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为民妈妈又让王为民回去吃饭,还特别叮嘱叫上陈晓成。
他们开车回家的路上,陈晓成问:“你妈妈口气如何?”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特别的。”王为民开着车,他扭头,看了眼陈晓成,“你担心什么?”
“哦,没什么,前几次吃饭吃怕了,总觉得郑重其事地被叫过去吃饭,会有大事发生。你记不记得,有两次是你妈妈主动打电话叫我们回去吃饭,两次都是老爷子旁敲侧击,后来果然有大事发生。”
“说来也是,我印象最深的那次是关于环亚集团收购西北矿产的事,幸亏你阻拦得力,否则说不好我现在会怎么样呢。万一进去了,按照老爷子这性格,肯定不管不顾的,那我就惨了。”
自从纽夏保险事件爆发,他们哥俩也因此爆发一次突如其来的短暂冲突,两人的心态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他们竭力保持着常态,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过去的轻松甚至调侃。
“你就杞人忧天吧,哪有老子不管儿子的?”陈晓成故作轻笑。
“老子还真不管儿子,我爸这人太有原则,太有党性,他就干得出来。”王为民谈及这个,还是有点没底,甚至后怕,“大义灭亲。”
这次回家,他们所有的预感都超级准确。等他们到家,老爷子已经端坐在条形饭桌主人的位置上,面无表情,王为民妈妈则不停地从厨房端菜上桌。
王为民妈妈看到他们回来,就不停地招呼他们上桌,还轻拍了王为民爸爸一下:“老王,儿子回来了,都好久没见了,干吗还板着脸啊?孩子不回来吃了你说不热闹,孩子回来了你还琢磨闹心的事,又不是孩子惹你生气。”
经王为民妈妈如此一说,老爷子脸色好转,他指着自己左右两侧的座位,对他们说:“来,来,坐这儿。小陈,喝酒不?最近同事给弄了一桶老中医泡的养生酒。”
“叔叔,您知道我不喝酒的,我这人基因有缺陷,乙醇脱氢酶、乙醛脱氢酶都缺乏,一喝酒就醉,一醉就失态。是不是啊?”陈晓成刻意放松精神,问王为民。
王为民在往老爷子和陈晓成酒杯里倒浅黄色的养生酒,头也不抬地说:“什么都别说了,今儿个他兴趣来了,想不喝酒,没门,你就别找各种理由了。一个字,喝!”
老爷子听了呵呵笑起来,他突然感觉自己儿子变了。他笑说:“在单位人家叫我首长、书记的,回到家就是一老头子。你呀,把你老爸说得如此不堪,专权、强势。小陈,能喝呢,就陪我这老头子喝一杯,不能喝的话就喝饮料,冰箱里有酸奶,不要勉强,也不要拘束,你们都多少年的情谊了,亲如兄弟。”
王为民妈妈端了一大盘山药炖排骨上来:“刚从冰箱拿出来的酸奶有点凉,要不我去给你弄碗热汤过来。”
“别别,我陪叔叔喝酒。”陈晓成说,“酒喝够了,才能从叔叔那儿获得人生教诲。”
他们就着丰盛的菜肴喝酒,一家子其乐融融。
临近晚餐结束,老爷子还在情绪高涨地讲述人生哲学,谈“出世”与“入世”:“佛说生是人生苦痛的根源,柏拉图也说肉体是灵魂的监狱,欲得到最高的成就,必须脱离尘世罗网,必须脱离社会,甚至脱离生,此为‘出世哲学’。一般而言,人们认为这类哲学太理想主义、不实用,是消极的。但是,‘入世哲学’就很积极吗?过于注重社会中的人伦和世务,只讲道德价值而不讲超道德价值,又太现实主义、太肤浅了。”
“从表面上看,中国人选择的是入世哲学,注重今生而不是来世,讲究人伦日用而不是地狱天堂。其实不对,中国人讲究既入世又出世,明代时哲学家就说‘不离日用常行内,直造先天未画前’,这种精神是最理想主义的,同时又是最现实主义的,很实用,但并不肤浅。”陈晓成借机迎合一番,且不仅不媚俗还很到位。
老爷子从陈晓成一开口就认真倾听,待陈晓成说完,说了句:“看来,我是犯了三岁看老的毛病,应该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一切,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对,入世与出世表面上似乎是对立的,但是中国人把它和谐地统一了起来。所谓‘内圣外王’,内圣,是指修养到位;外王,是指对社会的功用、价值。”
话题虽深奥,但气氛并不严肃。陈晓成喝得有点头晕,肚子也吃撑了,王为民妈妈还跑到厨房,给他俩盛了两大碗山药排骨汤,说这个山药药用价值大,是托人从湖北山区买回来的佛手山药。
放下碗筷,王为民和陈晓成正要离桌,从闲谈的兴趣中调整过来的老爷子问他们:“都吃好了?”
