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入主金紫稀土是晚来的狂欢。
入主不久,恰值金紫稀土成立15周年,老梁大笔一挥,搞起了颇有排场的庆祝晚会。
那个晚会,主管副省长出席,神华市的头头脑脑都盛装出席,除了表示对纳税大户金紫稀土的重视和祝贺,还有一个稍微特别的原因,就是著名歌唱家苏海莹要前来献歌,一时明星云集。
苏海莹是公司董事苏瑜的姐姐,她亲自带了一帮娱乐圈的明星朋友前来捧场,港澳台歌星出席的有4位。晚会主持人也是大牌,可谓高端大气上档次。各路歌手轮番登台,最后的压轴戏是苏海莹的《永远爱你,祖国》,嘹亮的歌声把晚会推向**。
一家欢乐几家愁。当老梁沉浸在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喜悦中时,他的大债主包利华却深陷后悔之渊。
金紫稀土和豫华泽投资公司的股东名册中从未出现包利华一方的身影。
根据豫华泽投资公司与包利华的三金集团签订的协议,三金集团出资7.5亿元,可以债转股,享有豫华泽投资公司50%的股权,间接占有金紫稀土32.5%的股权。三金集团实际支付6亿元,如果转成股权,也间接持有金紫稀土26%的股权。
包利华对老梁说:“我就是你的贵人,是你们的大功臣!”
此话非虚,临时股东大会召开后,惠泉联合体与欣大控股股权顺利过户,但最后一笔20%的资金尚无着落,此时又是包利华予以援手。
不过,这笔资金是管彪拆借给包利华的。管彪认为,股权顺利过户,支付完所有款项后,股权尽入老梁之手,金紫稀土就可以用股权来质押贷款了。
于是,纽夏保险以债券回购的方式筹集了3亿元借给三金集团。对于这笔借款,三金集团以自己手中的纽夏保险股权作为担保。这样,管彪也可达到稳定纽夏保险股权结构的目的。
随后,三金集团将3亿元转账给豫华泽投资公司,豫华泽公司相应股权反向质押,作为履约担保。对于这笔投资款,三金集团仍然可以选择变为豫华泽公司的股权,或者随时转为债权。
但当老梁他们狂欢的时候,包利华孤独而暴怒。
尘埃落定,包利华向老梁发来两份公函,提出债转股。但是,老梁拒绝了。
他质问老梁:“我们变更为股东怎么就不行?我们签署合同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否债转股、何时债转股,我们拥有主动权和决定权。你说,我们按合同履约,你凭什么剥夺我们合法正当的权利?”
老梁则表现出一副无可奈何:“这是误会,大误会啊!包总帮我大忙,我不是不知恩图报的人。这不是刚进入不久吗?前景不明,战略还得调整,怎么能贸然让包总进入?这风险多大!我这是为包总负责啊!”
“你替我想得还真周到,哼。”包利华在粗暴地撂下电话前说了一句,“我算是彻底看清楚你了。”
包利华就此事跟陈晓成沟通,那时陈晓成还站在老梁角度辩解,武庸仙那时还在东方钢铁,桃色事件尚未爆发。陈晓成也是一样的建议,先缓一缓,看看发展形势再定是否债转股。
管彪也在和稀泥:“老梁的做法也不是不遵守承诺,刚进入,市场需要摸一摸。国家政策在控制出口配额,环保政策继续收紧,业绩肯定受影响,未来万一搞不成了呢?”
这番和稀泥的话,让包利华颇为不爽:“管总啊,我当初投资这个人,是受你和陈晓成的影响啊,何况我们从你手上还借了3亿,万一最后闹得不可开交,我们这帮人可就栽在这号人手上了。我们在江湖上混,要考虑名声啊!”
