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彪找陈晓成过来面谈,是第一次带老梁会面之后的一个多月,管彪说有要事相商。
会面地点是在管彪东四环的私人会所,谈的是关于老梁的事情,且是管彪主动提及的。
见面尚未来得及寒暄,甫一落座,管彪就突兀地冒出一句:“陈老弟是怎么与老梁认识的?以前有过合作吗?”
陈晓成实话实说:“也是认识不久,我们投资的那家做交通软件系统的肖总介绍的。之前从未合作过,那时也许我们在外面拼杀,人家在监狱里晒太阳、吃安稳饭呢。”
管彪哈哈一笑,看起来情绪不错:“就是在纳斯达克上市的老板肖冰?哦,有这个层面的过滤,应该比较靠谱。”
“你怎么突然对老梁感兴趣了?你们又见面了?”陈晓成想起一个月前,带老梁过来与管彪见面,管彪对老梁像驱赶一只苍蝇一样不耐烦。
“来来,看看这个。”管彪递给陈晓成一份商业项目竞标报告,“这是关于即将拍卖的金紫稀土矿项目。我们见了3次。你说奇怪吧,半个月前,我正在宴请藤副主任,人家刚刚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我在北京饭店办了一桌,都是自家兄弟和一些有头面的人,13个人的饭局,副部级的有5个,都是藤副主任核心圈子的人啊。饭吃到一半,突然闯进来一个人,你猜是谁?”
“老梁!”陈晓成脱口而出。
管彪面露得意之色,接着说:“这个老梁啊,闯进来给大家敬酒。这下奇怪了,竟然有3位副部级的领导站起来跟他握手,都认识。藤副主任拉着我的手,也拉着他的手,郑重其事地向我介绍,说了不少肯定老梁的话,还说老梁能扛事,能做大事,一定要给予关照。”
“还有这事?是不是精心安排的?”陈晓成半信半疑。
“不是。他们在隔壁房间吃饭,都是部队的,藤副主任后来还拉着我过去给他们敬酒,还真看见了一位退休的老首长。这个老梁啊,别看他胡吹乱侃,还真是有来头的,是有大吹的资本的。”管彪有些不可思议地笑着摇摇头,“说实话,第一次见面我对他的印象挺糟糕的,在这种场合会面,有些意外,关键是那些副部级的领导还挺他,这事有些不明白。”
管彪泡的是英山白茶,来自大别山。他懂茶道,把茶叶放入盖碗,加水快速洗茶,倒掉洗茶水后,沿着盖碗壁注入开水,接着用瓯盖轻轻刮去漂浮的白泡沫,数秒后,出茶汤。整个过程,管彪气定神闲。
陈晓成抿了一口,善意提醒管彪说:“你不是睡眠不好吗?茶多酚是好,但太提神了,还是少喝为妙。”
“哈哈,只要心有定力,任何茶都会有你想要达到的效果,所谓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关键在于你能控制它、左右它。我失眠主要是贪欲太大,关键在于内心,滚滚红尘嘛。至于白茶呢,茶多酚是其他绿茶的一半,但氨基酸含量至少是其他茶的两倍,人到中年,要适当讲养生啦。”管彪示意陈晓成品尝,然后他直奔主题:“陈老弟,这次找你来,是想确认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之前是否合作过。既然是肖总介绍的,我对肖总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之后老梁找了我两趟,给了我这个项目,希望我能投资。”
“管总,稍安勿躁,据我了解,这个项目参与竞标的企业里有两家竞争力超强,一家是大型国企,一家是上市公司,老梁要参与竞标,胜算几何?何况,我对老梁的实力一点都不了解,虽然他多次说是老领导、老首长委托的,但这毕竟是商业项目,需要真金白银,不是领导们交代一句就能完成的吧?”陈晓成推心置腹地跟管彪分析,但他隐瞒了上次老梁在京半个多月,吃住都让陈晓成安排而且狠劲消费的事。
当然,这些对陈晓成而言,是九牛一毛,可忽略不计,只是老梁滥用他人之物的态度,让陈晓成心存疑虑。
“有投资价值。我仔细研究了这份报告,目前已知的可采储价值至少300亿元,随着技术的进步,未来估计还会增加。通过技改提升生产能力,盈利能力会进一步提升。这次65%的股权拍卖价10亿元,如果开采得当,利润很可观。根据市场发展趋势,稀土矿价格还会上扬,而且可以进行兼并重组,未来还可以IPO。我已经安排属下在调查这个项目了。”管彪像一位将军在盘算着接下来的战局。
“如此说来,管总是打算投资了?”陈晓成提醒道,“你这么肯定老梁这个人的能耐?”
