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冯六月把一盘饺子端到许大军的跟前:“大军,你先吃。魏文,你来吧,你接着喷,喷刀子我也接着。”
魏文坐到饭桌旁,眯眼瞅着冯六月的脸:“我说这话,你还别感觉委屈。当初咱俩是怎么约定的?你要是不守信用,是不是不想做人?”
许大军拍拍魏文的肩膀,语气很是无奈:“文哥,吃饭吧,别闹了。”
魏文冲许大军笑了笑:“大军,你吃你的。六月,来,你回答我,我是在很严肃地跟你探讨这个问题。”
冯六月盯着魏文的脸看了许久,眼圈红了:“魏文,我不是个不守信用的人,你放心。”
“那你还爱我吗?”
“还爱。”
“以后呢?”
“也爱。”
“海枯石烂?”
冯六月有些不耐烦了,皱着眉头说:“海枯石烂。”
魏文一拍桌子:“妥了!有你这句话我这心就踏实了……这就是生活,就跟太阳底下的我们一样,一边阴暗,但阳光同时照耀另一边。”
冯六月指指饭桌上的饺子:“吃你的吧。”
魏文抓起筷子:“来,大军,咱俩一起吃。”
“我吃不下。”
“咋了?”
“牙疼。”
“怎么牙疼?”
许大军闷声道:“让你俩给酸的。”
冯六月噗嗤笑了:“大军,你呀……得嘞,不说你了,我给咱爸送饺子去。”
许福祥正准备出门,冯六月端着一盆饺子走进来。
许福祥听许大民说了冯六月包饺子的事,随口道:“六月,以后你不用这么忙活,我家早饭都是我做的,来不及就出去买油条,早晨不吃饺子的。”
冯六月边环视屋内边说:“这不是魏文过意不去,他让我包点儿饺子……哎,叔,大民和红霞呢?”
许福祥说:“大民上班去了,干临时工呢,红霞去理发店……”
冯六月轻舒一口气:“红霞不在家就好,我是真的怕了她了。”
许福祥道:“不用怕,以后我好好说说她。”
冯六月把饭盆放到饭桌上:“芹菜猪肉馅儿的,我知道您喜欢吃。”
“也行,我带上,中午饭就不用啃馒头咸菜了。”
“叔,您的腿好点儿了没?”冯六月打量着许福祥的腿。
“还那样,多少年了。”
“坐下,我给按摩按摩。市场那边有武子他们照看,不用每天都去那么早。”
“老烂腿,没法按摩。”
“您这是怕邻居们闲话是吧?没事儿的,都知道您的为人。”
许福祥皱起眉头:“你们年轻人说话都不过脑子吗?”
冯六月一怔,随即明白了许福祥这话的意思,笑道:“那行,等大民他们都回来,我给您按摩,顺筋活血……”许福祥打断冯六月,道:“有这份孝心,等以后你和大军成了真夫妻……”感觉自己这话不妥,许福祥拍拍嘴巴,“哎呦,我也不会说话,你听听,这叫啥话嘛……好了,六月,心意我领了,你回去吧。”
冯六月站着不动:“还有个事儿,叔,您和我妈……叔,您知道我想说什么。”
许福祥明白冯六月的意思,摇手道:“你这孩子……我呀,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说话就没有一句囫囵的,跟你妈那脾气可不一样。你是帮你妈来……”
“叔,您误会了,我妈也没那意思。”
“那你把话说明白了嘛。”
“那天我回家,我妈跟我提起你,她倒没说她要嫁给你,但我听出来她有那意思。这不,我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我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妈是个好女人,我也……六月,你回去跟你妈说,我这心里一直放不下大军他妈,三五年的,我还不想找。”
冯六月沉默片刻,说:“叔,您都五十好几了,我妈也快五十了。”
许福祥挺挺胸脯:“你瞅瞅你叔我这体格,活一百岁不在话下吧?你妈身体也好,缘分到了,八十也不晚。”
“您这么说,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回您话了。”
许福祥盯着冯六月的脸看了一会,开口说:“六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压根就瞧不上大军,生完孩子,你就赶紧走吧,再拖,你俩都毁了。”
冯六月点点头,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望着许福祥,眼泪下来了:“爸……”
许福祥浑身一颤:“哎呦,可不敢乱叫!”