管彪认为包利华有些杞人忧天:“放心吧,董事会还有我们委派的代表,老梁这人不会乱来的,一切尽在掌握。”他已经开始谋划如何让金紫稀土出资入股成立纽夏控股集团和收购纽夏保险非友好股东的股权。
此后不久,老梁来京,陈晓成当面就包利华的问题问询。老梁说了一句话,让陈晓成心头一震:“我怎么会让三金集团真的占有股份?三金集团就是一只西南虎,万一吃了金紫稀土呢?再说,我找算命先生算过我和包利华的八字,我们命里犯冲。”
老梁说这番话时,陈晓成他们与老梁还处在合作无间期。
武庸仙事件发生后,陈晓成着手鸣金收兵。
包利华亲自带队去金紫稀土找老梁,老梁率领司机去机场接机,却没有将客人拉回办公室,而是拉到当地最豪华酒店的总统套房,给予很高的礼遇。
老梁态度谦卑,他给包利华点了一支大中华,包利华有些警惕:“梁总,你这么殷勤我可消受不起啊。”
“你看你看,包总跟我客气了不是?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用我们军人的话说,一分恩情,要十分地回报,我不是一个忘恩的人。”
“嘿嘿,你还记得我是恩人?你知道我为了给你凑这两笔钱,费了多少心思?这个年头,生意不好做,欧债危机,越南市场拼命杀价,中东地区又闹颜色革命,非洲要越便宜越好,卖不起价,再加上银行限贷,我可是勒紧裤腰带帮你竞购,帮你圆梦!我为什么这么拼命?我是把企业转型的历史重任寄托在金紫稀土项目上,希望进入稀缺资源型行业。好家伙,你竟然给我来这么一招,釜底抽薪!”包总满脸涨红,毫不客气,直奔主题,粗壮的身躯在沙发上不停地挪动,右手夹着烟,对着老梁小幅度地上下抖动。
老梁知道来者不善:“很不好意思,我有负于包总。但是,我确实是从你的角度考虑的。实话对你说,接管这家企业后,我们也觉得上当了,我们请了专业机构来做详尽的调查,盘点资产,结果发现欣大控股提供的净资产比竞购时少了5亿,这是什么概念?我正在为这件事情找欣大控股协商,我要找回这份损失。你说,这种状况,我怎么会让你贸然入股?”
这是包利华第一次听到这套说辞。这怎么可能呢?竞拍之前,产权交易中心按照严格的法定程序对拍卖资产进行审计、评估,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差异?
包利华吸着烟,心想:这家伙满口瞎话胡话!一派胡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老梁。
老梁明白包利华的意思,他喊来守候在门外的助理,助理递过来一个BALLY(巴利)小挎包。老梁打开拉链,拿出来一套完整而精美的印刷品——关于金紫稀土资产评估的报告,其中固定资产及负债部分,数字则明显变大。
老梁指着评估报告上的一些数字:“这就是我们发现的问题,负债更多,固定资产折旧不少,都比竞标时提供的数字大多了,我必须向欣大控股讨个说法。”
包利华面无表情地翻完报告,抬头说:“梁总,我不关心这个,我只关心我什么时候能收回借款。”
收回借款?老梁原本期待着包利华同情甚至同仇敌忾地回应,没想到是追讨借款。他有些意外:“包总,你看,我们当初不是签订了协议吗?我们按照协议条款来执行,按期分批偿还,我们肯定如期履约。”
“好,当然得履行协议,我这次来,就是此意。”他喊守候在门口的法务经理进来,递给老梁一份变更协议,内容是把之前的可转债全部变更为借款,且要求在未来6个月内完成,尤其是要执行协议里签署的1亿元收益补偿。
老梁有些慌了,他没想到包利华玩真的。他说:“借期还没到啊。这个,这个时间太紧了,我们根本筹集不过来!我们接过来的这半年,国际行情不错,价格上扬,就是国家对稀土出口实行配额管制,我还得跑商务部门要配额指标,现在需要加大投入,一下子实在难以搞到那么多资金。”
包利华摇摇头,态度很坚决:“梁总,你也知道要加大投入搞生产,我们也面临这个状况啊,我总不至于让那么多员工指着鼻子骂我说,借钱出去给别人扩大生产,自己的工厂却因现金流问题影响产量,工资减少,甚至出现停产。你说,我怎么对我的员工交代?”