管彪看着陈晓成,认真地说:“不是我投资,是我们投资,出钱出力出智,关键看我们各自的优势资源在哪一块。我管理的这家保险公司,股东分散且复杂,最近股东层面发生争执,你是股东也是董事,是知道这里面的情况的。”
陈晓成当然知道。
管彪最大的心病,是如何搞定老东家华夏伟业投资集团的老板章伟宏。作为纽夏保险的第三大股东,章伟宏当初成功游说第二大股东黎华世保险,联名提议管彪担任公司董事长,并一举成功。最近,章伟宏对管彪颇有微词,并且他们之间的经济纠纷一直未能妥善解决,他随时可能对管彪产生牵制。在天平两端,章伟宏是最重要的一颗砝码。管彪的算盘是,章伟宏不仅不要对他落井下石,还要合纵连横,一起搞定其他股东。
对小股东陈晓成而言,他本质上不愿看到管彪在纽夏保险一手遮天形成内部人控制,那是很差的法人治理结构。
当然,管彪与陈晓成虽然相差十来岁,但私交不错,可以说得上是忘年交。老梁央求陈晓成给介绍一个大金主,他首先想到的是管彪,年过不惑,久经沙场,自然见多识广,辨别能力超强,能否合作,自是一目了然。
只是,陈晓成没有料到,转眼的工夫,管彪对老梁的态度有了180度的转变。
“管总自己不打算投资?不出力出智?”陈晓成一针见血。
“我会投资一些,那也是象征性的。不瞒陈老弟说,出智出力,需要陈老弟帮忙。”管彪盯着陈晓成,迅速盘算着,如何下一盘很大的棋。
“象征性投资?管总纯属热心肠,当代活雷锋?”陈晓成半开玩笑。
“是这样的。”管彪凑在陈晓成的耳边说,“他说可以找当地省级干部与老东家沟通下,帮我游说,死马当活马医吧,万一有希望呢?”
陈晓成明白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换条件。
“还有,陈老弟,你找东方钢铁办事,那公司董事长武总是他的部属,他还是能说上话的。不就是一致行动人吗?多大点事,成人之美也成己之美,资源整合。”
陈晓成觉得不可思议,眼前的这位老江湖怎么会突然这么天真?