冯六月转回身去,打开门,走出门去。
许福祥摸摸后脑勺:“这孩子……咋了?”
彭三站在门口,不解地问许福祥:“六月怎么哭着走了……”
“刚才叫我爸呢,不知啥意思。”
“这是迷糊了啊……那天燕子跟我说,六月跟燕子说,她开始喜欢大军了,说他人厚道,不像魏文那么轻飘,感觉大军才是个妥实人。”
“那可不行,别人吃剩的馒头。”
“你理解错了,燕子说,六月还是要嫁给魏文的。”
“那她喊我爸?在外面这么喊行,这私下里……”
“迷糊了呗。也确实,大军知冷知热的,谁还不迷糊了?”
许福祥点点头说:“其实我也挺喜欢六月的,性子好,也知道疼人,大军要是娶了这么个媳妇,也算是烧了高香……算了吧,咱不给别人养孙子。”
安建新走过来:“许叔,我怎么听人说,大军和六月……”
许福祥摆摆手,提高声音:“一对好姻缘!说实在的,大军娶了冯六月,是我的谋划!”
在澡堂锅炉房,周建国双手捧着一根烟,给许大军敬烟:“师父,我是真没想到咱们两个这么有缘分啊。”
许大军矜持地“嗯”了一声:“点上。”
周建国给许大军点上烟,一脸媚笑地说:“师父,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兵了。您一声令下,我赴汤蹈火!”
许大军把烟丢进炉膛:“你也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你比我年纪大。”
“孙悟空八百多岁,比唐僧的年纪大多了去了,还不得一口一个师父地喊着?”
“可倒也是。”许大军心不在焉地说。
周建国瞅着许大军看上去有些郁闷的脸,叹口气道:“师父呀,见了你,我就想起了我师娘。说起我师娘,我俩还真有点儿故事,很久以前我就追求过我师娘……后来她跟魏文恋爱,我认命了,现在……师父,这么跟您说吧,我呀,我是自尊大伤啊我!”见许大军不接茬,周建国接着说,“师父,说起来,咱俩也是老相识了。小时候我住在你们和平里对面的八厂宿舍,隔着和平里就一条马路,咱们算是街坊呢。那年我去你们院儿找冯六月,心思跟她搭咯搭咯,看见你正在帮冯六月往家挑水,那时候和平里还没装自来水……那天我看见冯六月对你挺好,我还以为你俩处着对象呢,后来一打听,嘿,敢情不是这么回子事儿……”
“现在可就是这么回事儿了。”许大军矜持地说。
“那是,师父您本事比我大!我在陈家庄追了她三年,最后功亏一篑,让魏文拔了头筹,这小子追女人手段一流……哎,我师娘在家怎么样?”
“啊,她呀,还好。”许大军的胸口又是一堵,好啥好呀,我都要愁死了。
“说说,说说,好到什么程度了?”周建国的眼睛开始发绿。
许大军实在是不想接这个话茬儿,转话道:“锅炉工操作规程看了?”
周建国似乎看出了许大军的心思,笑道:“看了,在青年点就好一顿研究……师父,您别岔话题,您目前的处境真可谓是悲喜交加啊……您别误会,您和我师娘这段姻缘,我可是心知肚明。我这里实话跟你说吧,那天我师娘和魏文商量这事儿的时候我就在跟前……您这姻缘啊,就是武大郎和潘金莲的翻版。”
许大军挺挺腰板:“你见着的武大郎都长我这么大的个儿?”
“我师娘那可比潘金莲长得好……”
许大军猛地将手里的铁锨丢给周建国:“干活儿!”
