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成把别墅所有房间里的窗户拉上了窗帘,在漆黑的空间里,独自静坐了一晚上。夜晚的静寂总是令人回忆,回忆是一剂毒药,在吞噬着希望、欲望和雄心,回忆又是一堆容易点燃的篝火,烈火过后一堆灰烬。是的,对于他这一类人,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成功,总是抹不掉出身的底色,更改不了阶层,甚至包括命运。
他静坐了一晚上,当白昼降临,他浑然不觉,如果不是司机大饼的电话打过来,他还是如泥塑般一动不动。他肌肉酸痛,手脚麻木,差点动弹不得。
他花了好长时间才让僵化的肌肉舒缓,血液流动,筋骨有了活力。恢复如初后,他跑上跑下,拉亮所有房间的灯。窗帘依然密密实实地密封着,包裹着这座奢华的看起来流光溢彩的城堡。
他看了看表,已是午后。
陈晓成赶紧收拾行李。他在玻璃桌上检查着文件,把一些文件装进敞开的皮质旅行箱,把一些文件在桌子上堆着,一一检验,码整齐。
他回头看了眼玻璃墙,有些许字迹,他小心地将其擦干净。
他到卧室,打开了一个保险柜,中间格子放着零碎物品,还有一张身份证。他端详着,仿佛一下子回到了过往,突然有哭的冲动。那是少年时代的自己,一个浪漫诗人的自己,一个挥斥方遒胸怀天下的自己,那是嘴上无毛的青涩的自己。
所有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心中的那个秘密,那是他这些年来所有拼杀的原动力。她,还好吗?
他还看到了一张照片,一下子,竭力抑制着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一大颗一大颗的,他没有用手去擦拭,任其肆意泛滥。
是啊,那时候的她,还有自己,是多么年轻。她依然笑靥如花,大眼睛调皮地望着镜头,黑亮黑亮的;而他,一个青涩的小伙子,头发乌黑蓬松,笑得得意,右手揽着她的纤细小腰,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她小鸟依人地紧靠着他。
看起来一对多么幸福的鸳鸯!
照片的背景是5月初夏,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在身后耸立,甚至还可以看到前门箭楼的影子。
陈晓成擦干泪,巡视着墙上的厨具,露出苦笑,感慨的苦笑。他自言自语:原来大部分我都没用过,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我买的,这真是我的家吗?
鱼有着7秒的记忆,陈晓成是5秒的苦笑,他收起了苦笑,恢复如常,冷冷的眼神再扫视一遍厨具,他拿下了一个铁锅,放到煤气灶上,却拧开了另一个灶的开关,点上火。他把桌上整整齐齐地堆着的那叠文件,一小叠一小叠地放在空烧的灶上烧,扔铁锅里不时腾起一片火焰,留下一堆灰烬。
很快烧完了。陈晓成关掉抽油烟机,拿起铁锅,到水龙头那里,用水把灰烬都冲下去。他仔细地冲着锅,放在一侧,继续冲洗洗手槽。最后,他把双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着。
是的,一切结束得太快了。
打开所有房子的窗帘,阳光射进来,陈晓成不由自主地眯了下眼睛。窗外,有鸟儿飞翔,穿着深蓝色保安服的青年男子骑着巡逻电瓶车,在别墅区里逛着,外面的世界,竟然也是如此寂静。今天是周末,不应该这么冷寂。
他抬腕看表,约见的时间到了。
他知道,这是他们兄弟最后一次在阳光下的坦然相见。他给司机大饼打了电话,约他傍晚过来送自己去机场。
永宁医药被摘掉ST,最近股价走势很好。经济回暖,国际价格飘红,因此股价盘旋上升。南齐前不久问他:“东方钢铁一致行动人做不成,管彪曾经承诺的出资收购也随着其锒铛入狱泡汤,还继续执行之前的计划吗?”