管彪将陈晓成怀疑的眼光尽收眼底,他探过头来,跟陈晓成耳语一番。
陈晓成听后,思索半晌,对管彪说:“那就试一试。”
管彪在坚定陈晓成的态度:“这事就倚仗老弟了,你在前面冲,我在后方支持。从目前所获取的信息看,这个老梁确实有些高端资源,这个项目背后的那帮老家伙,应该会有些道道儿。我们借力打力,操盘操得好,也许会是个大家伙。”
看管彪如此认真,陈晓成也不便拂他的意,就说:“好,我会尽心尽力。”
一周后,老梁兴冲冲地跑过来找陈晓成。
陈晓成让罗萍在他私人参股的会所——尖山饭庄预定了一个豪华间。老梁说,这次介绍一个演艺界大腕儿的亲属给你认识,很多人想巴结这种关系都不容易呢。
陈晓成听了就心里暗笑。自从开始在江湖混,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各显神通,没有什么演艺圈的腕儿,是他们想接触却接触不到的。想当年在某新闻社中原分社的迎新年晚会上,仅一个电话就让香港武生出身、在好莱坞颇有名气的国际演员龙哥跑过来表演,邀请的人就是他们圈子的一个哥们儿,这个哥们儿跟随某著名领导人的公子多年,现在的主业是投资影视剧。那哥们儿的发小在那家中原分社做记者,一次酒局他对发小儿夸下海口,说什么样的大腕儿都能请出来,这个记者发小儿就当真了,于是也在自己领导面前夸下海口。那哥们儿说,这事办不了也得办,人混江湖就是混个脸面。
其实,在事业刚有起色的5年前,陈晓成就“邂逅”了一个腕儿。话说5年前一个初夏的早上,他火急火燎地开车去北三环安贞北里一个居民小区找人,敲开这个哥们儿的房门,门打开的同时,一个柔情万种的女声飘了出来:“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没洗漱完呢。”一张颇眼熟的漂亮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高鼻梁,瘦脸蛋,亭亭玉立。
然后是一声惊叫,彼此尴尬。他们各自退了一步,那姑娘本能地做关门状,陈晓成则抢先自报家门,说是与那哥们儿有约,赶过来找他。
姑娘闪身让他进去,敞开着门。她对陈晓成说:“我知道你,早听他提到你多次了,快进快进。”这名G姓女星川女,近一米七的个头,瘦高,最醒目的是一头长发垂到腰际,穿着6厘米的高跟鞋,比陈晓成年长几岁。
哥们儿一大早买早点去了,他姓顿,来自湘西,不到一米六,腹部过早隆起,日常喜欢西装革履,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令人印象深刻。哥们儿是做公关公司的,那时股市疯长,基金林立,他靠发动老百姓购买基金发了笔财,已在京城买了三套房,娶了个东北姑娘,生了两个儿子。陈晓成不做公关公司后,就把一大宗业务转交给他,那天不巧,客户发生一个重大危机,四处寻这哥们儿不得,只好找到陈晓成。陈晓成听闻家里没人,就直奔哥们儿租赁的小屋,结果不巧撞见了他的“好事”。
这名G姓女星此时事业正步入佳境,为何与这位貌不惊人的哥们儿交好,在一段时间里让陈晓成颇费思量。这让他轻易想到了她。他至今心里也没有底:如今的他,不说是高富帅,至少在人群中一站,会吸引众多女生炽热的目光,她是否最终会选择他?
郝仁曾对此分析说:“矮胖怎么啦?外在条件不是关键,关键是需求匹配。不能简单地评判什么鲜花插牛粪,女神找了男屌丝,高帅富找了女菜鸟。我们公司有个小伙子,美籍华人,年轻能干,无婚史,算高富帅,有一位谈了3年的女朋友,条件不错,小家碧玉、温柔持家型,最后还是分了。为什么?两人的需求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高富帅希望对方识大体、以大局为重,而小家碧玉恰恰在这个方面弱了点。”
“这就是现实。且不说82岁老叟找了个28岁妙龄女,也不说富豪土老板知天命之年找了个20多岁的刚毕业的大学生,这个嘛,原因复杂,也不是我们讨论的主题。现实生活中,很多人看起来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追女孩子也很用心、执着、专注,但为何最终修不成正果?当然不是说你啊,我是在说普遍现象。你说,这是不是不可思议?是不是女孩子太挑剔、太无情?剃头挑子一头热!究其原因,是两个人的需求不在一个层面上。”
“再说说我们中国男人找老婆,我们喜欢老婆傻一点,大智若愚一点,却喜欢情人有想法、非常聪明、颇有主见。为什么?还是我们心底不自信,怕这类女人需求层次太高,自己管不住。一位心理学家说,中国男人其实蛮自卑的,害怕女人的需求层次太高。其实我们走入了一个误区,需求层次高并不代表更高的财富,而是一种更高的精神追求。你自己想想,你一年买过多少本书,看过哪些有意义的书,能有多少时间让自己读书?你们瞧不起阿里巴巴,其实他们老板说的一番话颇有道理:中国现在的问题是,有钱没脑子,文化太差,口袋满了,脑袋空了。包括你们,都愿意把时间花在泡妞上,混在酒局上,耗在挣钱上,根本没有时间去思考,去提升自己的精神层次!”
