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心理咨询师遇到的那些怪诞事件(全3册)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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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见了韦苍琼。她的情况很糟糕,已经不适合做心理治疗了,谈话是肯定没有用了。朱老可能提前打过招呼,我去韦家时,没有一个人和我提皮肤蝇虫病的事。

出于谨慎,我当时问朱老:“韦苍琼服用过的药还有剩的吗?”

韦家人没等朱老回答,马上将药都拿到我面前。我看了看,又闻了闻,确定那些药都是利培酮、奥氮平、扎来普隆。韦家人知道那些药是没有问题的,因此从没怀疑过药品有问题。我本来也只是走过场,例行做提问,可我瞧了那些药,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些利培酮好像剩得比奥氮平还多啊。”我数了数那些药,把药片都摊到了一张书桌上,“韦苍琼有没有停过药,或者故意不吃药,你们却没发现?”

韦家人先说:“苍琼是停过一段时间的药,她觉得吃利培酮没有用,还觉得心慌难受,后来医生说要交叉换药,我们怕她有心理作用,所以后来都是把药混在她的食物里,她是不可能故意偷偷不吃药的。”

“所以你们后来基本都给她吃奥氮平吗?”我闻了闻奥氮平的药片,有一种又腥又苦的气味。

韦家人都点头:“是啊。”

我看向在一旁的朱老,然后又瞧了一眼被束缚在**的韦苍琼,她还在睡觉。接着,我又说:“奥氮平吃多了对人的肝肾不好,还会导致嗜睡,医生都交代了,要交叉换药,你们不应该经常用同一种药的。”

韦家人对我解释:“我们也不是一直给苍琼用奥氮平,有时会停药的,我们也怕药吃多了对她不好。”

就在我们说话时,韦苍琼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平时嘴巴可能是被控制住的,不能随便大喊。那天她嘴上没有东西了,见到我这个外人在,她就疯狂地大喊:“救命啊,有人把好多虫子放进我肚子了,快把那些虫子抓出来啊!我好疼啊!求你们行行好,救救我吧!”

我的病人大多是找上门来求助的,或者还没有陷入这种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看到韦苍琼如此反应,我顿时不知所措。也许为了让我了解韦苍琼的病有多严重,韦家人将束缚带松开了许多,以致她人一剧烈扭动就翻下了床,挣脱开束缚带。

那一幕很可怕,韦苍琼先是撞倒了朱老,然后又推开了家人和我,跑进了厨房里。一转眼的工夫,菜刀就被韦苍琼找到了。她二话不说,先是给自己手臂划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这还不算完,她丢开菜刀就伸手去挖伤口,把血弄得满地都是。

听到菜刀落地的声音,我心都凉了,生怕韦苍琼做了傻事。还好韦家人上去抱住了她,不让这场面继续恶化下去。见状,我急忙打了急救电话,朱老也找来了一些纱布,匆匆忙忙地给她止血。

“我苦命的孙女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是啊,姐姐太可怜了。”

“我的女儿啊,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呜呜呜……”

听着这些话,我的心里也很难受。在大家七手八脚地抬着人上急救车时,我回头看了眼撒落一地的药丸,总觉得问题就出在那些药上。

诚然,韦苍琼的病是在吃药之前就有了,可能大家都不会觉得是药有问题。可我在只知道一半事实的情况下,并不认为韦苍琼的病是一种“被蛇咬”的心理阴影,而是别的情况导致她一直有种虫子在她皮肤下咬她的幻觉。

简单地说,吸可卡因的人很容易会有一种幻觉,即皮肤上有蚁行感,这在心理学上叫作触幻觉。触幻觉有很多症状,类似韦苍琼的病情,学名叫可卡因中毒伴发的精神障碍,通俗一点就叫作可卡因幻虫病。

韦苍琼在治疗的过程中,应该没有吸食可卡因,只是服用了奥氮平之类的药物。这些药若是遵照医嘱,并不会有太大的副作用,就像医学院有句话,撇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精神科医生交代了,要交叉换药,韦家人后来嫌利培酮对韦苍琼的效果不好,专门给她喂食奥氮平。

人的心理是很难用逻辑去说明的,韦家人都觉得利培酮吃了没用,可又不敢对精神科医生说明,每次去医院,医生按量开药后,他们都扣下了利培酮。韦苍琼有时停药,有时服用奥氮平,这样在别人眼中,好像就是交叉换药了,实际上这等于韦苍琼一直以来只吃了奥氮平。

我反复地提奥氮平这个药,是因为它有种令人嗜睡和增肥的不良反应,还会引发泌乳素的增加,甚至会造成体位性低血压、迟发性锥体外系运动障碍(包括帕金森综合征)、肝转氨酶一过性增高等,可是这个药还有一种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副作用。

