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金时代:投融圈资本创富小说(全3册)

第一章 疯狂造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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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在一次纽约同乡会上认识后,刚刚出道的秦方远就经常约游苏林在中央公园锻炼身体,还传授游苏林几套岳家拳,那是秦方远的家传,“三门桩”“四门架”“五法”“六合”等套路古朴自然,紧凑严密,节奏鲜明,“浮如云出岫,沉似石投江”。游苏林感慨:广济岳家拳,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算是见到活物了!秦方远有些腼腆:嗯,一切皆缘分。的确,两人是地道的老乡,本科又都在武汉上的,一个是武汉大学,一个是华中科技大学,堪称武汉双子星座;诸种因缘际会让他们迅速发展成为忘年交。

“我唯一不确定的就是,中国的经济发展奇迹还能保持几年?”男人之间的谈话都喜欢直奔主题,谈的都是硬邦邦的话题,用不着寒暄。

游苏林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那同学石文庆跟你说的是实话,形容这个时候中国的机会为‘千载难逢’并不过誉。我经常阅读有关中国的报告,我个人认为,有三个方面值得关注:一是中国中央政府实行重商主义政策,各地方政府也均在高调招商,在税收、土地、资金等方面的支持力度很大;二是VC、PE、IPO等在资本市场推波助澜,各种创业、投资、造富的神话层出不穷,Chinese dream(中国梦)的时代到来了;三是中国的近14亿人口已经把这个世界工厂催熟成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这种巨量级的市场将会孕育出全球规模最大的企业。”

秦方远听完这番话表现出了本能的兴奋,自从来到华尔街工作已经被训练得不苟言笑的他变得轻松起来,有些没心没肝地笑了,笑得无拘无束。

游苏林说:“你其实心里早就想清楚了吧,在我这里找肯定来了?”

秦方远的脸微红:“我怎么想的总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姜还是老的辣。其实我已经在计划办理辞职,这次来一是向师兄请益,二是顺便向师兄告别。”

“很好,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那番话吗?”

“当然记得:一个男人在40岁之前爱干吗就干吗,经历得越多就越有价值。怕什么?不要前怕狼后怕虎。”

“这句话是多少人的后悔和遗憾成就的真理。你还问我,我为什么不回。我是错过机会了,性价比没有你好。我老婆、孩子、房子、位子都在美国,要想走,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啊!我甘愿接受这种状态吗?哈哈。I know you don't like it, but have to live with it.(我知道你不喜欢,但不得不忍受它。)”

秦方远之前听说过,游苏林的一个下属回国后混得人模狗样的,据说在国内的金融圈里地位不一般。华尔街的考核制度非常严格,就像海尔的张瑞敏当年推行的末尾淘汰制一样,华尔街每年一评,五个等级,五颗星星。优是五颗星,良是四颗星,三颗星勉强及格,两颗星则直接淘汰。恰好国际金融危机爆发那年,那个人得了三颗星,FT投行大幅度裁员,他就灰溜溜地回家去了。走的那天,游苏林拉上秦方远给他送行。在肯尼迪国际机场,那人灰头土面,萎靡不振,游苏林再三安慰他回国会大有作为。秦方远当时看着那同胞颇有感触,想着自己会不会也有这一天,被动离职?

“河东河西啊!”游苏林一句随意安慰之言一语成谶。前不久,这位前下属手握着几十亿元的大单子跑过来找FT投行老板谈合作,很是给游苏林长脸。

从游苏林家里出来,秦方远就决定了,接下来是如何跟女友乔梅说。

乔梅还在马萨诸塞大学上学,刚刚念博士一年级。秦方远是乔梅的第一位男友。乔梅一直怀有一个纯净到近于迂腐的梦想:找一个一心一意相爱的人,以身相许,相濡以沫,从一而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因此,在来美国读研之前,也许是看过太多身边朋友出国即分手的悲剧,乔梅坚持独来独往,把第一次真正的恋爱留给了秦方远。

