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管彪和老梁敲定下一步运作策略后的第二天,陈晓成飞赴香港,参加亚东资源上市庆功宴。
原本是该王为民去的,他刚从湖滨市的家里回到北京,需要处理一些积压的要事,陈晓成就代为出席。
他们已经有数天没有会面了。周一的项目论证会由陈晓成主持。他们自己的民海兄弟投资集团主要投资养老产业和房地产,全权交给职业经理人黄远打理,他们的精力主要用于运作私募基金。他们俩各自带领团队看项目,内部管理各司其职,除了工作时间,业余泡在一起的时间大为缩减。方庄社区那家以臭豆腐和红烧肉见长的湘菜馆老板有次见到陈晓成,神神秘秘地跑过来问:“你们哥俩是不是掰了?怎么好些日子没看到你们过来吃饭?要么你带人过来,要么他带人过来,都次数有限,并且你们每次带过来的人都不同。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共患难易共富贵难,我以为你们也散了。”
这句话,让敏感的陈晓成有些不快,他白了老板一眼,带着情绪说:“我们还在共吃一碗饭,谢谢关心,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否则我们不会掰的。”
饭馆老板略显尴尬,随后笑嘻嘻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哥俩创业发展,我可是见证人,我这饭馆十来年了,你们也一起在这里吃了将近十年。原来在我们店里干的一个小姑娘,就是那个苗苗,你知道的吧,河北姑娘,上次她抱着自己的孩子过来,还问到你们呢,问你们还是一起过来吃饭吗?”
说到苗苗还惦记着他们,陈晓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个姑娘母亲早逝,17岁就出来打工谋生。刚创业不久的时候,有一次晚餐,他们吃着红烧肉、臭豆腐蘸着辣椒酱,喝着保健酒,喝着喝着两人相继喝倒,如果不是苗苗在酒店打烊后守候着,用王为民的手机拨打了同学老许的电话,他们说不一定会在小店度过凄惨的一夜呢。
苗苗也生孩子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晚上,陈晓成在办公室加班,王为民过来了。他把庆功宴请帖递给陈晓成,建议顺道找律师咨询下纳斯达克私有化的问题,他们要咨询的律师恰好在香港,而私有化这事也恰好是陈晓成负责。
王为民说:“上次被我们否掉的项目,环亚集团要出手了,已经签署了框架协议。他们要花67亿收购。当初我们看中的一块资产,我们拿下是13亿,这次崔总花了21亿,如果我们做了倒手就挣七八亿。”
环亚集团收购的是西北拍卖的矿产项目包。他们原本打算由他俩控制的民海兄弟投资集团参与,先小部分低价收购,然后高价卖给环亚集团,但五次讨论都被陈晓成否决了。没想到王为民还惦记着。
刚刚经历过金紫稀土矿竞标案,这个本来跟陈晓成八竿子打不着的项目,现在却与陈晓成紧密相连,就像口香糖,一不小心踩在鞋底,怎么蹭都蹭不掉,还越粘越紧。这件事情一堆麻烦,王为民可别又惦记上西北矿产项目包,那可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啊!
“别惦记了,如果计算上我们刚在香港上市的这家,我们投资的8个项目,3个已经成功上市,两个在排队,另外3家至少有一家可以考虑并购。这样的业绩,打着灯笼也难找吧,我们是非专业人士干出了华尔街级的成绩。”陈晓成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御用锦缎包装的马金旺的紫砂壶,递给王为民,说这是乔乔爸爸从宜兴回来,捎给王为民爸妈的礼物。
王为民接过礼物,问:“乔乔爸爸的礼物?你们关系进展如何,是不是快结婚了?”
陈晓成故作轻松:“你觉得我是个适合结婚的人吗?别人不了解,你是知道的。”
王为民耸耸肩:“瞧你这话,我都不好意思收这礼物了,改天我礼尚往来吧。不过,我可提醒你啊,乔乔是个好姑娘,虽然我不管你的私事,但我觉得你不能辜负人家。你心里想什么,我是清楚的,你是时候把过去放下了。”
陈晓成当然明白王为民所指,他一想到那个人,就联想到老梁那摊事,一切肇因都缘于此。真是一错再错,还得不断错下去!
