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贾浩和老梁都赶到了北京。贾浩住在他们驻京办事处安排的国贸三期,老梁的住宿是陈晓成给安排的,只是这次不是五星级酒店,而是与他们基金有协议关系的一家三星级酒店,距离管彪所在的永安里比较近。
凌晨2点多,陈晓成正在酣睡,这些天难得有个好睡眠,却被老梁给搅和了。老梁说,他想见他。
陈晓成说:“等天亮吧,明天上午不是要碰头吗?”
老梁说是重要事情:“你告诉我地儿,我打的过去。”
陈晓成说:“住在西山,距离北京市区远着呢。再说,这么晚打的也不安全啊,什么事情用得着大半夜跑那么远过来说?也就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要开会讨论了。”
陈晓成怎么会让老梁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赶到他的住所?
想起“来历不明”这个词,陈晓成就有些恼火,自己聪明一世,但瞧现在的这个架势,颇有被这个老家伙玩弄一把的危险。他想起了与老梁最初相识到现在的一些细节,自己也算是步步为营,没有发现哪一步错了。如果说,借给老梁1000万元,算一种不确定性较大的小失误,但这个数字对陈晓成而言,可以忽略不计,即使打了水漂他也不会皱下眉头。他担心的是,老梁搭建了一艘船,他、管彪、贾浩,还有那个省委副秘书长,甚至未来还会有一些人,都上了这条船,船行水中央,欲罢不能。谁知道这条船会驶向何方,行驶多远,会遭遇哪些不测?
三天前贾浩给他打那个电话,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似乎看到了些什么。
他随口问:“收购款没有问题吧?”
老梁没有立即回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应该问题不大,只是时间仓促了些。”老梁接着补充说,“陈总,我们这次一举拿下来,算是非常好的开端。接下来的事情,希望我们群策群力,顺利交割。请相信老夫,我一定会给各位帮忙的弟兄一个满意的回报。”
这个时候,老梁还在传递催眠的话语。
挂了电话,陈晓成的脑子似乎卡壳了。他没有记住老梁最后那句信誓旦旦的表决心的话,而是停留在之前的那句“应该问题不大”,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晚上,刚刚开始的美好睡眠彻底毁了,陈晓成干脆穿衣起床,收发海外邮件。肖冰去了美国,他们团队在考虑将在纳斯达克上市的公司私有化。
第二天上午,管彪没有安排会议室,而是安排在他的独立茶室,管彪亲自泡茶。管彪对三位客人笑呵呵地说:“今儿个,我亲自泡茶。最近刚从大别山区运过来的英山白茶,无污染有机茶,看看口味如何。如果三位都说不错,我就打算包装一个品牌,营销到东南亚去。不过,见者有份啊。”
贾浩是乌青着脸进来的,夹着一只BV(葆蝶家)手包。被前台引领到茶室门口,他刚推开门进去,就被管彪那双厚实而柔软的手给握住了:“怎么了,贾总,弟媳罚你跪板凳了?又是那事,我找人帮你摆平得了,早就跟你说过,全权交给我处理不会有问题。”
贾浩闻之勉强一笑,说:“那事早处理好了,不劳老兄。不过,就怕旧愁刚去再添新忧啊。”
半年前,贾浩与相好了一年多的国航空姐的事情败露,被精明的老婆聘请的私人侦探拍下了他们购物、夜宴、看话剧甚至去朝阳公园一家私人会所做SPA的照片,从而拉响了婚姻的警报,一时把贾浩弄得灰头土脸,情绪低落。这事被耳目颇多的管彪知晓,他直接找到贾浩说,如果他不方便处理,他愿意帮忙。女人最终的需求无非是两个,要么结婚,要么就得物质满足。
贾浩认为这件事情需要花时间精心处理:“说实话,我还是爱她的。”
这话,让管彪对贾浩有了新的认识,容易受困于情,不够果断。人嘛,都是有弱点的。
陈晓成是第二个进来的,他刚进来不到一分钟,老梁就跟来了。实际上,当陈晓成在大堂等电梯时,老梁已经到了半个多小时,他躲在一旁等待着。他先见到了贾浩,目送他进了电梯。接着他等来了陈晓成,看着他走进电梯后,趁另外一部电梯打开的时候,赶紧挤了进去,紧跟着陈晓成。
管彪主持会议,“各位,我们今天不是安排在会议室讨论,而是安排在茶室,主要是这里的气氛合适。我们都是帮忙的人,都是帮老梁的忙,也顺便加深我们三位董事的感情。在这件事情上,我们是同一个战壕的战友,希望大家开诚布公,有一说一,有问题解决问题。”
陈晓成接口说:“感谢贾总,还有老梁,大老远地从外地赶到北京。今天主要是商讨老梁竞标金紫稀土的事情,我们就开门见山吧。老梁,你的拍卖价格,超过很多人的心理预期啊。”
老梁早有准备:“在那种场合下,国矿稀土那帮家伙,仗着国企财大气粗,气焰嚣张,我们必须不惜代价拿下!”说完,他看了看三位,补充道,“这个价格,我个人觉得不高,值得!”