陈晓成决定放弃。这源于南齐的另外一句话:“永宁医药董事会改组,廖倩出现在董事会名单里了。”
陈晓成在网上打开永宁医药的公告,在董事会改组栏里一眼就看到了廖倩的名字,多么熟悉、温馨,又多么陌生,就像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是屏幕上的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她现在变成什么样了?还是笑靥如花吗?她还会**澎湃地谈论凡·高,对莫奈一往情深吗?
陈晓成安排南齐在适当价位全部出尽。
陈晓成拨打了王为民的电话,约他咖啡厅见。
午后的秋阳,明亮但不浓烈。王为民走到落地窗前,一手掀开窗帘——防紫外线的深蓝色窗帘像一帘徐徐收起的帷幕,在滑竿移动中发出轻微摩擦的声响,一束阳光透过玻璃直挺挺地射在他的脸上。这张依然年轻而胶原蛋白饱满的圆脸,在光线照射的一刹那,不由自主地微闭着眼。阳光铺满满屏的玻璃,穿透入室,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就像夜奔的人看到了暗夜中的星光,就像矿工从潮湿阴暗的矿井底部爬出地面,习惯性地双眼微闭,迎风呼吸,迎光而立,一脸即将迎接光明的满足,甚至是劫后余生的幸福。
是的,有阳光正好。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一句。突然吓一跳,心想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么文绉绉的一句话。
宽大的办公室沉浸在阳光中。微尘在一束束光柱中飘逸、起舞,落在红木老板台上,落在花梨木雕花靠椅子上,落在散发着书香的一排红木书柜上,飘飘洒洒,飘落在这间装饰考究的办公室每一方寸间。
王为民脸色有些疲倦,有着这个年龄少有的凝重。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正对着墙壁上悬挂的液晶电视机,打开了电视,是新闻频道。这些日子,他习惯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收看电视新闻。其实收看新闻,是他从小受爸爸的耳濡目染,逐渐养成的习惯。所谓习惯难以养成,养成的习惯难以改变。只是不知何时,这个习惯搁下了,自己不知不觉。
他翻阅着秘书放置在办公桌上的文件,这些文件堆积了好几天。他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一边有些心神不宁。一条新闻,通过播音员浑厚的男中音传出来,就像一道电流,从身上穿过,他浑身轻颤了一下,立刻停止了手头的活,竖起耳朵:
……今年上半年,中国公民出境旅游人数达6000万人次,出境旅游支出超过1000亿美元。比起15年前,中国出境旅游人数增长了10倍,已经成为世界第一出境旅游市场。
……近期出境旅游迎来一个小高峰。北京、上海、广州各大城市的国际机票紧俏,平均价格比上周上涨了2倍多。尤其是到申根国家,一票难求。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自言自语:“不是节日,不是长假,还小高峰呢?避风头避出小高峰了吧?!”
风吹草动。这些天,他饭局上的老哥们儿日益减少,仿佛吹响了集结号,他们突然之间从他眼前消失,从这座城市消失,在寒冬到来之前,他们陆续消失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播报再次把他警觉的神经蜇了一下,以至忘记了有节奏和有礼貌的敲门声:
……下面插播交通新闻:昨天,青年路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车撞到行人后,意图逃逸,但是因为堵车,被警方截获。据初步调查,肇事司机和被撞行人是同一个公司的同事,警方怀疑这不是意外事故,而是蓄意报复。案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请当时路过或知情的市民主动提供线索。肇事司机车牌号是……
敲门声由缓而急,由小而大。
“是谁啊?”