周建国铲一铁锨煤,丢进炉膛,馋兮兮地看着许大军:“师父,我听说您每天上班都要像早间新闻那样播报一番您和我师娘恩爱的段子,给您徒弟也来一段怎么样?”周建国说得还真没错,自从许大军“娶了”冯六月,澡堂的那帮大小光棍和几个跟许大军熟悉的浴客就惦记上了这事儿,有事没事就来锅炉房逼许大军讲他跟冯六月是怎么在**“热闹”的。刚开始的时候,许大军不接茬儿,后来听说有人传言冯六月是个“石女”,就是因为这个,魏文才把冯六月让给许大军的。许大军感觉有必要帮冯六月澄清一下了,就开始给他们瞎编自己和冯六月“热闹”的情况,有时候编着编着就恍惚起来,下身硬,上身软,感觉自己连武大郎都不如。咋说大郎哥也近过小潘的身子,我许大军简直就是狗咬尿泡白忙活……“热闹”究竟是怎样一种景况呢?许大军的心又开始撞鹿,没着没落的。
见许大军红着脸不说话,周建国急了:“师父,您别太自私啊,分享分享呗。”
许大军打个激灵,茫然问道:“分享啥?”
“分享您和我师娘那啥……”
许大军清清嗓子:“听着啊,昨晚你师娘又让我给收拾了,那真是丢盔卸甲,喊饶命……”
周建国咽了一口干唾沫,悻悻地说:“师父,你是板上钉钉的汉子。”
许大军冲周建国翻个白眼:“还有什么想打听的?”
“你收拾我师娘的时候,魏文什么反应?他没给气得上不来气儿吧?”
“这个,你得去问他。”
“这个我问得着嘛我!”
一个浴客走进来:“大军,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妹妹在黑影里跟一个小伙子亲嘴儿。”
2
许大军赶到菜市场,气哼哼地拉着大嘴走到一根柱子后,问许大民在不在。大嘴说,不在,他在汽修厂干临时工都好长时间了。许大军问魏武去了哪里。大嘴说:“武子跟着许叔给人送菜去了。哥,您这风风火火的,是不是有急事儿?有急事儿你跟我说,我办事不比大民和武子差。”许大军说,这事儿你办不了。
大嘴握紧拳头:“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不是欺负我,是欺负红霞!”
“谁这么大胆?太岁头上动土……”
许大军怒道:“魏武!有人说红霞跟人……算了,我张不开嘴。”
大嘴吃了一惊:“武子欺负红霞?这怎么会呢。”
许大军瞪着大嘴说:“他怎么就不会?你瞅瞅他哥哥那个德行……不行,我找他哥哥算账去!”
许大军提到魏文时,魏文正拉着冯六月的一只手,对冯六月检讨自己:“六月,你原谅我,我实在是控制不住我自己。”
冯六月哼道:“那也不好动不动就冲人许大军夹枪带棒的,有什么委屈,你冲我发嘛。”
“委屈这个词儿不恰当,我不是感觉委屈,我是感觉憋屈,委屈跟憋屈是两个概念。”
“好吧,你不委屈,你憋屈。”冯六月没好气地说。
魏文拉住冯六月的一只手,轻声说道:“有时候吧,我除了憋屈还有愤懑和嫉妒,尤其是看到许大军和你恩爱有加……”
冯六月抽回自己的手,瞪着魏文:“又要胡说八道是吧?”
“那时候我确实有这样的感觉。”魏文迎着冯六月的目光。
“那你让我怎么对待许大军?你算算,打从来了,连我算上,只拿了十斤粮票。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要整天冲人家甩脸子、使性子,想干嘛?”
“这我都理解,可有时候我这心里真的不是滋味……”
“我能理解你,我要是不理解你,我还真就跟许大军两个好上了。你也别胡思乱想了,那是不可能的,我老早就跟你说过,这辈子我只嫁你一个。”
魏文看着冯六月,嗓子里忽然发出一声哽咽:“六月……”
小波汪汪叫着跑进门来,绕着冯六月的腿转圈儿。
冯六月要去抱小波,小波跑到魏文的腿边,冲着他汪汪。魏文伸脚踢开小波:“滚一边去!你哥哥不在家。”
魏文说许大军是小波的哥哥还真没说错。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小波从门外跑进来。许大军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给了小波,嘴里念叨,小兄弟,以后饿了就来找哥哥。冯六月调侃许大军说,你家里这不是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吗?许大军说,小波懂事儿,那天我跟安建新闹着玩儿,它以为安建新欺负我,咬了安建新一口,它拿我当亲人,我就拿它当我弟弟。小波蹲在门口,冲着魏文直汪汪,似乎对他踢它一脚表示不满。
魏文指着小波,冲冯六月笑道:“你看,它这是以为我欺负它大嫂呢。”
冯六月生气了,指着魏文,冲小波嚷道:“小波,咬他!”
