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欢欢从这个城市失踪3个多月了。陈晓成的睡眠障碍症更加严重了。
在云南的谷良再次发出邀请,说四季如春、阳光灿烂的春城适合陈晓成解决睡眠障碍。头一年夏天,他刚患上失眠症,在云南旅游半个月,几乎就好了,回到北京却又旧病复发。
不过,北京的大夫说:“你这严重睡眠障碍症的主因是心病,是过于焦虑所致,心宽体胖,要学会放下。”
怎么放得下?
在首都机场过安检时,他递过去身份证和机票,心里顿生忐忑,故作镇静地把目光飘向前方的安检移动带子,避免与安检员目光相交。安检员提醒说,往前走近一些。他往前一小步,五官全部暴露在监视器下并被拍照存档,他听到拍照的声音,心脏也随之抖动了一下,不,这不是咔嚓声,而是盖章声。安检员看了他一眼,他也故作自然地看了她一下,还别说,这是双漂亮的大眼睛,一张年轻的瓜子脸,只是板着的面孔令人顿时丧失欣赏的勇气和乐趣,至少对这种状态的他而言是如此。她在陈晓成的机票上啪的一声盖上蓝色的安检章,然后不动声色地喊:“下一个。”
陈晓成快步向安检带走过去,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同时暗骂自己:“瞧这点出息,草木皆兵,怎么就沉不住气?”
直到登上飞机,摆放好行李,坐下来,系好安全带,他的心脏才彻底恢复正常,还好,看来没有被监控。
圈子里经常流传机场的惊魂一刻,某某总裁在首都机场被警察带走,或者某某市长在登机时被纪委拉走,然后就从朋友的视线里消失了,直到媒体报道出来。
他登上的是飞赴昆明的航班。
谷良开着一辆黑色的辉腾6.0W12在昆明长水国际机场接机。陈晓成拎着行李箱钻进车子,坐在后排。谷良说:“怎么脸色这么灰暗,看起来疲惫不堪啊?是不是最近夜生活太丰富,营养过剩,体力透支啊?”
陈晓成故作镇静:“我也希望夜生活丰富多彩,所以才大老远跑到云南寻求刺激。”
谷良一脚踩下油门,辉腾的瞬间加速性能很好,只用了6.1秒。他通过后视镜看了陈晓成一眼,说:“我看你不是来寻求刺激的,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最近一帮人都往这里跑,可能因为这里是边疆吧,从空间距离而言远离中央地带,心中会有种安全感。我拉你去一个地方,看能否治疗你的心病。”
这句话让陈晓成心头一热,还是兄弟好。去年夏天,刚患上失眠的陈晓成出差昆明,住在谷良家。他们喝着用弥勒葡萄酿造的高度烧酒高原魂,吃着从缅甸空运过来的海鲜。春城的太阳落山较晚,当京城黑幕降临,春城依然阳光明媚。酒足饭饱后,他们爬到谷良新近购置的当地最豪华的别墅社区——世博生态城的独栋别墅第三层的阳台上,在明晃晃的阳光下眯着眼,眺望形状各异的白云,粉红色的晚霞映照着他年轻而沧桑的脸。谷良点燃了一支香烟,猛吸一大口又吐出来,烟圈在夕阳的光辉中缭绕上升。他忽然有些忧伤地说:“我,何德何能,竟然能拥有这么奢华的别墅,与巨贾为伍?我这是做梦吧?小时候,暑假干农活回家,我的姐姐在路边摊花5毛钱买一碗炒面,我俩你一口我一口地边吃边往家走,心满意足。唉,那时候真是贫困,食不果腹啊。”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下来。
去年夏天谷良邀请陈晓成去了他的老家滇东乡村,一条清澈的河流绕村而过,梯田层叠,山花烂漫,乡人满脸笑容,惬意满足。谷良在村里杀了两只整羊,摆了12桌酒席,宴请60岁以上的老人,这个微公益活动已经持续了8年。每年的这一天,都是村里老年人欢庆的节日。
土豪谷良身上透露着可爱。在纸醉金迷、沉迷于声色犬马之际,还会偶尔腾出时间来回忆,那些贫穷、无奈、心如死灰的日子或者绝地反击的**。他的可爱,也恰是维系他们这么多年感情、筑起心灵信任的基础。他们刻意麻醉自己,不愿回忆惨淡的过去。过往是用来怀念的,还是用来警醒的,抑或是用来激发自己如蛇一样痛苦不堪的蜕变的?