乔梅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也有分离的一天,她一直小心地呵护着自己的男友,一直做着未来两人共同的American dream(美国梦)。他们曾经憧憬过,在美国只要经过自己不懈的奋斗,就能获得更好的生活。因此,奥巴马当选总统那天,他们在租住的公寓里举杯庆祝,也是那一次,秦方远第一次发现这个北京女孩海量,秒灭他这个南方大老爷们儿。

秦方远先她一年硕士毕业,和其他一些师兄师姐毕业就回国的选择不同,秦方远顺利地留在了华尔街,给乔梅吃了颗定心丸。

秦方远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怎么和乔梅说。他太了解这个北京大妞,聪明而固执,认准了一个目标就一头走到黑。

高三时,学校要保送她上中国人民大学,这位北京市级“三好学生”“十佳中学生”却执意要参加高考,说要尝尝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滋味,不考人生会有遗憾;高考填报志愿,满页纸只有一个志愿——清华大学,后来如愿;来美国读研,只申请了一所大学——马萨诸塞理工学院,未如愿,直到申请期限的最后一刻,她才慌了神,匆忙申请马萨诸塞大学。自此,这个超自信、土生土长的北京女生的自信心才开始一点点滑坡。

秦方远还记得和她第一次欢爱的情景。当他们极尽缠绵地完成了所有前奏,秦方远手忙脚乱地就要对最后的高地发起冲刺时,乔梅突然异常冷静地顶住他的**,压抑着兴奋,冷静地问:“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秦方远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你不会吃了香蕉吐了皮吧?”

秦方远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乔梅还能有如此形象的形容,彻底让他“I服了you”。他在燥热和巨大的期盼里,仍能应景的回答,用坚决、快速的语调说:“不会!我就喜欢香蕉皮!”

乔梅盯着他的眼睛,显然,她被秦方远肯定的回答和热烈的情绪感染了,整个身体瞬间松弛,既然迅速燃烧起来,在秦方远的臂弯里,她整个人瞬间坍塌了。

事后,秦方远才知道乔梅为什么如此慎重,因为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

乔梅几乎把自己的全副身心都寄托在这个男人身上了,包括美国梦。所以,当秦方远跟她说出回国的决定时,她先是愕然,然后震惊,继而从喉咙里发出一句毫不妥协的声音:“No!(不!)”

接下来就是无休止的争吵,从秦方远提出离职申请到获批,再到预订回国机票、行李打包,乔梅全程干涉但一无所获。

秦方远回国的前一天下午,乔梅专门从马萨诸塞州的阿默斯特开车六个多小时长途奔袭赶到纽约,她想做最后的努力,拯救他们之间的爱情。乔梅很清楚,她是铁定不回去的,如果这次放手,那就意味着秦方远以后就不是她的秦方远了。每当想到这个,乔梅就心里难受,痛哭,直到无泪可流。也许这是女人的共性,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总是那么在意和难忘,即使多年后发现对方是一个无赖,也认为最初的爱是那么铭心刻骨。

最后一个晚上,乔梅没有上床,她坐在沙发上,安静地抚摸着躺在沙发上、把头搁在自己怀里的男友,哼着儿时的摇篮曲给他催眠。他们没有任何力气争吵了,彼此已经筋疲力尽。她没有哭泣,泪水已经干涸;没有吵闹,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大声,语气轻飘飘的,像从遥远的亚马孙河漂流过来,空洞而没有人间气息。

睡到半夜,秦方远醒了,他看着耷拉着脑袋、抱着自己打瞌睡的乔梅,有些心疼,坐起来,轻轻地移开她的手,靠近她,并伸手抱紧她。乔梅醒了,她怔怔地看着秦方远,看着他从沙发上下来,然后抱着自己进了里间,把自己轻放到**。这是多么熟悉的动作!然后,她看到秦方远在宽衣解带,给自己,给她。她仰躺在**,等待着一个温暖的场景,等待着他俯身过来的吻,那么温厚、柔软,她习惯性地闭着眼,享受着他的舌头在里面轻柔继而疯狂的搅动。也许是迷糊中的习惯动作,她闭着眼迎合、热吻,身体很快燃烧起来,她不自觉地发出呻吟。忽然,她清醒了,看到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她一侧身,猛地推了一把,秦方远从她身上滚了下来。他惊讶地看着她。乔梅说:“我不舒服,不想要。”