他们满脸诧异地看着老爷子,王为民回答说:“吃好了呀。”
“别急着走,你们就没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给我讲讲?”老爷子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俩脸上扫了扫。
他们面面相觑。
王为民说:“我们工作一切顺利,没有什么需要向您汇报请示的,反正都是阳光下的生意。”
“阳光下的生意?哼。”老爷子已经从阳光灿烂的和善的老头子变为一脸凝重的首长。
王为民妈妈出来缓解气氛:“你们去茶室坐。老王,不要对孩子这样,别吓着孩子了,他们还年轻。”
王为民妈妈收拾碗筷,他们跟随老爷子去了茶室。老爷子坐下来,他们二人选择站立,就像做错事等待受训的小学生,小心翼翼。
老爷子没有着手泡茶的意思,他们二人心里忐忑不安。他们清楚,即使再严丝合缝的生意,也会存在漏洞;再怎么阳光的交易,也有一些不可告人或不光彩的东西存在。
此时,陈晓成心中翻江倒海。他协助老梁竞购金紫稀土,牵涉多人,管彪已被检察院逮捕,老梁跑到大理乡下躲起来了,找不到人,这些日子他坐卧不安,并且这事还一直没告诉王为民,也许王为民已知晓,但他从未跟自己提过。说实话,事到如今,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跟王为民开口,为什么最初不说而直到现在才说呢?
王为民心里也忐忑不安:难道凯冠生物出事了?还是公子圈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借壳、重组的事情?
老爷子开口问他们:“你们参与名湖能源的事情了吗?”
“名湖能源?!”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没有!”
老爷子严肃的脸色迅即缓和下来,他指着两边的座椅,招呼说:“你们坐下,坐下。”
老爷子按下茶桌上烧水器的烧水键,看样子要动手泡茶了。
王为民顺着话问:“名湖能源怎么了?”
老爷子抬头盯着王为民:“你说怎么了?你们说没有参与,我相信,因为我相信你们没有那个胆,参与了就不是我老王的儿子。但要说你们不知道,没听说过,这个我不会相信。”
老爷子果然厉害,他们又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老爷子说:“有人举报名湖能源内外勾结,非法交易,造成巨额国有资产流失。我也就只能说这么多了,有纪律。我今天叫你回来,就是想确认你们有没有参与,没有参与就好。如果你们参与了,干这种胆大包天的事情,我还是那句话,你们进去了,不要心存侥幸,我不会管的。”
“听说名湖能源的收购者来头很大!”王为民随口说一句。
“再大的来头,我们也要动!我们决不允许个别人为了一己之私,为了小团队的利益,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老爷子一脸义正词严,随即,脸色和缓,“好了,不谈这个了。来,喝茶,这是20世纪50年代的陈年普洱茶,看看我这老头子的茶艺是否有长进。”
老爷子开始给他们二人讲茶道,情绪尚佳。
从王为民家里出来,陈晓成说:“看来名湖能源的案子要发生大事了,竟然会落到老爷子手中,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们当初没有选择参与他们的事情,你这个决定又是英明的。不过,大公子的项目,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查处了吧?”