在香港的上市庆功宴上,陈晓成碰到了李欢欢。李欢欢这天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金色的袖扣下面藏着一块去年在瑞士度假时买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他大老远就看到,陈晓成在和内地环保产业的知名券商分析师卢建中聊天。李欢欢端着酒杯,一路穿过胸部高挺、香气四溢的粉嫩肉阵,频频与西装革履的各路精英碰杯。精英们有的聊着大生意,动辄数亿元或者马上要去纽交所挂牌敲钟,有的紧挨着美女说一些带颜色的嬉皮笑话,逗得美女抿嘴压抑着笑声。李欢欢在心里暗骂:一帮浪**的人,要么像很久没碰过女人了,见到女的就觍着脸紧往前蹭;要么像没怎么见过大钱,一谈到数亿元的交易就提高嗓音,生怕周边的人听不到似的。真正做上亿元生意的,有哪个会在公共场合嚷?不是傻帽就是蠢货!
李欢欢从东边走到西南角,路程短暂却走得比较费劲,挤到陈晓成眼前时额头直冒汗。券商卢建中还算懂场面的人,他看到有人过来找陈晓成,就举杯和陈晓成、李欢欢示意敬酒,随后走开。
李欢欢把陈晓成拉到角落无人的地方:“不是你们王总过来吗?早知道是你过来,昨天晚宴你过来参加就有趣了,‘四大天王’有两个来助阵,还有给华人首富二公子生两个孩子的女星,也从加拿大回来参加了我们的晚宴,白嫩嫩的,大饱眼福。”
“你不怕被狗仔队跟踪?香港这个群体可发达了,一旦被《壹周刊》或《苹果日报》报道出来,再来一个大特写,你那副色眯眯的样子被嫂子看到肯定天下大乱。你千万别跟人说认识我啊。”陈晓成揶揄他。
“哈哈,你就喜欢联想。跟你说正事,借你公司用用怎么样?民海兄弟投资集团也行,你们在江源市的颐养天年养老产业开发公司也可以。我们现在倒腾钱,想再加一两家靠谱的有实力的企业进来,搞一桩大买卖。”
陈晓成明白李欢欢所求。这个圈子,经常有人被拉去站台,言必称某某实力集团的老板,要么出现在地方政府组织的招商引资项目洽谈会上,要么出现在高峰论坛上,要么出现在地方政府经济发展顾问神仙会上,至于企业被借用,则多半是联合竞标或参与并购。只是,民海兄弟投资集团以及江源市颐养天年养老产业开发公司,还从未被拿出来干这种事情。当然,他们在北京注册的一些小公司被借用了不少。
“我在北京给找家公司吧,不就是需要户头吗?”陈晓成认为这种事情比较简单,没必要搞复杂了。
“不行,需要真正有实力的。拼盘的已有几家,现在需要找有实力有声誉有影响力的,关键是所做的产业看得见摸得着。民海兄弟最好,颐养天年也不错,空壳公司不能太多。”李欢欢靠近陈晓成,几乎贴着耳朵说,“我们现在做的这个案子,大公子他铁定要拿下。”然后,他耳语了这家国企的名字。
陈晓成颇为吃惊,原来是北方一家大型国企的附属企业,横跨矿业、房地产、工程建设等多个领域,它的名字如雷贯耳。更为有趣的是,这家国有集团公司下属的“三产多经”企业(即大型国企内部对“三产”和多种经营公司的通称),20多年间创造了一段传奇,在眼花缭乱的改制中,创造了蛇吞象的奇迹,资产超过了母公司。
“打算多少钱收购?这个数字肯定不会小。”
李欢欢右手伸出两个手指。
“200亿?”陈晓成故意报高。
李欢欢摇摇头,面露得意之色。
“20亿?!你们够胆大的,20亿就想收购有数百亿资产的国企?”陈晓成这次真的大为吃惊。
“目前经审计的净资产有400亿左右。保密啊,兄弟!我在全局操盘,所以得借你们的企业用一用,或者你,或者你们王总,可以进入我们的董事会。既可以深度合作,投点真金白银,也可以仅仅象征性合作,你们同样可以出任一名董事。”李欢欢如此盘算。
陈晓成心里咯噔一下,虽然他知道李欢欢身后的那位势力远非王为民所能比,但如此大的项目非同小可。
李欢欢之所以找上陈晓成,在于他们是“闺蜜”,几乎无话不谈。不过,这次他失算了。
“对不住,如此重量级的项目,我们消受不起。主要原因是,民海兄弟投资公司这个肯定动不得,它投资了那么多公司,作为大股东自然以稳为主。颐养天年是产业园公司,作为经营主体,要考虑未来IPO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件事情,我肯定帮不上忙。”陈晓成思索片刻,和盘托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本能地预感,李欢欢他们在下一盘大棋,收益大,但风险更大。
“你担心什么?风险?我们之前干的几票,哪票失败过?你不看好我,也得看好大公子,圈子里谁不看好大公子?我是想把你们引入我们的能量圈。你也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进来的。我们是兄弟,是哥们儿,只要有机会,我首先想到的就是你。”李欢欢自然揣摩得到陈晓成的顾虑,他言语恳切,“说句私心话,对王为民而言,与大公子结盟,是他们这帮人所渴望的,我很清楚;对你而言,万一哪天你们散了呢?届时还有大公子可以依靠!”
