我们中心以前有个前辈叫罗悬,他在20世纪80年代末就在一家医院的精神科问诊了,算是比较资深的心理专家。那时候,在大众眼中,心理方面的咨询还显得非常神秘,大家都喜欢叫他神秘的老罗。后来他退休了,而那时正巧姨妈在组建心理咨询中心,于是就请了他过来坐镇。然而,这个神秘的罗老在中心待了一年,突然辞职去了一所高校当心理辅导顾问。
那一年,我们心理咨询中心为了响应有关部门的号召,与罗老所在的高校临时组建了一个公益性的“学生心理健康中心”,为期三个月,免费为学生做心理辅导,拓展心理素质。姨妈原打算是要张哥过去坐诊的,张哥也欣然同意了。但当得知罗老也在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去,硬是将任务塞给了我。
我向来都是被他欺负的主,自然乖乖从命。
动身之前,张哥逗我,说他带了我这么久,好歹也算半个师傅了,出去可别丢他的脸。最后,张哥不忘叮嘱我,见到罗老千万别提到他,免得挨骂。
我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不识趣地问道:“张哥,你得罪过这个罗老吗?”
张哥哼了一下,回道:“我这么会做人,哪里会得罪老前辈。”
我自然是不信,瞥了他一眼。
张哥又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吃苦头,见到罗老别提我就行了。要是他问起我,你就说我被你姨妈开除了,或者失踪了。”
我心里疑问更大了,追问道:“你和这个罗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张哥略显不耐烦地说:“这个你就别问了,反正记得我说的话就好了,不然吃了苦头,别说我没提前告诉你。”
见他如此认真地交代,我心里自然免不了好奇,可张哥不肯说明,我也没办法,只好作罢,所以当见到罗老的时候,心中画了一万个问号,一直在想这个和蔼可亲、精神矍铄的白胡子老头究竟和张哥有什么过节。
而罗老呢,对于我的到来十分欢迎,频频赞许这些年来我们中心获得的成功和荣誉,并不断地询问他离职之后老同事们的情况,我自是一一照实说。
当他问到张哥的时候,我心里不禁一沉,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是照实说呢,还是像张哥说的那样,骗罗老说他被开除了,还是编一个更为奇怪离谱的理由?
罗老见我没吭声,又问了一句:“张勋那小子还在吗?”
我不善撒谎,尤其是在罗老犀利的眼神注视下,我就像个没有任何秘密的小孩。看来是躲不过了,我只好硬着头皮说:“在,他还在。”
罗老长应了一声,脸上呈现出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幸好他没有再详问下去,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总算过关了。
我抬眼看了看罗老,内心对于他们二人的“过节”更加好奇了。
回家后,我将当天与罗老见面的情形跟张哥说了一遍,张哥气得指着我的鼻子说:“臭小子,你竟然出卖我,我不是早告诉你若是他问起我,就说我被开除了吗?”
“我是想这么说的,但你不知道罗老的眼神有多锐利,我念头才刚刚升起,似乎就被他看穿了。我心虚啊,所以只好照实说了。”我解释道,“再说了,我最不擅长撒谎,我每每撒谎,浑身就不舒服,还会起小疙瘩……”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了。”张哥摆摆手说。
“张哥,你跟罗老到底有什么纠葛啊?”听他这么在意罗老,我忍不住继续追问,“你不愿意让他问起你,而他呢,偏偏还要问你。”
“我跟他没什么纠葛,你就别再问了!”张哥闪烁其词地说,“反正啊,下次他要是再问你关于我的信息,你就说不知道,跟我不熟。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我连连点头。
“不然的话,有你好看的!”
我不以为然地说:“张哥,你言过其实了吧。虽然今天我是第一次跟罗老见面,但看得出他人非常好相处,他不会给我穿小鞋的啦,你不用担心啦!”
张哥狡黠一笑:“我说的不是罗老给你好看,我是说我会给你好看!”
我一惊:“你想怎么样?”
张哥语态轻松地说:“马上就是季度考核了,你要是再管不住你的那张大嘴巴,可别怪我在你的季度考核表上记不合格,到时候你的绩效工资就泡汤了!”
“你……”我顿时暴起,但又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怎么了,不服气?”张哥眼一瞪。
“服,我是心服口服,心悦诚服,服服帖帖!”我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我立马冷静下来,赔笑说,“你放心吧,罗老要是再问到你,我就说只听过你这么一号人,但是没任何交情,具体情况不知道,这样总可以了吧?”
“哼!算你识趣。”
虽然满腹狐疑罗老和张哥之间的纠葛,但经张哥这么威胁,再加上罗老之后也没再提这一茬,我也渐渐地不再想他们的事情了,反正跟我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直到那一天。
那天是开学后两个月,学校开展了好多活动,心理学的讲座就去各个院系做了好几次。罗老上了年纪,话说久了,容易口干舌燥,有一次讲座开完了,我就在“学生心理健康中心”办公室给他泡了一壶碧螺春,让他解解渴。
谁知道,罗老尝了一小口,笑了笑,抬头问我:“欧阳啊,这碧螺春是谁给你的?”
我一愣:“是……”
罗老继续问道:“是不是张勋那小子啊?”
一听张哥的名字,我当下就慌了。
这茶叶确实是张哥前不久从杭州回来送我的,我放着一直没喝,想着借花献佛来孝敬罗老,没想到他一喝就喝出来了。
这两个人的关系必然不简单!