小波扑向魏文,被魏文一脚踢出门口。
魏文把门关上,坐到冯六月的对面,深情地看着她:“六月,刚才你说的那句话真让我感动,我发誓,一生爱你,呵护你。”
冯六月的眼圈红了:“有时候看着你睡在沙发上,我就想,要是把许大军换成你,咱俩躺在**……不说了,越说越难受。”
魏文一把抱住冯六月:“六月,我爱你,我很爱很爱你。”
冯六月噙在眼里的眼泪下来了:“我也是。”
魏文抱着冯六月的胳膊越来越用力:“盼望你快把孩子生下来,生下来咱就离开……”
许大军抱着小波进门,看到眼前的情景,猛然愣住。
冯六月没有看见冯六月,趴在魏文的肩头啜泣:“魏文,你再忍耐几个月,等孩子下生,办了户口……”魏文看见了许大军,故意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冯六月的后背:“只要你和我一条心,我可以等到你把你的户口也落下。”冯六月在魏文的肩头不住地点头:“你好好复习功课,考大学,我和孩子等着你。”
许大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出门,脚碰在门槛上,发出一声响。
冯六月听到响声,想要转头,脸被魏文捧住:“我期待着这一天,那时候咱们一家三口快快乐乐,身边没有外人打搅……”
冯六月摆头:“你先放开我……”
魏文扫一眼傻愣在门口的许大军,捧着冯六月脸的手更加用力:“六月,纵然是海枯石烂,我爱你的心永不变!”
小波突然冲着魏文汪汪大叫。
冯六月哆嗦一下,推开魏文,转头,看到许大军尴尬地站在门口,冲着她憨笑。
冯六月整理一下头发:“大军,回来了?”
许大军点点头:“没事儿,我回来是想跟文哥说两句话,没想到你们……没事儿,没事儿了,我就不说了吧。不说了,不说了,我走。”
魏文说声“慢着”,走到许大军跟前,拉他进来,按在沙发上:“有话你就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大军,真的没啥,我俩……”冯六月忽然感觉心中发虚,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俩应该的呀,是我不对,我来的不是时候。”
“兄长,此言差矣,你来得正是时候!有些话我得跟你敲一个明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算了吧,没意思。”
“没意思啥意思?我咋看出来你有吃醋的意思呢?”
许大军跺跺脚:“咳,我吃的哪门子醋?”
冯六月插话道:“魏文,你怎么了,刚才说得好好的,你怎么又要冲人家大军发毛?”
魏文一笑:“我看到的是事实,吃醋。”
冯六月剜一眼魏文,对许大军说:“你甭接他的茬儿,他这是在家闲出毛病来了,你该上班就上班去。”
说完,冯六月心想,大军你还真有点吃醋呢,我总要嫁给魏文的,你吃啥醋呀。
听冯六月说让他去上班,许大军感觉怏怏的,你凭啥指挥我?心里这么想,嘴上“哎”一声,起身要走,被魏文拽住。
冯六月要去拉开魏文,魏文推开冯六月,轻声说:“六月,你听话,为了咱俩的未来,今天有些话我必须跟大军说开。”
冯六月接话道:“那你就说……大军,你听他说。”
许大军摇摇头,做无所谓状,冲魏文耸耸肩膀:“得嘞,既然这样,你就说吧。”
魏文指指冯六月:“六月,你先回避一下。”
冯六月站着不动,她有点不放心魏文的那张嘴。
“我保证不说难听的话,你放心吧。”
“六月,要不你出去?”许大军说。
“魏文,我跟你说,你要是再无理取闹,我可跟你翻脸。”
“你还要让我怎么说你才放心?你把心放肚子里,就两句话。你先回避,完事儿我喊你回来,炒个菜,咱三个喝点儿,把事儿了了。”
“你还喝呀……”
魏文朝冯六月挤挤眼:“你别担心大军不给我这个面子,去吧。”
“买酒钱呢?”