李欢欢执意拉着陈晓成去见了大公子,这是陈晓成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见大公子。
香港尖沙咀。房间是日式风格,榻榻米。中间有张桌子,比地板稍微高些,桌面上放着三个陶杯,一瓶清酒,一个温酒壶,还有几碟小菜,几盘饭卷;桌子下是凹下去的,能放腿。李欢欢和陈晓成都脱了鞋子,只穿着袜子坐在里头。
房门是推拉门,木门,糊纸,两扇门拉开,能看到外面的小庭院。房间里没有灯光,只有门外面的光线照进来,影影绰绰的,有点柔和。
陈晓成小声说:“大公子很讲究。”李欢欢说:“他只有请很近的人才会在这里,平时是在那边的大宴会厅。”
“我沾你的光了。”
李欢欢摇头:“是因为请你才来这里的。说实话,我更喜欢大宴会厅,大酒大肉,大喊大叫,才是美食之道。”
一个声音先于人影传了进来,一个爽朗的男中音飘进来:“我听到有人说我坏话啊。”
大公子推门进来,他是个中年人,个子挺高,但是有点瘦。屋里没灯光,他又是背对着外面光源,看不清脸。
李欢欢和陈晓成站起来迎接,大公子坐到最近的位置上,背对着门。他的脸仍看不太清楚。
大公子作请坐的手势:“坐下吧。”他读出了陈晓成的一脸疑惑,“就坐这儿吧。你们看着我说话,也能看到门外风景。这才是待客之道。”
他们坐下,陈晓成努力辨识着眼前的面孔。
大公子对陈晓成坦率地说:“我不把你当外人,我身体不大好,油腻荤腥少沾,委屈你们跟我一起清汤寡水了。”
陈晓成连连摆手,表示他太客气了。
大公子拿起清酒酒瓶,陈晓成赶紧要接过来。大公子轻轻按下他的手,把清酒倒到温酒壶里。
大公子端起酒杯,示意他们跟着举杯:“欢欢多次跟我提起你,事情做得很漂亮,有才!”
陈晓成有点局促:“欢欢兄太抬举我了。”
大公子淡淡一笑,摸了摸酒杯:“年轻人不狂不骄,是好事。”
李欢欢默然听着,不时点头。
大公子逐个看了下他俩,拿起温酒壶,给每个杯子添酒:“这些年,得益于我的身体,对外的事情少了,人也清静下来,慢慢有了些领悟。越是执掌杀伐,一念便关系到万千身家性命,内心就越是清淡。”大公子举起酒杯,看着他俩。李欢欢和陈晓成也举起酒杯。
陈晓成捉摸不定,看向李欢欢。李欢欢却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大公子,露出微笑。
李欢欢附和着,不失恭敬:“又领教了!成大事业者,必有大志向。所谓雄才大略,必须有强烈的、燃烧的内心作为支撑。成大事的境界,精神强韧为第一,才略为第二。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完全同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凡夫俗子、芸芸众生,追逐些许蝇头小利,斤斤计较那一亩三分地,于我辈,自然是内心寡淡。”
大公子点头,脸转向陈晓成。
陈晓成忽而产生一种幻觉,有点三国时期“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味道。但是,怎么可能呢?人家身份与陈晓成他们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他慨然而论:“其实,在资本市场,操盘1个亿,和操盘100个亿,完全是两回事。投资逻辑大同小异,关键是心态。赌1万,能轻松按下按钮;可是要赌上全部家产,很多人连手都伸不出来。要解决这个问题,就4个字,‘无欲则刚’。恐惧来自欲望,溃败来自贪婪,无欲则刚。后来,我逐渐觉得,无欲还是会有弱点的。想着无欲,其实还是有‘我’。如果能连‘我’,连自己都忘掉,那真是没有弱点了,‘无我则刚’。我想,清心寡欲就是最大的一种无我则刚。”
大公子轻轻拍掌:“两位,很精彩。晓成,你做到‘无我则刚’了吗?”
