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成决定飞赴长江边的小城,那是她的故乡。
与王为民告别后,陈晓成迅速地拔掉三部手机的卡,卸下电池。司机大饼开着路虎揽胜接上他,左拐右转,上了北五环主路,一路向东,拐上首都机场第二高速,然后一脚踩下油门,风驰电掣般奔跑起来。他们一言不发,大饼眼圈红红的,数年来,他一直遵守着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决不多言。
他让大饼在国际出发港口停下,特意从此处进入大厅。国际候机厅人声鼎沸,电子屏上,显示着国际航班的状态,几乎满屏都是红色的。不少航班的状态是“延迟”,更多航班的状态是“取消”。
服务台前,一个老板模样的矮胖男人,着急地问着里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不停地对他摇头,摊开双手,对他解释着什么。
矮胖男人转过身后,满头大汗,他绝望地看向电子屏,又看向走进里面的乘客。他擦了擦汗,提起手提包,往外走。眼看他的身影走到门边,忽然两个结实干练的人拦住他,其中一个人出示了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矮胖男人脚一软,就往地上坐下去。拦住他的人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两个人架住矮胖男人的胳膊,往外走。
陈晓成攥着的手心捏出了汗,感觉心跳加快了。他赶紧走开,大踏步走向国内出发港口。
飞机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抵达她所在省的省会城市,已经是凌晨1点47分。陈晓成从飞机上俯视,灯火零星,如鬼城上闪烁的磷火。从机场出来,100来位乘客,在这个中部地区最大的机场被迅速吞没。虚弱的霓虹灯,照射着出站口屈指可数的出租车。机场距离省会城市约30公里,距离她的小城120多公里。他心急如焚,一分钟都不想耽误,随手招呼了一辆的士。
从机场出来,陈晓成打了个激灵,赶紧裹紧了风衣,钻进出租车。的士司机抬头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问:“搞么事不在城里住一晚,赶急赶忙地半夜跑过去咯?”地道的她家乡的方言,亲切。
陈晓成回答说有急事。司机就趁机要价1500元!
价格比平常上浮了至少30%。金钱对于他已经不重要,安全感才是奢侈品。他说:OK!
司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碰到了有钱的主。车子开出省城,上了高速,他试探着问陈晓成:“先生是本地人吗?”
陈晓成操着纯正的普通话:“你认为呢?”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几眼,发现客人平头,高大,于是他摇摇头:“还真听不出来。”他又试探性地问,“是回乡还是出差?”
陈晓成没有回话,扭头看向窗外,微弱的夜光下,高速公路旁的庄稼地和民房像黝黑的鬼影,被他们一个又一个迅速越过。
沉闷了一会儿,司机从后视镜里不时看他一下,他们目光相碰时,司机赶紧移开视线。然后,他边开车边不停通过对讲机跟同伴们报告动态行驶中的具体位置。
陈晓成一言不发,视而不见,他贪婪地欣赏着窗外的夜色。白天喧嚣得让我们产生错觉,以为这个世界一切尽在掌控,而夜晚告诉你这不是真实的,天地寂静,无声无息。他摇下车窗,清新的空气吹进来,带着麦苗的清香。他想起许多年前,从北京坐着几乎见站就停的所谓特快火车,奔驰在京九线上,铁路两边的村庄和庄稼地在一片片的快速后移,听着此起彼伏的铁轨撞击的声音,就像一首轻松的音乐。那时的心情一如今晚,舒畅、亢奋。一本经典爱情小说《飘》,一个晚上只看了不到10页,心情因兴奋而无法平静。
抵达这座江边小城,已经是凌晨3点多钟,当地一个清洁工,将他们指引到南洋大酒店。当然,他给了清洁工100元,清洁工不停地道谢,差点就要鞠躬。而他们,为了金钱,早已变得麻木不仁内心冷酷,如今又要为处理10位数的金钱殚精竭虑,想尽办法将资产转移到境外。
在酒店,睡眼惺忪的服务员对这个时间有客人过来非常诧异,她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下陈晓成,然后强打精神说:“要住几个晚上?要什么条件,标间还是单人间?”
