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赶到了首都机场,搭乘了最早那班北京飞往南宁的航班。虽然前一天,与朱老通话,他已经就南宁的气候给我打了预防针,并要我事先做好准备,然而我还是没想到金秋十月的南宁竟然会这么闷热潮湿。我一下飞机,马上就出了一身汗,衬衫都湿透了。
朱老早几年得了一种罕见的骨病,如今恶化得行动不便了,需要做肌腱延长术,只能拄着拐杖走路,所以我没敢麻烦他来接我,自行打车前往约定的宾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而朱老早已在酒店等候我多时了。
朱老事前为我订好了房间。我们俩见面寒暄了几句后,他就领着我前去酒店前台办理入住手续。前台小姑娘看我们两个男人来开房,而且还是一间大床房,眼神就非常奇怪。朱老虽然年纪大了点,头发也白了大半,但人还是很英俊帅气的,像个大金主,而我就像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我怕小姑娘误会,不由得红着脸,多余地解释:“我是一个人住啦。”
“访客也要出示身份证的。”小姑娘望向朱老,笑着说,“请您出示一下证件吧。”
朱老很随和。小姑娘说要出示证件,他就掏出了身份证,递了过去。我无意中瞥了一眼,朱老的右手手腕有被抓伤的痕迹,伤痕还没愈合,像是这几天刚留下的。我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莫非是那个神秘病人抓伤了朱法医?这种危险的病人不是应该用束缚带固定在病**吗?
像朱老这种“老司机”,我这种小心思自然逃不过他的法眼。他点头说:“没错,是那个人抓的。”
“这么危险啊?”我不敢相信地问。
朱老淡淡一笑:“只是我不小心而已。你知道的,我腿脚不方便,躲不快嘛。”
“还好我跑得快。”平日里我和张哥闹惯了,听他这么说,于是一句玩笑话脱口而出。一说完,我就觉得有些后悔,觉得挺冒犯他的。我干咳了一声,补了一句:“那人现在怎么样了?”
“先进房再说。”朱老回答道。
走进房间后,我穿的白衬衫已经彻底湿透了,整个人像是河里捞出来的一样。一进房门,我就想将空调开到强冷气。
朱老见状,忙拦住道:“你这样很容易生病,我看你还是去洗个澡吧。”
“也好。”其实一进门我就想去洗澡了,只不过才刚刚进屋就这样将朱老丢下,感觉有些不妥。听他这么一说,我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愉快地进入浴室里。
等我洗完澡,人模人样地走出来时,桌子上已经被朱老摆满了照片。我扫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些恐怖照片。我以为那是犯罪现场的照片,于是好奇地问:“朱老,您不是早就退休了吗?怎么还带凶案照片到我这里来啊,这些照片可真吓人,比电视剧上的逼真多了。这是死者吗?”
“这不是死者,这就是你要见的病人。”朱老纠正道。
“啊?!”我吓了一大跳,我之所以会误解照片里是死者,是因为这些照片上都是同一个女人躺在一张**。虽说那女人还睁着眼睛,但是浑身上下都是苍蝇,密密麻麻的,看着非常恶心。我想,只有人死了,尸体散发出了臭味,才会引来那么多苍蝇吧?要不然,人没死,也该赶一下苍蝇啊!她不嫌脏和痒吗?我顿了顿,问:“这个人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啊,我怎么会让你来给死者做心理治疗?没那个必要吧。”朱老觉得我问得莫名其妙。
我意识到失态后,便抽出椅子,坐到桌子边上,端详起那些照片来。一边看,心里一边在想:这是什么病啊,为什么病人身上的苍蝇那么多?这种病应该属于身体上的疾病,我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找我来有什么用?我也是爱莫能助啊!
朱老知道我心中有许多疑问,他就吃力地坐到床尾,然后握住黑色拐杖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一定很纳闷,我为什么不先跟你讲这小姑娘的情况,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不过,这个小姑娘的情况非常特殊,如果你先知情,恐怕要和其他人一样,会被一些东西给误导,所以我想由我来根据这个病的情况,慢慢地向你说明。”
朱老说这话时,表情非常正经。可他话一说完,我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叫了起来,还不止叫了一下。本来气氛很严肃,我这肚子叫那么响,气氛就怪得不行。当时,我脑海里就在想,如果张哥在的话,不知道要说多少玩笑话了。
朱老幽默感比较少。听到我肚子叫,他先是愣了一会儿,可能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然后才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先去吃点东西?”