“你那儿不是还有嘛。去吧,买瓶好点儿的,白的啊。”
“大军,我先去了。他要是跟你说不好听的,你不用搭理他,等我回来收拾他。”冯六月不放心地看着许大军。
许大军心说,看我干嘛,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犯得着嘛我。
冯六月担心自己再说什么会让许大军误会,转身出门。
魏文一脸严肃地看着许大军:“大军,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许大军一怔:“不守信用……这话打哪儿来的?”
“我说话向来是有根据的。”魏文缓一口气,盯着许大军的脸说,“你说,我没来之前,冯六月是不是和你说好,她跟你结婚是假的?”
许大军点点头:“对呀。”
“那你为什么当真了?你为什么拿她当了你自己的老婆?”魏文向许大军展开攻势。
魏文的这句话让许大军感到茫然:“我没有啊……”
“你不但有,你还拿我当了空气!”见许大军有点发虚,魏文乘胜追击,猛拍一把桌子“许大军!你说你这是什么行为?告诉你,你这叫夺妻辱夫!属于危害社会公德的行为,这种行为,是要受到道德法庭的谴责的。”
许大军更加茫然:“你这是说了些啥呀,我……”
魏文做个停止手势,厉声:“你的行为不仅危害社会公德,你还犯了强抢民女罪!”
尽管魏文心里明白许大军在此事上的善良,但他心中的小鬼依然在。
许大军感到茫然:“咦,我说魏文,你怎么还给我定罪了?”
“不行吗?我还告诉你,这要是放在前几年,人民群众直接扭送你去公安局。”
“你可拉倒吧你,你当四人帮还在呀。”
“四人帮倒台了不假,可是无产阶级专政还在!人民群众有权对你进行宣判。”
许大军哼一声,抱着小波要走,被魏文一把拽了回来。
魏文清清嗓子:“下面我宣布,和平里居民许大军罪恶昭彰,责令许大军立即与冯六月离婚,同时将所住房屋过户给冯六月,以补偿魏文的精神损失。”
“这都哪跟哪呀。”
“不服从判决是吧?”
“我说,你昨晚喝的酒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消?简直没法说你了,什么人嘛。”
“离不离婚?”
“离,离……唉,愁死了。”
“房子呢?”
“房子是人彭三的,想要的话,你管彭三要去吧。”
“哦,这样啊,那就算了……总之,你知道错就好,革命导师列宁曾经说过,年轻人犯了错误,上帝都会原谅。”
许大军冲魏文翻了个白眼:“你是上帝呀?”
魏文一哼:“你先说你错了没有。”
“我错在哪儿?”
“你夺妻辱夫!”魏文声如裂帛,吓得小波从许大军的怀里跳下来,夹着尾巴窜出门外。
3
许大军怏怏地冲魏文撇撇嘴:“魏文,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你这么能扯淡的人。”
魏文一笑,刚要说话,冯六月拎着一瓶酒进门:“大军,他是不是又胡说八道了?”
许大军没好气地说:“你问他。”
“魏文,你说啥了?”
“没啥,就是批评他对你的不良想法,他认错了。”
许大军横起脖子:“我认啥错了呀我!”魏文伸手指着许大军:“你别不承认……”“我承认什么?我承认你俩刚才搂在一起……”许大军的心堵得厉害,他实在是不想跟魏文这样的赖皮再打嘴仗了,一把打开魏文指着自己的手,“行,魏文,你要是这么说话,我还真有话要说。你说,结婚证是我和冯六月的吧?”
魏文摸不清许大军的心思,点点头,说:“那没假。”
冯六月插话道:“大军,你是知道的,我跟魏文的感情是真的。”
许大军瞪着冯六月:“结婚证是假的吗?”