他说:“我要最好的,至少住半个月。”
他这句话,猛地刺激了她,她再次抬头,眼珠由白多黑少迅即转变为黑多白少,由斜视迅速矫正为正视,身子挺直。她赶紧说:“那住总统套间吧,每晚1280元。”
他办理了入住手续。这家酒店,据说是这座城市最豪华的,四星级,新加坡人投资。他登记入住的是酒店唯一的总统套间,有冲洗和按摩一体式的洗浴间,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横在50多平方米的卧室,卧室连着100多平方米的会客室,50英寸的等离子电视镶嵌在墙壁上。在刚刚迈入而立之年的那段时光,这种大套间一度让他邪念顿生,欲火中烧,和不同的美女在大**起伏,在木地板地上打滚。那个时期他不可救药,雄性使然,也可谓放纵疗伤。
办理入住时,他登记的是当年的名字:冯海!
当初通过王为民给他在西北地区搞到的假身份证可以在公安系统查询验证,那个名字使用了10年,以至恍惚中,他真的以为自己叫陈晓成。是的,10年来他几乎隔绝了与故乡所有同学的联系,以至忘记了自己与生俱来的名字——冯海。
人生还能有多少个10年?
陈晓成一直睡到第二天正午。好久没有这么好的睡眠了,他严重失眠已经两年多。
当年某省政坛地震,他就有一种强烈的不祥之感。于是,一天不停打电话,打给美国、加拿大、德国、瑞士、英属维尔京群岛以及中国香港、中国澳门等,几乎绕地球半圈,他可以拿着电话说半天。电话有的是需要按小时付费的,像美国和加拿大的律师楼、会计师事务所,有的虽然不付费,但付出的其他成本比按小时收费多得多,像澳门的赌场、香港的地下钱庄,他们帮着变卖、转移、套现和优化资产。
他们几乎是同样地诧异:“你最近怎么情绪激昂,语速很快,逻辑清晰,不知疲倦。”实际上,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然后瘦了很多。
廖倩的县城有20来万人,是长江中游的一座江边小城。三峡截流后的长江中游,水落鱼稀,江豚濒绝,冬日的航道更加狭窄,时有货轮搁浅。前6天里,他每天日出而游,日落而归,像正常人一样朝九晚五,作息规律,饮食均衡。
这座小县城,四处漂浮着有关于她的回忆。他尽情呼吸着她呼吸的空气,头顶着她享受的阳光、月亮和星辰,走着她走过的青石板路、天桥,穿过她住过的小巷、街道,甚至在臭豆腐摊上,坐着她曾经坐过的板凳,想象着板凳上遗留的她的体温和气息。居仁街、江滩、闸口、挖沙船、水鸟、渡轮、栖贤路、东新村……13年,拆迁无处不在,一些人老去,一些人新生,物非人亦非。
一条小河由东向西贯穿城市,连接着内湖和长江。在7月的江南,当年他们泛舟河上。记忆中那天摇橹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河水清澈,鱼翔浅底。13年后,这条河几近干涸,在夕阳映照下,散泛着恶臭,化工厂、药厂、纸厂等重化工企业比赛似的往河里排污,两岸布满绿苔、纸屑、生活垃圾,如同一位清秀的女子沦落为蓬头垢面的丑妇。
渡口西边,嘈杂的夜市摊,沿江堤铺开。那个夏天的傍晚,他们手拉着手,散步过来,一列列的夜市摊帐篷,灯火辉煌,秩序井然。他们循着楚香鱼味,走进了一个不算宽敞但非常洁净的摊位,要了一份山药炖排骨和一份香油素煎卷鲜,是地方特色菜。她说,要让他知道这个地方的好,比如吃,山药是在距县城40多公里的山地里长出来的,形如手掌,五指张开,人称佛手山药,药用价值丰富,可食可入药。卷鲜,虽然是一种菜包菜的素食,却无比美味。或许是她的娓娓道来引起了他的食欲,味道果然鲜美。此后经年,他吃了各种名目的山药,没有其他任何一种山药长得像人参或佛手,都是一根竹竿的样子,毫无美感,口感很差,没有一顿有那样的美味。
这个冬天,寒风吹过,一层层灰尘被从堤坝上起,飘向城里,当年江堤下面的一个个夜市摊**然无存。
离江堤夜市摊不远,一座将近百年历史的哥特式老建筑,突兀地立在江边,面朝长江,看着江水滔滔轮船轰鸣。站在老建筑二层的阳台上,目力所及,正面远方,就是黑黝黝的森林,叫将军山。她说:“这老房子是民国时期一位高官的故居。”
如今,木楼依旧,木板楼梯咯吱作响,木材不堪岁月的重负。楼房在,人远去。当年给他讲掌故的她如今在哪儿?