“说不准。”陈晓成预感不妙,他突然对王为民说,“能否搞到举报名湖能源的那封信?”
“什么?你疯了?老爷子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要是知道我们背后玩这一手,还不吃了我?”王为民认为陈晓成这个提议不可思议。
“吃不了。”陈晓成神情凝重,恳切地对王为民说,“还是得请你想想办法。”
王为民看了他一眼,有些狐疑:“你不会有什么事吧?你不会告诉我你也参与了吧?”
陈晓成赶紧洗白:“怎么可能?你是知道的,这个案子操盘的是李欢欢,还有未来系的陈凯华,他们二人可是帮过我们大忙的。凯冠生物我们能够顺利退出,获利不菲,是不是该感谢他们?”
王为民听闻此话,一时不语。许久,他说了一句:“你总不能让我溜进我老爸的办公室去偷吧?那绝对不行!”
“不用,只要你同意,我请赵秘书帮忙。”
“难!不过,我给赵秘书递个话,具体你和他商谈出一个稳妥的方法。”王为民松了口。
“不用你递话,我可以直接联系他,只要你别因此说我越权擅自行事就行。这种事情,你还是少参与,少知道些为好。”关键时刻,陈晓成风控那根弦并未松弛。
陈晓成找了赵秘书。赵秘书当然知道那封信,王书记每封信件每份文件都会经过赵秘书之手。不过,赵秘书不同意复印,因为每份复印件都必须登记在案。陈晓成就买了部新手机寻了一个新号码,让赵秘书拍照发彩信过来。陈晓成在电话中说:“这个号码不能做其他用途了,使用后必须扔掉。你侄子在德国的事情请放心,我会一切安排妥当。”
陈晓成拿到了举报材料,大吃一惊。
举报信直指要害,主要有三大问题:第一,由原国有集团下属第三产业和多种经营发展而成的名湖能源,被逐渐变为职工持股,一度被国务院下文要求“应停止任何形式的国有能源资产流动,对已经变现所得的资金应停止使用并予以暂时冻结”,此后又被国资委联合几大部门下文要求“紧急停止能源职工投资能源企业,防止国有资产流失”,并重申“违反之前国务院文件有关规定的投资和交易活动一律无效”。但名湖能源从未整改,继续违背这两个文件的精神。因此,现在资产尚未清理,先行清退职工持股,将股权转让给其他企业,等于锁定了全部资产,不仅显失公平,且“事涉国有资产流失”。第二,退出和转让程序违规。涉及如此重大的资产的买卖应该通过公开透明的招标和拍卖程序来决定,而不是私相授受。国资委和能源主管部门从未收到任何申请、报告和做出任何批示,他们擅自通过工商部门变更登记,意图何在?第三,资产被严重低估。名湖能源间接控股三家上市公司,还有覆盖全国十几个大城市的房地产,而且拥有从东海之滨到西北高原十几个能源基地,其实际资产达数百亿元之巨,绝不会只有区区数十亿元。
更让陈晓成触目惊心的是,举报信措辞严厉地指出,这次引入外部战略投资者进行股权变更,是内部控制人在上下其手,还列出一大串名单,包括现任高管、董事长公子,甚至出现了大公子的名字,自然,李欢欢的名字也赫然在列。举报信还列出了收购方错综复杂的交易关系,虽然偶尔跟李欢欢所言有些出入,但出入不大。
举报人一栏被赵秘书屏蔽了,显然,他不想扩大违规风险。陈晓成判断,这肯定是内部知情人的举报,否则,他怎么会搞到大公子的名字,和其与董事长公子在维尔京群岛合伙设立的离岸公司的名字,还有收购者错综复杂的交易关系?
黑云压城城欲摧,陈晓成顿感头昏脑涨,眼前发黑。一场风暴,由远及近,汹涌而来,而那些游泳的人,还徜徉在得克萨斯浅水滩的海面上,他们怎么会意识到飓风即将到来?