“那是你自己的企业,你怕什么?他们怎么敢骂老板?再说,借款不是还有利益补偿吗?”
包利华一听这话,就更想抽身而退了。这是什么素质的人?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企业做大了,就不是自己的了,是员工的,也是社会的。你自己也就好吃好喝,睡一个大豪宅,如此而已。”
谈判进行了两三个小时,僵持不下,最后老梁妥协,签署了两份不同的还款协议。而还款期限,一份比包利华原定期限延长两个月,一份延长3个月,都是按照时间进度分批还款。
协议是签署了,但执行的时候,老梁食言了。老梁突然从他们眼中消失了,包利华他们怎么也联系不上他,他手机要么关机要么不在服务区。
包利华派出财务经理王鲁锋和法务经理徐霞,一老一少,一男一女,飞到神华市讨债。
在金紫稀土蹲守半个多月,他们一次也没有见到老梁。前台和保安曾经一度想把这两位讨债的堵在公司门外,包利华一怒之下,打电话给金紫稀土法定代表人兼董事长姜武平,质问为何如此粗暴地对待债权人。姜武平则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即便包总不是金紫稀土债权人,起码也是豫华泽投资公司的债权人。虽然不是我姜某人跟包总借的债,但好歹我也是豫华泽的法定代表人;虽然我是代老梁出面,但起码我知道包总是老梁的恩人,哪有恩将仇报的道理?哪有杨白劳欺负黄世仁的?我了解情况,绝对不会发生保安欺负我们债权人的事情。”
姜武平巧舌如簧,官话套话绕来绕去,绵里藏针。这一席话明白无误地告诉包利华:实际上,你们跑到金紫稀土讨债名不正言不顺,因为你们根本不是金紫稀土的债权人,顶多是金紫稀土大股东豫华泽的债权人;虽然我是豫华泽法定代表人、金紫稀土名义上的董事长,但这笔借款实际上跟我没有关系。你们既跑错了地方,也找错了人。
包利华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岂能被这一番话给难倒?他也不客气:“姜总,姜市长,老梁应该感谢你啊,你不仅是个好管家,还是个好大哥。不过,话说回来,金紫稀土虽然不是我的直接债务人,但老梁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他90%以上的时间都在这里办公,我们联系不上他,不在这个地方蹲守还能去哪儿?姜总既然是豫华泽投资公司法人代表,公对公,找姜总也是理所当然,希望姜总认真考虑这件事情。现在是商业社会,过去的我们不谈,起码我们这一代人,应该为建设契约社会做出表率吧?”
姜武平让讨债的上楼去。这二位搭档倒也精明,他们白天坐在金紫稀土财务办公室,夜里去金紫稀土董事长姜武平和总经理张建春家里守候。两位老总也够贼,他们说着同一番说辞:“好久没有看到老梁了,他来公司的时候很少。毕竟是顾问,不是董事会成员,也不是公司管理经营人员,没有义务天天待在公司。他要么在豫华泽投资公司,要么去外地帮金紫稀土跑关系、搞地皮去了。”
去家里的次数多了,姜武平老婆的意见很大,后来发展到干脆不开门。总经理张建春的老婆则直接当着他们的面,数落她老公,指桑骂槐:“你那是什么公司啊?说是动辄数十亿的销售,怎么讨债都讨到家里来了?还让不让我们母女生活了?”