郝仁最后长吁一口气:“不要自怨自艾,抱怨好女人都跑去找老外。不是老外比我们中国男人优秀,而是中国男人精神层面**!”
精神层面**?陈晓成虽然不认同郝仁此番高论,现实却屡屡验证了他的话。
那位矮胖哥们儿与G姓女星交往不久就分开了。数年后,这位正在运作将公关公司在国内IPO的哥们儿,腹部隆起得更高了,已与东北老婆离异,娶了一个拉小提琴的85后女生。他来找陈晓成,谈完正事之后,聊起了G姓女星,哥们儿一声三叹。原来,这位女星精于社交,把数位高干拉下水,自己也进了高墙。
这次,老梁特别向陈晓成推荐的不是苏姓女星,而是她的妹妹苏瑜。老梁介绍说,苏瑜小姐是他公司的股东。
饭局安排在天安门附近南池子一家四合院改造的私密性不错的餐厅。这座四进院落中西合璧,有着百年历史,院子里有假山,种着枣树、竹子、丁香和杏树,穿过游廊和月亮门,就是垂挂着木制檐板的主厅,偏房也改造成了具有王侯家屋特色的独立包间。这家餐厅采取会员制,一般不对外营业,用餐需提前一天电话预订。餐厅老板是湖北人,认识陈晓成多年,之前在中关村卖电脑,后来电脑硬件不景气,他便不再继续做IT行业,而是选择了餐饮业。用这位老板的话说,不管谁执政,人总得吃饭吧,这就是朴素的真理,颠扑不破。女怕嫁错郎,男怕选错行,数年后,同样从中关村出来的刘强东,网站越做越大,大名如雷贯耳,一年几百亿元的销售额,而这哥们儿还在经营着这家小餐厅。不过这哥们儿一句话噎死人:“几百亿销售没有一分钱净利,我每年净利三四千万,我厉害!”
其实,当初这哥们儿装修完餐厅后就没什么钱了,他来找陈晓成借钱,这让陈晓成很为难。在陈晓成的观念里,朋友不能借钱,尤其是借小钱。一般而言,借完钱后这朋友也没了,这是活生生的教训,除非这位朋友你不想再交往了,可以借个仨瓜俩枣的给打发了事。但是餐厅经营不是仨瓜俩枣能打发的,他要借100万元。陈晓成就问:“是不是借了这100万后就可以开张了?”餐厅老板说:“还不行,还得找其他人借。不能找一个人借得太多,只能找多人借。”陈晓成就出了个主意:“这钱不能借,但可以投资,还差多少?”餐厅老板说:“还差300万。”陈晓成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这家餐厅的股东了。5年来,这座距离故宫咫尺之遥的四合院,商贾高官云集,老板经营有方,净利在40%以上。
老梁这次不是一两个人,而是带了一帮人,浩浩****,好不威武。原先预订的12人的座位不够,就临时增加了两个座位。
这些人中,除了那位苏姓著名女明星的妹妹苏瑜,老梁特别介绍了3位。一位年长者60岁多岁,鹰钩鼻,穿着中山装,正襟危坐,稀疏的头发向后倒,在雪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他轻轻抬了抬右手,算是跟陈晓成打过招呼了。这人大名姜武平,中原某地级市前市长,3年前退休在家,目前发挥余热,在众多地方企业担任顾问。老梁说:“姜市长是老夫发小儿,同一个大院长大的,年长我几岁,是我们的老大,从小我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跑。想当年,姜市长上大学、从政、当领导,名震一方,不像老夫命运不堪,我去当兵,后来进监狱。这次请姜市长出山,乃老夫东山再起的重要保障啊。”
