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主任走了后,我从桌上抽了几张抽纸递给郭莹莹,然后宽慰地说:“郭女士,你别伤心了,余主任刚刚说话没太顾及你的感受,你也别太介意,他只是关心过切而已,只不过方式不太对。”
郭莹莹擦了擦眼泪,哽咽地说:“嗯,这个我知道,余主任向来待我不错的,对我关爱有加,我哭也不是因为他,只是觉得心里委屈。”
说到这里,她拿起纸巾擦了擦眼泪:“我确实是伤害了我自己,明明就是为我们队扬名立万,为国争光,但是大家好像都不买账似的,不但不理解我,还觉得我有病!”
“嗯,我能明白你的感受,这就好像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一样。”我安慰道,“然而,我还是要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方式不可取,并且不具有可持续性。”
郭莹莹点点头,但我却感到了一种隐隐的敷衍。
我继续道:“出现了问题,我们应该及时找到正确的解决之道,而不是利用短视的行为暂时将问题遮住,因为你不解决,问题永远存在。短视行为就好比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一旦爆炸,不但之前的问题难以解决,新的麻烦还会随之而来,让整件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棘手。”
可能是我的话引起了郭莹莹的抵触,她没有正眼看我,反而瞧往一边,故意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说:“欧阳心理师,我真的没病!我只是想出名,好吗?”
“出名吗?”
“没错,你没看现在比赛,运动员只要有什么出格的表现,媒体就大肆报道,人马上就走红了,谁还管你成绩好不好?”郭莹莹解释道,“我又不能一直射箭射到老,总要有条后路啊,我这么做全是为了吸引眼球。”
“你感觉自己成功了吗?”我淡然一笑。
“当然了。”她点点头,“你看,现在媒体不都在捕风捉影地写我了吗?”
我知道郭莹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不肯吐露心声,于是我借力打力,耐心地劝导道:“那些都是负面新闻,必须是正面新闻,你才能红得下去啊。不然大家都在骂你,有什么用处呢?”
或许被我说中了心中所想,郭莹莹不说话了。
我继续道:“我相信你是聪明人,自有分寸,就算真想成为焦点,也不会用这种笨方法的,不是吗?”
郭莹莹轻叹了口气,还是没有回应。
我立刻转换了语气:“我们可以签署咨询保密协议的,我也不是媒体,不会乱报道的,你在这里说的事,没有你的允许,别人不会知道的,这点你大可以放心。如果信息被泄露,你可以追究我的法律责任的。”
郭莹莹听了,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神情有所松动。
我又乘胜追击,继续开导:“其他人不相信你,但我相信你,可你也要相信我,我才能帮你解决问题。”
郭莹莹抿了抿嘴,我知道,她已经犹豫了,心中保密的天平已经失衡。
我保证道:“在这里,我不能说‘我才能治好你’,因为病人来找我们做治疗,其实内心都觉得自己没毛病,都是外界逼迫的,或者有难言的苦衷。因此,在跟病人的谈话中,我们得注意自己的措辞。”
郭莹莹像一块冰,起初坚硬寒冷,现在已经有点融化了。她没有继续和我抬杠,而是保持沉默。
这其实是一件好事,代表她听进去了,也在慢慢消化了。
在这整件事中,郭莹莹的自残是症结所在。普通人不会拿自残当快感来享受的,她这么做确实是有原因的。如果不是男队友性侵导致受伤的,那么我就要考虑其他可能性,包括她自己道出的那些看似荒谬的借口。
分析到这里时,我突然想到刚刚余主任那句“陈勇为了你差点被抓去坐牢了”,联想到安翠芳提到的性侵事件,虽然尚不知道真相如何,但是二者肯定有关系,于是又补了一句:“外面谣传你的男队友欲对你行不轨,而刚才余主任无意中透露了你的队友陈勇差点被抓去坐牢,我想这肯定与你的自残有关吧?”
郭莹莹的眼神闪烁起来。
我继续道:“很显然,这就是你之前的老问题没有妥善解决,靠拖靠隐瞒,从而酿下了第二个麻烦。而如果这个麻烦不及时有效地解决,还会出现第三个、第四个,最后就像滚雪球一样,麻烦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解决。”
听到陈勇的名字,郭莹莹的心理防线卸下了大半。她犹豫良久,终于松口道:“欧阳心理师,你猜得一点也没错,陈勇差点被抓的确跟我的自残有关。”
我拿出记录本,适时地记录起来。
郭莹莹回忆道:“一周前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射箭场进行训练,但是老没感觉,射了几回成绩皆不理想。我想自残让自己超正常发挥一下,于是就偷偷回到了休息室。趁着没人的空隙,正要动刀的时候被队友陈勇看到了,他误以为我要自杀,于是上前来抢夺我手中的刀,就这样惊动了其他人,这事也不知被谁篡改成陈勇持刀欲对我行不轨传了出去,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
郭莹莹无奈地说:“我本来想站出来澄清谣言的,但队里担心我自残的消息传出去后,会影响到我以后的前途,便将我拦下并全队下封口令,不去回应任何传闻。可是没想到,我的粉丝以为我真的被侵犯了,眼见我们射箭队也不做回应,以为里面是黑幕重重,于是报了警。警方前来调查,我们只好赶紧向他们说明一切。”
搞了半天,原来郭莹莹被性侵的真相竟然是这样,真是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我的这招用得不错,郭莹莹深呼吸了一口气,表情坚定地说:“现在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我一定会好好接受你的治疗,尽快将我的自残行为戒掉,回到正常的训练和生活状态!”