乔梅的这个举动让秦方远心里发紧,他忽然有些担心了,不是担心她出现极端的意外,而是担心一种结局。相恋四年,在异国他乡,彼此已经融入,了解得很深了。

“你不是要做全球著名的投资银行家吗?你不是说华尔街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吗?你不是说一辈子陪我,等我毕业了,我们去佛罗里达看海,去温哥华滑雪吗?”曾经的一个晚上,乔梅说话的声音轻柔但掷地有声,简直让秦方远没有回击的余地,“你就是一个菜鸟,你以为你无所不能吗?!”

秦方远竭力抑制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宣泄着委屈和不甘心:“我在华尔街就是一个小马仔。你知道,我是最底层的分析师,拿着最低端的薪水,我心不甘啊!混到高级金融分析师?至少要五年!从后台混到前台,交易所交易员?那得靠多大的运气!努力?我每天都要工作十八个小时了,周末也很少休息。在这个圈子,我们是得靠自己的智力和勤奋,但是再努力也需要运气。有两次,如果我的主管约翰听了我的投资建议,至少能挣数千万美元,我也至少可以拿到上百万美元的奖金,但是他还没有听完就否定了。他们后悔,我更后悔,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你以为我愿意住在新泽西吗?跟我同一年进这家公司的,他们是美国人,有先天优势,他们租的公寓离上班地点只有两个街区,溜达着就过来了。而我呢?要折腾半天,要摆渡、要赶车、要挤地铁。”

秦方远还隐瞒了一个秘密,就是回国的原始冲动,那是男人间的斗争。

秦方远费尽口舌,乔梅却不为所动。她心里就是固执地认为,他不应该回国,他们不能回北京。

北京,祖辈生活的故土,那里留有她惨痛的记忆。高二那年春节,她父亲从外地开车赶回来团聚,被一场车祸吞没。噩耗传来,她浑身发冷、发颤,母亲当即晕倒,弟弟恐惧的哭喊,全家大乱。她是被北京培养又被北京送出去的优秀的孩子,故乡北京在她心里是一个复杂的情结,情感浓烈,爱痛相缠。虽然时过多年,长大成人的乔梅经常梦回北京,梦到父亲,梦到那条发生车祸的公路,心情总是在冰火两重天之间转换:热烈的怀念到噩梦般痛楚,转瞬之间。

曾经,在一次波士顿北京留学生派对上,同学们也聊到要不要回北京发展的类似的话题。有同学心有余悸地说,北京的空气糟糕透了,欧美外交官被派驻北京得增加大额津贴,申请者还不踊跃;北京已经不是他们的北京了,是全国人民的北京,全民蜂拥而来,膨胀到居住人口达2000万,人满为患;北京是全球著名的“堵城”,从清华大学开车到王府井赶场晚饭局,路上耗费的时间都可以从北京飞到东京了。然后得出结论:这样的北京值得回吗?那时,乔梅还站出来发表一番长篇大论予以反驳,充分发挥了她当年在清华大学担任某国际非营利性组织公关部长的强辩口才,直接把对方辨晕,列举了北京一串串的好来。

此次,为劝阻秦方远回北京发展,乔梅风格大变,对那位同学列举的关于北京的一串串不好,全部拿来砸给秦方远。他感叹:果然屁股决定立场。时间可以改变一切。

秦方远深信人的欲望完全可以时移世易,梦想是可以与时俱进的,比如过去追求名校、学位、舒适的生活,现在追求机会。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有什么错?哲人都说过,人最怕的不是欲壑难填,而是彻底没有了任何欲望,欲望是推动人类前进的动力。

在机场,秦方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泪水,他抚摸着乔梅满头的乌发,把她拉进自己怀里,用力紧紧地拥抱着。乔梅像无辜的、受尽委屈的孩子,泪水终于涌出来,像断线的珍珠,不可抑制地哗啦啦往下掉。

