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个上午,我都在思考和研究这个问题,甚至还四处查找相关文献,希望从中寻得答案。然而很遗憾,一无所获。
下午郭莹莹就要来了,这让我感觉事情挺急迫的。吃完午饭,我就迫不及待地又钻进了办公室里,继续研究起来。
可能是我太过专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哥已经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估计看到我在玩手机吧,他语带轻蔑地说:“哎哟,姨妈出差了,你就真当公司没领导了是吧,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在这里勾搭美女还是怎么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抬头瞪了张哥一眼:“张总,用不着你提醒我,我知道姨妈临走前将咱们中心的大权交给了你。”
张哥继续道:“别避重就轻,是不是被我猜中了,今晚你们订好酒店了吗?没订好可以用我的白金卡账号来订,给我攒积分。”
“来来来,你看这是美女吗?”说着我将手机举起给他看,心中飘过一丝暗喜。只要他看到照片,肯定吓一跳。
“我去,这手臂也太吓人了吧,到处都是伤疤啊!”本来想要抓我罪证的张哥,看到这些照片之后,连连后退,“臭小子,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重口味的爱好了,居然喜欢上看伤疤了。”
“谁喜欢看伤疤了。”我摆摆手道。
“我屁股上有两道伤疤呢,要不我脱给你看看!”张哥一扫刚才的窘态,反击道。
“我的张哥,你就别逗我了!”我无奈地叹息道,“姨妈去青城山之前,不是拿了一个案子给我吗?这是那案子中的资料,下午咨询者就来了,我这是在研究呢!”
“你还记得案子就好,我就是为这事来的!”张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嫌弃地说,“姨妈走之前特别交代过我,要我监督你务必穿着打扮讲究一些,好歹要见的人都是大有来头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眉头一皱:“这很讲究啊,干干净净的,又不脏。”
张哥绕过办公桌,扯了扯我T恤的衣袖,脸色难看地说:“就你这身打扮还讲究?穿得跟送快递的似的,少废话了,赶紧把西装换上,一会儿他们人就来了。别人你都可以随意一些,爱怎么穿就怎么穿,但是这两人你不能这么对付。”
张哥连珠炮似的一通说:“我告诉你啊,你可别丢咱们中心的脸。现在我是中心的负责人,你出了娄子,我可是有责任的,你可别害我!”
“好好好,我穿我穿。不就是穿个西服接待咨询者吗,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我不耐烦地说,然后从柜子里取出我的西服和皮鞋。
张哥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穿得越正式,来访者越会觉得你专业,跟别的同行不一样,从而对你多了几分信任。
通俗点说,心理咨询就是一个信任咨询,来访者对你越信任,那么他们的问题就越容易解决。只不过西装送洗很麻烦,我平日懒得折腾,所以很少穿,基本都是穿休闲装,没想到今天被新任领导强制换装。
我一看张哥还戳在那里没有出去,便瞟了他一眼说:“喂,你怎么还不走,莫非想看我换衣服?”
张哥瞪着我,学着我的口吻说:“是啊,就是想要看你换衣服,害羞啊,不让看啊!”
我无奈地耸耸肩。
“两个大男人,你怕什么,来来来,哥哥帮你换衣服。”说着他佯装要替我换衣服。
张哥就是爱和我开玩笑,我有时候真是对他极为无语。突然福至心灵,萌生一计,于是假装配合。我故意提了提裤子说:“对对对,我有的你都有,你有什么没见过的?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张哥一愣,我继续靠近道:“来来来,你帮我把裤子脱了吧,来吧。”
他万万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微微一愣,缓过神后,大骂了我一句:“你个变态!”
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如此狼狈地逃出去,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心里爽快至极,想不到张哥也有今天!
看来对付“贱人”,你得比他更贱!
我将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柜子里。
这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书架上摆放的那尊姨妈送给我的胜利女神尼凯雕像。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一尊胜利女神尼凯雕像,见它没有头部,也没有手,造型如此丑陋,还不太高兴地跟张哥说:“姨妈可真小气,送一尊这玩意给我,也不知道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
“哎,就说你没文化吧,你还不信。”张哥笑笑说,“这是一尊胜利女神尼凯雕像,本是姨妈的心爱之物,之前一直摆在她的办公室里,不让任何人动。”
“胜利女神尼凯?”