13年后,东新村的老房子被拆掉,竖起了一栋栋楼,最高的有7层,没有电梯。他在小县城重温旧梦、寻找她的时候,总梦想着邂逅。是真的找不到吗?不会!只要提一提她妈妈的名字,这座小城唯一的上市公司老板,或者她的爸爸,当年主管工业的副县长,要找到她易如反掌。
陈晓成内心矛盾:希望很快找到,又害怕轻易找到。这是究竟要干什么呢?这种矛盾心理一下子把他打回原形,无论之前在资本市场如何纵横驰骋,在他人眼里是如何得意张狂,那都不是真正的自己。而今天,才是真正的自己,才是十多年前的自己,忧郁、犹豫,甚至懦弱。
在小县城的第七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打给了他临时购买的新号码。放下电话,他愣怔了好久。他决定不再期待街头巷口的邂逅,去她妈妈公司门口等她。
他坐在江堤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妈妈公司的大门,熟悉的金牌大字,差点成为他的囊中之物,心中滋味复杂。江堤距离工厂大门只有100来米,他戴着黑边茶色眼镜,镜外世界,一切鲜艳的东西都变得淡漠而缥缈。这是他第一次戴墨镜看世界,不真实。明星是为了避免被狗仔队拍照,他是为什么呢?他问自己。其实,是害怕被她一眼看到,而他在这里守候,就是为了寻找她。人真的很奇怪,越想得到的,越是敬畏。
身后就是长江,几艘小吞吐量的挖沙船在费力地劳作,偶尔鸣笛,像长期寡居在外的民工发泄时的声音,粗野、响亮。江堤建设得瘦长、粗糙,一些被撞破的部分,水泥表面被剥离,露出石头和黄土,一看就知道这是豆腐渣工程。这是地方惯用的手法,当年修江堤的专款没有专用,偷工减料后,还可以以维修的名义每年申请维护费用。看着这些,他心里忽然难受,这些年来,他不也干着类似的勾当吗?
