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金时代:投融圈资本创富小说(全3册)

第十一章 通往宿命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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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廖倩就要毕业了。冯海开始在北京四处为她找工作。那时互联网的发展一日千里。他的直接上司孙处长的哥哥从国外圈了一笔钱,回国做了一家外贸网站,那时杭州的阿里巴巴刚刚起步。处长很够意思,给他哥哥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她的情况。对方满口答应,毕业时可以过来,试用期底薪4000元,转正后底薪5000元,如果加入销售团队,可以有比较高的提成,上不封顶。冯海大喜过望,很快,就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心里美滋滋的。

结果,6月底从学校毕业,廖倩在电话中告诉冯海,她暂时要留在县城,要照顾父母。这个时候,冯海才大概了解了她的身世。之前,他们都没顾得上了解彼此的家庭情况。

她的父亲在当地小县城干到了副县级,可谓功成名就。许多年后,所谓的处级干部根本入不了冯海的眼,他一直对这个级别的官员怀有敌意,这与她的父亲留给他的心理阴影密切相关。

她的妈妈是位女企业家。他上网查询后,大为吃惊。她妈妈在当地经营着一家名叫永宁医药的化学原料药企业,主要品种一度左右着国际市场的价格,当时正谋划着在A股上市。

她从小跟着外婆长大。父母离异时,她5岁,但她似乎什么都懂,只是从来不说破,父母按照约定的时间分别去探望她,她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和不咸不淡的感情。她的父母对她很疼爱,尽管疼爱方式迥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虽然离婚多年,他们各自都并没有再成立家庭,似乎都在守护着唯一的宝贝女儿的成长。她曾经无意中流露,她爱他们,爱得快喘不过气来了。

父母在她大学毕业后的去向上表现出惊人的一致:回县城!至于继承母业还是听从父亲的建议考公务员,则是次要的问题。

因为她的归来,父母间的接触多了一些。因此,她一直想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复合或者对他们尽一些孝道。

这样的理由并不能说服冯海。冯海对她说,前途是自己的,我们可以一起飞,我们有属于自己的天空和追求,不能让尽孝道影响年轻人的前途。

她有些心动,为选择北上首都还是留在父母身边犹豫不决。冯海决定长途奔袭,发誓要把她找回来。他知道,一旦她决定留在老家,他们之间就完了。

冯海买了张火车票,她的故乡是长蛇一样的京九线上的一个小站。他想给她一个惊喜,所以出发之前没有给她打电话。

头天中午他从北京西站出发,抵达她故乡的小站是第二天凌晨5点多钟,赶到县城时快6点了。冯海按照她之前留给他的地址,找到她的住处,空无一人。他的敲门声惊动了隔壁的一家子,男主人跑出来,问清情况后,说她昨晚就没有回来,肯定住在外婆家了。然后详细告诉他她外婆家的地址,是在县人民医院一侧的东新村,一个大居民区里。

找到外婆家后,外婆告诉他,她去做伴娘了。

冯海就近找了一家经济型宾馆住了下来,每晚30元,靠近她的住处。这天晚上,他一夜无眠,天空刚刚露出曙光,他就爬起来。赶到她所住小区的大门口,靠着唯一的一棵松树,挺直腰板,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进出的人,不放过任何一个人。

大概7点钟,他突然听到一声喊叫,是喊他的名字。冯海抬头,远远就看到她,骑着一辆女式自行车。她也远远看到了他,惊喜之余,就喊叫起来。

“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

“怎么不找我?”

“找了,你外婆说你做伴娘去了。”

“啊?昨天找我的原来是你啊!讨厌,你干吗说是我省城的大学同学啊?我以为又是哪个男生的恶作剧呢。早知道是你,我什么事都不干也得跑过来见你。”

冯海嘿嘿一笑。

“你傻笑什么!站这儿多久了?”

“我5点就站这儿了。”

这时,她把车子停好,扑过来抱住他,泪水充满了双眼:“傻瓜,干吗这么傻傻地等我啊。我好心疼!”

听到这句话,冯海心头一热,这趟没有白来。

接下来三天,她陪他逛了这个小县城几乎所有的景点:龙王庙、长江沙滩、武湖明月、龙湫夜雨、梅浦清流;吃地道的小吃:麻辣臭豆腐、红辣椒炒河粉;走过她从童年到少女时代一直走的熟悉的街道、小巷。她从小跟随外婆长大,他们频繁出入她外婆东新村的二层土木结构小楼房。她外婆的口头禅是:“这青年伢高高大大,一口好白牙!”