“没错,尼凯是希腊神话中的人物,代表着好运和胜利。她送给你是希望你旗开得胜。”张哥双眼一瞪,一副嫌弃我的模样,接着说,“最早的胜利女神尼凯的雕像是1863年在爱琴海北部的萨莫色雷斯岛发现的,所以又名为‘萨莫色雷斯尼凯像’。”
我感叹道:“你懂很多啊!”
张哥一副得意的表情:“当时这只是一堆碎块,后经多年修复才得以重新站立起来,但仍然缺头少臂。后来的艺术家们为了修复它,也弄了不少头来配,但都无法匹配,只好让它残缺着了,于是就这么延续下来了。”
我侧眼看了看那尊雕像。
张哥问我:“话说,你不觉得这么残缺着很美吗?”
我耸耸肩,不以为然道:“不觉得。”
张哥长叹一声说:“看来我跟你真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人,你还真不会欣赏,这叫缺陷美懂不,就跟断臂的维纳斯一样,因为缺陷而显得真实,因为缺陷而让人更加追求完美,因为有了缺陷,才会不断地去努力追求完美,努力完善自己,完善周围的环境,于是整个世界才有源源不断的进步的动力。”
我瞥了张哥一眼,没说话。
张哥继续滔滔不绝:“就像唯物辩证法不断解决矛盾,从而不断取得发展的道理一样。不过像你这种没文化的人,这么高深的哲学,你自然是不会懂的啦,跟你说那么多也是白说。”
我点点头,说:“你知道白说还说了那么多。”
张哥追问道:“你要不要?不要的话,我拿走摆我办公室里了。”
我忙说:“当然要了,我的柜子上正好还有一格不知道放什么好呢,这玩意大小正好合适,虽说我没有相中,但好歹是姨妈的一片心意嘛!”
就这样,这尊胜利女神尼凯雕像摆在了我的柜子上,一直到现在。
这时候看到它,我自然想到了当初张哥的话,又想到了郭莹莹自残的事情,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犹如醍醐灌顶一般,顿悟出了郭莹莹自残的真相。
我信心满满地等待着郭莹莹的到来。
没过多久,前台的阿怡打来电话说,郭莹莹来了。姨妈临走之前特别交代给我这个案子,我一定要认真接待,所以挂了电话后,我就立刻出门迎接了。
一出门,就看到前台接待处的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
那女人的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就是郭莹莹。
那男的五十岁出头,脸形微微有些胖,看上去和和气气的,但眼神很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我猜他应该是郭莹莹的领导,上前一问,果然,他姓余,是郭莹莹所在射箭队的主任。
姨妈离京之前,已经就由我代替她的事情跟余主任沟通过了,估计是看我年轻吧,尽管余主任心中早有数,但见到我的时候,还是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他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立刻热情地跟我寒暄了起来。
接待处人多口杂,也不是聊天的地方,我们相互介绍之后,我就领着他们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
进门后,郭莹莹才将帽子摘下。她的脸色有些难看,像是刚哭过,双眼微微有些浮肿,看着让人有些心疼。
她一坐下就抱着双臂,不由自主地摩擦着臂膀,看起来有些不太舒服。
我给他们各自倒了一杯热橙汁,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房间太冷了?要不要我把暖气开大一点?”
郭莹莹没说话,干涩一笑,只是摇了摇头。
余主任则说:“你们这里已经很暖和了,我们不冷。”
听他这么说,我便坐在了对面的沙发上。
余主任继续道:“欧阳心理师,赵总去四川之前应该将我发给她的资料转给你看了吧?”
我应声道:“没错,我已经详细看过资料了。”
余主任追问道:“那依据你们的咨询经验,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我思忖片刻,回道:“虽然资料我都看过了,对于郭女士的病症也有了自己的分析,但有些事情还需要向她查证方可定论。”
郭莹莹听了,面露不悦,声若蚊蚋地说:“我没病……没病……”
余主任面容不悦,侧目教训道:“还说你没病,你要是没病,为什么要不断地自残?”
郭莹莹不说话了,但是余主任却好像被激怒了:“看看你自己的手臂,都割成什么样了?来之前咱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一定会好好听话看病的!”
