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春天很短,刚从春寒料峭里缓过神来,阳光就热辣辣地照射在人们脸上,气温骤然升高。橱窗里春季服装的广告刚贴上不久,夏天就汹汹而来,让人措手不及。
获知老梁失踪是在5月上旬的一个早晨,陈晓成刚刚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缕阳光带着温度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他的手机就响了,是包利华打来的。
包利华在电话中问他:“知道老梁的去向吗?他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
陈晓成猛地坐直身子:“怎么回事?我正要找他,他当初竞购时有一笔款子是我担保的,已经到期垫付了。”
“别提了,我还有一笔尾款,我派去的人回复我,他已经失踪一个多月了,毛都没见着。”包利华火急火燎。
陈晓成预感出事了:“打听到什么原因了吗?前不久还看到媒体报道他四处谈判投资,活跃得很。”
这些日子,圈子里风声鹤唳,紧张气氛一下子笼罩住这些内心张扬、舍我其谁的家伙,每次聚会,都会传出谁谁进去了,谁谁跑路了,哪个被小三举报了。
管彪出事了。一个多月前,管彪被检察院带走,涉嫌挪用巨额资金。那天接到通知,陈晓成和王为民作为股东参加了临时股东会议。
大大小小的股东都被召集到纽夏保险总部一楼宽敞的会议室中。第一大股东国企贝钢集团董事长肖英女士亲自出席,第二大股东黎华世保险的大中华区总裁柯慧德先生也出席了,这个能说一口流利汉语的金发蓝眼睛的芬兰老头,表情严肃,与日常经常耸肩的轻松诙谐迥异。第三大股东,即管彪前东家华夏伟业集团的董事长章伟宏也风尘仆仆赶到,紧皱眉头。还有包利华,他紧挨着陈晓成,两人偶尔目光交流。王为民则稳稳地坐在陈晓成旁边,他不时扫视着屋内,还抬头看天花板,等待主持人宣布结果。
他们或许预料到了什么,只是想了解更多的详情,比如金额多少,涉嫌什么罪,如何善后。
其他一些小股东自觉地往后依次而坐。
坐在长条桌主席位置上的,是上级监管部门的一位司长,同时也是调查组组长。他中等个头,秃顶,说话一字一顿,好像不愿多说一字,但也绝不少传达一字:“检察部门对管彪进行逮捕,他涉嫌犯下挪用资金罪、职务侵占罪。根据我们之前的沟通,我们决定动用保险保障基金,购买华夏伟业部分股东的股份,以确保公司经营稳定,保障保民利益,不影响社会稳定。”
宣布结束后,有几个有意思的提问值得回味:
大股东代表肖英董事长问主持人:“纽夏保险连续3年未能出具财报,也无法正常选举新一届董事会,这一切均因管彪内部控制。我们发现问题后,早就向贵会进行了举报,为何一直拖到现在才处理?根据我们获得的资料,这期间,他不断挪用公司资金,进行一系列无关的收购。”
主持人闻言,略微沉思后,回答说:“其实,我们一收到举报就成立了调查组,我们入驻纽夏保险大半年,账目复杂烦琐,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清理。一年前,我们就申请司法部门对管彪进行监视,一个月前对其刑事拘留,近日将其正式逮捕。这一年时间里,我们一直在稳步推进调查取证,有条不紊地开展工作,我们的原则是绝对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
黎华世保险代表柯慧德操着流利的普通话说:“我们听说管先生挪用资金超过百亿元,是否确实?”