秦方远想起了许多年前在武汉街头,那个姑娘泪水在面颊上流淌,给他唱着张敬轩的《断点》:“想起我们有过的从前/泪水就一点一点开始蔓延/我转过我的脸/不让你看见/深藏的暗涌已经越来越明显/过完了今天就不要再见面/我害怕每天醒来想你好几遍……”那时候,秦方远还只是个毛头小伙子,木讷,不懂分离,感触远没有今天这么深刻。

秦方远笨拙地安慰乔梅:“我会抽空回来看你的。回国对我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请求亲爱的你,让我回去把项目做完。未来我们有很长的路要一起走,现在分开一段时间,根本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爱。”

乔梅只顾自己哭着。自古多情伤别离,不管怎样的承诺,她都难以承受这样的分离。她在想,当初那些美丽的规划怎么突然就变成了泡沫?那些相依相偎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决然分离?她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可就是说服不了自己接受这样的现实。她开始质疑所有过往的真实性,甚至在心里隐隐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男人的心目中,原来是如此微不足道。她更加悲痛得难以自持。

她这一哭,秦方远手足无措。一些人从周边走过,但没有什么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歪头瞧一眼,他们脚步匆匆,没有人舍得花一点儿时间关注这对恋人的分离。也许两个年轻人的分别司空见惯,也许纽约,这座以华尔街闻名、由金钱铸造的城市,根本就不相信爱情的泪水。

这时,机场响起了提醒登机的广播,是秦方远的这个航班。他轻轻地推开乔梅,说:“我得走了。”乔梅突然甩开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在最后一刻,她都无法挽回这个男人的心,她后悔自己跟着来了。她委屈、抽泣的身影,让秦方远一时也恼恨,甚至烦躁起来。

秦方远看着乔梅从视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伸出的手很快就收了回来,紧紧攥着拳头。他暗暗对自己说:乔梅,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是的。时间会证明一切。

3.人人都跑到中国淘金

秦方远登机坐定,还沉浸在离别的伤感里,他用纸巾蒙着自己的眼睛。好了,既然选择了就不能后悔,就如此吧。想当年,考取普林斯顿大学金融专业研究生后,他就从来没有想过回国发展。有啥可回的啊,国内哪有市场经济环境,要么垄断国企,要么官僚资本,像他这种无根基、无背景、无资本的“三无”农村孩子,在国内难有作为,更遑论做什么投资银行家。不像石文庆,家底殷实,老爸好歹在湖南有家摩托车消音器企业,一不留神发展成亚洲最大的生产基地。

想起石文庆,秦方远的心情很复杂。一个月前,那句轻易击溃秦方远坚守多年的华尔街梦的话,就是从石文庆那上下开合的薄嘴唇里吐出来的:“你是愿意继续在惨淡的华尔街耗费大好青春呢,还是顺势回国大干一场,用我们的青春赌明天?”至今想起来,还是那么**澎湃。

他忽然想,是的,我是在以我们的青春赌明天,“我们”有我,也有乔梅。我把乔梅的青春也赌出去了。乔梅最终也一定是明白了这点。

飞机已经拉起,仰头向上,乘客顺势往后靠,失重让人空灵地飘起来。国际长途旅行,一些乘客坐定后就戴上自带的眼罩闭目养神。

秦方远的脑子不得片刻停歇,一会儿是乔梅,一会儿是公司业务,一会儿是石文庆,一会儿是即将回国加盟的公司女老板,甚至还想起了钱丰,在一个讲台上,镁光灯聚集,照亮了他那张得意张狂的脸,这家伙胖了吧?这些复杂、琐碎甚至没有逻辑关系的影像片段,一股脑儿地涌向他的脑海,怎么闭目养神都不能静下心来。秦方远使劲儿揉着太阳穴,竭力让自己静下来。

飞机碰上强大的气流旋涡,剧烈地颠簸。这趟航班是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乘客十之八九是华人。国航的空姐一紧张,操着普通话就喊起来,嘱咐乘客系好安全带,不要在过道走动,要相信我们的机长,他有着近二十年的安全飞行驾驶纪录……由于颠簸得厉害,一个小男孩哇哇大哭,对抗着空姐急促的话语。

颠簸了大概十分钟,大家才随着飞行的逐渐平稳而平静下来。秦方远感觉到刚才心跳迅速加快,心脏要从口腔抛出来一样,有些难受。待飞行平稳后,他起身去洗手间方便,顺便放松下心情。

他刚走到过道的中间地段,距离卫生间还有一段距离,一位靠近过道的乘客突然转头对着过道呕吐起来,秦方远本能一躲,但空间狭窄,没躲过去,大叫一声:“My God!(天啊!)”