有一天例外,姜武平亲自打电话给讨债的王鲁锋,说他在家里等他们,有情况。
这态度颇令二位意外,不管什么情况,总比没有情况好,总比冷冷淡淡或指桑骂槐好吧。于是他们兴冲冲地赶到姜董事长的住处。姜武平所在的小区坐落在树木葱茏的半山腰上,之前每次过来,他们都要费尽口舌过保安这一关,后来来的次数多了,保安都以为他们是这里的租户。这个高档社区的租户不是一般人,保安有此认识,过关就轻而易举了。
他们敲开姜董事长的房门,姜董事长亲自开的门,他的老伴没有露面。按惯例,待客接物是她的看家本领,在中国这个社会,市长太太岂能不懂迎来送往?关键问题是,前市长太太懂得看人,迎谁送谁,得看对方是干吗来的。这晚,前市长的老伴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姜董事长在树墩式的花梨木茶几上,给他们摆弄茶道,沏云南普洱茶。
姜董事长说:“知道你们辛苦,不容易。常言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豫华泽没钱,筹集的钱都投到稀土公司了,投资的钱也一时拿不出来,公司是股份制的,只有分红或者股份转让才可以套现。这些,不是我们,也不是老梁一个人说了算的,需要董事会做出决议。今晚请你们来呢,是想让你们转告包总,我们会努力把钱还上。”
王鲁锋年届50,说话也不客气:“还不还得上跟还不还,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我们都蹲守大半个月了,包总天天在电话里催。瞧我这搭档,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这么久,说不上风餐露宿吧,天天上你们公司,上你们家,你们都没有好脸色,人家姑娘心里也是憋着火啊。都是为了工作不是?你们老梁得给我们一个态度不是?且不说当初借钱时是如何跑到我们公司求我们,过去的事情就不说了。但是,这还款协议也签了,我们是严格按照协议来执行,也希望你们能遵守协议,否则签它干吗?还不如直接起诉呢!这不是给双方面子吗?山不转水转,谁也不能说自己强就永远强,没有弱的时候。同样的道理,谁也不能说现在一事无成就永远一事无成。这个世界啊,变化就是快,说不定哪天就发了。比如梁总吧,我可是听说了,一年前还一文不名,现在可是身价几十亿啊,这就是变化!但是,也别忘了,他这一夜巨变是怎么来的,千万不要吃水忘了挖井人啊!自从我们过来后,梁总竟然一直躲着不见!”
终于逮住了来之不易的谈话机会和这氛围,这位看起来老成稳重的财务经理将憋了一肚子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带有强烈的不满情绪。
姜武平看着情绪激动的讨债人,认真倾听,待对方发泄完了,他顺手递给对方一份报纸,说:“你们谈的完全在理。其实我们不是没有钱,你瞧瞧,这是我们梁总在××省考察项目,常务副省长还作陪了。再说明一点,不是我们不还钱,关键是梁总不在本地,这不在外面考察吗?”
他们接过报纸,是××省的党报,在这一版右下角的一则图片新闻上,梁家正笑容可掬,与矮他半个头的副省长紧紧握着手,冲着镜头,摆出拍照的姿势。那气场,直逼一掷千金的亚洲首富李嘉诚先生,哪像一个被逼债躲着不见的人。
姜武平就是为了证明老梁不在公司,还是证明他们有钱,只是人不在才不见?抑或暗示着其他的什么?
姜武平在送他们出门时说了一句话,在入主金紫稀土之前,他和儿子在神华市做了一家公司,做私募股权经纪,手头有不少基金可以投资。“不知包总是否感兴趣,未来长期合作?”
法务主管徐霞说:“这事得回去向包总汇报,看是否有项目可以合作。不过,当务之急,是希望姜总能帮助找到梁总,先把欠款还上。只要这件事办利索了,投资之类的事情好说,毕竟公司上下都一条心,在寻找机会转型。”
他们出门后,徐霞问王鲁锋:“王经理,姜总这次把我们叫到家里来,仅仅是想让他儿子和我们做生意?这点小事,在办公室不就可以说清楚了吗,何必大动干戈约到家里来谈?”
“我看不是这么简单,你看他递过来的报纸,那篇报道说老梁他们要在当地投资,这说明他们不缺钱,是完全可以还上的,也就是说,他们完全有履约能力。但为什么不履约呢?为什么老梁要躲着我们?这个老姜之所以特意把这篇报道拿给我们看,是另有深意啊,至于是什么意思,我一时还琢磨不准。”
他们讨债空手而归。
包利华心情急躁,毕竟是真金白银。货币紧缩,银行管控越来越严,前不久看到新闻说温州一些老板因为现金流问题抛下工厂“跑路”,有的甚至跳楼。即使民间拆借,也是鱼多水不足,钱如水,企业如鱼,再好的鱼,没有水如何生存?即使年化利率30%的借贷,人家都抢着要,可是自己的真金白银却被老梁这个老东西拖欠着不还,虽然自己的现金足够支付运营管理,但谁愿意把钱放在外面漂着?