“非常简单地测算下,金紫稀土上一年度的净利润是8700万,今年预估利润相当,15亿拍下65%的股权,PE估值达到26倍,即使是上市市盈率也不过如此!你这叫饮鸩止渴。”陈晓成提醒他说。
“先拍下再说。这公司有很多产业,储藏量惊人,还有品牌附加值,可以做的文章很多啊。我这次挖到了这个圈子最牛的总工程师、最牛的经营管理高手加盟,海外订单都签到两年后了。”谈起前景,老梁那有着不少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老顽童般的踌躇满志。
“15亿也好,25亿也好,无论什么样的收购价格,其实跟我们无关,对不对?”从一进门就心事重重的贾浩插话,对老梁严肃地说。
“那是,那是,放心吧,贾总,我们不会让你为难的,一切都由我们承担。”老梁对贾浩这句话早有所料。“不过,”他话锋一转,“贾总,初期还得你继续帮忙,也需要在座各位继续帮忙。我这首期资金,时间太急,才5个工作日!来不及筹。”
一听这话,贾浩沉不住气了,他提高了分贝,厉声说:“你可不能让我犯错误!一切按照我们签的委托竞标协议来执行,我不能掏这笔钱!”他转头看着陈晓成和管彪,语气有些沉重,“管总,陈总,我们是老相识,也在一起共事,我答应插手这事,是出于人情,我们讲好了是出力不出钱的。”
老梁没有接话茬儿,他也把目光落在管彪和陈晓成身上。
陈晓成问老梁:“竞标成功后付款时间表是怎么定的?”
老梁拿出复印的竞标收购协议,递给他们三人一人一份。陈晓成仔细查看了关键条款,协议上白纸黑字,写着:竞标成功,签署协议之日起,5个工作日内,需要支付收购总款项的30%;60个工作日内,须再支付完款项的80%,然后变更股权;90日内,需支付完所有款项。
也就是说,签署协议后,3个月内要筹集15亿元,支付竞标款。这笔钱,对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位所代表的企业而言,均无大碍,但这笔收购跟他们有直接关系吗?没有!直接关系人是老梁,一个获得假释的戴罪在身并言称幕后有大笔资金的等待接盘的人。可是,那笔钱在哪儿?至少对最先认识老梁的陈晓成而言,还是停留在唾沫横飞的空气中。
贾浩当然着急,这份协议他们是作为甲方联合签署的,老梁如果在5日之内筹集不到钱,他所在的惠泉集团得承担违约责任,不仅会被没收掉竞标交付的保证金,还要承担一大笔违约款。
来京之前,他专门把法律顾问找过来问了一下:“不是说没有什么法律风险吗?怎么风险评估的和这份协议体现的不一样?”
律师的回复差点让他背过气去:“连带责任是有的。无风险是建立在我们与老梁所在的公司签署了委托竞标和代持股权协议的基础上,在这份协议里,风险规避条款写得严严实实、一清二楚,完全规避掉了。”
“但是,这个的前提条件是老梁所在的公司,有承担违约赔偿的能力,万一没有赔偿能力呢?”贾浩大为生气。
律师老老实实地回答:“那就麻烦了。”
贾浩是带着忐忑不安及愤怒的复杂心情上北京的。公告出来后,公司董秘的电话被一些投资者给打爆了,“纯粹与主业不符”,或者是质问“为何出如此高价收购,须披露合作细节”。这些投资者最初是一些散户,后来连一些机构投资者也派代表过来,先是见董秘,后来要见董事长,一些熟悉的券商打电话问贾浩:“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贾浩在心里暗骂:“我这是招谁惹谁了,还没吃上一块肉,先惹了一身臊!”