秦方远的裤脚和皮鞋上沾满了呕吐物,散发着酸涩的味道,过道附近的人立即都捏住了鼻子。

秦方远心底烦躁,抱怨声几乎夺口而出,但眼光余光所及,看到是位姑娘,在美国多年养成的习惯顿时发挥作用,勉力以关切的语调询问:Are you OK?(你还好吧?)

那姑娘停止了呕吐,抬起头,好一张年轻漂亮的面孔,像极了香港演员李若彤,简直就是《天龙八部》中的王语嫣,只不过因为呕吐厉害显得有些憔悴。她看着身材高大的秦方远,有些紧张,对他道歉说:“Sorry to trouble you.(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一口纯正的美国口音。

秦方远竭力表现出很绅士的样子,双手摊开,耸耸肩:That is all right。他迅速往卫生间的方向跑,像是穿着西服的败阵的斗士匆匆逃窜,狼狈不堪。

这时,机舱里传出一个四川口音的男声:“咋吐得这么凶,肯定是情况反应咯。”然后是一阵放肆的浪笑。

“你们全家才都是情况反应!”

这句话尖利而响亮,不是多么标准的普通话,却是地道的中国式对骂。快到卫生间门口的秦方远循声回望,破口回击的正是刚才呕吐不止的年轻女孩。

随着骂声出口,那阵放浪的笑声戛然而止,也许他完全没料到,这句玩笑话当事人竟然听懂了,还惹来了毫不客气的一击。

秦方远冲进卫生间,用了几乎一卷纸擦拭掉秽物,又把脚放到水龙头下,细流潺潺,太考验秦方远懊恼的耐心了。

出了卫生间,秦方远走在过道上,明显感觉到有人别过头去,嗅到了比较浓的味道。没办法,就这样吧!秦方远无奈地摇摇头。

回到座位上,秦方远有些沮丧,怎么这么倒霉!想着想着,他索性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从纽约肯尼迪机场直飞北京需要十三个半小时。秦方远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由于长时间同一个姿势,醒后感觉身上酸痛,就打算伸伸懒腰活动下。过去由于公司的业务需要四处飞,如同空中飞人,他早就在空姐们不厌其烦的教导下练熟了空间飞行操。他扭头一看,吓了一跳,什么时候邻座换成了一个年轻女孩?

“请问原来那位先生呢?”原来旁边坐着一位美籍爱尔兰男士,他们还攀谈了几句,对方是要到北京考察一个风力发电项目。

“呵呵,我说是你的朋友,他就很理解地和我换了位置。你醒了?睡得真香啊!我没好意思打扰你。”

秦方远眼睛适应了机舱里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满脸笑容的女孩,正是刚才吐自己一裤腿的那位年轻姑娘。

他好奇地问:“你怎么换到这里来了?”

女孩内疚地一笑:“不好意思,这是消毒湿巾,你消消毒吧!刚才很对不起,飞机颠簸得很厉害,我实在是扛不住了。”

人就坐在面前,笑脸盈盈,秦方远顿时不忍心看到对方因为这件事有压力,轻描淡写地说:“没关系,也是意外。下飞机后我再换一条裤子就是了。”

女孩投过来感激的一瞥,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说:“Jessie.Happy to meet you here.(我叫杰西,很高兴在这里遇到你。)”

秦方远也伸出手:“Simon.My pleasure to meet you.(我叫西蒙,也很高兴见到你。)”

两人这就算是认识了,便相互介绍起来。Jessie感兴趣地问:“Simon,你在Morgan Stanley(摩根士丹利)?”