他纳闷,这个时候,谁会来找他?他已经关掉了公务手机,只开着一部只有三五个人联系的私密手机。并且,几乎没有人知道他这个时候会到公司。
他打开门,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张面孔是他降临到这个世界时看到的第一个男人的面孔,一对酒窝镶嵌在大圆脸上,并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尺寸削减。来人习惯性嘴角微翘,看似微笑,实则不怒而威。这张面孔曾是他成长路上的一盏明灯,在他消沉颓废时,在他亢奋激进时,予以激励也予以警告,是那么和蔼又难以亲近。这张面孔从未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是慈祥的。自从他辞掉公职投身商业,这么多年来,这张面孔时刻警示他,有道红线横在眼前,是不可逾越的。
这是一张叫父亲的面孔。
当他口头禅中的老爷子,也就是自己的父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蓦地一惊:“爸,您怎么来公司了啊?大周末的。”
“害怕我进来啊?”老爷子声音低而富有磁性,脸上有着浅浅的难以捉摸的笑,“来看看我这个不肖儿子啊。”
王为民嘿嘿一笑,赶紧把老爷子往里面请,让座,沏茶,把电视静音。最后,他坐到副沙发位置上,规规矩矩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儿子一通忙碌,随即扫了一眼墙上的电视,都是无声的影像:“闲得没事啊,在看什么电视呢?”
“我在看新闻呢。”
“现在知道紧张了。”
王为民看着老爷子似笑非笑的神情,感觉有些势头不妙,他把茶杯往老爷子面前再推了一点,他赶紧转移话题:“爸,您喝点茶。您是不是忘了,我晚上不是还要回去吃饭吗,怎么又跑过来了。”
“我没忘,我是特地过来的,我就没来过你这里……”
“来过。”
“我记得,就一次。你刚搬来这里的时候,我来过一次。”
王为民心底触动:“过了这么久,您居然还能找得着?”
“当你爸是老糊涂啊。”老爷子轻声,有些动情,“和你有关的东西,我都记得。”
王为民鼻子一酸:“爸……”
老爷子抿了口茶,抬头看着儿子:“我过来呢,一是想看看你,看看你这里怎样了。二是,有些事要和你谈。”
“什么事啊?”王为民警觉。
老爷子眯着眼,端详着王为民:“我不等你回家谈,而是跑来这里,还能有什么事?”
“……”
“别的事,和你说再多,你就跟木头一样愚钝,听不懂,当耳边风。一到怎么对付你爹娘上面,你倒是精明得很,什么话外音都听得出来。”
王为民故作惊讶:“爸,该聊的事,昨天不都和您说了吗。您还不相信我啊?”
老爷子看着儿子半晌,看他的脸色、表情、眼睛,不动声色地说:“不是西北矿产的事,事情变大了。”
“怎么变大了?”
“别耍小聪明,还装糊涂套我话呢?!”老爷子转头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天气不太好。别看大晴天的,有些地方有阵雨。很快,局部阵雨会变成大暴雨。”
王为民勉强笑笑:“我这屋子还是阳光明媚,天气晴朗。”
老爷子抓住这句话,认真起来:“你确定吗?”
王为民神情笃定:“确定。”
老爷子继续追问:“每一桩事情都能放在阳光下晒着,都能经得起考验?”
看着老爷子一脸初冬的气息,这个问题问到痛处了。王为民犹豫了一下,看着老爷子说:“起码,每一桩事情我问心无愧!”