病人都那么痛苦了,我饿一下有什么要紧的,我当即就说:“恕我直言,我是饿,可看了这些照片,也没什么胃口。您有什么话,尽管说。”
“好。”
接下来,朱老没有再支支吾吾,开始给我解说这个神秘病人的情况。
由于朱老为了不让我误判这个神秘病人的情况,在这里向我解说的时候,故意隐瞒一个至关重要的事因,而直接跳过这个事因跟我讲后面发生的事情。为了更方便大家理解这个案例,我按照时间先后顺序从头开始说起。
朱老在20世纪80年代曾在广西马山县的一家卫生院任职,后来虽然去当法医了,但退休后仍有老相识会来求他帮忙,比如一些医疗纠纷、司法鉴定等。朱老当医生时有一位姓韦的老领导,他有个孙女叫韦苍琼,在一家医院的辅助科室当B超技师。她入职以来一直恪尽职守,没有出现过任何差错,直到她闺密怀孕一事搞出了大乱子。
她的这个闺密叫杨星,前不久好不容易怀了孕,一家人小心谨慎照顾着。在怀孕四十二天的时候,杨星就去了韦苍琼所在的医院做彩照检查。然而结果出来之后,片子上显示:只有胎囊,没有胎心和胎芽,推测可能是死胎,建议赶紧做清宫手术,以免危及大人的生命安全。
杨星之前有过几次不良孕史,一听医生这么说,没有任何怀疑,于是选择了清宫手术。然而倒霉的是,手术期间,因为主刀医生的一个失误导致她以后都不能要小孩了。杨星一怒之下将主刀医生告上了法庭,主刀医生反说他之所以会失误,是因为韦苍琼所在的科室做的检查并不准确,杨星肚里的孩子并不是死胎。
杨星一听震惊了,忙找韦苍琼对证,还去医院闹事。其实当时做出这个判断的人是一位老医生,韦苍琼并没有主张这么快做结论。她还推荐杨星去做阴超检查,那种检查更清晰准确。可是杨星说自己那段时间有黑色的分泌物,还保胎了好多天,不适合做阴超检查,就作罢了。
朱老后来告诉我,有时候孕妇体型过胖,在怀孕初期做检查,碰上经验不丰富的B超技师是有可能查不到胎心的。而且不只是体重超标会影响到检查结果,若是月经周期不规律,或者受精卵着床晚,胎心也会出现得晚。只要验血HCG(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和雌二醇上涨正常,胎儿一般都会正常发育,胎心在七八十天后都会检测到的。
怪就怪在杨星有过几次不良孕史,数次的打击让她慌了神,没有考虑周到就选择了清宫手术。任何女性都不适合做太多次这种手术,像流产次数多的女性,会有很大的概率患上复发性流产,要再怀小宝宝就会非常困难了。
杨星的事,韦苍琼虽然不应该负主要责任,但杨星是因为她的关系才会选择去这家医院做彩超检查,而且结果分析有误,作为参与者的她难辞其咎。这事不仅惹得她停职处理,还弄得她和杨星连朋友都没法做了。事后韦苍琼内疚万分,离开了广西,前往内蒙古散心。一个月之后,她回来了,本以为生活会一如既往地过。
然而回来没多久,韦苍琼就觉得膝关节疼。起初她并未太在意,在回南宁前一天,她曾在内蒙古骑马溜达草原时不小心摔伤过,以为是那次摔伤的后遗症,过几天就好了,但是疼痛却日渐加剧。最后在家人的催促下,韦苍琼去医院看了医生,医生诊断是类风湿关节炎。听到这个结果,韦苍琼心算是安了,拿了药就回家了。
可是又过了一段时间,韦苍琼的关节疼痛开始蔓延到全身,大片皮肤还出现了红斑,且皮肤有种瘙痒难耐的感觉。出于本能,韦苍琼日夜挠抓全身,皮肤都被抓烂了,还渗出了淡黄色的**。更可怕的是,有些皮肤下似乎有虫子在蠕动,韦苍琼有一次站在镜子前自己检查那些疑似发炎的皮肤时,竟然发现一个突起的疱状处钻出了一只小虫子。
那一瞬间,韦苍琼的头都快炸开了。皮肤里钻出虫子,这可是科幻恐怖片才有的情节,她甚至以为一只异形怪物要从胸口爬出来了。韦苍琼是个女孩子,这种事情哪好意思说给外人听。她以为是皮肤被感染了,或者床单太久没换洗,只是给自己全身擦了点治疗皮肤病的药膏就算了。
这个病瞒了快两周,韦苍琼的身体越来越差。不仅无精打采,全身乏力,她的皮肤也渐渐裂出了许多窟窿,数不清的小虫子从她全身钻出来。有一天,韦苍琼病得厉害,人都呈半昏迷状态了。许多苍蝇从敞开的窗户飞了进来,而且越飞越多,慢慢地都快覆盖她全身了。
韦苍琼的弟弟当时正好来房间叫姐姐起来吃午饭,当场吓蒙了。回过神后,他忙叫父母进来,随后进来的韦苍琼父母见此情形也彻底蒙圈了,将韦苍琼送去医院诊治后,韦家人才知道,韦苍琼得了一种很罕见的病,叫作皮肤蝇虫病。这种病多发于牧区的牛群,偶尔也会发生在人身上,大多都是由于人受伤后,受损的皮肤被蝇虫感染引发的。
像这样的病,初期很容易被误诊为类风湿关节炎,或者丹毒。要等到皮肤钻出虫了,医生才会意识到诊断有误。这种情况怪不得医生,因为皮肤蝇虫病太少见了,真正救治过这种病的医生更是少之又少。
到目前为止,全球没有一种使用于人体的杀蝇药剂,唯一有效的治疗方式是一只只地将那些蝇幼虫从病人身体里切、挤、挖出来。这种幼虫太小,要在人体里找出来,非常困难,等发现时都已经很晚了。最恐怖的是,这种蝇虫是会进入人类体腔或者脊椎管的。如果到了那一步,病人就会很危险了,很有可能得败血症这种并发症。
住院一个多月,折腾了好多个日夜,韦苍琼全身的蝇虫才被取出来。之后又在医院里观察了许久,确定无大碍后,韦苍琼才获准出院。经过这次治疗,韦苍琼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摧残。可是更悲摧的事情还在后面等着她,皮肤蝇虫病只是她噩梦的开始,她正一步步变成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