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毕云曼如约而至,陆文龙的新闻报道上,并没有描写她的外貌,但那么多人见了她都被吓坏了,心想她应该好看不到哪里去。但是见到她真人之后,我不由得惊为天人,她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在她脸上找不到半点可以修饰的地方。她本属于小巧娇柔型的,但是那一袭白色的连衣裙却将她的身材衬托得凹凸有致。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她,我的心里就忍不住怦怦直跳,以至于跟她握着手,都忘了收回来。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手,然后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有些失态了,我平常不是这样的,刚刚只是在想,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那些人为什么会叫你‘无脸女人’?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毕云曼微微一笑说:“那是因为我在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面膜,他们不明其中缘由,所以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外号。”
我当然知道是这个原因了,先前那么一说,主要是想化解我的失态。我招呼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柔声说道:“毕小姐,关于你的情况,我略有一些耳闻,据说让你有自己已经死了的感觉,是在三年前你父母离婚之后,你能跟我详细说说你父母和你之间的情况吗?我知道这有些残忍,但是如果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话,我对你的这个心理障碍就无从下手。”
毕云曼回答道:“如果是以前,我估计会有些排斥这个问题,但是现在说真的,我一点感觉也没有了。是的,我父母三年前离婚了,当时对我的打击很大。因为在我看来,他们一直都很恩爱,并且非常宠爱我,等到他们离婚时,我才知道我父亲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在外面有人了,并且有了孩子,我母亲这些年之所以一直忍气吞声全是为了我,怕他们离婚后,我父亲娶了后妈,对我不好。三年前,我毕业后进入一家外企上班,她总算放心了,于是毅然跟我父亲离婚了……”
“哦,看来他们真的很爱你。你父母离婚后呢?”
“我父母离婚后,我父亲就搬去情人家了,房子虽然留给了我和我母亲,但是我实在无法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没过多久,我就搬到外面租房住了,然而人虽离开了,但是以前的种种像是个冷笑话似的,不断地在嘲笑着我。一想到过去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情形,我就心如刀割,忍不住泪流满面……”毕云曼说是这么说,但是脸上很平静,语调也很平缓,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
“那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自己已经死了的感觉呢?”
毕云曼想了想说:“那阵子,我的心情极度不好,上班也时常发呆。有一天,我正在上班,翻译着文书,突然间心头涌上一种怪异的感觉——我已经死了,我感知不到现实的存在,所有的东西都像是隔着一层纱布,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刚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是这种感觉迟迟不消失,甚至连同事跟我说话都恍如隔世似的,干巴巴的,没有任何的情感,像是机器人在复读。办公室里弥漫着诡异而沉闷的气息,就像坟墓一般,我吓坏了,片刻也不想在办公室里多待,于是向上司请了个假,匆匆跑了出去。本以为外面的世界会让我重新活过来,结果外面也跟办公室里一样,不过是从一个小坟墓来到了一个大坟墓里而已。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蒙蒙的,整个世界像被蒙了一层灰,万物萧瑟,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我十分害怕,紧了紧衣服,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希望醒来后一切恢复正常。”
“结果并没有是吗?那个感觉就这样一直跟着你了?”我问。
“不是,那天一觉醒来后,那个怪异的感觉竟然真的消失了!”
“哦?”她的回答让我大吃了一惊,我继续问,“那它怎么又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怪异的感觉消失没几天后,那天我下班回家在超市里买东西,正挑选着日用品,突然之间,那个怪异的感觉又回来了。我丢下选好的东西,发疯似的跑回家,然后躺下睡觉,幻想着一觉醒来后,一切就跟上次一样恢复正常了,然而这次我失算了,这个感觉从此就像妖魅一样跟我如影随形了。”毕云曼顿了一下,继续说,“一开始,我还有一些反抗心理,充满困惑和不解,但是渐渐地我很明显地感到自己的身体内部在一点一点腐烂,呼吸中都带有内脏腐败的气息,我开始对一切都不感兴趣,以前钟爱的游戏、微博、综艺节目、韩剧……统统拒之门外,甚至包括我最爱的猫咪小叮当,父母离婚之后,它是我仅有的温暖,但是我竟然连摸它一下的兴致也没有了,我不由得怀疑莫非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嗯,也难怪你会这样,换作是我,我也会下意识地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我感同身受地说,“除了这些,你还有哪些变化吗?”
“我白天嗜睡,晚上却像夜猫子一样异常活跃。我爱上了恐怖片,这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因为我的胆子很小,只能看看爱情喜剧片,连犯罪片都不大敢看。但是那个怪异的感觉附体后,我变了,尤其爱看僵尸片,每次看到那些血淋淋的行尸走肉,我就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我常常幻想着自己或许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分子,其实人早死了,只是现在才发现,我爱上了坟地,喜欢上了那里的气味,晚上不时留宿在坟地旁。”
“你接受自己是死人的设定后,你的人际关系怎么样?平时跟父母联系多吗?”