陈晓成苦笑,摇摇头。
大公子端起手里的酒杯向两位示意了一下,一口喝了下去。李欢欢和陈晓成也跟着一钦而尽。
大公子随即拿起温酒壶,再倒了三杯,李欢欢说:“今晚有点煮酒论英雄的感觉。”
大公子对着李欢欢说:“你是曹操,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他胸中风云太盛,你内心狂热,是那么一回事。”
他又对着陈晓成:“你是孙权,有霸王之器,可兴业致治。生子当如孙仲谋,确实是后生可畏。”
大公子拿起自己的杯子,自顾自抿了一口:“至于我自己,可不是刘备。”
李欢欢和陈晓成也跟着拿起杯子,听到大公子的话,都将酒杯停在了嘴边。
大公子也开始说着粗话:“刘备,后人对他有太多误解。什么忠厚善良,礼贤下士,都是瞎扯。刘备其实是曹操和孙权的混合体,流着的是曹操的血液,手脚却是孙权的手脚,他成是成在这里,败也败在这里。”
大公子越往后说,声调不见提高,语气却越来越有某种肃杀的意味。陈晓成越听着,持酒杯的手就越僵硬,额头上几乎就要冒汗了。李欢欢看了陈晓成一眼,眼神里满是诧异和担心。
门外已经暗了下来,隐约看得到外面的园林。门两边有两个烛台,点着大蜡烛,给屋里提供了光,但看不清楚。
大公子、李欢欢和陈晓成坐在桌边,桌上的小菜和饭卷完全没动过。
大公子捧起酒杯,问陈晓成:“你的梦想是什么?”
陈晓成猝不及防,一下愣住,不知道怎么回答。大公子也不着急,慢慢抿酒,等着陈晓成回答。
陈晓成思忖半晌,踌躇满志:“做好盛华基金,让它成为中国第一流的基金公司。”
大公子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小菜,吃下去。他斜眼看着陈晓成:“你是拿目标当作梦想?”
陈晓成脑海里闪现着无数个镜头,像高清电影在一帧一帧地闪过:在两盏路灯的中间,路上最暗的地方,廖倩停住脚步,眼睛发亮,看着陈晓成。她柔声说:“我叫廖倩。”“……我想要的是永宁医药的控制权。”南齐站了起来,满脸惊讶。
陈晓成拿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说:“我想改变我的命运。”
大公子露出微笑:“你已经做到了,不是吗?”大公子双肘支在桌子上,抱着拳,支着下巴。
大公子说:“曹操确实有雄才大略,不过对他的评语很有意思。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十个字把他说透了。世道乱的时候,是枭雄,割据一方,确实有翻江倒海的能力。可是呢,世道好的时候,只能当一个能干的大臣,这评价就低得多,是雄才,不是雄主啊。致命原因,在于用人。曹操有热血,有雄心,还爱才,所以他能笼络人,手下人才济济,但代价是,他只能用人的长,没法用人的短。杨修、荀彧,都是如此。”
陈晓成接话,“您的意思是,人尽其用?比如鸡鸣狗盗,这应该是用短吧?”