郭莹莹的头越来越低,余主任呵斥道:“你忘了陈勇为了你差点被抓去坐牢了,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陈勇?
陈勇就是传闻中对郭莹莹行为不轨的男队友。
听到这个名字,郭莹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臂,低着头,没有吭声。
难怪郭莹莹像是哭过,看来两人在来之前就因意见不统一而争吵过了。
我见状,忙打圆场说:“郭女士,不好意思,刚才我失言了,你的情况的确不是病,只是一种心理障碍。”
听我这么说,郭莹莹缓缓抬眼看了看我。
我解释道:“我知道很多人都怕见心理咨询师,因为不管有病没病,在心理师面前总感觉自己是个病人,这种心态非常正常,我也非常能够理解。”
我的这一番话让郭莹莹降低了警惕。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余主任:“现在你正在做的这个行为,虽说不是病,但是严格来说也是一种病态了,如果不及时调整和治疗的话,我想你的射箭生涯很可能将无法继续下去了。你也不想这样对吧?”
郭莹莹点了点头。
见她有了反应,我鼓励道:“既然有了问题,那我们就必须直接面对,逃避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此话看来说到郭莹莹的心里去了,她思忖了片刻,问道:“你想问我什么,就问吧。”
“我想先看看你的手臂,可以吗?”我追问道。
郭莹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余主任,见他点了点头,她才默默地卷起了袖子,露出了双臂。只见上面横七竖八满是伤疤,有的已经愈合了,有的依然血肉模糊,甚至已经感染发炎了。
尽管我已经在姨妈给的资料中见过她手臂的照片,但此刻见到这一双恐怖的“伤疤”手臂,还是充满了震惊。
我不由得抬眼看了看郭莹莹,不禁感叹: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孩,手臂却是如此惨状,真是让人又恐惧又心痛。
余主任也不忍心多看,叹了口气,便将头撇开了,但还是略有些生气地说:“还说没事呢,你自己看看,都成什么样了,你也太狠心残忍了吧!”
郭莹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余主任继续苛责道:“你才二十多岁,怎么这么下得了手啊,自己割自己,难道就一点都不疼吗?”
郭莹莹急忙将袖子放了回去,将双手藏在了身后,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地说:“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训练明明很好的,百发百中,但是一上赛场就老失误。”
余主任无奈地叹了口气。
郭莹莹则落寞地说:“我无意中发现割伤自己的手臂,竟然能让自己水平恢复如常。为了保持一贯水准,就算再疼,我也要割啊!”
她越说越伤心:“你们以为我愿意吗?我愿意让自己变成怪物吗?我也没办法,没办法啊……”
余主任指着她,跟我说:“欧阳心理师,你看看,自残到这个地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要她过来看心理医生,她还死活不愿意,要不是我跟她说她不来看病,以后就不让她比赛了,她肯定还不会来!”
这句话戳到了郭莹莹的痛点。她被余主任这么一说,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流。
见她哭了,余主任又不爽地跟我说:“你看,我又没说她什么,她就哭了,真是……”
虽然他也是好心,但这反复几个回合,已经让郭莹莹情绪跌落至谷底,如果继续这么下去,恐怕我的咨询还没有开始,郭莹莹就被他说得沉默了。
这个余主任在这里确实太碍事了,可是就这么请他出去有些驳他的面子。正想找个借口,这时他下意识的一个动作给了我充分的理由。
余主任教训完郭莹莹后,显得有些心烦,不由得摸出了香烟,放在嘴上,正要点燃。
我忙说:“余主任,不好意思,我们中心办公区内禁止吸烟。”
他将嘴边的香烟拿了下去:“不让吸烟啊!”
我解释道:“不过,大厅的接待区里有专门吸烟的地方,并且还有茶水,要不您移步过去那儿抽,我跟郭莹莹在这里先聊一聊?”
“也好。”余主任点点头,收起了香烟,起身就要离开。
他临走之前跟郭莹莹说:“我知道我在这里啊,你心里也有压力,现在我出去坐坐,你的事一定要跟欧阳心理师好好说啊。”
郭莹莹微微颔首。
余主任继续道:“这事可大可小,你心里应该再清楚不过了,你要是不配合治疗,以后我可保不了你了。”
说完,余主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