另一位年届五十,华发早生,戴着一副高度近视眼镜,是国家能源研究院的研究员,姓徐,专门研究稀土矿。老梁介绍说:“这是我挖掘的一块宝啊,稀土矿项目,他将是我们的总工程师。”
接着被老梁隆重介绍的是一位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瘦高,一米七五左右。自从见了陈晓成,他落在陈晓成身上的目光就几乎没有移开过,眼神里充满谦卑和敬仰。也许因他是今晚饭局的主人,也许是听说过关于陈晓成的传闻。青年叫罗威,是稀土矿项目所在省省委副秘书长的公子,在英国留学两年,混了个硕士学位后回国,打算独立创业。
陈晓成诧异,这个老梁果然有手段,跑到这个地方竟然搞到这种关系!之前老梁不经意说过,他到这个地方是一抹黑,没什么直接关系。
后来,罗威视陈晓成为大哥,闲聊中,他道出了其中的真相:老梁要参与竞标是插队进来的,之前正式报名竞标的是另外两家,老梁在报名截止前的最后时刻才上榜名,这主要得益于罗威父亲的帮忙。他父亲帮助老梁认识了分管该项目的副省长,还帮老梁认识了项目转让方欣大控股的严董事长严嵩。其实,老梁认识他父亲也颇有戏剧性。罗威说:“那天我爸送客人去机场,一大早,提前知悉消息的老梁赶到机场,鬼使神差地请我爸在机场吃早餐,也不知道说了什么话使了什么招,两人相谈甚欢,我爸这人向来清高,竟然被老梁给搞定了。一周后,我爸就被老梁邀请去打高尔夫,俨然认识很久的老朋友似的。我不是刚回国吗?想创业,这个老梁就跟我爸说起了你,说是他的小兄弟,我上网一查,青年投资领袖啊,认识大哥你,是我的运气!”
这确实符合老梁的性格,他的座右铭是: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这简直就是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国首富牟其中的口头禅。不过,老梁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话:只要有50%的希望,我就上!
只是,那句口头禅的原创者牟其中先生因为信用证诈骗而锒铛入狱。冥冥之中,这似乎注定了老梁的悲剧。当然,后来发生的这些事情,也是陈晓成始料不及的。
这晚在座的其他客人年龄在25岁到40岁之间,他们有显著的共同特征,都是剃着平头,腰板挺拔,然后对老梁左一声“首长”右一声“首长”地称呼,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部队转业或退伍人员。老梁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席间,觥筹交错,老梁情绪很高,频频招呼来客与陈晓成碰杯,幸亏都被罗萍给挡住了。老梁不干说:“老夫今儿高兴,陈老弟是少年得志,年轻有为,为人豪爽,现在社会上的人大多**,老夫难得结交到你们这些精英,高兴,给我个面子!”