大公子摇头说:“鸡鸣狗盗,是把短处当作长处来用。我说的用短,是把短处就当作短处来用。”大公子继续说,“再说孙权。论个人能力,孙权最强。不论文治,还是武功,都是一流,而且性格还很强韧,年少继位,不畏强敌。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孙权都胜于曹操和刘备。但事实上,他是最弱的一个。这看着奇怪,但是也不奇怪。孙权唯一的毛病就是,他没有理想。他的种种作为,其实是出于责任。没有理想,只有责任,放到奴仆身上是优点,放到霸主身上却是摧毁性的缺点。”
大公子说完,自顾自地斟满酒杯。陈晓成倾听着他一一评点曹操和刘备,当听到对孙权最后点评,他心咯噔一下,感觉堵得慌,琢磨半晌,始终难以释怀。
大公子又举起杯子,李欢欢和陈晓成应杯。
大公子看着他们俩,说:“刘备,我就不细说了,留给你们自己琢磨吧。记住我这句话:刘备流着的是曹操的血液,手脚却是孙权的手脚。惨败在于此。”
与大公子告别出来,陈晓成借助一线灯光,还是看到了大公子鼻尖上的一颗黑痣,不善。更主要的是,虽然席间项目的事只字未提,但他能感受到杀气无所不在。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特殊的气场。
陈晓成还嗅出另外一种危险的信息。在这个圈子,权大一级压死人,他不想未来合作不成,让对方迁怒于王为民,平白惹出祸端。他径直跟李欢欢说:“我们是哥们儿,你的事情,只要我能办的,我自当尽力。但这件事情,我个人是不同意的,先说声抱歉,也希望你们多理解。”
李欢欢听出他的话外之意,甚至还有一丝畏惧。他思索片刻,左手拍了下陈晓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吧,不强求。放心,合作不成不影响我们的私人感情。”
临分手时,李欢欢对陈晓成说:“我前不久见到乔乔了,听说你们的关系经过一年多的漫长考察,现在进展迅速。我可提醒你啊,她老爸就这么一个女儿,兄弟可要善待。将军的女儿,不好惹啊!”
陈晓成心里又是一颤:为何王为民、李欢欢都提醒他要善待乔乔,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他想起了她,他最初的爱恋,她还好吗?
她一直躲在他的背后,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是在他忘情于美好生活的时候,像一个美丽的幽灵,从暗室里走出来,目光炯炯。
在香港短暂的三四天,一直为了工作而忙碌,频繁谈判或与人交谈、计算,回到酒店房间或偶尔独处时,陈晓成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不知是因为面见大公子的不适,还是因为乔乔与她。这两个让他打开心扉的女人,犹如刀尖上的甜蜜,让他突然间无所适从。
恍惚间,时光静止在10年前,那时的自己一无所有。那么,现在呢,除开丰厚的物质,又拥有什么?
陈晓成直接从香港飞到西南的渝中市,约了纽夏保险公司另一位董事包利华见面。老梁已提前一天抵达。
包利华已过知天命之年,与陈晓成同为纽夏保险董事,也算是“同朝为官”了,自然熟悉。更为投缘的是,由于议题多,每次开董事会都超时,中餐都是从外面叫快餐过来解决的。有趣的是,管总秘书进来征询各位老总对菜肴有什么特别要求时,包利华和陈晓成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来碟腌制小尖椒。不仅秘书,在场的董事们也都一愣,然后爆笑,一阵揶揄:这一老一少还有此特殊的共同爱好。
包利华做摩托车及零配件生意,他的三金控股集团在行业名列前三。此前包利华对管彪等人透露过,现在挣钱越来越难,制造业利润微薄,越南等东南亚国家的市场对这个行业发展的拉动作用有限,竞争都白热化了,都是国内同行在国外无情地打价格战,窝里斗厉害得很。如果有合适的行业,他可以考虑转型。
之前陈晓成也偶尔听包利华表达过这种意思,只是没有深入探讨。有一次陈晓成在渝中市考察一个辣椒素提纯的生物制品项目,做这个项目的老板与包利华有交情,陈晓成找上门来,包利华很乐意帮这位爱吃小尖椒的年轻朋友牵线搭桥。
这次,包利华派了辆奥迪A6来接机。
在从机场奔往市区公司的路上,陈晓成看到沿路电线杆或公寓的窗台上,插满了小红旗,一片红色的海洋。司机介绍说:“马上建党节了,各个单位都在组织迎建党节。”
陈晓成也随声附和:“我们都生长在红旗下,从小就梦想着上天安门。没有党,哪有新中国?没有新中国,哪有我们的美好生活?”
转眼到了公司,老梁也从所住酒店赶到公司,与陈晓成碰头。他特意穿了一套黑色崭新西服,脚踩一双褐色皮鞋。陈晓成看了一愣,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心想,老梁怎么不戴军帽、穿黄绿色的大军裤了?