包利华的手下回到渝中市后,跟他汇报了老梁的情况。汇报时,刚好被司机赵刚听见,这位退伍军人,血气方刚,他听闻老板为老梁欠款的事情烦闷,就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司机赵刚找到了当年的战友开办的讨债公司。讨债公司派出一个人,外号马匪,专程赶到神华市,竟然轻易就找到了老梁。
老梁从外地回来,听说讨债的离开了,就大大咧咧地回到公司办公。那天一大早,马匪拿着照片,蹲守在金紫稀土大厦门口,看到老梁大摇大摆地进了公司。于是,他抱着一个贴着快递标志的箱子进了公司。刚进去,就被前台拦住,说快递物品放在前台就行。马匪颇有经验,说这是来自北京商务部门的官方快件,必须当事人亲自签字验收。前台小姐听说是北京商务部门的快递,不敢擅自做主,就打电话给老梁的秘书,老梁的秘书说那就让快递员上楼吧。
马匪乘坐电梯上了18层,被秘书堵在电梯门口,说代为签字。马匪不同意,说这是机密文件,当初客户提出了特殊要求,必须当事人亲自签字验收。看到快递员说得认真,秘书就没有坚持,径直跑去跟老梁汇报,说是从北京商务部门快递过来的,需要梁总亲自签收。老梁一听,他之前确实到北京活动过,找主管部门申请增加稀土出口配额,那可是大事!
马匪进来后,趁老梁不注意,顺手把门给反锁上了。他在老梁眼皮底下,撕开胶带,从快递纸箱里,拿出一个条形块状物,用报纸包裹着,撕开报纸,露出一把亮闪闪的刀。
老梁大骇,连连倒退,喊叫着说:“你是谁?你想干吗?不能胡来啊!”
马匪当即跪地,面向老梁,他举着刀说:“梁总,我怎么会伤害你呢?我今天到这里来,就没有想着轻松出去。我是无业游民,请求梁总帮帮我,把包总的钱给还了吧!”
老梁在惊恐中听完跪在面前的小伙子一口气的陈述,才明白眼前这小伙子原来是追讨欠款的。包总怎么会想出这么拙劣、粗野的一招!
老梁惊魂未定:“你别胡来啊!小伙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给我起来,丢下刀!”
马匪神情镇静,他盯着老梁的眼睛,好像能读出老梁的心思似的。“梁总,今儿个我没有别的办法,一会儿你报警也好,叫保安也好,我绝对不怨恨你。但是,请求梁总兑现承诺,把包总的钱给还了吧,我就靠这个吃饭了。”
说着,在老梁眼皮底下,他突然用锋利的刀在自己胳膊上划了一条大口子,殷红的鲜血沿着胳膊流成数条线,然后滴落下来。
一系列动作,几乎一气呵成。老梁看得目瞪口呆!当鲜血从马匪胳膊上流下来,老梁冲向办公室门口,发现房门反锁,他拧开锁,冲出来朝秘书喊:“赶紧打120,有人受伤了!”
人们闻声而来,包括保安队队长,他们看到地上丢着一把锋利的刀,小伙子左胳膊上流淌着血。马匪神情轻松地看着汹涌而来的人,冲着老梁重复着一句话:“还钱吧,梁总!”
保安队队长带着两个保安,要冲上去抓住马匪,被老梁制止。毕竟军人出身,老梁此时镇定下来,对大家说:“一场误会。这小伙子没有恶意,不报警、不传播、不造谣。等下120过来,要妥善安排。”
他清楚,如果这个混进来的马匪想伤害他,早就一刀了结了,不用等到现在。
120救护车呼啸而来,带走马匪后,老梁关上办公室的门,把一帮目瞪口呆的同事关在门外。他一个人疲倦地仰靠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一阵阵凉意从后背蔓延至全身。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包利华的号码:“包总,我是欠你钱不错,但你不至于采取这种下三烂的手段吧!”