好可爱的老太太。

她爸爸个头不高,刚到冯海的肩膀,是个老知青,是这个小城管工业的副县长。

她说:“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准备好了。”

“你准备好什么了?你要做最坏的准备。”

“最坏的准备是什么?为什么不是最好的准备?我只有最好,没有最坏。”

她对他的回答似乎不满意,她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担忧,当他捕捉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进入她爸爸的房子不一会儿,他爸爸就拉着身材高大的冯海出房门,恶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女儿?”

冯海对这句话大吃一惊!“我何时欺骗过她?”

“你们是在北京认识的吧?”

“是啊。”

“你们不是同学不是发小不是亲戚不是老朋友吧?”

“是的。但是这重要吗?我们是恋人!”

“你了解她吗?她了解你吗?”

“我了解她一部分,那是她这个人,但我不了解她的家庭,虽然那是一大部分,但是这不妨碍我对她的爱。我要的是她的人,而不是她的家庭。”

也许这段逻辑清晰的话触痛了她爸爸,或者说激怒了他。

这位头顶微秃、挺着大肚子的副县长,目光很不友善,坚持着那句话:“你是个骗子!我不欢迎你!”

对这个不负责任的定性,冯海哭笑不得,同时也有些恼怒:“我不是骗子,我爱她,我可以为她付出所有!”

这个时候,她在房间里似乎听出了异样,冲了出来,用尽力气喊:“爸爸!”

她爸爸顺手把她推进了房间,又关上门,对女儿的抗议无动于衷。他冲着冯海狰狞地一笑:“付出所有,你有什么?有房?有车?有哪些立足的资本?你一无所有,凭什么拥有她的未来?”

冯海当然没有房也没有车,更没有存款。他**裸的一句话,一下子把冯海问蒙了!

冯海愣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拥有青春,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

她爸爸嘴角浮出嘲笑:“小伙子,别怪我说话直白。你太年轻,根本不懂社会。青春对你来说很宝贵,可是对这个社会来说一文不值。”

年轻气盛的冯海不服气地与他对视着。

她爸爸努力缓和下来,放慢语速,降低声调:“谁没有过青春?!你能看到的成功的人,省长、市长、企业家、大老板,哪个不得从青春里杀一条路出来,才能站在那里……”

冯海抢话,质问:“这不正说明青春是最大的资本吗?!你们一开始不也是什么都没有吗?不也干出来了吗?”

她爸爸有些不耐烦:“你怎么没看到他们脚下垫着多少尸体啊?!那些死掉的,在竞争中失败的,他们没有青春吗?青春青春,一个人人都有的东西,算什么资本?能从青春里杀出一条血路来,才够格叫资本!”

她爸爸狠狠盯着冯海:“没有证明过的青春,一文不值!懂不懂,一文不值。你用什么来证明你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你用什么来证明,你的青春和别人不一样,值得我去投资?”

冯海别过来脸去,沉默了一会,有些中气不足:“我,我用时间来证明。”

她爸爸露出不屑的神情,声调拉高:“扯淡,你现在不是活在时间里吗?”

冯海一时激愤地无语,脸部涨红。

她爸爸缓和一下语气,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现在是什么社会?在偌大的北京,你从零开始起步,我不否认你有广阔的前景。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吃苦,我只有这么一个孩子,我们现在条件很好,她会在一个很好的平台上发展。我也不想她离开我,希望她守在我的身边,我们一家能团圆,这就够了。”

谈起他的女儿,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冯海迎着他充满父爱的目光,说话也变得有些肆无忌惮:“叔叔,你不能自私到为了让你的女儿满足你的期望而耽误她的前程。”

这句话似乎一下子激怒了他:“我们是过来人!什么叫前程?地无分大小,前程无分远近,幸福最重要。我们全家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幸福,这就是她的前程。”然后,他平抑着语气,恳切地补充一句,“给你两个选择,小伙子:要么放弃她,你自己回北京发展;要么你辞职过来,和我们在一起。”

原来,他之前那么多恶意的铺垫,是想让冯海放弃北京,落户到他们县城。这出乎冯海的意料。

冯海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他好不容易从另外一个小县城、小乡村走出来。北京,是冯海小时候唯一的梦想。他竟然要冯海放弃北京,又回到小县城,而且是一个陌生的小县城!他接受不了。何况,他认为,他们两人的前程应该在大都市,甚至在海外的某个国家。