“一个月前吧,我现在是无业游民。”秦方远呵呵一乐。

“无业游民就是失业了的意思吧?你去中国旅游吗?”

“不是,在美国混不下去了,我得回中国谋生去。”秦方远自我解嘲。

Jessie瞪大眼睛,很奇怪秦方远的表述。Jessie明白像Morgan Stanley这样的公司,即使是实习生名额也是挣得头破血流,更不用说正式员工了,她自然对秦方远离开美国的表述比较好奇。Jessie换了话题:“我是第一次到中国工作。”

“第一次到中国?你不是中国人?”

“我是在美国出生,美国长大的,我的父母是温州人。”Jessie对着一脸诧异的秦方远莞尔一笑。

“你的普通话说得不错。”秦方远说,“也难怪你的英语很纯正。”

“我从小生活在唐人街,上了汉语培训班,是父母逼着我学的。小时候折腾死了,不过现在感觉那时候的付出有回报,值得!”Jessie快言快语。

“对了,你之前怎么也那样骂人?”秦方远调侃说,“那可是地道的国骂。”

Jessie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刚才她骂那个四川人的话:“呵呵,是啊。我班上有个北京的女同学,她经常在电话中跟她男友对骂,男友骂她‘你怎么这么笨’,她就回‘你们全家都笨’,男友骂她‘你很讨厌’,她就回‘你们全家都讨厌’,笑死我了。”

说到这里,她认真地告诉秦方远,在中国要叫她于岩,“于”是她祖上的姓。父母告诉她,回国要入乡随俗,当然叫她地道的中国名字。秦方远笑了笑,算是应承下来。

两人断断续续地聊天,Jessie开朗的性格和真诚的态度消除了秦方远在飞机上的枯燥。两人从国骂、爱好谈到金融、投资,越聊越有共鸣,秦方远甚至有些庆幸自己的裤腿被吐得一塌糊涂。邂逅是一段美丽的传奇。秦方远想起了石文庆泡国航空姐的事情,最初他的第一反应是石文庆这个无赖的家伙,又把摧花辣手伸向空姐领域了,石文庆辩解说他们是有感情的。现在秦方远也隐约相信,感情这东西,确实未必由经营而得,反而往往在不经意的邂逅里萌生。

飞机预到达的通知响了起来:“各位旅客,感谢乘坐中国国际航空公司航班,本次航班的目的地北京就要到了,飞机大概在二十分钟后着陆北京首都国际机场第三航站楼。请各位系好安全带,请不要打开手机、电脑等所有无线电子产品,请注意安全……”

秦方远一阵激动,毕竟好久没有回来了。这时Jessie递过来一张刚匆匆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她在北京王府井东方广场工作,单位是一家美国基金公司。

秦方远在国内还没有落脚点,他本想留个石文庆的手机号,这对死党,就算漂流到天涯海角也能彼此找得到,但想到石文庆那副见到漂亮女孩就厚颜无耻的神态,便果断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还是积点儿德吧!

他耸耸肩,摊开双手:“我是五年来第一次回国,现在是居无定所,京漂一族。”

Jessie很郑重其事地说:“没关系,等你安定下来了,可以跟我联系。”

下了飞机,秦方远帮于岩取下行李,问她怎么去市区,她朝出口处看了看,指着其中一个举着牌子的中年男人说:“中国公司的司机过来接我了,你不用管我,赶紧先去换条裤子。”

秦方远心头一暖,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女孩现在还惦记着把他裤子弄脏的事情,真是难得。

于岩用右手做了个打电话的样子,在耳边晃了晃,便走向机场出口。秦方远不由自主也冲着她做出个类似的动作,心头莫名觉得一阵轻微的戏谑式的快乐。

一个念头忽然袭击过来,像不经意间触摸到漏电的电器外壳,他猛地顿住脚步,身体发麻,心口惊惶。在他内心,下意识地给这次回国抹上一丝壮烈的色彩,悲伤但决然的别离、前路漫漫但依然前行。然而,伤感和挂念只在飞机上延续了半个小时。现在他意外的发现自己居然在轻松解脱的情绪里,甚至对未来,对某些飘缈的未知有着兴奋和期待。像是不经意在镜子里瞥见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像是坚实冰川上偶尔出现的一条微小裂缝,让人不安。