我佯装镇定,以问答问:“罗老,这茶叶不好喝吗?不会是茶叶坏了吧?我也不太懂茶叶,听说这是好货,就带了一包。”
罗老抿了一口茶,高深莫测地说:“洞庭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万里醉。”
他见我不说话了,继续说道:“这茶叶是苏州东洞庭山的,也就是东山镇的,是我最喜欢的茶叶。小张是不是交代了你什么事?”
我茫然地看着他:“没有,什么事啊?”
罗老笑笑道:“用茶叶讨好我吗?”
办公室就我们两个人,我像犯人一样,感觉做了什么坏事,要被罗老审问个明白。
罗老功力深厚。他喝完了茶,将茶杯放下后,还把右手搭在黑色的桌子上,用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仿佛是在给我催眠,还要给我一种无形的压力。
普通人可能以为没什么,其实这就像两个武林中人的对阵,我一早就败了,罗老一直占据着绝对上风!
罗老这么在意张哥,而张哥又是如此惧怕罗老,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我该如何回答?虽然之前早就跟张哥说好了,一旦罗老再问,就说不知道。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在罗老面前,我就是没办法撒谎。那些欺骗的话到了嘴边又自动回去了,该如何圆过去呢?我心想着,眼睛无意中看向了窗外——
此刻正是午餐时间。楼下的学生成群结队地前往学校食堂,路上有几棵老银杏树,时值深秋,叶子都黄了,阳光一晒,金灿灿的,好一幅油画般的秋景。
突然,人群中狂跑进来一个女生。她一路大喊大叫地奔逃着,后面还有三个大汉穷追不舍。
罗老敲打桌子的节奏被女生的尖叫给打乱了,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好像不太甘心地放弃了这次拷问。
而外面的情形则看得我目瞪口呆。楼下的人们对于眼前发生的这一幕,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手阻拦,反而个个像看好戏一样,都在津津有味地围观着。更可恨的是有人甚至还故意绊倒了那个女生,好让大汉们捉住她。
“他妈的!”看到这里,我忍不住爆了一声粗。
“怎么啦?”罗老抬头看着我。
“罗老,你看外面。”我指着窗外,义愤填膺地说,“楼下有三个大男人正在追一个女孩子呢,在场那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施以援手。这学校好歹也是北京名校,怎么学生素质这么差!”
罗老看了一眼窗外,淡然地说:“没什么的,随他们去吧!”
“这怎么行啊,光天化日的,怎能让一群男的欺负一个弱小的女生呢!他们不去帮忙,我去,我去教训教训这三个无赖!”说着,我起身就要出门。
罗老见我的架势很认真,不像是开玩笑,急忙站起来拦住我:“你这毛头小子,脾气跟张勋差不多,动不动就要用拳头讲道理。别告诉我,你是张勋带出来的人!”
我脸红起来,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这……我……”
罗老看我这个样子,被逗笑了:“好了,不逗你了。你来这儿也有一些时日了,是不是觉得很闲,闲的话就跟我去一下学校旁边那家医院。”
我一惊:“去医院?”
罗老点点头,说:“我带你去那家医院的精神科走一走。”
我被说得一头雾水,罗老没事带我去医院精神科干吗?我又不是精神病患者,心理也没什么问题,谁要去那里走走。
我一时没想明白,嘴巴一张,话不经大脑就说了出来:“去那里做什么?是您要看病,还是要带我去看病?”
罗老啧了一声,威严地说道:“你这毛头小子,还会拐着弯骂人了?我身子骨好着呢,天天开心得不得了,看什么病啊!”
“关键是我也没病啊!”
“我们不是去看病。”
“那是去干吗?”
罗老没说话,只是用嘴努了努外面。
这时候,楼下发生的一切回答了我的问题:那个女生被人五花大绑,正抬往一辆有医院标志的面包车上。
我这才恍然大悟地说:“原来这名女生是有精神问题啊!”
罗老微微颔首。
我继续道:“她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吧?大家都认识她,所以才会如此淡然对待。”
罗老笑了笑,说:“看来你也不是很笨。”
我有些不好意思,为我之前的冲动感到尴尬。看罗老的样子,他应该也参与了治疗这名女生的工作,此时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带我去医院观摩观摩。
普通的精神病例,罗老肯定不会带我去看的,由此可见,这名女生患的病症不简单。
此时,那女生正被送进车里。
她是谁?
年纪轻轻的,又患有什么特殊疾病呢?
想到这里,我心里微微有些兴奋,催促道:“罗老,那我们就赶紧下去吧,他们要走了!”
罗老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带着我下了楼,来到了那辆有医院标志的面包车旁边。
那三个男人已经将那女生绑进了车里,正要发车走人,他们见了罗老,停下来跟罗老打招呼。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方形脸男人一脸尴尬地说:“罗教授,不好意思,一时疏忽,居然让病人跑出来了!”
罗老问对方:“最近她的病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方形脸男子叹气道:“是的,一有个风吹草动,她就像受惊的野马一样发狂起来。”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胖子说:“这两天病情似乎更严重了,她老是喊打喊杀的,今天一个没注意让她跑了出来。她回到了学校,嚷嚷着要去杀了那几个整蛊她的室友。”
方形脸男子叹息道:“唉,我看她是好不了了,真可怜,年纪轻轻就这样疯了……”
胖子追问道:“罗教授,您老是要去一起看看吗?”
“去看看吧。”罗老指着我说,“我可以带他一起去吗?”
方形脸男子狐疑地看着我:“他是您的朋友吗?”
罗老点点头,说:“他是我的朋友欧阳子瑜,××心理咨询中心的高级心理咨询师,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当然可以了!”方形脸男人喜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方形脸男人招呼我们上了面包车。因为前面座位有限,罗老坐到前面副驾上,而我则和那个胖子坐在了后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