下午4点多,他目光如炬,突然看到年轻的她了,看到了侧面和背面。她推着一辆摩托车,长发披肩,腰部乍细,臀部浑圆,小腿修长,没有戴头盔。他紧张起来。喊她吗?喉咙发紧,仿佛被一只手掐住,声音在肚子里回响。
出了工厂大门左拐,约100米后再左拐,就是一条新修的水泥大道,只有零星的车辆和路人,宽阔而空**。转眼间,她就骑车转弯上路,他突然发疯似的冲过去,边跑边脱下深蓝色风衣,挽在手上。他亲耳听到她猛地一下加大油门,摩托车像箭一样飞驰起来,他加快速度,使尽吃奶的力气,向前猛冲。
他累得气喘吁吁,双腿无力,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汗水从头部像蚯蚓一样往下流,他能感受到汗水的温度。他抬头看着她的摩托车从眼前消失,一如那年他坐在长途运输货车上,看着她修长的身体逐渐矮下去,直至消失,泪水模糊了双眼,他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头,从此与初恋永远分离。
晚上,他继续在步行街溜达,夜市摊还是依旧摆在街道两侧,唯一不同的是两侧竖起了一排排商铺,是各类三四流品牌的服装、鞋袜、电子产品等的专卖店。路过一个门脸装饰考究的比萨饼店,一群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观看电影频道正在播放的一部关于青春成长的电影。
他进去安静地坐在一旁。影片中30岁的主人公王晓灿15年后回到故乡,翻出发黄的一张照片,那是他的初恋马小米。他一时控制不住,泪如泉涌,所有的往事历历在目,主人公旁白说:“我意识到这已经是15年之后了,15年前的那次离别便是终点,之后我再未见过她,然后便是长久地遗忘。”然后,镜头切换,21岁的美院学生陈毛毛依偎着美院老师王晓灿,他抚摸着她如瀑的秀发,宛若当年抚摸着当年的马小米,一段曲调忧郁的音乐响起,字幕一下子彻底击中了陈晓成的泪腺:
那年我们那么年轻,你走进我的视线,我说你好。
我们都是青涩的果实,香甜着成熟着腐烂着,你说再见。
从此我无法再看到你的双眼,
从此我只能从记忆的缱绻中回忆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你的发梢带着醉人花香。
那个夏天,你的笑声犹似灿烂阳光。
许多次梦中醒来,从窗口望去,这个城市已经是夜色浓妆。
多少回独步街头,仅仅有一次,人潮之中我与你静静凝望。
亲爱的你,是否听到我隔着时光为你放声歌唱。
那是旧日歌曲,诉说着青春的张扬,那年的暖风那年的操场。
那时的少年那时的初恋,那年的我们,一起漫步朝霞与夕阳。
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带着不易察觉的忧伤,我说你好。
用温暖的笑容和眼泪,小心翼翼将记忆收藏,你说再见。
从此我们各自走向各自的路口,
或许我还会在某个午后想起你想起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你天真地畅想未来的时光。
那个夏天,你说带我走吧,去任何地方。
晚上,陈晓成严重失眠,12点53分入睡,凌晨2点47分醒来,此后无眠。双手枕在脑后,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往事再次如电影般清晰地一幕幕浮现,压抑的哭泣,在这个清冷的小城深夜,沉重地响起。
他起身,拉开窗帘,路灯清冷,一两个环卫工人,穿着环卫服,在挥动着扫把,有规律地劳作。昼伏夜出,这也是一种生活;平静、安详,这也是一种幸福。
他慨叹一声,猛然发现:这些日子自己总是不自觉地习惯性叹气,是老了吗?还是从紧张激烈的生活里突然松懈下来的生理反应?或者是因为吊诡的世事?
第八天,午饭后,他租了一辆出租车,司机20来岁,他问:“确定包一天吗?”
陈晓成点头。
“那走吧,去哪儿?”
车直接开到江边她家工厂对面,停在江堤侧底。司机诧异:“就这样停着,哪儿也不去?还1000块?”
“就这样。”陈晓成一句废话都不想说。司机刚开始是坐在车子驾驶位置上,待了不久,无聊了就玩手机游戏,或者拿起手机给同行或者朋友打电话。陈晓成不时扫他一眼,看到他一惊一乍的神色,肯定在电话中跟他们聊起今天碰到一个奇怪的顾客。他放下电话,恰好碰到陈晓成的目光,尴尬地一笑。
陈晓成招招手,让他坐过来。他有些受宠若惊,立即抬腿下车,关上车门,顺着坡爬上来,挨着坐着,试探地问:“你肯定在等人吧?”
陈晓成点点头,放松面部表情。他感受到了友好:“听你口音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但是你在这儿会等谁呢?我猜猜看?”
本来心不在焉的陈晓成,这个时候侧身认真看了下他,鼓励着他猜下去。
他大胆猜测起来:“你是商人?那为什么不去企业谈呢?不对!你是警察,潜伏破案?对,肯定是。”
陈晓成戴上墨镜,“你不用猜了,你猜不到的。”
司机似乎不服气:“你这身打扮,非富即贵,又老练稳重,还是外地人,跑这儿来干吗?还坐在这儿,盯着工厂,看风景?不对啊。哦,我知道了,哈哈,是不是买这家公司股票了?”