从廖倩爸爸家逃跑似的出来,冯海的心情恶劣到了极点。正午,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还沉浸在她爸爸冷酷的话语中。她爸爸的一番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他的青春上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血肉模糊,痛彻心扉。他强忍着眼泪,踉踉跄跄地往宾馆走去。

她没有听到他们的全部对话,但凭女人的敏感,意识到他们的交流极不愉快。

她默默地跟随着他,一声不吭,不时瞄一眼他的神情,小心翼翼。

下午3点,她过来喊他,说约好了见她母亲。他想尽最大的努力,说服她的母亲。由于上午的不愉快经历,他在去的路上,忐忑不安。他们并排坐在人力车上,她紧紧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充满柔情。冯海故作轻松地歪头一笑:“你的眼睛给我传递了力量。我什么考试没有经历过?小菜一碟!”

她宽慰他,为她爸爸的粗鲁向他道歉。他说:“没事的,我们会冲破重重阻拦,我们会在一起的。”

她妈妈堪称漂亮,齐肩短发,穿着职业套装,干练利落,似乎随时要进入谈判。作为这个城市为数不多的企业家,她正在谋划着使自己的公司成为这座城市的第一家上市公司。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酸奶和饮料。廖妈妈坐在主沙发上,冯海坐在右侧的副沙发上。

廖妈妈开门见山:“做父母的,对孩子的个人问题,包括自由恋爱不干涉。”

冯海闻言,精神为之一振,心里默念,还是妈妈好。他满怀期望地看着廖妈妈。

廖妈妈递给冯海一盒酸奶,加重语气:“也干涉不了。”冯海眼神有着峰回路转的惊喜。

不过,廖妈妈话锋一转,语气坚决:“不过,我们家庭孩子情况比较特殊。我们希望你能到本地来,我的孩子不能远离我的。”

燃起的火焰在冯海眼中逐渐熄灭,他不由自主地用手紧握拳头,似乎紧握着廖倩,随时怕她跑掉。

他经历了她父亲的直白、冷酷,自然而然地竖起一道防火墙。他的语气也比较生硬:“阿姨,我们感情很好,您应该给我们更广阔的空间让我们独自发展。”

“小伙子,你的情况我有一些了解。作为年轻人,想到外面看一看,飞一飞,历练历练,确实挺好。但是,我们家孩子情况很特殊,一是我们为她铺好了发展平台,二是我们就这么一个孩子,希望她留在身边。”

“可是,她不愿意留在这个小地方,我们的天空在大城市!”他一着急,就脱口而出,顾不上征询她的意见了。

他们谈话时,她被妈妈支到另外一个房间去了。他们在客厅,廖妈妈一边说话,一边给他削苹果,闻言一愣,在递给他苹果的同时,很认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是她亲口和你说的?我是她妈妈,我了解我的女儿。”

她确实没有跟他明确表达这层意思,这也是他心虚的地方。他曾经无数次跟她讲述北京的好,以及他们共同奋斗的美好未来。但是,这个聪明的小丫头总是不置可否。

爱,为何不能逾越这些人为的障碍?这个念头,一直让冯海耿耿于怀,伴随他许多年,难以释怀。

晚上,她妈妈做了饭,留他们在家里吃饭。餐桌上,她妈妈很认真地对他们俩说:“如果你愿意过来,我很支持你们俩。我的女儿是一定要回到我们身边的。”

她爸妈态度一致,即她得留在当地,他得过来。难道这就不能改变吗?他问他自己,也问她,他们都没有满意的答案。

一天之内遭受双重打击,回到宾馆时,冯海双腿如同灌铅。这时是晚上10点多,她一进房间就关注着他的表情。他换衣服的时候,她从后面抱住他,说晚上想留下来。这句非常明显的话,一下子激起他的情欲,明显感受到身体某个部位的膨胀。冯海转过身,发疯似的搂紧她。这件令他渴望多时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

冯海发疯似的抱起她,粗鲁地放倒在**。她一动不动,任凭他撕扯衣服,她沉静地看着他。当他褪尽她的外套、内衣,兴奋中看了她一眼,她温热的眼泪滚了出来。他立即慌了: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哭,是哀伤还是高兴?是蔑视还是迎合?为什么不像最初那次那样抵抗?

他停止了动作。那一瞬,上午她爸爸轻蔑的神情以及下午她妈妈态度坚决的婉拒,再次冲击着冯海敏感的神经。她这是要干什么?施舍吗?恩赐吗?我的天!我怎么能这样!