“自己问心无愧自然是好事。不过,法律不问你的心,它只看行为和结果。”
王为民沉默着。
老爷子身子往前坐了坐,离儿子近一些,脸上露出慈爱,有了春意,淡化着冬天的寒。老爷子说:“为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想在家里和你聊,就是不想像个父亲一样。我在这边教训你,讲大方向、大道理,你在那里恭恭顺顺的,却一句话都听不见去。”
“没有的事,我听着呢。”王为民似乎在辩解。
“说实话,我也不是个好父亲。你小的时候,忙着工作,没怎么管你;等你大了,又觉得不用管。儿子大了,有自己的天地,自己去闯就是了。偶尔管一下,也就是把你叫来,说一顿,要这样这样,不要那样那样。我知道你也不听。”老爷子看着儿子,叹了口气,“其实啊,虽然你是我儿子,可是我并不了解你。说放手,让你闯出自己的天地,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害怕,怕你不听我的,怕你疏远我……”
“爸……”王为民鼻子又一酸。
老爷子转过脸去,声音有些颤抖:“我们父子啊……我知道,你有时挺怕我。你不知道吧,我其实也怕你。”
“爸,我不是怕您,只是不知道怎么……小时候,我是跟着妈妈长大的,很少见到您,所以才和您不亲,不知道怎么和您说话,怎么和您聊天,所以才躲开您,怕和您单独待在一起。”王为民动情着,“可实际,您知道吗,我很尊敬您。您是我见过的最堂堂正正的人,让我尊敬,让我骄傲。”
老爷子侧过脸,抽了下鼻子。他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王为民指了一下室内洗手间的方向:“就在您左手边。”
老爷子起身,去了洗手间。王为民怔怔地看着老爷子还算矫健的背影,叹了口气。整个身体疲惫无力般仰靠在沙发上,微闭双眼,双手从两颊向头部中央来回搓着,心事重重。
老爷子很快出来了,脸色平静多了,也柔和多了。王为民听到脚步声,坐直身子,竭力表现着精力充沛。
老爷子在长条主沙发上坐下,说“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老爷子在寻找着措辞,“沟通。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沟通,聊一聊心里想的,事业,还有……责任。”
老爷子用征询的眼光看着王为民。王为民点点头,保持着真诚和微笑。
老爷子说:“我知道,你不会像那些高干子弟一样,走歪门邪道……”
王为民认真表态:“爸,你听我说。很早以前,我就发现,我和他们不一样。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这是您给我的影响。我比他们都幸运,生活里有一个看得见的、高大的标杆,告诉我,除了享乐,人生还有很多值得追求的价值。”
老爷子连连说:“好,好……”
“当然,我选的路和您不一样。我总结过,我和您有一个最大的不一样,也有一个最大的一样。”王为民看着老爷子,胆气有些足,“咱们不一样的只是路,您不在乎财富,您希望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奉献。而我,希望为社会创造价值。创造财富就是创造价值,就像比尔·盖茨、乔布斯、马化腾,他们创造了很大的财富,而他们给社会创造的价值、对社会的影响更大。一直以来,我就希望成为他们那样有抱负的人。咱们一样是做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做个对社会有正面价值的人。这方面,您永远是我的榜样。我要创造财富,也是创造正直的、清清白白的财富。”
老爷子听完儿子的慷慨陈词,有些如释重负。他背靠沙发,跷起的脚放下,踩着红木地板,放松着:“我呢,也不是不在乎财富。说来说去,也就两点,一是钱嘛,够用就行。二是,我真没那才干。钱和权,是最容易腐蚀人的东西,像毒品,前几下都很美好,再走下去就是万丈深渊。没有强大的价值观支撑,没有优秀的才干辅助,硬去要财富和权力,最后下场都是万劫不复。这方面的反面例子我看的太多了,触目惊心啊。俗话说,富不过三代,是有道理的。”
“我懂!这种例子,我看到的也不少。”王为民接过老爷子的话,像一个乖巧的学生,“所以,我给自己立下了目标,我不但要积累财富,更重要的是,积累价值观,正直、清白,用价值观去驾驭财富,而不是被财富所驾驭。还有,积累智力资源,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要流传下去的,是智力和价值观。有这两个,任何时候我们都能创造财富,让我们家变成资本世家,就像那些百年家族一样。”
老爷子微闭着眼,泪水将落未落。
“这些天,我一一回想了这几年我做的事情。爸,我是认真说的,每一件都是按上面的原则来的,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站得住脚,经得住核查。”王为民看着老爷子,说到最后,欲言又止,“只有一件……”
老爷子睁开眼,神色不变,只是目光一下子聚在王为民脸上。
王为民低垂着头,“……我在刚开始起步的时候,那是快10年前了,贾浩叔叔给我撮合了第一个业务。他把一个广告公关业务外包给我做,第一桶金算是他给的。”
老爷子略为紧张的眼神,又松弛下来:“贾浩这家伙就喜欢搞各种门道。人,很多时候要分两面看。贾浩,他一方面是心思活,老整幺蛾子,这是他不好的地方。但另一方面呢,他知恩图报,重情义,重信用,而且确实有能力。”老爷子坐直身体,“不管他怎样,我从来没有给过他特殊待遇。不该是他的,他能力不足的,我从来没给他安排过。是他的能力范围,给他更合适,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他。”
他强调一句,这是原则性问题。
老爷子拿起茶杯,喝着茶。他盯着王为民,说:“不过,接下来,还有责任的问题。你确保他会完全按着你的原则行事吗?每一件事都遵循你的原则?”