毕云曼摇头说:“我发现自己是个死人后,觉得一切都没什么意义。我父母离婚后,我跟他们的联系本来就不多,只是每周通个电话相互问候一下。后来我都懒得跟他们多说了,慢慢地不再主动跟他们打电话,他们打过来,我也是随便敷衍几句就挂了。”
“哦,那你跟朋友和公司同事平常沟通多吗?”
“本来我有个很好的大学同学兼闺密,但是她毕业后就出国留学了。至于同事这边,她们喜欢的是娱乐八卦,我喜欢的是恐怖死亡,我觉得她们肤浅,她们觉得我怪,我们越来越没有共同话题,很难说到一块去,后来大家都不怎么说话了。我的工作主要是翻译文书,于是我干脆辞了专职改做兼职,这样,我就有更多自由的时间安排自己,我喜欢到各处的坟地玩耍,尤其是深山里的坟地,那里既安静又惬意。我白天在坟地里野餐,晚上回不去的时候就席地而睡。起初我被人当作疯婆子赶来赶去,后来我涂上厚厚的面膜、套上黑袍后,他们就不来烦我了。我很喜欢这种状态,直到那个晚上遇上陆记者,他是个好人,他带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得了‘行尸综合征’,在他们医院治了两个多月,但是效果不佳。主治医生建议我来你们心理咨询中心看看,说你们是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咨询师。”说到这里,毕云曼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丝期许的目光看着我。
“哪里,这都是行业人吹捧,我们只是略有点名气而已,比我们厉害的咨询师多着呢。”我先自谦了一下,然后接着说,“当听说你要来我们这儿的时候,我就将你的问题跟我们中心的几个资深心理咨询师交换过建议,当时我觉得你之所以会患上这种心理疾病,归根到底是因为缺少关爱和安全感。刚刚你讲的这一切,也证实了我的这个想法。你因父母离婚而大受刺激,你唯一的闺密又不在身边,你受伤的心灵得不到安慰,一直压抑着自己。你觉得这个世界太过虚伪,由心底感到厌恶,从而有了自己已经死了的错觉,后来这种感觉不断地潜移默化,让你开始深信不疑起来,所谓的‘僵尸’‘活死人’实际上是你感情宣泄的窗口,你在这里寻找到了感情的寄托,并沉迷其中。好在现在你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真的已经死了,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只要你敞开胸怀,多跟人交流沟通,多回忆一些以前的快乐时光,重拾对生活的信心、对朋友的热爱,我想你很快就能够恢复正常了。”
“那我具体应该如何做呢?我已经三年没怎么跟外人打交道了,我感觉我都不知道如何跟外人沟通了。”毕云曼有些无奈地说。
“不用刻意地去做什么,只需主动一点就好了,比如说主动给你父母或朋友打打电话,聊聊天,说说近况;比如没事多出去走走,爬爬山,看看水,用心去聆听这个世界的美好。如果这些你都不感兴趣,那么我建议你多看看迪士尼的动画片。”
“迪士尼的动画片?”毕云曼一脸疑惑地说,“欧阳心理师,你确定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一本正经地说:“自然不是跟你开玩笑,迪士尼的动画片,虽然基本上大同小异,很公式化地发展,最后解决问题往往靠的是魔法或者奇迹,但是集大成体现了真、善、美,而你现在最缺的其实是重拾对这个社会、这个世界的热爱,所以建议你多看看,我相信你会在里面找到你的所需。”
毕云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欧阳心理师,我发现你真的很特别。”
“为什么这么说?”
“别人看病是开各种药,你看病却是看动画片,这难道不算特别吗?”
“呵呵,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吃药物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关键是将那些你失去的美好感受找回来,你不妨按照我说的试试看。”
“好的。”
毕云曼回去后,按照我说的看起了迪士尼动画片。为了让她更快恢复,我每天主动跟她联系,询问她这一天的情况,当她需要帮忙时,我哪怕再忙也会抽身赶过去。
一个月后,她的情况有了好转,这大大鼓励了我,跟她交流沟通得更紧密了,并不时约她出来吃饭、逛街、看电影,一起探讨人生的意义。
当我们如此频繁接触的时候,张哥好意提醒我说:“子瑜,你跟云曼之间的度,可要做到心里有数啊。”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要我跟毕云曼保持距离,别玩出火来了,我跟他说:“张哥,你放心吧,虽然毕小姐长得很漂亮,人也很好,但是我一定会遵守心理咨询师的职业道德和规范,我跟她之间仅限于咨询师和来访者的关系,更何况我心中只有安安。”
我从一开始就是奔着治好毕云曼的心理疾患而去的,所做的一切都是基于这个目的,我的心是坦****的。
三个月后,在毕云曼的不懈努力下,配上我的精心引导,她的“行尸综合征”终于治愈了,我很高兴。正当我向张哥邀功,要求他兑现承诺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麻烦出现了,我发现毕云曼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