老梁似乎看出了陈晓成的心思,就自我解嘲说:“见大老板,我还是穿正式些好。”
宽敞而庄严的公司会客室里,红木茶几、龙椅、长条红木沙发,皇室感十足,威严感也扑面而来。
包利华笑容满面,不过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陈晓成身上。他伸出大手,双手握住陈晓成,随后主动把陈晓成请上主嘉宾座位。陈晓成介绍老梁时,他伸出右手轻轻一握,顺势指着陈晓成一侧的位置,请他就座。
包利华给围坐周边的同事——两位副总、总工程师、董秘等一一介绍给陈晓成。他善于调侃,笑谈间,都是阅尽人间的小智慧,气氛也随之活跃。
包利华对他的部属说:“你们想不到吧,在纽夏保险开董事会期间,我们哥俩有一项共同爱好。”
总工程师略做思索,摆摆头:“董事会期间?共同爱好?我这搞技术研发的,想象力不够。”
男副总嬉笑着:“既然是共同爱好,那肯定是足疗啦。”
“那是我老包的爱好,年纪大了,足疗养身,属于三俗。陈总可没有三俗。”包利华摆手摇头。
女副总言简意赅:“听相声。”
“呵呵,”包利华说别提这个,“听广播相声,是我上下班路上打发时间听的。陈总爱看的是话剧,他请我去看过孟京辉导演的《恋爱中的犀牛》,他看的鼻涕眼泪横飞,我却差点睡着了。”
大家听了哄笑。
包利华待大家笑过之后,表情变得有点深情:“由于每次董事会都超时,议题多,吵得厉害,中餐都是从外面叫快餐过来解决的。订餐秘书进来征询各位对菜肴有什么特别要求时,我和陈总异口同声提到了同一款佐小菜。”
董秘脱口而出:“腌制小尖椒。”
“对。我们还一起考察了一个项目,辣椒素提纯的生物制品。”陈晓成笑看着包利华。
“爱好差点搞成一笔投资。”包利华回应,“不过,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好东西。但是吃牛肉,不一定要养头牛啊。”
陈晓成读出包利华的话中有话,他揶揄一番:“在这个项目上,包总是保守了,其实辣椒素是个生物制品项目,用于降血压和降血脂。如果那时候投资了,你们就从摩托车和零配件行业顺利成功转型了。”
总工程师感到有点惋惜:“是啊。那样我就可以提前顺利退休了。”
“唉,摩托车行业挣钱越来越难,利润微薄,越南等东南亚市场拉动行业发展有限,竞争白热化,国内同行在国外拼命杀价,窝里斗,便宜了老外。”男副总恭敬地看了包利华一眼,“我们包总早就在考虑转型了。”
老梁从入室一直在默默听着大家谈笑风生,他跟着大家笑,中间有些坐卧不安,不断移动着屁股。
包利华在与众人笑谈时,将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扯远了,扯远了。”他看了一下表,“哦,都吃饭点了。”
董秘欠身倾向老板,轻声说:“早就准备好了,车子在门口等着啦。”
包利华招呼着大家到公司门口乘车去酒店吃饭。
包利华和陈晓成并肩走着,老梁故意落在后头,他跟董秘并肩。老梁悄声问董秘:“你们老板在会客室就不谈正事,善于开玩笑啊。”董秘闻言,打量着老梁,他看出老梁满腹狐疑,回应道:“我也是好久没见包总这么开心、轻松,也许是因为你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宾吧。”
老梁作恍然大悟状:“其实包总挺和善,挺好打交道的嘛。”
董秘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定论,他笑而不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席间,敬酒、上菜、聊天,老梁遵从早先约定,一切看陈晓成的眼色行事,表现谨慎,没有最初的大大咧咧。
包利华停下杯筷,看着老梁,开门见山:“这个项目年化收益率能达到多少?”