王为民知道老爷子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低着头,沉默不语。
老爷子温和的声音有些严厉:“为民,看着我。”
“……”
“看着我,告诉我。”
王为民抬起头,看到老爷子的眼睛充满关怀和殷切期望。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不能确保。很多事情我会完全交给他,他全权处理。我确实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不过……我信任他。他是我的兄弟。”
老爷子点出:“我知道。陈晓成是不错的孩子,我挺喜欢他。我不会看错。只是,他对你忠诚,不代表他会忠诚于你的原则。”
王为民默不作声。
老爷子盯着王为民:“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大概也意识到了,他有些事情可能越线了。是不是,为民?”
王为民艰难地点点头。
老爷子长叹一口气,一拍沙发扶手:“你恐怕得主动……”
王为民打了一个寒战。他了解自己的父亲,在大是大非面前,不徇私情。
他回应:“晓成他约了我,一会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谈。”
“来这里?”
“外面,找个咖啡馆。”
“兄弟这两个字啊,唉……他越够兄弟,越想对你负责,反而就越会突破你的原则,以求结果对得起你。”老爷子起身,在王为民面前停住,“人生能遇到个值得当兄弟的人,很难得。为民,我想和你说,兄弟很宝贵,但是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光靠兄弟情义,根本走不远,反而让你们兄弟都做不成。”
王为民意识到老爷子想说什么,也意识到他无可辩驳。本来想回答一个“是的”,却憋在了嘴里。
“错误,不重要,重要的是担当。男人,必须要敢于面对和承担他的错误。这就是我说的责任。”走到门口,拉开门,老爷子站住,转头看着王为民,“你去见晓成吧,你知道该怎么做的,我在家里等你。”
老爷子凝视着王为民,又疼爱又自责的眼神,慢慢地眼圈红了。
熟悉的咖啡厅,熟悉的咖啡香。
他们约在二楼咖啡厅的露台区。露台和室内由一个门相连,门现在是锁上的。陈晓成和王为民坐在靠边的一个桌子上,广告牌和护栏挡着他俩。护栏的缝隙里能看到地下车库的入口。王为民把手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看了看四周。其余桌子上没人。
陈晓成看着一脸疑惑的王为民:“我包下来了。”他摊开手,有一把钥匙,放在桌面上,“门都锁上了,咱们安心说话。”
王为民往后一靠,两人一阵沉默。一只小花猫打破了尴尬,它在露台上乱窜,跳上跳下的,慢慢地踱步过来,走到王为民脚跟前,似乎他乡遇故知,冲着他喵喵地叫了一两声,抬眼看着,楚楚可怜般。
王为民把黑皮包放在桌子上,俯身拦腰抱起,抱在怀里,抚摸着小花猫柔顺的猫毛。
陈晓成看着王为民的包,没话找话似的:“你还是这个包啊……我刚认识你时,你用的就是这个包。”说着他拿起了包,仔细端详着。
这个磨损得有些毛边的黑皮包,跟了他整整10年,跟随他辗转了大半个中国,凡是业务触及的地方,都有黑皮包的痕迹。黑皮包就像他形影不离的伴侣,为他挡过雨,冒过险,也从来没有对不起他。
王为民看看包,又低头看着小花猫,抚摸着。小花猫在舒服地享受着,轻轻地喵了一声,就眯着眼,似乎惬意地睡着了。
陈晓成脸部浮着微笑,一边和王为民说话,一边慢慢翻开包。包的翻盖被竖起,挡住王为民投过来的视线:“我还记得,这里有个印,是我不小心烫坏的。”
王为民看着包把小半个陈晓成都挡住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陈晓成把包合上,放回椅子上。他忽然露出个近于悲凉的笑容,随即想起什么,弯身从桌底拖出一箱啤酒,打开,拿出两瓶啤酒。
王为民讶异:“你怎么主动喝酒了?”