当天晚上,他跑去见李欢欢。
李欢欢在一个私人会所的派对上。
陈晓成让司机大饼开着车子在东三环南路左拐右拐,进了一条胡同,20世纪50年代建的褐色房子在夜色中黝黑一片。继续前行150米,是一栋居民楼,门口站着两个保安,他们借助探照灯看清楚了路虎揽胜的车牌,立即在车头立正,然后绕到左右两侧,拉开左侧前门、右侧后门,毕恭毕敬地说:“他们等你们很久了。”
一个保安拿着车钥匙去找停车位,他们随着另一个保安进入第一单元,聚会的地点是一楼的一套三居室,打通了地下室,需要从一楼下去。波尔多葡萄酒、喜力黑啤、带着红色绸带的茅台排满了两面墙,四张大沙发,围着一个绛紫色的红木茶几,几个人散坐在方形的沙发上,东倒西歪,他们对于一群人半夜来访似乎见怪不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陪伴陈晓成过来的小马,是李欢欢的司机,他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对陈晓成解释:“陈总,他们是谁我也不认识,估计是李总刚结交的一帮朋友。您这边请,他们在里面K歌呢。”
K歌的房间有100多平方米,一台54英寸的液晶屏镶嵌在墙上,李欢欢正压抑着嗓子与一名秀发如瀑、身材苗条、着一袭深色连衣裙的女子,深情款款地对唱《心雨》。陈晓成心想:这个女子好面熟啊,好像在哪儿见过?陈晓成猛地想起来了,她是××台著名财经频道主持人鲁思琴。这下他似乎明白了,之前李欢欢不经意提起过,他们有一个圈子,是上市公司50家董事长俱乐部,在东三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里,所谓大隐隐于市。
李欢欢右侧坐着两个中年男子,随着节拍手脚并动,迎合着这首经久不衰的**曲。一个男子歪倒在左侧沙发上,微闭着眼,专心致志地盯着眼前的屏幕,口中念念有词。
这副面孔,也熟悉。
小马把陈晓成引进左侧沙发,李欢欢看到陈晓成,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然后用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与此同时,唱伴甩了下秀发,对着李欢欢含情脉脉地唱“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让我最后一次想你……”声音像一团火,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燃烧着自己,噼啪作响,**之后继而悲情似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陈晓成闻到了酸楚的味道,眼前不禁浮现出她的面孔,纯净得一塌糊涂,只是眼神充满哀怨。
一曲终了,陈晓成还没回过味来,就闻到一股酒气迎面扑来。李欢欢放下话筒,整个身躯扑上来,陈晓成赶紧站起来。
陈晓成嘲笑道:“李总宝刀未老,瞧这小妹子对李兄深情款款,其情意岂是一首老掉牙的《心雨》所能表达的?”
“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什么时候女人能盖过兄弟?”李欢欢酒醉心明白,一把揽过陈晓成的臂膀,低声耳语。
这时,那位面熟的男子站起来,也不分彼此地凑近,拉着陈晓成,大着舌头说:“兄弟——李总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多大,不管什么职位,来了就是客,就是我的兄弟!”
陈晓成仔细打量了一番,认出他是北京校友会的副秘书长。他曾经在北京校友会上见过这位四处张罗的师兄。刚毕业那会儿,老师在班上给大家历数校友英才,就说到他,分配到北京,最初是给一位退休的领导人当秘书。老师砸巴着嘴,神秘兮兮地对同学们说:“官大衙门大,人下台了但关系还在,这么大一个领导,还会亏待得了伺候他的秘书?”
可惜,现实让这位老师的预言破产。这位师兄后来去了一家研究机构,他的一系列关于公民价值观、宪政民主的研究,颇受关注,连续发表的文章屡屡被海外转载,在微博盛行的当下,他还拥有数十万铁杆粉丝。
陈晓成把李欢欢拉出这个房间,贴着他的耳朵说:“你那个案子要出事,会出大事!”