主持人不假思索地说:“一切以检察机关的认定结果为准,对市场传言要不传谣、不信谣,我们要相信司法机关的调查、取证和认定。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数字远远小于这些传言。不过,我想强调一点,我们的一些股东也存在共同拆借行为,这些司法机关也是要调查取证的。”
这话似有所指。包利华与陈晓成对视一眼,表情凝重。
肖英最后说的一句话,让包利华胆战心惊:“必须追回所有被管彪及其同伙盗窃、占用和挪用的资金及其所有非法所得,不管涉及谁,哪怕是在座的股东。如果涉及我们,也不例外。”
包利华曾经跟陈晓成说过,那次渝中市地产项目从老梁处要回了6.5亿元,还给了管彪3亿元,老梁尚欠三金集团3.5亿,其中1亿元系收益补偿。
会议结束后,王为民对陈晓成做了一个手势,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出大门,王为民左拐,继续往前走,到左前方偏僻的花坛,一辆大巴停在大门与他们之间,把视线有效隔离。
王为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与陈晓成面对面,面色凝重,让陈晓成暗自吃惊。
王为民直视着陈晓成问:“管彪倒腾数十亿资金进出,你们这些股东代表,也是董事,你们没有觉察,没有采取措施进一步制止吗?”
陈晓成心里一沉,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出现了,最不堪的事,就是朋友的信任,成为阳光下的阴影。
陈晓成低声说:“议事规则董事会一清二楚,对于大幅对外投资或拆借都有明确限制。不过,我私下也提醒过他,不要动用保险公司的钱办私事。”
“听说挪用资金超过100亿,还有20多亿没有追回,他的哥哥做房地产,他弟弟做投资公司,还伙同上海同学炒股,这些钱都从哪儿来?”王为民明显不满。
陈晓成摇摇头。
王为民低下头,看着脚下,又抬起头,手指陈晓成胸口:“你究竟隐瞒了多少事?还要隐瞒我多久?你,这里怎么装得下?”
陈晓成看到与过去完全不一样的王为民,瞪着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陈晓成脑袋轰响,怔怔地站在那里,脸部毛细血管流速加快、变红,就像心理隐秘的事件,突然被大曝于天下。他的身体随着王为民手指的触及而轻微晃动,他没有躲避,一言不发。
王为民抽回触及着陈晓成胸口的手,一猛转身,踢飞脚底下一只花钵,花钵像一只铅球,离地低飞,向前滚落,发出碎裂的声音。
王为民背对着陈晓成,肩部颤抖。
吵闹声和花盘的碎裂声,惊动了大厦门口的保安。一个瘦子保安身手敏捷地往他们这边跑来,中途被距离陈晓成不远的胖保安拦截,他们交流着,摇摇头。两保安停留在中途,向这边保持着警惕的观望姿势。
陈晓成微闭着眼,感觉胳膊被人碰了碰,睁开眼,看到王为民走到跟前,递过来一支雪茄。
陈晓成看到的是一张平静的熟悉的面孔,王为民脸上恢复常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风平浪静。
陈晓成接过王为民的雪茄,低头迎着王为民点着的打火机火苗,点燃了雪茄。他猛抽了一口,没有底气地说:“其实,只要是在这种体制、机制下,无论是谁,都会犯错误。”
王为民摇头:“这不是犯错,是犯罪。你们在董事会共事那么久,就没有发现?没有进行约束?”