“我想和你喝上这最……就想和你喝酒。”陈晓成把酒打开,给王为民倒上,接着要往自己杯子里倒。
王为民拦着他的手,陈晓成一愣,看着王为民。王为民摇摇头:“你别喝了……”
“这酒我得喝,不知道以后……”
王为民提醒他:“你一会儿不得开车吗?”
陈晓成迎着王为民的眼光,微微点头:“本来也喝不多,只能是你干我随意了。”
他们喝了。陈晓成抿了一小口,王为民一口干掉,他哐的一声,杯子放在桌子上,王为民盯着杯子,意味深长地说:“一切……都结束了。”
陈晓成垂着头:“公司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都结束了。”
两人对视着,一阵难以言明的沉默。
王为民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凯冠生物最终出事了!”
陈晓成点头,狠声:“万凯太抠门,他只照顾老部下,后来进来的财务总监,他想尽办法克扣。财务总监一怒之下,把他举报了。”
“后来呢?”
“万凯跑到香港避风头,现在还在四季酒店待着。他的一个司机,跟他很多年了,对财务总监很不满,直接开车把那财务总监给撞了。”
王为民想起了电视播报的一则新闻:“昨天的事?”
“你也听说了?这事传出去后,口碑最好的就是这司机了。大伙都说,等他出来,得抢着雇他。”
王为民勉强露出笑容,笑容里殊是缺乏欢意:“梁家正呢?”
陈晓成双手一摊:“这你都知道啊?”
王为民点点头。
“他被通缉了,红色通缉令。他现在潜逃在外面,不知道在东南亚哪个旮旯儿里呢。按他的性格,他很快会回来的。至少会关个10年吧,我想,咱们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什么罪名?”
“涉嫌挪用资金罪和伪造公章罪。”
王为民半晌不语,他摇了摇头,忽而挥动手臂,像扔掉一个铅球,狠狠地,用力地,向远方扔出去。然后,他靠着椅背,扫了一眼周边的景色。小花猫被惊醒了,它从王为民身上跳下去,像受到了惊吓,冲着他喵了一声,就夹着尾巴跑开了。王为民在竭力掩饰着内心的愤怒、懊悔、失望,压抑着情绪。
王为民拿着酒杯,边喝边看。此刻,秋日的黄昏,远处的天空出现了一抹余晖,逐渐地,夕阳余晖把一切染红,包括眼前陈晓成的脸。
王为民忽而露出笑容,似乎在笑着什么,但马上就被啤酒给呛着了,激烈地咳了起来。陈晓成赶紧冲上前,拍他的背。王为民好不容易止住咳,仍忍不住笑。
陈晓成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想起了以前的好时光。”
“看你笑的这样,肯定是我出糗的美好时光。”
“我们第一笔业务做完,拿到了钱。”
“我记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是好大一笔钱,在我的想象中,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你乐疯了,抱着我,转了起码5圈,在我耳朵旁边不停地说着话。我受够你了,跑出去,你还在说。隔着门,我还能听到你在里面跟饶舌一样。”王为民笑起来,“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夸张的快乐。后来你挣了10倍、100倍的钱,都没见你这么开心过。”
“我这么丢人啊?!我都差点忘了。”陈晓成尴尬着。
“你后面更丢人。”
陈晓成制止他:“那些我记得,你不许回忆,不许。”
王为民继续说:“你居然做了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的最俗气的事情。更可怕的是,不是一件,而是两件,一件比一件俗气。”
陈晓成马上举起杯子,强行敬到王为民面前,王为民笑着躲开。
“你说你要到全北京最高的地方吃晚餐,还得是旋转的,还得是夕阳西下的时候!”