老梁说:“请看看这个,这是国际权威机构麦肯锡做的详细的尽职调查和项目投资分析,年化收益率最初3年会在25%左右,3年后是收成期,收益率会突破40%。”
包利华接过老梁的商业报告,听到老梁说的这两个数字,眉毛一挑,兴趣顿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报告。
随后放下报告,说:“项目可以,但团队不行。”
老梁神色有些紧张,跟日常大话如雷的状态判若两人,他左顾右盼,避开正在直视着他的包利华,心虚得很。
老梁看向陈晓成,陈晓成投眼过来,他们目光对视,老梁似乎又瞬间恢复了元气。
老梁说:“我们把一个顶级稀土专家搞过来了。我老梁的做事风格,要么不做,要做就得把最牛的人才挖进来。”
“你凭什么挖?不是为了融资挂个名号?”
“不是挂名,正式过来了。”老梁大手一挥说,“凭什么?他们要什么条件我就给什么条件。有钱能使鬼推磨。国内的不行,我就全球招。”
包利华微笑着,出口也是咄咄逼人:“那也要看有钱的是人是鬼吧。”
部属一阵哄笑。
老梁听出来此话在讥讽自己,他准备站起来,刚站起半身,看了看陈晓成,又坐下了。
陈晓成看出了包利华在羞辱老梁,意在打压他,想自己控制全场,如此,双方谈判陈晓成方将陷于被动。他必须发话制止。陈晓成微笑着,目光一一扫视着大家,说:“梁总此次过来是带着任务过来的。梁总牵头竞标拿下金紫稀土,击败国企、上市公司,成为业内一大新闻,相信大家都从财经媒体里看到了。这就是老梁的杰作!”
陈晓成手指老梁,给他竖了一个拇指,随后放下。老梁移动了下屁股,调整下坐姿,坐直身体,迎接大家神情复杂的目光。
包利华又拿起报告,边翻报告边问老梁:“你想怎么合作?”
老梁抬头看了看陈晓成,陈晓成表态道:“在商言商,商业谈判,你们二位都是直接当事方,敞开谈吧。”
老梁把目光转向包利华:“现在谈?饭桌上谈?”他用目光扫了扫在座的陪客。
“现在可以谈。在座的都是我们公司的高管和董事,昨天管总和陈总打电话过来说有重大项目合作洽谈,就全部叫到这里来了。我们是私营企业,没有那么多形式主义,实际上,我们现在就是一个小型的董事会了。大胆说,无妨。”包利华一一指着在座的陪客,又新添了几位新面孔,他逐个介绍给陈晓成和老梁,果然,都是公司高管和董事。
老梁见包利华如此兴师动众,看来是很给面子。实际上,在找陈晓成和管彪之前,他带着手下也找了不少企业,不是给他白眼就是说他疯言疯语,即使不将他轰出去,也将他嘲弄一番之后皮笑肉不笑地将其礼送出去。那会儿,老梁感慨:这世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凤凰不如鸡。
为了这次与包利华的会面,之前他们——管彪、陈晓成和老梁三人在京城会商,激烈争辩,仔细谋划。
那天老梁和盘托出所谓老首长、老领导委托竞购一事,有其名无其实,根本拿不出钱。这是管彪和陈晓成所预料的最糟糕的结果。但对他们这类人而言,永远不会一次性出完所有的牌,至少在陈晓成的理念里,总有一张牌叫“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
事情已经发展到如此地步,需要真刀真枪地干,需要真金白银来支付,任何大话狂话都得落实,所谓谎话说千遍就是真理。他们担心的不仅仅是老梁,更主要的是贾浩,这么好的朋友,就这样被陷进去了?还有,陈晓成那1000万元,再怎么不在乎,也不能就这么打了水漂,连个响声都没有吧?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声誉比金钱更宝贵!
因此,他们还得走完这盘棋。围绕着这个项目,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利益诉求。
管彪对陈晓成说:“看来这盘棋局,已经走到我们预计的最艰难的局面,接下来我们得好好盘算了。”
陈晓成眉毛一挑:“再硬的骨头,也得啃了。不过,付出得有合理的回报。”
老梁则瞪大着眼睛等待下文,刚才表现出的歉疚消失得无影无踪。
管彪说:“事已至此,老梁所谓的老首长那边,肯定筹集不到钱,但这个项目我找人研究了一番,还是值得做,有IPO的潜质。当然,这个项目即使接管下来,老梁也还得发挥你个人的优势,你在地方和军方的那些关系资源,必须得用。”
老梁回答得很响亮:“那是当然!”