陈晓成自从进入餐厅看到这架势,就决定不喝酒了。不过,服务生进来和陈晓成请示菜单的时候,就被老梁叫了过去,不仅点了菜,还要了酒,最先要的是茅台,服务员说恰好这两天茅台卖空了,于是要了保健酒。老梁老到地说:“大补元阳,固本益肾啊,尤其适合像陈老弟这样的劳心之人。哦,不对,陈老弟血气方刚,应该是适合老夫啊。当年在局子里见阳光少,长期肾阳亏虚,神疲乏力、肢冷畏寒、腰膝酸软、筋骨疼痛,这酒壮阳,抗疲劳,我这把年纪正用得着。”
老梁点菜就像自己做东买单的架势,还要了两瓶拉菲,根本不和陈晓成商谈,似乎吃定了他。罗萍看了一眼身边的老板,陈晓成微微一笑,未做任何表示。
老梁要了6瓶保健酒。陈晓成瞧这架势,就推辞说不能喝酒。
老梁不依,当着大家的面对陈晓成说:“上次来京多有打扰,陈老弟,这次我是带着大好处来跟陈老弟谈的。今儿陈老弟这么客气,在离帝王皇宫这么近的地方宴请我们,别看老夫是一粗人,场面上的斤两我也是心里清楚的,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本账。今儿你不喝酒,可以,但是老夫有事相求,老弟得答应。”
陈晓成心里嘀咕:你有何事相求?不就是那件事吗?管彪之前已经跟他交代过,即使不给老梁面子,也得给管总面子,何况,他盘算着,自己应该能做到的。
陈晓成点头应允。嗜酒如命的老梁见他点头,大喜过望,就去张罗在座的宾客喝酒,再也没有强迫过陈晓成,甚至对罗萍也被网开一面,几次呵斥那些跑过来欲灌罗萍酒的小兄弟。
陈晓成没有想到,不喝酒的代价竟然是1000万元。
第二天中午,陈晓成请老梁在西三环伊甸公馆喝茶,老梁特别邀请东方钢铁董事长武庸仙陪同,这正合陈晓成之意。这个老梁,似乎总能把准陈晓成的脉。
三个人的茶局,说话也就开诚布公。武庸仙主动提及永宁医药之事,他说已责成董秘在起草文件,并与其他董事沟通过,还特别向董秘强调这是自己非常关注和关心的。
武庸仙主动、积极地帮助张罗,这让陈晓成踌躇满志。他诚恳地向武庸仙表态:“感谢武总如此用心,小弟铭记在心,会谨慎行事的。我们要做,只能做给武总添彩加分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减分的事。”
老梁抢过话头:“我们都是自己人,大家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武总是我当年的好兄弟,陈老弟是我现在的好兄弟,年龄不是距离,只要心靠近了,什么事都可以搞成。不是有句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嘛。哈哈!”
武庸仙也努力迎合老梁:“是啊是啊。”
也许是看到时机成熟,老梁跟陈晓成郑重其事地说:“陈老弟,这次老夫竞标稀土矿,虽说是老首长们的委托,但还需要你指点、帮助、支持。这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只要老夫东山再起,见者有份。”
陈晓成也表态送顺水人情:“这次武总送小弟一份厚礼,也要感谢你的引荐。只要小弟能做到,肯定会不遗余力,强调一点,是纯义务、纯帮忙,分毫不取。”陈晓成果断干脆,眉毛一挑,“管总已经跟我聊过这事,我们会一起整合资源帮你搞定。”
受陈晓成此番表态,使老梁情绪高涨,他和盘托出头一晚饭局中所求之事:“这次想请老弟帮忙的事情,是想借点钱,1000万。”
“借钱?1000万?”