“那是我来北京之前的梦想,梦想着想带着个姑娘,没想到实现的时候是与一个爷们儿。”
“那天的阳光,和现在一样。阳光照在你的脸上,也和现在一样。”
“难怪你刚才看着我笑。”
“10年了,发生了太多事情。以前没开始的,现在都结束了。只有你和阳光没变。”
王为民笑着,突然伤感地笑出了泪。
陈晓成有些感动,脸部在努力抑制着,他站起来,走到王为民跟前,王为民也跟着站起来,他们拥抱着,两人抱得歪歪扭扭的。
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王为民提着包,走在回去的路上,走过地下车库的入口,往远处走去。陈晓成扶着露台栏杆,看着王为民的背影越来越远。
陈晓成轻轻地冲着背影招手:再见了!
回到家里,王为民看到老爷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在一片黄昏的余晖里,等他。
看到儿子回来了,老爷子挪动着有些肥胖而疲惫的身躯,挣扎着要站起来。
王为民冲上前,半跪着喊了一声:“爸。”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你回来了。”
王为民去打开屋角的落地台灯,屋里顿时亮起温暖的光芒:“你怎么也不开灯?”
他看了看老爷子的茶杯,往里面添了点水。
老爷子一直看着王为民在忙碌着,目光从未离开过他的脸:“你没和他……”
王为民点点头:“可是,我实在说不出口。我们能有今天,他比我还操心,他没有邀过功,一直很忠诚。我不可能再找到比他更值得托付的人了。就算他瞒着我,做了不对的事,我也不能亲手把他送进去。”
老爷子默然。
王为民说了一句话,说完这话,他眼眶一热,有股热流涌出来:“爸,我想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说大义灭亲,是说我对陈晓成要大义灭亲,也是说你对我也是会大义灭亲。”
老爷子转过头去,沙哑着嗓子:“我知道你在大是大非上把握得很好,可是你对陈晓成太过信任,甚至纵容,总是有责任在里面。不管责任大小,在这种时候,还是需要主动去承担的。”
“我懂,我懂。我对陈晓成硬不下心肠,所有的责任我都会承担的。”
老爷子长长叹着气,他站了起来,看着比平常似乎都显得矮小了。
突然,王为民发出咦的一声,他从黑包里拿出一封信,正面上写着“阅后即焚”,是陈晓成的手迹。
老爷子问:“怎么了?”
王为民想起了什么,他说:“中午的时候,我包里肯定没有这个……”他想起了陈晓成在整理他的黑包的情景,那时黑包挡住了他的视线。肯定地,这封信是那个时候塞进去的。
王为民展开信纸。窗外,楼宇的灯火都亮起来了,街道上的车灯连成一片。
……你看到信的时候,我应该正在离开这座城市,开往我应该去的终点。
我想跟你再一次告别,喝最后一顿酒,最后拥抱一次,可是我想我没有勇气当面和你说,我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这是这10年我唯一害怕的,我宁愿看到你愤怒,也不要看到你失望。
原谅我,只能通过写信的方式,才能说出下面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直说我没有骗过你。是的,确实没有。只是,有些事情我瞒着你了。一开始只是些小事,后来,失控了,为了挽回,为了不让你失望,我瞒着你更多的事情,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完全失控。
我很感激,这10年,拥有你这个兄弟。你正直,你信任我,爱护我。而我,辜负了你的信任,连累了你。我犯了错,我必须承担。事情因我而起,也必须由我而结束。我会承担起所有罪责,本来也都是我的罪责,你一定要理解、支持我,让我做该做的事。
他们同样犯了错,必须受到惩罚。但是,举报他们的人更有罪,对社会对国家危害更大。我会同时举证他们,让他们都受到该受的法律惩处。
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希望你给我时间,我还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结。然后,我会坦然面对所有的结果。
王为民拨打陈晓成的电话,里面是冰冷机械的系统音:“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