公告发布第三天,贾浩就应邀上北京,他得赶紧找老梁当面问问,还得当面问问当初从中撮合的管彪、陈晓成。
贾浩拉起防线,警惕地说:“如果让我们掏这笔钱,很难!我们是签署过协议的,只出力不出钱。”说着,贾浩的目光从老梁脸上转移到陈晓成、管彪脸上,死死地盯着他们。
老梁装出无辜、无可奈何的样子。陈晓成的目光与贾浩对碰了一下,若有所思。管彪则面无表情,他在摆弄他的茶道。
陈晓成抬起头,盯着老梁问:“还有两天?”
“对,只有两天!时间太紧了,第一笔款子可不能逾期,否则前功尽弃,对方会怀疑我们的能力,那就糟糕了。”老梁说到“我们”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陈晓成知道老梁的伎俩,昨晚老梁心急如焚地想要见他,估计与收购款有关。他对贾浩诚恳地表态:“贾总,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承担责任,不会连累你。很感谢你给我和管总面子,这个人情我们领了,我们会想办法解决的。”
贾浩听陈晓成这一说,脸色有所缓和。他强调说:“当初同意与老梁签署合作竞标协议,是冲着陈老弟的面子。我昨晚准备给王为民兄弟打电话,后来想想还是应该先和你沟通。”
贾浩这招有些阴了,他一提王为民,陈晓成立即用手势制止:“这与王总无关,也与我们合作的基金无关,是我个人的事情。贾总这次毅然帮忙,是卖给我个人的人情,我会记住的。这样吧,这笔款,你这两天先替我支付了,我事后立即打到你的账户上。”
说完,他端着一小杯茶,一口喝完。
贾浩听了这话,看看管彪。管彪点点头:“这个事情就这么办了,贾总先垫付,我们转账给你,放心。”
听了这话,贾浩的心情好了起来。
老梁想对陈晓成说话,被他制止了:“不要说感谢之类的话,我们现在是对贾总负责。”
听到陈晓成这样一说,老梁欲言又止。
这时,贾浩站起来说:“我这就回去安排支付4.5亿的第一笔款项,同时起草相关文件。毕竟这不是小数,还得抓紧筹集,也还得与二位签署还款协议,只有二位担保,我才能放心打款。”
管彪和陈晓成对视一眼,同时对贾浩点点头。
贾浩走到门边,跟站起来送行的老梁说:“这笔钱支付后,余款你得抓紧筹集了。”
老梁紧握着他的手,用力抖着:“感谢,非常感谢!这是为了解燃眉之急,放心,不会为难你的。我说话算数!”
送走贾浩后,管彪和陈晓成立即脸色大变,一律阴沉着。管彪放下手中的茶壶,搁置在一旁,自己斜靠在红木圈椅上,目光犀利地投射在老梁肌肉松弛的脸上。
陈晓成站起来,双手插在牛仔裤的裤兜里,靠着红木椅,冷冷地看着老梁。
老梁是何许人也,他已经从刚才沉闷的谈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事已至此,他想好了以不变应万变,对一个赤手空拳的人而言,最有杀伤力的一招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老梁冲着二人打哈哈:“这是怎么啦,怎么这么看我?”
陈晓成不想废话,直视着他:“你今天给我和管总透个底,你那老首长、老领导的钱靠不靠得住?”
老梁还是那句含糊的话:“应该靠得住吧。”
什么叫应该靠得住?二人听了脸色大变。
管彪说:“不是应该。老梁,我们也见了几次面了,我也知道你有一些关系,贾总也走了,我们关起门来把话说透。之所以不想让贾总听到实际情况,是担心万一听到不妙的信息,连这笔首付款都无法支付,那将搞得你措手不及,仗还没有打就已经败了!”