陈晓成心头微微一疼。司机看着他的脸,觉得自己肯定说中了,兴奋地往下说道:“这家企业啊,怎么说呢,是我们这里的名片,就它有名气,可是污染非常严重,我们养的鱼,种的菜,全都没法吃,都只能偷偷批到外地。”
“那你们吃什么?”
“有钱人就没问题啊,离这里50公里开外深山老林里种植的蔬菜,养的猪、鱼,专供县城。别以为只有你们大城市讲究绿色食品,我们这里也好这口,健康谁不重视啊?不是流传这样一句话吗?什么都可以没有,不能没有钱;什么都可以有,千万别有病。可是普通老百姓,有什么可挑的?!”他叹了叹气,“再有问题也得吃啊,就算不吃,平时喝的水你躲得过吗?我们这里已经是癌症县了。”
陈晓成讶异之余,又觉黯然。这就是她家的企业?这就是他希望控制的企业?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也从未关注过。但是,他心里抑不住微微的凉意。什么样的发展必须得以失去故乡作为代价?
下午4点多,陈晓成又看到她了,推着摩托车出门,然后拐上大道,骑上去。他拉着司机立即跑下江堤,钻进车里,催促司机赶紧发动,发号指令:“跟着她。”
年轻的司机手脚麻利地执行指令。他们尾随其后,一步一步靠近,陈晓成心跳加速,有些紧张,他似乎有种错觉:她怎么会还是那么年轻呢?十三年了,时间是所有人的敌人,谁也无法例外。
他让司机加快速度,超过她。车子超过的时候,陈晓成猛地摇下副驾驶车窗,摘下墨镜,伸出头,想给她一个意外,看她是否认识他,记得他,最初的爱恋!
他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当车子超过她时,她看到车里猛地伸出一颗陌生的头颅,她表情夸张、意外,甚至有种被调戏和冒犯的吃惊。她稚嫩的面部右侧镶嵌着两颗黑痣,单眼皮的眼睛,恼怒之后有些惶恐。
原来不是她!
失望至极。陈晓成对司机说:“我想去你说的深山老林,我给你加2000块!”
司机在迷惑不解中,加大油门,提醒时的声音透露着意外之喜,痛快地说:“请您系好安全带。”
深山之中有座庙宇,此时恰逢白须僧人在经室开讲,一群来自上海的焦虑症和抑郁症患者组成的禅修团来此参加一周学习修炼。这个禅修团,有国企高管、私企老板,有刚退休下来的官员,还有一些年轻的外企白领,他们要么神情冷漠、无精打采,要么情绪不稳、爱抢话。还不错,在经室听白须僧人讲解与“入世”“出世”之道,颇为安静,有的睁大着眼睛,满脸虔诚,有的则双手合十,微闭双眼,低头倾听。
经室门口聚集了一群香客,陈晓成也跟随香客安静地站在门口,旁听了半晌白须僧人的讲座,都是“和谐、觉悟、刹那、三生有幸、临时抱佛脚”等与俗世生活相关的禅悟。“《地藏菩萨本愿经》里说:‘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何况恣情杀害、窃盗邪**妄语,百千罪状……’这句什么意思呢?‘南阎浮提’指地球,地球众生起心动念都是自私自利,是业,就是罪。人们却认为这是人性,正当正确,就大错特错了。”
白须僧人娓娓讲着,到酣处,问众人:“什么是‘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听者中一位老者举手,看样子年已过花甲,神态似退休官员。他说道:“我退休下来后殚精竭虑了5年多,最近有所悟:‘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究竟何意?简单明了,明性明智,我们千方百计、挖空心思追求物质,到离开尘世时才发现,万贯家财根本带不走,都是空的。莫要贪恋钱财,家藏千金,不过一日三餐,广厦万间,无非放床一张。当你清白做人、坦然做事,把利欲看淡、看轻,这种淡与轻反而是一笔享用不尽的财富。”
白须僧人双手合十,面露赞许之色:“阿弥陀佛,善哉!”