包利华一头雾水,待问清了事情经过,他只说了一句:“简直是瞎胡闹!”然后撂了电话。
包利华很快查清了事情的缘由,他雷霆大怒,召集相关人员紧急开会。在会上,他说:“商业永远是商业,有它自己的游戏规则,你们怎么可以随便动用黑道规则去解决问题呢?你们不要整天把自己打扮成黑社会,我知道我们曾经干过不光彩的事情,但那是因为我们面对的就是黑道。谁说我们黑白两道通吃?我们吃得了吗?别以为今天跟这个处长是哥们儿,明天是市长的座上宾,还认识一两个黑老大,就无所不能了,就得意忘形了。这是大错特错!我老包,从一无所有混到今天,经历过很多不堪,也付出过血的代价,但是我们要记住,我们就是商人。商人有多大的能量?我告诉你们,随便一个处长,就既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一夜之间进入地狱!商人得低调地活着。再说黑道,我们付出的代价还少吗?即使有黑道背景、资源,也不能轻易利用这些资源来解决商业中的冲突!我们是商人,必须遵守商业中的一切游戏规则,愿赌就得服输!”
他迅速调换了司机赵刚的岗位,安排他到工厂的后勤部门,并给了一笔钱让他转给讨债公司:“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我就是倾家**产,也决不允许跟这类公司打交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包利华专程跑到北京,向管彪和陈晓成诉苦说:“你们给我介绍的是什么朋友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梁这个人为什么要躲着我?他把你们坑了,也把我坑了。这么多钱,换成零钱倒进河里,还能听个响。这个老梁是不是一个骗子?如果是骗子,我们也算混得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假释犯给骗了呢?以后我们这脸往哪儿放?”
管彪听了心里也没底,最近被上面的主管单位追查得紧,日子过得不爽。听到包利华如此一说,他感觉不妙,但嘴上还是宽慰他:“你放心,钱是我放给你的,我不会不管的。金紫稀土是个大企业,块头不小,不会沦落到欠钱不还的地步,至少他们还可以到银行担保抵押,所以放心吧。我也去做做工作。”
包利华心里不爽:“我怎么不担心?钱是你放给我的,但却是拿我们纽夏保险的股份质押的,太监自然不急,皇帝得急啊,那是我白花花的银子啊!”
包利华说:“我越发不理解了,现在是信息化社会,都21世纪了,不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都改革开放30多年了,怎么还有老梁这号人存在?视契约为儿戏!”
“就是基因问题。”陈晓成说,“中国人不重视规则和契约,是基因带来的,这源于血缘文化,几千年来一直是家里的事情长辈说了算。而在西方,即使上帝和人之间也必须遵守契约,遵守契约是西方骨子里的文化。我们讲见机行事,开车遇到红灯,无车不过即傻帽儿,而德国人即使三更半夜也会等候绿灯。孰优孰劣?”
管彪听了就呵呵笑:“不是基因的问题,是气候的问题。在我们的气候条件下,生存很容易,严守规则反而会失去很多机会。在德国那种生活环境下,不守规则,很可能要丧命的。这就像心脏病人出门一样,一定随身携带药物,而一般的人出门基本不会带药物。”
包利华苦笑:“有个温州的商人朋友,曾经对我说过不要轻易相信合约,哪怕合约让你的律师看过了,公证处公证了,都不见得管用。甚至客户已经把钱汇入了你指定的账户,你都还得必须确认,这笔钱能不能拿出来,能不能动。至于合约以外的任何口头承诺,凡是有利益冲突的,你都必须当它是放屁。无论对方是谁,交往多年的朋友,甚至是和你上过床的女人,你都不能抱着侥幸心理。那时我颇不以为然,现在我却不得不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陈晓成开导说:“没那么严重,现代社会商业文明越来越发达,要对此有信心。不管环境多么落后,多么坏,在这个商业环境里混,我们自己必须守信,一诺千金。我们要量力而行,不要夸大其词,承诺了就一定要践约,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商人最宝贵的是什么?是信誉!必须树立自己的信誉!没有信誉,信口开河,轻诺寡信,那不是商人,而是骗子!一旦确认对方是为了利益而有意欺骗,那么我们对对方做出的一切行为都不过分,我们甚至可以将计就计,反过来给他画一个饼!”