老梁听管彪这么说,他只好坦白说:“之前老首长、老领导的出钱收购,是我杜撰的。”
果然不出所料!陈晓成的脑子轰然作响。
贾浩承诺支付首付款后,老梁似乎完全放松下来。第一笔支付款有了着落,不会刚一开弓就崩掉,因此老梁故态复萌,双手手臂跨在圈椅的扶手上,架着腿。
管彪和陈晓成对视一眼。
老梁刚站起来,陈晓成猛地冲上去,伸出拳击中老梁小腹部。管彪制止不及,老梁一个趔趄。他上衣一粒纽扣掉落,滚到陈晓成脚跟前。
老梁缓慢站稳,转身,他捏紧的拳头,逐渐松开,拍拍身上灰尘,居然没有生气,斜视着二位。
老梁撇撇嘴说:陈老弟你了得,你这拳我受着,不管如何,我们必须共进退。
陈晓成猛地对老梁大发雷霆:“你当初怎么说的?老首长、老领导委托你来竞标,他们有的是钱,玩我们啊?!”他脸色铁青。
这下子,自己的1000万元栽进去不说,贾浩也跟着栽进去,人家还是上市公司老总,是自己当初第一桶金的支援者,就因为卖了他们俩一个人情,就让人家蒙上不白之冤,跟着上了贼船?
王为民知道了这事,该怎么跟他说?合作这么多年,这是为数不多的一直隐瞒着王为民的事情,兄弟之间不怕输赢,就怕隐瞒——从他人角度而言,就是欺骗。
越想越窝火,陈晓成历练多年的所谓宠辱不惊,在残酷的真相面前土崩瓦解。他冷冰冰地一字一句地说:“我立即打电话给贾总,首笔款支付取消!”
老梁脸色惨白,陈晓成这句话,直击要害。他坐卧不安,一会儿看看管彪,一会儿看看陈晓成。管彪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老梁看,看得他心里发毛。
老梁坐不住了,他也站起来,辩解说:“唉,管总,陈总,是老夫的不是。之前老首长们也是很笃定的,说让我尽管去拍,他们有办法弄到钱。当我去找他们出面筹资成立竞标公司时,他们说不便出面,随便找一家就可以,这不我才来找陈总借了1000万嘛。这次我们和贾总公司联合竞标成功,我又去找他们,他们一会儿说竞标价格太高,一会儿说一下子筹集这么大一笔款子,难度很大!”
陈晓成强压着自己内心的怒火,他弯身捡起地上的纽扣,随手递给管彪。
陈晓成直视着他:“那他们能筹集多少?”
老梁说话迟疑:“这个,几千万都难。但是他们可以动用一些关系,未来我们可以用这个平台,做一些投资类的事情,这个问题肯定不大。”
“这是废话!”陈晓成手里握着手机,保持着随时拨打电话的姿势。
实际上,老梁在心里快速盘算着:作为上市公司董事长的贾总,难道不怕承担违约赔偿责任?先支付第一笔,其他的慢慢来。只要钓上了一个,还怕其他人不跟着上钩吗?老夫东山再起,靠的就是他们啊!
管彪听闻老梁一番话,也很吃惊,但他在盘算另外一盘棋。这盘棋,需要陈晓成操盘,也需要老梁配合。自己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练就了见佛杀佛见鬼斩鬼的功夫。
老梁调整了下情绪:“知道二位肯定生气,我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家公司,从目前的财务指标看,未来上市是没有问题的,除了稀土矿产,它还有房地产、酒店、医院等不动产。二位在关键时刻给过老夫帮助,我今天在此表态,我们有肉就吃肉,有汤就喝汤,只要有我老梁一份,绝对会有二位一份!虽然这次我们竞标成功,比预计的多花了那么四五亿,但是我们评估过,确实值!是超值!”
管彪向老梁摆摆手:“不用给我谈评估价值之类的,这些都是我和陈总玩剩下的。事已至此,我们会想办法。这些天,你得留在北京,我们商谈解决办法。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有些事情超出你个人能力范围的时候,你得学会低头,学会合作共赢。”
老梁一听这话,谄笑道:“那是那是,合作、互利、共赢!”
陈晓成恶心了一把,他看着管彪,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陈晓成摆摆手,厌恶地说:“那你现在去张罗其他事情吧,找找你的老首长们。我和管总再商谈点事。”
老梁知趣地起身站起来,冲着二位双手作揖,满面微笑。
老梁推开门出去,他转身碰到跟上来的管彪,管彪伸出右手轻握,左手把纽扣顺势装进他衣兜里。
陈晓成看着老梁走出去,对着老梁逐渐远去的背影,他自言自语着,同时也说给管彪听:“这老家伙,把我们都套进去了,虽然浑蛋,但他确实算厉害人物。”
现在已经是最坏的结果,这个时候必须启动应急预案,这个方案是他和管彪之前商定的。
要完全执行妥当,还需要老梁积极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