她最终还是回了她的住处。许多年后,一个女人跟冯海讲,那个节点女孩的泪,应该是幸福的泪。如果女人明知结局不好仍心甘情愿将身体奉献给你,说明她是真的很爱你。她还说了一句话,令冯海很震撼:男人通往女人灵魂的路是**。

那个晚上,他主动放弃了这条路。

在小县城的最后两天,她一直陪着他。他后来又找过她爸爸一次,在县政府大院他的办公室里,他讲事实摆道理,无果。还找过她妈妈三次,他说:“阿姨,让她跟我走吧,我会好好待她,我会一辈子对她好。”她妈妈甚至能听得出他最后的话语中都有些哭腔了。

她妈妈有些动容,因为他的挚诚,但在关键问题上绝不松口:“我就这么一个孩子,我有一个大的产业,未来我得依靠她!如果你愿意,我们全家很欢迎你过来,孩子!”

爱情在现实面前止步。

冯海决定回北京,独自回去。他不愿意坐火车,不想太快翻过这一页。也许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但他不想太快翻到下一页,因为那一页忽然变得未知而并不让人期待。他想在路上待久一些,就像高三的夏天一样,不属于任何一个阶段,只需面对自己,只需挥霍,哪怕是挥霍悲伤。

廖倩很不情愿地帮他找到一辆便车——到北京的长途运输货车。

走的那天,风云突变,长江边的小城,夏天的阵雨说来就来,刚刚晴空万里,转眼就是瓢泼大雨。这样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她送他,一路无语。

卡车边上,她问他:“你还会过来吗?”

“原来你也是一直这样想的?”

“我知道这个城市太小,委屈你,但是我想你来和我在一起。”

“那跟我去北京吧,我们的地盘我们做主。”

这是重复了很多次的对话。她心情沮丧:“我是他们唯一的亲人。无论我爸爸还是我妈妈,他们为了我,虽然离婚十多年了,却都没有选择再婚。我要报答他们,照顾他们。”

“那也不能这么报答啊!搭上自己的前途,甚至,甚至爱情?”

“你觉得他们这个样子会离开这里,跟我们去享福吗?一个是在职公务员,一个拥有自己的企业。尤其是我妈妈,她做这个企业太不容易了,她肯定想未来自己的孩子能接管她的事业。”

廖倩眼噙泪:“你留下来,我不就哪样都不用抛弃了吗?!留在这里,为什么就和我们的梦想水火不容呢?我们的凡·高,莫奈,他们什么时候去过大城市?!他们远离大城市!他们的梦想都是在县城,在乡下实现的……”

“不是的!你怎么都不明白?!在这里我们不会有自己,更不会有梦想。这里只有你妈妈的梦想,我们只是她梦想的一部分。”冯海仰天长叹。

年轻的廖倩眼睛看着远方,没有接话。她眼里涌出泪水,喃喃地说:“我不想离开……”

他再也说不下去,紧紧地拥抱了她,然后上了卡车。

廖倩看着冯海爬上卡车后车厢,车启动,他看着她。忽然,他转过头去,忍着悲痛,两边的枫树在泪眼中慢慢后退。卡车在笨拙而缓慢地移动着。

廖倩忽然跑了起来,往前跑,想去追那辆车。冯海望着前方,没有看到她。她跑到下一棵树下,气喘吁吁,停住了脚步。她即使追过去,车仍然离她更远了。

远远地,冯海跳下车,往回跑,又停下脚步,号叫着。但廖倩正低头,流着眼泪,调整着呼吸,没有看到他。当她抬起头,冯海刚爬上了卡车,卡车继续开动。廖倩的手往前伸出一点,又无力地放下来。

卡车缓缓开着,逐渐消失在路远端。

卡车一路向北,沿着107国道,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冯海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沉默,两位轮班的司机无论挑起什么话头,得到的只是他“嗯”“哦”的回应,司机们只好相互聊天,任由他昏睡或发呆。

靠着后栏板,冯海看着路两边,时不时有人家,小孩在门前玩耍,母亲倚门照看,鸡鸭觅着虫子草种。逐渐映入眼帘的是小孩脸上的泥沙和欢乐,母亲脸上的倦怠和关切,待要细看,却迅疾离他而去。冯海伸出手,想挽留,但是他们很快变成小黑点,消失在远处。

像针一寸一寸缓慢地扎进心口,冯海痛苦地意识到,这是他一生的象征。在这个精神价值得不到尊重的冰冷时代,他的宿命就是失去。这个年代的生存困境,与两千年前并无区别。不为五鼎食,便为五鼎烹。要创造生活,必须列鼎而食。