“最后这句话说得好!”包利华紧紧抓住陈晓成最后一句,“我对二位是足够信任的,当初就是在二位的游说下我才出手帮助老梁的,现在追讨欠款,你们得出智出力啊!”
管彪建议陈晓成去催一催。陈晓成说:“我肯定得去。最终结果如何,我不能打包票,也不能承担任何法律责任,二位别责备小弟就是,但我至少要尽道义上的责任。我想,老梁不至于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吧。”
那时,武庸仙还没有被调离东方钢铁,他们还没有会面。
陈晓成第二天一大早就飞到金紫稀土,轻易就找到了老梁。
陈晓成甫一说明来意,老梁就猛倒苦水:“哎呀,陈老弟,不是我不还钱,我这不是有苦衷吗?这个包总,我们之前协议签署得好好的,他非要跑过来修改,逼着还钱,这不是欺负人吗?是他违约在先啊。再说,我们借钱又不是不给他利息,不给他补偿,我也不是这号人,对不对?我还总得在江湖上混吧?我老梁好歹也是年近花甲之人了,知道友谊和信誉比金钱更宝贵。”
老梁在金紫稀土的办公室有200多平方米,位居第18层,视野好。玻璃幕墙在阳光折射下,泛着光,远眺可见黛青色的远山、白云蓝天。俯视窗外,车水马龙,年轻的面孔像花儿一样在高楼林立的现代化都市中次第开放。
陈晓成站在玻璃窗前,背对着老梁,听他一番诉苦,突然感觉有些滑稽。在这间宽敞的,摆满着越南红木椅子、茶几和工作台的办公室,一个转眼间从一文不名的老头子变为身价至少10亿元的土豪的人,竟然在数落别人的不是?
陈晓成不客气地说:“别谈这些了。你们当初签订的协议是可转债,包总有权转为占股,他提出明确的主张,但你不让人家转,人家当然得履行债权,重新签订还款协议也是正当权利。这你们也是协商通过的,理当履行。”
老梁一听,陈晓成这是明显站在包利华那一头。他改口说:“签订的协议当然履行,我不是不讲信用的人。但是,我手头确实紧,豫华泽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你也是股东,钱都投资出去了,还没有投资收益,怎么可能会有钱?再说了,金紫稀土还需要扩大生产,引进设备,需要大把的钱。”
“梁总,你就别跟我哭穷了,你在××省考察项目谈投资,副省长高规格接待,何等威风?”陈晓成揶揄一番。
“呵呵,你们都看到了?当地党报发在头版,我们想去搞些矿产和地产投资,地方很重视,还打算给些优惠政策、配套条件。那地方稀土矿多,但不敢随便给人家开发,他们领导心里清楚,真要搞起来,需要引进大公司,要有大资金投入。”谈起在××省投资,老梁就来了兴致。
“人无信不立,可以想想办法,把包总的还款协议给执行了。别以为这次还款只是一个独立事件,这会影响之前借给你钱的、支持你的人对你的诚信的判断,也会影响你的未来合作者的信心。其实这个圈子很小,一传十,十传百,连锁反应,要么良性,要么恶性,全在你的一念之间。”陈晓成打断老梁的浮想联翩,扳回谈话的主题。
听到陈晓成如此说,老梁认真琢磨了一番,毕竟他从一穷二白的假释人员跃为稀土矿产大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相当大程度上得益于眼前的这个小伙子。
这次他专门跑过来,看来得认真对待还款一事了。
陈晓成回去后,半个多月过去了,老梁还没有想出法子还款给包利华,却先发生了武庸仙突然调职一事。
陈晓成对老梁的认知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包利华趁到北京跑国家发改委和财政部申请政府项目政策和资金支持的机会,专门办了一桌饭,宴请管彪和陈晓成,还是为了追讨老梁欠款的事情。
管彪没有过来,这个时候,管彪已经如热锅上的蚂蚁,自顾不暇。