“我们也有责任,姑息了,放任了。不过,管这个人比较仗义,可能自大了些,被周边的人怂恿、利用,以致酿成大祸。”陈晓成低声承认。
“周边的人又是谁?”王为民冒了一句,意味深长。
陈晓成闻言,默然不语。
王为民摁掉了还在点燃着的雪茄,他轻拍了拍陈晓成的肩膀:“我去和调查组谈谈,把我们的股份也给收了。我们需要收缩战线了,摊子铺太大,容易出事。”
陈晓成想了想,点头道:“也好,趁现在还没有损失,按照这个价格,我们至少有一倍的收益,虽然少了点,起码不亏。”
事后,在一个小型资本圈沙龙上,陈晓成谈及纽夏保险事件时说:“这件事情教训深刻,股东结构、股东的素质决定了公司的质量,像这类金融公司,资金聚集能力非常强,资金沉淀量大,要防止公司成为‘提款机’。要在股东选择、董事会建设、经营层人选、内控制度等方面加强管理,好的制度及其运行是成就一个优秀企业家的基石。”
他的发言,获得了掌声,被誉为当天掌声分贝最高的发言。
梁家正是闻风而逃的。
这一点,陈晓成倒不意外。对一个三进宫的人而言,任何与进“宫”相关的风吹草动皆可令其心惊胆战。
陈晓成比包利华提前一天飞赴神华市,金紫稀土董事长姜武平早就在等待着陈晓成的到来,并亲自带车接站。
在陈晓成下榻的酒店房间,姜武平对陈晓成说:“陈总,我们这是第五次见面了吧,也不是外人了。虽然见面次数不多,我对你这位年轻人的印象不错,在帮助我们竞购金紫稀土上,陈总功不可没。”
这番话,让陈晓成心生疑虑。
其实,当初老梁告诉他姜武平是他未来经营管理的合伙人时,陈晓成出于职业习惯就对姜武平进行了简单的调查了解。这位60多岁的前中原某地级市市长,国企厂长出身,获得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在市长任上,做了一些实事,口碑不赖。退休后,跟随儿子定居在神华市,还雄心勃勃地组建了一家公司——安宝投资,所谓投资实际就是中介,帮助企业融资、地方招商引资之类的。
当初竞购金紫稀土,要注册豫华泽公司,因老梁是戴罪服刑之人,根据相关法律,不允许其担任公职。老梁找陈晓成商谈,获得的建议是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代持股份,代理法律上的一切身份。
老梁找的就是姜武平。陈晓成当时问他:“你了解他吗?”老梁脖子一梗:“我们是发小,当年他考上大学,我去当兵,后来工作上有些交集。他当过市长,我好歹也在部队上混得有些头脸,虽然中间我经历了一些坎坷,但他从未给过我白眼。你说这样的人我不信任,我信任谁啊?”
于是,老梁让姜武平代持股份,成为豫华泽投资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常务执行董事和总经理。在陈晓成的建议下,老梁还与姜武平签署了一份协议,协议约定,姜武平代梁家正持股担任金紫稀土董事长,但一切事务必须听老梁的。
这个下午,在陈晓成房间,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老泪纵横地对30来岁的年轻人谈论他的雄心,也聊起他的不堪,关于他,关于老梁,他们彼此是引以为自豪的发小。许多日子后,陈晓成从他们二人身上深刻地认识到两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
成功竞购金紫稀土并成为这家稀土业龙头企业的新主人,年近花甲且是戴罪之身的梁家正,自以为受上帝眷顾,开始在公司发号施令,进行大幅度的改造。
入主一个月后,老梁在公司内部搞了一次军训,从董事长、中层经理到每一个普通员工,均按军队建制被编到连、排、班,进行严格的军队项目训练和相关政治军事理论的学习。军训结束后的大阅兵仪式达到**——老梁在从部队请来的高级教官陪同下,站在敞篷吉普车上向整齐列队的员工招手喊话。对于这件事情,后来进了局子的姜武平对陈晓成回忆说:“他大手一挥,学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我怎么看都感觉他私欲膨胀,怎么看怎么刺眼,他凭什么模仿伟人?”