冯六月不敢去看许大军,嗫嚅道:“结婚证是真的。”
“行,既然你承认是真的,那咱俩就是合法夫妻。那么刚才你跟魏文两个搂搂抱抱的,是不是不守妇道?”
“你怎么还较起真来了?你不是不知道……”
魏文摇摇手,打断了冯六月:“六月,你说你跟个傻子解释那么多干什么呀,他这分明是胡搅蛮缠嘛。”
冯六月哼一声,放下酒瓶,一把将魏文推出门外。
冯六月关上门,眼泪汪汪地看着许大军:“大军……”
许大军摆摆手说:“好了好了,以后你别在我跟前哭哭啼啼的了,太假。现在我啥都明白了,心凉了。”
冯六月的眼泪下来了:“大军,别这样,你这样,咱们都活不好了……”
小波摇着尾巴进来,在许大军的腿边站住,用脑袋蹭许大军的腿。许大军抱起小波,摩挲着它:“小波,你说你魏文叔叔……啊,说错了,喊他叔叔他就赚了我的辈儿了,得喊他孙子……也不对,咱有素质,咱不骂人……小波,你说你魏文哥哥是不是很扯淡?他遇上难事儿了,厚着脸皮来求我帮帮他,我帮了,咱不说咱是不是雷锋,咱实实在在的帮他了是不是?咱不指望他说句感激咱的话,可是他也不能赚了便宜卖乖,还整天变着花儿来折磨我吧?”
小波似乎听懂了许大军的话,冲着门外汪汪。
许大军扫一眼冯六月,接着絮叨:“你魏文哥哥不讲理,咱不跟他计较,但是,但是……”
魏文进门,摸着小波的头说:“小波,你跟你哥哥说,不用在这里指桑骂槐,你魏文叔叔和他老婆很快就走了,不麻烦你大军哥哥了。”
魏文这话虽说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可是这句“你魏文叔叔和他老婆”让许大军感觉心堵,闷声哼道:“既然决定了,那就赶紧走吧。”
“说多少回了,该走的时候我们会走的,咱不较真了行吗?都知道你是个实在人……”
“是,我实在,但我不傻,”许大军闷头走向门口,“生完孩子赶紧走人,我不伺候了。”
“大军……”冯六月要去拽许大军,手被许大军打开。
许大军出门,绕过站在门口的魏文,径自走向大门口。
魏文追上许大军:“大军,生气了?别介,刚才我那是故意套你话的,你别往心里去……”
许大军把小波往魏文的怀里一杵,反手摆一摆:“你爱咋咋地,以后,你少跟我说话!”
许大军在汽修厂找到了许大民。许大民问许大军发生了什么事情。许大军说,有人告诉他说,红霞跟魏武亲嘴。
许大民一愣:“你看见的?”
“是吴老三跟我说的,他说昨晚他看见红霞跟一个小青年在黑影里亲嘴。”
许大民支走许大军,去菜市场找到魏武,说了许大军刚才跟他说的事情。
魏武一脸委屈地看着许大民:“咱哥竟然怀疑那个人是我?你说他是不是真傻呀……”
许大民怀疑跟许红霞亲嘴的那个人是那五洲,拽着魏武要去找那五洲,看见许福祥端着冯六月给他的饺子走向这边。
许大民让大嘴缠着许福祥,带着魏武和冯国庆溜出了菜市场。
许福祥走到菜摊前,指指大嘴说:“刚才我看见大民来了,他干什么去了?”
大嘴心里存不住话,就跟许福祥说了实话。
一听许大民和魏武要去找那五洲,许福祥的心霎时慌了。他万万没有想到许红霞竟然背着他跟一个小偷谈恋爱,许红霞在许福祥的心中就像一朵沾着露珠的花苞,他整天担心这朵花苞被人采了,现在还真有人采……许福祥相信许大民不会动手打那五洲,但他不相信魏武会不动手,他担心魏武把人打出个好歹来,传出去事情的根源在自己的女儿身上,他的脸就没处搁了。许福祥越想越害怕,万一魏武把人打伤了,去坐牢,我怎么跟我爹交代?我爹活着的时候经常叮咛,许魏两家是一家人,我爹救过他爷爷的命,他爷爷也救过我爹的命。那年要是没有魏大舌头,我爹就被人“撕票”了……
想到这里,许福祥头皮发麻,他要去拦住魏武和许大民。
许福祥问大嘴,那五洲有可能在哪里?大嘴说,一个四海为家的贼,谁知道他在哪里。
许福祥忽然想起了杨明远,决定让杨明远帮他去找魏武和许大民,最好顺便抓了那五洲这个“流氓犯”,刚要走,看见魏文向这边走来。
许福祥问魏文:“你怎么来了?”