包利华说:“一周前保险监管部门派人跟我联系,找我谈话,让我谈对管彪挪用公司资金之事的看法,我能谈什么呀?这些资金至少有一部分跟我们几个有关联,我还能谈什么?我这第二笔款子3亿元虽是从纽夏保险发债募集的,但我用股权做了担保的,这个不违法。不过,听调查人员透露,管总挪用的数额惊人,我们只是九牛一毛。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具体金额我不是很清楚。当初董事会授权明确,讨论项目我们也是举手赞成。我们不负责具体业务,挪用多少,怎么挪用,没有跟我们汇报。如果确实发生了大问题,尤其是挪用巨额资产的问题,那是触犯法律的,谁也逃不掉。不过,从我们的接触看,管总这个人应该不会有严重的问题。”陈晓成思索半天,也找不到跟他有什么瓜葛。
“你啊,还是年轻。这年头,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你等着瞧吧。不是我说管总,他做事胆子大,却也可能出事。比如说这个老梁吧,当初你们,尤其是管总,这么热心、急迫地让我去帮他,现在不是麻烦一堆?当然也有我自己的问题,没有认真考察,怎么就碰到这么一个人呢?”包利华摊开双手,摇摇头,说着说着还是转到老梁的事上。
这次饭局只有4个人,包利华、陈晓成,还有包利华公司负责追讨老梁债务的财务经理王鲁锋和法务经理徐霞,这两位老总谈事的时候,他们闷头吃饭、张罗倒酒或呼喊服务员。
陈晓成明白,包利华对老梁意见很大,追讨回债务的心情急迫。并且,在当初游说支持老梁的事情上,虽然管彪对包利华的影响比较大,陈晓成心里也清楚,他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自己必须出面想办法解决,否则以后两人商业合作的机会趋于零。
何况武庸仙这次调职,对他和盘托出了老梁阻止帮助他搞定永宁医药的事情真相,他就在心里盘算一番,已经开始动作了。
他对包利华说:“在这件事情上我也有责任,识人不慧,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至少要帮助包总要回部分债务。”
包利华要的就是这句话,虽然他与老梁的交易,本质上跟陈晓成没有利益关系。他之前频繁找管彪解决,因为其中也涉及管彪的利益。在这个社会上,谁愿意吃力不讨好地去管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
“要不要动用那种关系?”包利华用手做了个绳之以法的动作。
陈晓成立即摇头:“不至于,毕竟还是合作伙伴,至少到目前而言,还是朋友,还有很多办法可用。”
这话让包利华脸红了,他忙不迭地说:“瞧我这人,小人之心了,陈老弟别见外。”
圈子很小,谁的斤两有多少,谁曾经干过什么,大家基本一清二楚。王为民当年让一个副市长锒铛入狱,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虽然,这个圈子不缺乏权力,不缺乏心狠手辣,但陈晓成一直为此辩解说,通过司法途径解决麻烦,应当是现代商业文明的标志。
陈晓成想了想,对包利华说:“现在的核心问题是如何让金紫稀土的资金回流豫华泽投资公司,你的债务方是豫华泽,只有这个公司有钱了,才会执行还款。按常规来说,豫华泽要想从所投资的项目中获得收益,唯有股东分红或出售股权变现。目前而言,分红还未到时候,股权出售肯定不行,这就像割掉老梁的肉,会闹得不欢而散,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我们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回借款,补偿损失。”
“对,我们目的很简单。他就是一个骗子,我当初就是瞎了眼,怎么会跟他合作呢?”包利华一激动,就嘴唇发抖。
当晚,他们回到酒店,两人磋商到很晚,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