管彪之所以提及老梁的关系,是因为这家伙在盘活关系方面还是有些门路的,关键时刻也许用得着。
他们列出了雄心勃勃的筹资计划。
这个计划最关键的部分,需要管彪托底垫付。陈晓成担心这些钱来历不明,而且他不能接受从纽夏保险抽取资金,这不仅违规,甚至违法,更主要的是,会损害股东们的利益。
管彪一言打消了陈晓成的顾虑:“放心,我绝对不会动用纽夏保险的资金。依我目前的状况,怎么可能干这种蠢事?我会想别的办法。”
然后转头对老梁说:“这个项目要想成功,前期在于陈总的努力。前期支付款项问题的解决,你一切听陈总的,做不做得到?”
老梁用力点头应允。
管彪说:“这个项目运作成功后,我们还是要奔着上市去。不过,我还是希望老梁能兑现对我们的承诺,这是我们最关心的。”
老梁拼命点头:“那当然!我这一把年纪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接下来,管彪与陈晓成商定资本运作的安排。老梁听得云里雾里,不过,他心中也在打着另一个算盘。
这次奔赴渝中市,席间包利华问他们之间怎么合作,这早在他们的盘算中。
老梁就按照之前和陈晓成商谈的方案谈,关键条款是如下几项:第一,三金集团拆借总计7.5亿元的资金;第二,由贷方豫华泽持有的金紫稀土相应股权质押;第三,拆借期限一年,豫华泽支付三金集团7500万元的收益补偿。
包利华听后,略为思索,说:“总体方案没有问题,但我需要补充几点:第一,这笔款项是可转债,可以债转股,何时转、什么价位转、转多少,主动权在于三金;第二,担保方还需要增加管彪,他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第三,收益补偿金为1.5亿元,不是7500万元。”
老梁闻言说:“20%的收益,这不是高利贷吗?!”
陈晓成说:“收益补偿太高。他们刚进入这个行业,是新领域,创收需要时间,希望双方慎重权衡。另外,增加管总担保,还需要取得他本人的同意。至于变更为可转债,我个人认为没有问题。”
“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老梁赶紧表态。
包利华看了陈晓成一眼,然后转头对老梁说:“老梁,我们是在商言商,有管总和陈总隆重介绍,信任是有了,但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在双方都能获益的前提下,任何一方都有追求利益的权利,是吧?”
“那是那是。”老梁担心拆借不成,毕竟7.5亿元对他而言,是天文数字,先拆借过来再说。他迫不及待,顾不上盘算什么成本,他直接的目的就是搞到这笔钱。
不过,他看陈晓成没有表态,知道火候未到,还不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他也知趣,就跟包利华说了一番在陈晓成听来比较靠谱、得体的话:“包总这个方案,比我们内部商谈的上限高出很多,我们需要回去商谈,您也要内部消化下。虽然老夫比包总虚长几岁,但包总经验比老夫丰富,事业做得大,做得成功!说实话,我出道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包总这么强硬的谈判对手,甚至竞标金紫矿业的时候,看着数字千万、亿万地往上翻,都没有今天这么紧张,那时就是一心要拿下,顾不上许多了。不过,今天包总对我们所提方案的重大调整,超出我们的预期,我们得认真考虑。”
包总听出弦外之音,就主动举杯说:“好,不着急。感谢老梁开诚布公,你所言我们也懂,所谓好事多磨,我们都回去商议商议,保持沟通。也感谢陈总给我们引荐了一个不错的项目。”他率先干了杯中酒,“喝了这杯圆场酒,一会儿我们会安排二位去感受渝中市丰富的夜生活,纯绿色。东北过来的公安局局长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大张旗鼓地打黑扫非,整顿社会秩序,渝中市人民以崭新的精神面貌迎接各位贵宾!”
第二天离开渝中市,在机场分开,陈晓成去云南看项目,老梁则去北京找管彪报告进展。临别时,老梁对陈晓成竖起大拇指说:“大战告捷!”
陈晓成十分淡定:“是初战,尚未捷。”
这句话,让热情高涨的老梁有些找不着北:“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如果昨天我们答应他的条件,今天就签署协议了。”
“老梁,越是容易谈判的项目越是有很大的不确定性。如果你昨天痛快答应,也许今天就签不了协议了,未来也签不了。”
“这是什么道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老梁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