风声过耳,一生中的人和事掠过眼前。他想起所失去的亲人、恋人,所失去的生活,以及最可怕的,所失去的生活的依靠。他喜欢让他成为现在的自己的那些东西,但正是这些东西,让他失去所有其他的。

他想起那个晚上,廖倩躺在他的胸口,说起小时候一直做的梦。她梦到自己在一栋奢华的屋子里,天花板上悬挂着许多精致的天使娃娃,四壁都是绚烂的斑纹,如同各种宝石在水波中闪烁。有个富有磁性的男中音对着她喊什么,饱含深情且富有魔力,一直喊,直到把她喊醒。这个梦她做了许多次。她在睡梦中还想象过这个神秘人的形象,瘦高,清秀,戴着黑边眼镜,浓密的头发,总是像英国绅士般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冯海问:“喊什么呢?”她摇头:“那个声音有些含混,听起来像个人的名字,读起来像‘陈晓成’。”她笑着,笑中带着泪,“我一直有些害怕。听说梦总是与现实相反,我想,是不是命运要我找到这个人。我一直没遇到叫这个名字的人,音近点的都没有。遇到你,我知道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我很开心,我以为我摆脱了自己的命运。”说到这里,她哭出声来。

他泪流满面,现在他才明白她为何哭得那么伤心。

就在这一刻,他下定了决心。

冯海死了。冯海必须死。

也许,她属于她的莫奈,他属于他的凡·高。她终究是要在绚丽的小天地里徜徉,他只能选择在愤怒的想象中,挥刀切割内心,渴望燃烧和风暴。

凌晨,车开入北京市。三环路上来往的都是货车和卡车,北京的半夜属于它们,市民白天所消耗的一切商品都是它们于此时运输进来的。

冯海让司机从辅路出去。还没到租住地,他要去解手,顺便买些吃的。路边传来吵闹声,还有玻璃的破碎声,冯海紧赶两步,原来是三个年轻人在纠缠叫嚷,一人手里还提着半截啤酒瓶。冯海皱了皱眉头,怕惹上事,本能地快步往回走。突然听到一声号叫,声音惊惶,但也带着不屈与倔强。冯海心里一紧,这叫声带着几分熟悉的感觉,就像是为此时的他发出来的,是冥冥之中,一种命运的召唤。他回头一看,号叫的是个小胖子,与他年纪相仿,已被逼到墙角,两人围着他,但手里已经没有了啤酒瓶。热血上涌,他迅即跑回卡车,从副驾座位后抽出钢管——他从司机那里知悉,大凡跑长途运输的,座位后总要备着武器——冲向墙角。

“放了他!”冯海大吼,声音又冷又硬。

那两人吃了一惊,恼火地说:“你是谁?别管闲事!”

“你碰我兄弟,咱们玩到底!”冯海紧紧握着钢管,微侧身子,做好猛击的准备。他并不认识落单的人,但他知道,陌生人出头往往会激起对方的同仇敌忾之心,变成惨斗,因此要强出头,不妨报上亲人或兄弟的名头。因为为亲人兄弟出头必是死磕,而打架最怕的就是不怕死,对手可能因此退缩。他打架经验不多,但足以让他知道这些名堂。

两人看着他血红而坚定的眼睛,有些犹豫,合围之势也就有了破绽。小胖子趁这时机,一步步挪出来,走到冯海这边。那两人仍骂骂咧咧,但并不出手阻拦胖子。

冯海右手紧握钢管,左手指着卡车,对胖子使了个眼神:“上车。”

胖子跑过去,冯海面对着两人,一步步后退。那两人气恼至极,却站在那里,没有追上来。

冯海上车,胖子带着哭腔:“惨了,惨了,老头子知道要整死我了。”司机马上启动,上了主路。冯海这才放松下来,一头冷汗,剧烈地喘着气。胖子看着他,感激地说:“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麻烦大了。”

冯海手里仍握着钢管,喘着气,惊魂未定:“没……没事,小事。”

车子跑了一段路,胖子主动伸出手,由衷地说:“真的感谢你。我大三,暑假在勤工俭学。交个朋友吧,我叫王为民,你呢?”

冯海微觉诧异,这胖子颇有些领导人的气度。他也伸出手:“我叫……”所有的人与事掠过眼前,消退在这黑夜里。过去已经死了,今天是新的一天。

“我叫陈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