那个夏天的晚上,神经质般的忧伤过后,谷良又恢复常态,在微信上贴了一则征婚启事,写得煞有介事:“欲聘精通英文,富有姿色,富有革命思想,长于政治、外交,不尚虚荣,年龄在25岁以下者为内助。”甫一发出,各色评论就如潮涌来,这家伙友人遍四海。一位安居拉美的哥们儿评论:“哇,百年前国母的条件啊,国籍没要求吧?去说英语的国家随便找。”“都喜欢这么年轻的?”这是一位为人妻为人母的媒体朋友说的,语气中透着青春飘逝的遗憾。一位公关行业的年轻母亲酸溜溜地寒碜他说“村姑就挺适合你”。更绝的是那句“死了这条心吧,提这样要求的基本活该单着”,怒气冲冲,怨气十足,这是位个头儿高挑的做市场的曾经漂亮的剩女,如今35岁了。陈晓成嘲笑他:“瞧瞧你的人品,怎么飞来的都是轰炸机?”他大言不惭:“钱锺书的一句话,说的就是她们:爱情多半是不成功的,要么苦于终成眷属的厌倦,要么苦于未能终成眷属的悲哀。”
冬天的春城下起了雨,先是毛毛雨,后来逐渐大了起来,一些行人在雨水中仰着头、张着嘴,尽情吸吮。谷良说:“瞧瞧,这就是当年雨水最充沛的南疆,竟然连续3年出现干旱,这或许就是人定胜天思维引发的灾难吧。”
他直接拉着陈晓成去了春城郊区,四合院式的中式别墅掩藏在茂林修竹之间,铁门打开,狗吠鸡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味。陈晓成下车,张开双臂,仰头朝天,双脚岔开,张嘴使劲地大口呼吸。谷良说:“别矫情了,进去参加一个沙龙,他们已经开始了。”
一堆篝火,蹿着火苗,四周围坐着一些大佬,火苗照亮或饱满或清瘦或皱纹纵横的面颊,把他们一起放在某个财经杂志的封面上,就是年度经济人物的大荟萃。
陈晓成悄悄找了个不起眼的靠后的位置坐下来,谷良坐进他们中间。
沙龙没有主题,他们天南地北地侃着大山。他们当中有:黄岩,石油设备大佬,在哥伦比亚大学做访问学者,年届花甲,精通民企经营管理之道,是国内各大论坛座上宾;林英豪,商业地产大佬,五星级酒店遍布四大直辖市,最近在转型,准备奔赴法国购买波尔多最大的酒庄;章锐,国内利用资本推动中药现代化第一人,加拿大留学回国创业,理想是让中药以科学的名义走向西方世界;牛教授,所著的与投资有关的书籍,一度出现洛阳纸贵的现象,是巴菲特价值投资与中国本土化研究先驱……不得不提这栋别墅的主人,赴美留学的武总,谷良大哥,是当年最年轻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局级干部,组织部门把他从改革开放最前沿城市选派留学,打算学成归来担当大任。后来他因故留美经商,当年最惨烈的一笔生意是海湾战争时炒石油期货血本无归,不过滞留美国期间他开了中餐馆,成为穷学生免费打牙祭填饱肚子的场所,同时也是留学生打工挣点生活费的平台,网聚了优秀的力量。由于武总的豪迈与睿智,即使回国发展,也依然是已成为企业家、投资家、银行家的这些学子心中永远的大哥。
黄岩在讲述他在哈佛一年来的生活感悟,以及对于当前国内经济发展形势的判断。与会者安静地听着,像是回到了少年求学时代,倾听是对讲述者最大的尊重。
黄岩说:“企业做到一定规模,每一次管理转变、公司重组、战略方向转移都耗尽心力,伤筋动骨。相比企业,政府是一个大得多的机构,改革的难度成几何级数增长。企业家不能只期待政府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发牢骚,企业家更应该积极行动自我改善,改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一个组织的事情,中国的改革和现代化需要全社会一起努力。有些改善并不难,比如我们不要吃鱼翅。”
“到哥伦比亚后我能够心平气和地看中国,很容易理解中国的现状。在国内的时候总是觉得改革的力度不够,到了国外心情沉静下来,能够更清晰地思考中国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迈进所走过的路程,它已经经历第一个100年,可能还会需要第二个100年。”
言谈间,一位香港的影视投资人接了一个电话,刚站起来,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他惊叫起来:“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所有人都停止了交流。这位投资人神色黯然地回到座位上,抬头,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黎亮昨晚突发心梗离世了。”
他们面面相觑。
陈晓成心里一惊,黎亮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他的企业作为文化产业的一匹黑马,正在奔向IPO,有望成为影视产业第二只牛股,预计市值会突破30亿元。
这位操着粤式普通话的投资人说,黎亮是一周前因协助调查被带走的,在审讯中可能紧张过度,诱发了心梗。
仿佛一颗重型炸弹从天而降,精确制导,在这个有雨的夜晚,轰然炸响,让这些人刚刚筑起的信心与希望的堡垒,瞬间坍塌。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黄岩神情尴尬,他们都知道黎亮为何被带走协助调查的。也许,包括在座的每位企业家、投资家和银行家,身上都存在“原罪”,这个自从改革开放以来就存在的肌瘤,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潜伏在他们体内,难道他们就不能自我掌握引爆装置吗?