李欢欢似乎没有听见,或者以为是开玩笑,他在陈晓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往客厅走。李欢欢出现在客厅,那几位以各种舒服而难看的姿态歪在沙发上的,纷纷被同伴推醒,然后整整齐齐地站起来,说李总出来了。
李欢欢费力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然后,他拉着陈晓成的手,跌跌撞撞地进了另外一间里屋。
“什么情况?”李欢欢使劲摇摇头,然后想起了什么,就问了一句。
陈晓成一字一顿地说:“收购名湖能源一事,被举报了。”
“谁举报的?能举报到哪儿啊?不可能!”李欢欢梗着脖子,“基层和退休的那帮人举报我们早料到了,一切尽在掌握,出不了什么事。那是大公子的项目,专业财团操盘,做得天衣无缝。”
“在职官员举报,举报到中央一级了。别的我不多说,我也只知道这些,你赶紧想办法处理。”陈晓成表情严肃。
李欢欢一惊:“在职官员举报?什么级别?”
“正部级。”
“我×!谁啊?”李欢欢跳起来,酒醒了一半。
“这我也不知道。”
说着,陈晓成凑近李欢欢,打开那张举报信的照片,待李欢欢仔细看完后,立即删掉了。
李欢欢瞪着眼问:“你干吗删掉?”
“留着对你我都不好,这是祸害!”
李欢欢耳朵里响起了炸弹的爆炸声音,脸色发青。陈晓成拍拍李欢欢的肩膀,提醒说:“事情也许比我们想象中的严重多了,你赶紧收拾东西跑吧,越远越好,趁现在还走得了。再晚,就迟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李欢欢狠狠地说,同时心里涌起一些期盼,“我得去找他一趟,跟他说一说。这个时候,他得站出来,不能总躲在幕后,把我往火上烤,是不是?”
陈晓成看到李欢欢的目光里刚燃起的凶悍瞬间熄灭,呈现出一场战役之后的哀伤。陈晓成缓缓地说:“你就是一只白手套。我相信他应该比我知道得要早,但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不安排你及早退出去呢?”
“也许他认为问题不大,凭他的力量,不会出什么事吧。”李欢欢自我安慰,心存侥幸地左思右想“我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他怎么会不管呢?”
陈晓成也想到了自己,想起3个月前,在西北地区做检察官的同学来京公干,陈晓成请他在伊甸公馆喝酒。不知道源于何因,他竟然聊到了陈晓成和王为民之间的关系。
他发问:“你觉得你们这样的关系牢固、长久吗?”
“我觉得挺好的啊。”
“真的挺好的吗?我不相信。他是一个高干子弟,而你只是他在一线冲杀的棋子,一只白手套。”
这是一句大胆而冰冷的定断,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一下子刺激了陈晓成的神经。他脖子一梗:“别挑拨我们的关系!我们合作多少年了。再说,我们是合作伙伴,只有股权大小之分,无地位高低之别。”
“不一定吧。我接触的案子,别说合作伙伴了,就是夫妻、兄弟姐妹,大难来临也是各自飞。这个社会,维系你们关系的只是利益,一旦利益关系没了,你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我们都是平民子弟,多留个心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陈晓成虽制止了这个话题再谈下去,但同学的这番话,还是击中了他。虽然他始终相信那份友谊,那是同学之情、生死之交,而不仅仅是商业伙伴关系,但是,如果他们遭遇大难,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陈晓成没有接李欢欢的话,而是顺着自己的逻辑往前推:“从法律层面上说,你在这个案子里是站在前台的核心人物,也是唯一关键人。他,以及他们,都在幕后,他们没有在任何一份法律文件上签署任何一个字吧?你们四五道交易所涉及的公司,章程、股东名册甚至有独立董事参与的会议纪要,都没有他们的蛛丝马迹,就是犯再大的事情,也与他们没有一毛钱关系,对不对?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你,你是唯一脱不了干系的。”
李欢欢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恶狠狠地说:“如果我进去了,不出几分钟我就全部给兜出来!”