陈晓成的脑子瞬间高速运转,表情有些诧异。虽然生意场上借贷行为频繁,但要么是商业行为,要么是私人借款,数额也控制在三位数之内,像这种张口就是上千万的,还是第一次遇见。
钱虽算不上多大的数目,但对于从未有过合作的借钱对象,陈晓成本能地想拒绝。所有信誉都是在合作中培养的,哪怕是再小不过的单子,也可以培养或毁坏信誉。
他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陈晓成的人生哲学是,尽可能不同朋友发生借贷关系,宁可义务赠送。那么,老梁算朋友吗?如果不是朋友,是否可以发生借贷关系?老梁这人,资源确实有一些,拉关系有一套,但毕竟是假释之人,当前是个连住宿吃喝都成问题的人,居然张口就是1000万元!而且他已年近花甲,无年龄优势。
武庸仙显然之前已经获知了老梁向陈晓成所求之事,他挺沉得住气,也像老梁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晓成的面部表情变化。
陈晓成原本以为老梁所求的,不过就是管彪跟他耳语的那些事,哪想到是借钱这事?1000万元对陈晓成而言,不是大事,但从未合作过的一个假释犯,跟自己一张口就是数目不菲的借款,有点癞蛤蟆上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武庸仙是老梁的前部属,根据老梁的说法,武庸仙完全是老梁一手提拨起来的。老梁曾经简要讲过武庸仙的故事:“想当年,他也就是一个农村娃,初中毕业,这样的人,一般当兵4年后,就直接回老家务农了,但这个小子能吃苦,我跟随首长多年,那年我刚好下连队锻炼,硬生生把这小子训练成了神枪手。想当年,他能在跑动中更换弹夹,立、跪、卧三种姿势,70米、100米、150米三个距离,鸡蛋、啤酒瓶盖、游戏币等目标物应声而落,弹无虚发。四个人形目标靶,眉心、人中、咽喉、手腕、手肘五个部位,任意确定射击部位,200米距离上,指哪儿打哪儿,全部精确命中目标。为了把他培养成人才,我消耗了多少子弹?我为了帮他搞子弹,甚至利用我从上面下来的优势,做了一些违规的事情。如果没有在连队的锻炼,他就不会进特战部队;如果不进特战部队,他就不可能上军校;如果不上军校,他就是一个农民,根本不可能混到今天这个样子,转业到地方,还做了国企董事长。你说说,我对他的恩情大不大?”
说这些话是上次陈晓成帮他安排住宿的时候,老梁责怪武庸仙有意躲避他。
那么,这次呢?更应该满足老梁借款需求的是武庸仙。
武庸仙明白陈晓成的意思,他主动开口解释说:“我们这些做国企的,虽然表面光鲜,但受的制约很大,毕竟是国有资产,不能随便动,我们还要遵守国家纪律,接受国资部门的领导。说实话,如果仅仅是吃喝之类的,我安排秘书办理就可以了,这借钱的事情,还是比较麻烦。我个人的嘛,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基本靠工资、奖金,还要接受上面的审计,也没什么资产。不瞒陈老弟,我在北京有两套房子,一套给我妹妹一家住着,一套租出去了。现在北京限购,一时无法脱手,即使要卖掉,我也得跟内人商谈,女人嘛,把一点钱看得比命都重要……”
话说到如此苦情的份上,陈晓成无意让武庸仙继续哭穷,他制止了他。这些话入情入理,虽然有些不堪,甚至部分不实,但陈晓成是在世面上混的,不会让对方继续自暴其短了。
他径直问老梁:“要这么大笔钱做什么?”
“注册公司,我要以这个为主体注册竞标公司。”
“你就靠这点钱?”陈晓成很意外,“你果真没有其他钱?你不是说老首长、老领导委托你来收购吗?他们幕后应该有资金。”
“啊,那是啊,是有笔大钱在等着呢,但怎么的我也得设立自己的公司啊,便于操盘。”老梁解释,“我是想总得有家公司托盘,其他资金进来,才好操作。老首长们那些钱,不便直接竞购,也需要第三方。”
陈晓成满腹疑虑。
武庸仙开口替老梁说情:“这次老弟给老梁帮忙了,我今天也表个态,永宁医药的事情,我会在内部加快进程。我身在国企,老首长借钱这桩事,我那里活动不便,你是知道的,但在其他一些项目方面,只要在合规合法的范围内,我们乐意与陈老弟合作。”
老梁闻言喜不自禁:“我这人最喜欢跟国企打交道,看似用钱不便,处处受制约,其实变通方法很多,除非政策有变,要想挣钱,谁不愿做国企的生意?”
老梁说的是句大实话,他继续说:“不是说我们用永宁医药的事情与陈老弟做交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陈老弟深度介入,共同合作,这笔借款,你怎么计算合作都可以。”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了,陈晓成就说了一个字:“成!”
他想,既然武庸仙这么大的一家国企的董事长如此表态,那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只要永宁医药事成,这笔钱大不了当请大家喝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