魏文说:“我去书店看看书,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
大嘴插嘴道:“文哥,大军哥没去找你?”
魏文说:“去了,又走了。”
许福祥一怔,莫不是大军也参与了此事?表情紧张地问魏文:“大军他半晌不夜的去找你干什么?”
魏文笑道:“我来见你,其实也是想说说这事儿呢。”
此时,那五洲和许红霞走在一条行人稀疏的街道上。
那五洲提议先把房子租下来,设备的事儿以后再说。许红霞摇摇手,笑着说:“你甭想那么远,我先看看你的态度,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
“我的态度很明了,要不我下这血本……”
“和着你这意思要赖着我?”
那五洲扇一下自己的脸:“我不会说话。我的意思是,我要是想赖着你,编这么多瞎话干嘛呀。”
许红霞一愣:“编瞎话……你没钱租房?”
那五洲又扇一下脸:“我又说错话了!我的意思是……红霞,不说了,你看我的表现好了。”
许红霞瞪着那五洲说:“我跟你说啊姓那的,你还别对我想三想四的。这事儿我又没主动求你这么做,是你自己乐意的,你可得想明白了。”
“我乐意,我乐意!不说百八十块钱,你就是要个月亮,我也帮你上天去摘下来。”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
“没别的,就是喜欢你,为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许红霞站住,目光温柔地看那五洲。前方,许福祥和魏文边说话边向这边走来。
那五洲拍拍许红霞的胳膊:“你爸爸来了。”
许红霞顺着那五洲的视线看到许福祥,问那五洲:“你认识我爸?”
“前几天我去和平里打听你,有人告诉我,他是你爸爸,当初我怕他误会,赶紧溜了。”
“溜了……这话说得你还真像个小偷。”
“别开玩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大学生,做生意,搞贸易的。”
许红霞牵着那五洲的手走向许福祥。
许福祥看到许红霞牵着那五洲的手走向自己,估计这个年轻人就是那五洲,那五洲板板正正的,看样子没挨打,长得也算是周正,一时放下心来,指指那五洲,问许红霞:“这就是那五洲吧?”那五洲冲许福祥鞠个躬:“叔叔好,我是小那……”许福祥摆摆手,拉着许红霞走到一边:“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
许红霞说:“他说他是大学生……”
魏文拽拽许福祥的胳膊,走到那五洲的跟前,盯着他的脸,问:“你是大学生?”
“哎,哎,大学生。”
魏文眯起眼睛:“你哪个大学毕业的?”
“复旦,复旦大学……”
“哦,厉害,毕业了?”
“哎,哎,刚毕业。”
魏文拍拍那五洲的胳膊,冲许福祥一笑:“许叔,您未来的姑爷太优秀了,国家今年才恢复高考,他今年就毕业了,了不起。”
许福祥刚要说什么,那五洲拦住话头,故作轻松地说:“叔,我是工农兵学员……电影决裂,您看过吧?我就是那种,不用参加考试的。”
魏文指指那五洲:“哪个单位推荐的你?”
“我自己去的,就是速成嘛,我考的是速成班……”
“小伙子,追爱可以,但不能骗人,这是不道德的行为。”
许红霞拽一把那五洲:“那五洲,你到底是不是大学生?”
那五洲吭哧两声:“咱不跟这事儿计较,高尔基说,社会是最好的大学……红霞,我先走了,改天我再跟你谈这件事情。”
“你别走呀……”
“拜拜!”那五洲冲许红霞挥挥手,撒腿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