陈晓成猛地一拍李欢欢的肩膀:“老兄,你这酒醒了没有啊,还说梦话?你一旦进去了估计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欢欢一时颓然,沮丧得像垃圾涂满脸,话语也弥漫着深深的感伤:“我经常在会所里,招待客人,从头陪到尾,欢声笑语,完了还给他们安排整夜的欢乐。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感到很恐慌,像是往下掉,看不到底的那种恐慌。在我上面的,我得笑着;在我下面的,我还是得笑着。好像我这一辈子,所有时间,对所有不喜欢的人,都只能这么陪着笑,一直笑下去。”
李欢欢拿起桌面上的烟,抽出一根,自己点上。陈晓成默然,忽而感受到了冷。
李欢欢垂着头,有些丧气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在这个圈子里,我见过太多的悲剧。所有的悲剧都一样,掌管钥匙的人,时间久了,难免有错觉,以为自己是房间的主人。”
陈晓成盯着他:“这房间,难道没有我们的努力和拼搏在里面吗?如果没有我们,这些房间可能就只是一块空地!”
“哈哈。”李欢欢爆出大笑,“悲剧就是从你这种想法开始的。没有我们,自然会有人涌上去,帮他们盖起房子。可是没有他们,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难道能力不是更宝贵的财富吗?以我们的能力,到任何地方……”
“你别犯傻了,能力和权力,哪个是稀缺资源?能力只是财富的奴隶;财富,是权力的奴隶。白手套,多好的名字啊,我们这些只能在黑夜里出没的奴隶,却叫作白手套。”
本来前来报信和劝慰的陈晓成在李欢欢的一番剥皮露骨的论述中,感受到一股窒息感,那是绝望的窒息。他看着李欢欢,自己点燃一支烟,火苗一闪,映照着李欢欢死灰一样的脸孔,他猛地吸一大口,尼古丁从喉咙里吞进去,在食道和胃部转了一圈后又从鼻子里喷了出来,他一阵猛烈地咳嗽。
李欢欢有着人生末路的顿悟,他拍着陈晓成,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未来?好房子,好车,吃喝玩乐,女人一个月换一个,然后呢?然后呢?未来还是这些,多几套房子,多几辆车,女人一晚上换一个,又如何?在这个白手套阶层,我已经到顶峰了,到头了!兄弟,你看起来还在上升期,还在追逐更多的财富,更大的名声,更多的成就感。可是,很快,你就会到我这个境况,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们永远摆脱不了这个身份!在精神上,在肉体上,我们永远都是奴隶。我们依附于他们,把灵魂和肉体都抵押给了他们,这辈子都摆脱不了。”
兔死狐悲,陈晓成紧紧地抓着李欢欢的手。李欢欢看着陈晓成,不无深情地说:“患难见真情,谢谢!我们是一类人,这世界上只有你明白我,也只有我明白你。我已经没有可能了,你明白吗?毫无希望!你明白吗?!还有,如果你能娶了乔乔,爬出这个该死的阶层,我会很开心!我就可以告诉自己,像我们这样的人不是毫无出路,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说到后来,李欢欢眼里隐隐有泪花,他的手也反过来抓着陈晓成的手。慢慢地,李欢欢的眼泪流了出来,他马上抑制着,脸上挤出些许笑容。他端了下酒杯,是空的。
陈晓成站起来,拉着李欢欢,往卡拉OK房间走去:“今朝有酒今朝醉,人生难得一糊涂。走,喝酒去!”
那个晚上,不胜酒力的陈晓成也喝了不少。他感觉心中悲哀,为李欢欢,也为他自己。他们就是在刀尖上舞蹈,在刀刃上舔血,在表面风光的背后,危险如影随形。
他们回到唱K的房间,陈晓成频繁点歌,疯狂地唱歌,张雨生的《大海》,周杰伦的《**台》,周传雄的《黄昏》《记事本》……还有他最爱的王菲的《传奇》:“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唱着唱着,陈晓成泪如雨下。
李欢欢软瘫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