幸好石文庆的电话及时打断了他,避免了一场自我认知的小小灾难。那个闹腾欢快的声音嚷嚷着说:“你刚下飞机吗?我马上到,五分钟,我以为飞机总是晚点呢,所以晚出发了十来分钟。”

4.做投资两年就有了豪房名车

北京的天空似乎清澈了些,满大街涌动的黄色面孔让他恍如隔世,几年前的北京印象又回来了。石文庆开着一辆乳白色的沃尔沃轿车过来接机,坐定后,石文庆拍着方向盘说:“车子不在贵,在于安全。你瞧瞧这沃尔沃,听说要被浙江吉利集团收购,‘中国制造’还会是沃尔沃吗?”

秦方远一听就乐:“你就杞人忧天吧,谁说中国制造不好啊?我们在美国的时候用的哪种东西不是made in China?那些意大利产的、法国产的,我们买不起啊,穷学生一个。”

“美国的同事比较关注这个案子,这是典型的蛇吞象!吉利的资金真有那么强大?听说要花掉20亿美元。”三句话不离本行,秦方远关心起交易细节来。

“再多的钱,吉利也能支付,知道为什么吗?背后有中国政府啊。我们有钱,外汇储备两万多亿美元,不就是收购一个海外汽车厂吗,那还不跟玩儿似的。”石文庆得意起来,“不过,我可听说啊,高盛在吉利放话收购沃尔沃之前可是抢先一步,也没有你那美国老东家啥事。”

“高盛跟中国政府什么关系?两位董事长都跟中国有交情。佐利克,世界银行行长,还有前财政部长鲍尔森,他们都是友华派、知华派,我们总部对此心知肚明。至于高层怎么想的,我这个小职员就不清楚了。”

车子飞驰在首都机场第二高速路上,形色各异的楼宇在快速地后移,低矮的地方在大兴土木,浇灌机、高吊机的轰鸣声不断,戴着头盔的建筑工人在安全网里,远远看去,像蜘蛛一样辛勤劳作。秦方远看得眼花缭乱,五年没回国了,北京是一天一个样儿,看着这一切都是那么新鲜。

车子过东三环,石文庆指着新央视大楼说:“看,那就是著名的大裤衩,老外设计的,整个一个意**的试验品啊!”

他转头对秦方远说:“这就像是你们这些从华尔街回来的,早期唬唬人还是管用的。”

秦方远对这种比喻不屑一顾:“看来你刚回国时就靠这个蒙骗了不少银子和姑娘。”

“唉,俺那时就是一个小屁孩,那些读完书就回国找工作的人挤满了CBD(中心商务区)和金融街,谁稀罕啊?这世道,越来越势利了。”

石文庆直接把秦方远拉到了富力城的住处,这是石文庆在北京添置的第二处房产,三室两厅,他偶尔会带一些女孩子来过夜。石文庆自己住在另外一套房子里,在大望路阳光100,离这里不远。

洗漱时,秦方远还隐约感到嘴唇有些痛,不小心用的劲儿大了些,牙刷把伤口撕开了,鲜血又开始往外流。

石文庆问:“这是咋回事?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刷个牙还能刷得血淋淋的。”

“不是,是被乔梅咬的。”话刚出口,秦方远就后悔了,他可不想在老同学面前丢人现眼。

石文庆再三逼问,秦方远简单讲了一下为了回国他和乔梅的纠结、冲突,最后叹一口气:“这次可是闹大了,把她给彻底惹恼了。”

石文庆听完就乐了:“哥们儿,行啊!美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金钱故,两者皆可抛。你总是那么顺,名牌大学上着,毕业顺利留在华尔街,找的女朋友还是个初恋的,这次中国热闹了又跑回来,你可是什么便宜都想占啊。”

“回国奔向光明可是响应你的号召啊!”不过,秦方远仔细一想二十八年来走过的历程,发现命运确实挺眷顾他的。想到这儿,心情舒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