“好的,那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了。我的有些问题可能会让你感到不适,但请你多多包涵,我们一切是为了治疗。”见她被我说动了,我自然很开心。
“好的,我一定配合。”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自残的?”我开始切入主题,问道。
虽然说配合,但郭莹莹还是有些抗拒的,她不太同意地说:“迷恋?谈不上吧。至于一开始嘛……我想想看,大概是半年前吧,一次偶然的机会才开始的。”
郭莹莹详细回忆道:“一年前在韩国亚锦赛中败北而归后,我就一直奋发图强,努力训练。然而奇怪的是,训练中我的成绩明明都非常好,可是每当进入比赛,我的手脚似乎就不听使唤,不是箭头射偏,就是手臂抽搐,事后去医院查了,我的手脚并无任何问题。”
似乎是想到了不愉快的过去,郭莹莹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就这样大半年下来,我一事无成,队里上下都对我颇有不满,外面也有一些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我内心备感焦虑,曾一度想就这么放弃了,但是一次奥林匹克射箭赛的夺冠让我重新振作了起来。”
郭莹莹解释说,那次赛前,她因意外被箭头划伤了手臂,当时疼得她眼泪都要流了。
可是在那场比赛中,她却如有神助,超常发挥,一举拿下了金牌。
她原以为那次夺冠只是她努力训练的结果,然而不久后的一次交流赛中,她很快惨遭打脸,再次失手惨败。
在接下来的亚青会中,她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再次失手,就连到了赛前,她还是坐立不安。就在那时候,她突然想起上次奥林匹克射箭赛的擦伤意外,心里不禁微微一颤,于是偷偷去了卫生间,用刀片将手臂割伤了,结果让她感到惊奇,她竟然再次夺冠了!
由于有了这两次成功的经验,郭莹莹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从那以后,每当有赛事的时候,郭莹莹就在赛前偷偷自残手臂,以求发挥正常,不再失手。
我接着问:“一年前的韩国亚锦赛开赛前,你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变故?比如恋爱分手、父母生病,或者其他影响你身心状态的事情。”
“确实发生了很多事。”郭莹莹解释说,“那年春天,我母亲得了重病,需要很多钱治疗,而我积蓄不多。正巧那时候有另外一家射箭队开重金想挖我过去,当时我心里非常纠结,一边是母亲治病需要一大笔钱,一边是培养我多年的单位,不管选择哪边,我都觉得过意不去。我纠结了很长一段时间,迟迟下不了决心。这事无意中被余主任得知了,他给单位报告,单位领导经过商议之后决定对我实施帮助。最后我母亲所有的医疗费,单位都报销了,他们还给我捐了钱,这事就这么解决了。”
“原来如此。”我故意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话,实际上对初步诊断已经有把握了。
“您看出我有什么病了吗?”郭莹莹很紧张,忙问道。
“你不是觉得自己没病吗?不用太担心。”我安慰她。
郭莹莹还是不放心:“我自残真的是因为这样射箭会发挥得更好些,你千万别跟我的领导说我得了精神病,抓我去精神病院治疗。我还有自己的事业,我还有家人和朋友……”
“你放心,不至于那样的,否则你不会被送到我这里,早就被强行收治了。”我回了一个微笑,让郭莹莹放宽心,“我一会儿和你的领导再谈谈,争取商量出一个对你有帮助的方案来。”
郭莹莹有些犹豫,不愿意起身,她提醒我:“欧阳心理师,你说过的,我们之间的谈话是秘密,其他人不会知道的。”
病人都很怕自己的心事被人知道,哪怕外人觉得那只是一件很普通的小事,在他们眼里,却是天大的面子,会用生命来捍卫。
我深谙这种心理,于是停下笔录,郑重其事地向郭莹莹保证道:“这你大可以放心。我和余主任要谈的事情,不会涉及你的隐私。”
郭莹莹点点头。
为了缓和气氛,我又半开玩笑地说:“你看我这么正义凛然的人,也不像会打小报告的。我要见你领导,主要是针对你的训练,想提出一些自己的看法而已。”
“我的训练?”郭莹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质疑道,“我又不是来跟你征求射箭训练的建议,你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吧?我明明是来看……”
看到郭莹莹不敢说下去,我就接话:“你不是来看病的,我知道,我相信你说的话,所以也请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