天色渐晚,火苗吐着猩红的舌头,在每一张沉默的脸上舔着,火烧一样的痛。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牛教授:“民企应该远离权力,学者也要远离。”
“对,权力随时可能成为魔鬼,和财富一沾边,它的魔性就难以掩盖,所以,警惕和远离它才是上策。”谷良接过话。
在南方拥有一支足球队的宋总说:“怎么可能做得到?从来没人能远离权力,且权力本身并非妖魔,关键是权力有没有被滥用。”
“我说的远离权力,是不要与权力合谋,不要委身于权力。”牛教授补充道。
“这是全球通病。”在纽约华尔街经营20多年的金融家楚博士说,“即使在美国,也同样存在权力与经济的博弈关系。比如选择一般性行业,不会跟上层建筑打交道。但一旦发展壮大,美国大部分商人天性迷恋政治,比如硅谷,他们大多数是属于充分竞争的行业领域,享受天堂般的待遇,但这帮人也不少经常跑到纽约和华盛顿,深蹲、游说,攀附权贵,与政治家交朋友。至于腐败,美国同样存在,比如伊利诺伊州,中产阶级崛起,政治腐败,有几任州长因腐败而被关押进监狱。之前奥巴马当选总统时留下的参议院的议员遗缺,就被拿来做了交易,产生了腐败丑闻。”
“如果比较,中美两国则是腐败程度不同和产生的方式不同。时下党和政府推动的既打苍蝇也打老虎的反腐雷霆手段,我们都寄予了厚望,也许中国民营企业发展的又一个春天到来了。”熟悉美国政治生态的任教于中欧商学院的曹教授补充道。
有人揶揄说:“广东一家地产商曾经标榜从来不给官员送礼,后有记者反问:你不送,你公司其他人也从来不送吗?他哑口无言。”
雨岚教授说:“去年5月1日一个企业家在聚会上说,现今做企业不容易,企业家把握好自己很重要。我提了几点:一是挣正当的钱,别期望一夜暴富,那样早晚会给自己惹祸;二是对权力要有敬畏,与权力保持一定距离;三是企业家们要团结,要坚决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不要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武总长吁一口气,然后语重心长地说:“我觉得企业家阶层应该更多地自省、自律,还有自我保护。”
“那就用脚投票吧。”有人建议。
黄岩摇摇头:“逃避不是解决办法,未来就在我们身上,企业家不要去抱怨,不要用移民的办法应对社会的不确定。企业家精神很重要的一个就是冒险精神,如果我们都移民出去,企业家的作用也就消失了。滔滔江水是一股股溪流汇集而成的,中国的未来应该是民主、公平、正义、光明的,我们就像涓涓流水那样,要从自己、从自己的企业做起。如果自己不这样做,总是指望上面去改,那是没有希望的。”
独坐一旁的陈晓成,此时一种潜伏许久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想起即将到来的风暴,除了如此选择,他还能怎样呢?
陈晓成这次赶到云南,是过来寻找他的叔叔的。他的叔叔安静地躺在一个叫老山的地方,30多年了。他就像自己一个童年时的梦,在自己失意、落魄、懈怠或者焦虑不堪的时候,就会听到叔叔坚毅地说:“坚持,坚持,站起来就是胜利!”
他有一个梦想,期待某一天,自己意气风发,胸戴鲜花,体面光鲜地来祭奠叔叔。但是,现在算什么呢?
叔叔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他4岁半时的那年冬天,家里挤满了人,每个人都笑逐颜开,说着一些祝福的话。大家围着两张桌子而坐,桌子上摆着红烧肉、山药炖排骨等令他流口水的丰盛午餐,大人们边大块吃肉边谈笑着。他围着桌子转,一些亲戚偶尔会夹起一块肉塞进他口中,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尝到的美味。
然后,他就看到胸前戴着大红花的叔叔,被亲戚朋友簇拥着,送到两里外的镇上,坐上东风牌敞篷汽车。他从大人们的议论中听到“当兵”这两个字,幼小的心灵充满憧憬和向往。
但是大半年后的那个夏天,他5岁多,跟随大人到村里唯一的大晒场上。晒场上哭声一片,爷爷、奶奶瘫软在地,哭哑了嗓子,当初夹肉给他吃的亲戚朋友都来了,脸上悲悲戚戚。
一位戴大红花的解放军在声泪俱下地讲述他们在前线的故事,有关叔叔的英勇,他听到奶奶哭喊着叔叔的名字,叫他不要忘记了回家的路。
他清楚记得慷慨陈词的解放军叔叔多次提到他叔叔的名字,还听到“英雄”两个字,村庄里的人,坐在那里,神情肃穆、庄重,“英雄”是多么让他们敬仰!