在我多年的心理咨询师生涯中,我治疗过很多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人,有些人后来甚至要去开奥氮平来吃。几乎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抱怨,吃完这个药后,他们总是皮肤刺痒,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们,或者有蚂蚁在皮肤下爬,他们都恨不得用刀切开皮肤。如果不相信,你们可以在网络上搜索“奥氮平”“皮肤痒”的关键词,很多人都对这个药有不良反应,只是没人会像韦苍琼的反应那么严重。

其他专家都比我经验丰富,可是他们在知道了皮肤蝇虫病后,都以为韦苍琼还在为那种怪病害怕,却没有注意到,这是一种“病中病”,他们都被表象给误导了。也就是说,韦苍琼的皮肤蝇虫病早就好了,她的精神压力过大,在后期求助精神科医生时,又产生了一种和之前病症几乎重叠的幻虫病,她后期都是由于心理问题才发狂的。这就是朱老先对我说一半实话的原因,只是他也不能完全确定,考虑到我有多年当心理咨询师的经验,他才会请我过来。

想到了这一点后,谨慎起见,我没敢马上做出判断,而是反复地和治疗过韦苍琼的每个医生都做了详细的了解和查证。朱老也猜到了一些,只是这方面确实不是他的专长,在我综合所有信息得出结论后,他也认为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

找到病因后,我们就取得了所有人的同意,停止给韦苍琼使用奥氮平,转而采用另一种神经系统药物——喹硫平。这种药一样是用来抗抑郁、抗焦虑症的,是治疗精神分裂症的常见药。

果然,在韦苍琼停止用药不久后,她的幻虫病就逐渐好了。当她情绪稳定后,已经回京的我也通过远程技术手段,陆续地给她做了一些心理治疗,以便保证她的病不会复发。以我们中心的规定,我是不能这么做的,可韦苍琼认为是我发现了症结所在,她十分信任我,坚持通过网络视频来找我做治疗。为此,姨妈表示理解,特别批准了这件事。

韦苍琼的病症之所以得以圆满解决,全靠朱老事前向我隐瞒了她患过皮肤蝇虫病。经过这一事,我突然有所感悟,对于一些病、一些人,我得学会适当的隐瞒。

由于我本身是学心理学的,再加上从业已有些年头,虽不能说大小病症我一概能治,但好歹也算有些经验和心得,一般的来访者只要将他的病症跟我一说,基本上我都能看出他的问题所在。在之前的治疗中,我一般会直接告诉来访者得的什么病,需要怎么治疗。

有些人会非常配合治疗,但是也有些人一听,立马就会拿手机或者电脑上网去搜索,然后根据网络上查到的信息,来跟我抬杠,质疑我的治疗不专业。实际上,网络上很多相关信息是准确的,可是每个人的情况都各不相同,信息正确,可并不适用于每个人。

在离开南宁前,朱老非要送我。哪里有前辈送晚辈的道理,我自是不同意,但是朱老非常倔强,一定要送我。我拗不过他,只好随他了,于是我们两人乘车到了南宁吴圩机场。

在机场与他告别时,我告知了他——我的那个顿悟。他笑着说:“听到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一直担心你嫌我故意卖关子呢,有时候做事确实就得这样,正所谓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无惧,适当隐瞒,其实是为了让病人更加安心接受治疗。如果病人整天担忧这担忧那,没病也会变得有病的,小病也会变成大病的。不是有这么一句嘛,很多癌症病人其实不是病死的,而是吓死的。”

机场里人来人往,一副忙碌的景象。我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跟朱老说:“时候不早了,您早点回去吧,睡午觉的时间该到了吧!”

朱老不乐意地说:“你以为我年纪大了,就一定天天要睡午觉吗?”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赶紧道。

朱老忽然笑起来:“我是要睡午觉啊。你啊,就该坚持自己的想法,就像给韦苍琼做诊断一样,要是你不相信自己,恐怕她人都没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不知如何接话,忽然想到朱老曾经提过,他最近在将各种经历改编成小说,于是说:“听说您在写些东西,都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我也在写些书,还匿名出版过两本呢,您要是不介意,我可以把这件事写到我的新书里吗?”

朱老大方地说:“你尽管写,这是我和你一起经历的事,你也有权利写的,不用征询我的同意。”

“那谢谢您了。”

我准备过安检时,朱老刚好要离开,可他又转身问我:“你写的书叫什么名字啊?回头我去买一本来看看。”

“《我当心理咨询师遇到的那些怪诞事件》。”

(第三季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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