那个下午姜武平跟陈晓成叙述这些事时,没有带任何个人感情,就像在说一个与他毫不相关的、遥远的人的故事。
老梁的这些心态,陈晓成略有感知。陈晓成至少三次在某些省的党报上看到关于老梁的报道,都是与当地政府签约投资、合作等事。比如金紫稀土和西海省政府签约时,签约的是金紫稀土常务副总裁和西海省常务副省长,互赠礼物的则是西海省省长和他梁家正;在金紫稀土与盘山市的签约仪式中,也是盘山副市长和金紫稀土副总签约,市长和梁家正会谈;在金紫稀土和新安省的签约报道中,《新安日报》将梁家正的名字排在了金紫稀土董事长姜武平前面……
陈晓成曾经有一次跟老梁开玩笑:“你这么高调,就不怕树大招风?”老梁哈哈大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老夫一大把年纪了,高调点怕什么?只要是为了企业发展,我豁得出去。”
“听说了,你最爱去西北地区。前天报纸上又有你的尊容,警车开道,学生手捧鲜花夹道欢迎啊。梁总,听小弟一句劝,还是低调点好,让警察叔叔多去抓些坏人,学生多学习些知识,利国利民啊。”
“嘿嘿,瞧陈老弟说的,地方太好客,我也没办法。不过这个建议好,下次再去一定提前告知,不要搞那么大的排场。”
此后,也许是听从了陈晓成的规劝,也许是四处投资摊子铺得太多,签署的一些投资协议难以按时履约,降低了他在地方政府中的信用等级,老梁外出时有所收敛。
姜武平回忆说,梁家正在公司,一言九鼎,只要是他的指示,即使错的也是对的。
老梁喜欢看军事题材的电视剧,尤其是《亮剑》。在他一手主抓的企业文化改造上,他崇尚铁腕手段,用军队的方法来管理企业。入主3个月,老梁在公司开展“整风运动”,连续开会两周,所有的高管都用“文革”式的语言批判别人和自我批判,有的员工甚至讲得痛哭流涕。
姜武平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这个老梁啊,比我这个市长出身的更重视思想教育,更爱开会,大小会议数量激增,高层的心思都用在应付开会上,哪有心思工作?有一次他心血**,召集全国各地办事处的经理回公司开会,一开好几天,都被同行取笑了。”
不过,老梁抓成本意识还是有些成效的。一次在关于财务成本核算的会议上,老梁看到成本超高后大发雷霆:“我们现在是民营企业,利润至上、效益至上,效益来自哪儿啊?来自节流、开源。”
在这次内部会议上,老梁当场擅自对资产管理部、财务部经理进行降级处置,对公司常务副总也做出罚款的处理。
也有去找名义董事长姜武平求情的属下,姜武平说:“这是他的企业,当然他说了算。”
这个下午,姜武平跟陈晓成边诉苦边闲聊,不知不觉聊了3个多小时。陈晓成说:“这个老梁嗅觉灵敏,听到风声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不?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牵扯进去,不就麻烦了?对了,陈总从北京过来,也是纽夏保险的股东,跟管总走得近,那边情况到底怎么样?”
陈晓成想了想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关联交易的把钱还了就行。而且管总涉及的是其他的事情,从目前的情况看,跟金紫稀土关系不大。所以,你得提醒老梁,别反应那么大。”
听陈晓成这么说,姜武平的神情时而轻松时而紧张,他望着陈晓成,眼神飘忽不定。
“老梁跑哪儿去了?出国了还是在国内?”陈晓成问。
“就在国内,大理一个农村。”
“能联系上吗?”
“他只接我的电话,凡是与纽夏保险、管总有关联的人的电话都不敢接,说是你们的电话被监控了。”
“哈哈,他这叫杞人忧天!”陈晓成抑制不住地大笑,“他不是常把那句话挂嘴上吗,‘我是三进宫的人,再进去又何妨?’”
“谁不怕被关进去?外面的世界多精彩!”
“那他离开了,公司谁管理?”
“这些都安排妥当了。对了,他知道你们会过来,特别交代我们集中所有资源还债,尤其是你们这些当初帮助过他的人的债务。”姜武平吐出的这句话,最有价值。
“那就好!”陈晓成听了,松了一口气。
姜武平接着说:“老梁临走时全权授权给我了,还特别签署了一份授权书。”
陈晓成明白,老梁这是为了赶紧撇清与管彪及他们这帮人的关系,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对于陈晓成担保的款项和欠包利华的余款,姜武平在还款一事上办事果断、迅速,手续半个月就办完了,金紫稀土利用集团旗下的地产、酒店等经营性资产向银行进行质押担保贷款,这些独立的子公司办起手续来比集团公司简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