他悲伤的小心灵,第一次涌起对英雄的向往。同时,他还知道了一个叫老山的地方,叔叔就长眠在那里。
他要寻找叔叔,祭奠叔叔,30多年过去了,他终于鼓起勇气来了。
第二天,陈晓成谢绝了谷良派车的好意,选择了中巴,一路颠簸,历经近8个小时才抵达一个叫麻栗坡的边境小县城,老山高耸在中越边境。
他一直在暗中寻找,也看过一些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资料,当年叔叔刚刚从新兵连出来,就踏上了奔赴前线的道路。
之前,一位与叔叔一同攻上敌人阵地山头,拔掉敌人战旗的战友告诉他:“攻山头,根本不知道害怕,确实置生死于度外,只有安全撤回来再想起战场上的一幕幕,内心才恐惧不已。我们那批新兵,跟着我一同出来的,牺牲在战场上的有48个,包括你叔叔,他可是立了特等功的!”说着,这位已是某部师级干部的叔叔,热泪盈眶,他搂着陈晓成,像孩子一样哭泣。
陈晓成是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第79排找到叔叔的。共和国的烈士们规规整整地睡在青山绿水之间,墓碑密密麻麻地耸立着,鸟儿欢快地穿梭,朝霞金光闪闪。
叔叔年轻的面孔与他酷似,笑盈盈地凝望着他,似乎看到他长成一竿竹子,长成一个有出息的男子汉,颇为欣慰。想到“出息”两个字,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这是出息吗?
他在苹果手机上,写下一首诗歌,送给叔叔:
喊你一声叔叔
在冰冷的墓碑上
终于摸着你坚硬的名字
30年了
你早熟的黑白照
酷似我青春的面孔
岁月飘逝亲人已老
追寻你的踪迹
漫长、辛劳
18岁你俏皮的笑容
刻在老人们的脑海和心脏
他们的思考和呼吸
因为你笑容的模糊而衰竭
当年你冲向敌人的阵地
那个不老的英雄传奇
慰藉了父老乡亲们的思念
却抵消不了他们失去亲人的哀恸
幽深绵长
1984年1月那位暗恋你的姑娘
悄悄尾随你入伍的车辆消失在山路尽头
还没有来得及向你倾诉衷肠
1984年那个湿漉漉的7月
却听到关于你的噩耗
那是她一生最黑暗的时刻
叔叔
我们久未谋面
却相思久远
在你们身后的日子里
我们消费着所有美好的时光
豪车、别墅、性和金钱
欲望无穷无尽
我们焦虑
我们抑郁
我们失眠
我们浪**
我们不知满足
我们耗尽青春
叔叔
你们却以青春的面孔
永恒
让我们泪流满面
从烈士陵园出来,他租了辆车去老山。出租车师傅年过不惑,他说:“年代太久了,现在人们都忙着挣钱,哪里记得他们啊?一年也拉不到几个去老山的游客,小伙子你这事有意义啊。”
原本谈的租车一天是400元,他听说陈晓成的来意后,执意降到258元。陈晓成掏出1000元给他,他坚持不要:“怎么能多收你的钱呢?”陈晓成说:“想起来的时候,你就去革命烈士陵园烧烧纸吧。”他回应说:“那行,我们这里,也就清明节等几个有限的节日,才有学校组织学生去祭奠他们。”
晚上,回到城里,陈晓成给律师发了一封邮件,安排找一家面向烈士家属的慈善基金,签署一份捐赠协议。他强调说,这份捐赠专款专用,用于改善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英雄父母们晚年的生活,并且他会再拉一些企业家共同投入进来。
从麻栗坡回到春城,他接到梁家正的电话:“老弟,姜武平竟然举报我!这事你得帮忙啊,看怎么从司法部门找找关系,把这事给灭了。”
“去他×的!”陈晓成不客气地挂掉电话,一扬手,苹果手机四分五裂地躺在翠湖斜坡上,陪他喝茶的朋友莫名其妙地,有些惊诧。
在公众场合,陈晓成愤怒失态的时刻并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