纵然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
回去的路上,陈晓成若有所思。司机小伙子一路攀谈,零星知晓他的简单故事,明白他在寻找当年的初恋,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做什么的,因为他讲述的当年的她,是一个大四女学生,落户在这个小县城。其他的,司机没有获得更多的细节。
听完这个简单的故事,司机大嘴一咧:“哎呀,跟你年纪差不多的姑娘,在我们这地方,肯定早结婚了。别说结婚,早就有孩子了,也许孩子还不止一个呢。你还上杆子干吗?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再说了,您这一出现,岂不是小三了,拆散人家干吗?别说了您不爱听,您只顾您的感受,就不在乎人家、人家老公,以及他们孩子的感受?”
其实,陈晓成又何尝不知道?越靠近真相,越是害怕。真相可以杀人于无形。这么多年,他声色犬马,拼搏刺杀,孑然一身,四处漂泊。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她吗?为博红颜一笑还是向她家人证明自己的强大?
进入县城,司机鬼使神差地走回原路,拉着他从她的工厂门口晃过。车子缓缓路过工厂大门口,一辆保时捷卡宴迎面而来,放缓速度,打了向左的转向灯,要开进厂区。司机冒出一句:“瞧!这是这家上市公司老板女儿的座驾,我们当地最好的车子。”他自作聪明地加了一句,“没有之一。”
天地似乎瞬间暗下来,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浓重黑雾里,阳光穿透进来,形成一个个强烈的光晕在他眼前飘来飘去。陈晓成本能地转头去看,模糊中,看到侧方车里一个微微发福的身影,戴着墨镜,白皙的皮肤,沉静的表情,副驾坐着一个小女孩,梳着羊角辫,在吹着泡泡糖。
他迅疾转回头来,双手颤抖。眼前的光晕愈加明亮,辉映得整个世界远远漂浮出去。他日夜渴望着想象着再看到她的情景,可真来临时,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直面她。
多少年来,他固执地认为,以他与她的爱,那些年月的纯真来抵御现实的残酷。这场爱与纯真是他生活的圣域,如信仰,如朝圣,支持着他穿行在算计与猎杀中。他的内心深处,恰如上演着一场基督山伯爵式复仇的爱。
过去了的,还能回得去吗?当他在资本市场杀出一条血路,当他一身财富差可敌城,以君临四方凌驾一切的姿态降临,他突然茫然失措,当她真正地出现在眼前,他手脚僵硬,软弱无力。
他已不是冯海,廖倩也已不是廖倩,至少再也不是他的廖倩了。
从踏上这条江湖路的第一天起,他就注定回不去了。安静的生活、明亮的内心、相知相爱相守、对所爱的人的真挚守护,所有的这些人间美好,他都没有,余下的漫漫一生也不可能拥有。他拥有用不尽的财富,不缺少美女,不缺少刺激,前方等待他的,也许是在高墙之内。当他和王为民,以及其他同类在资本市场不择手段、铤而走险、大肆潜规则搞权钱交易时,他就应该想到了这种可能性的结局,即使在后期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足够小心翼翼,但基因决定的命运,有多少可以侥幸逃脱?即使侥幸逃离,也许飘零在异国他乡清冷的街头;也许,在接下来的日子,享受灯红酒绿,在四面楚歌中,他,以及他们这帮人,会不会昙花一现?尽管如此种种,未来迎接他的,无论是天堂还是地狱,有一点是共同的,心灵荒芜,寂寥开无主。
她在沉静地错开车子,按了下让路的喇叭。出租车司机猛地向右一转弯,在陈晓成内心翻江倒海,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快速地拐上主路,扬尘而去。
陈晓成没有摇下车窗,没有下达停车的指令,任凭司机奔跑而去。他戴上墨镜,一行热泪,从墨镜后面,流淌下来……
他决定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当然,他也知道,心魔没了,就是一个新的开始。在奔向机场的高速公路上,陈晓成拨通了一个电话:我要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