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后的天空繁星点点,映着蹲在石桌两边的许福祥和彭三。
许福祥说起他喝醉酒去跟魏文谈心的事情,叹口气道:“咱这口才呀,还真不是人家的个儿……唉,我这辈子啊,简直窝囊透顶了。”
彭三安慰许福祥说,魏文不可能赖在大军那边一辈子。
许福祥的眼前浮出许大军那张愁眉苦眼的脸,又叹了一口气:“唉,说是这么说,可这眼目前儿,还真够大军闹心的。”
彭三跟着叹气:“大军老实本分,从小到大就没惹你生过气,十几岁就帮你挣钱养家。”
许福祥忽然感慨起来:“是啊,说实在的,我家这三个孩子呀,我最亏欠的就是老大。”
彭三附和道:“可不是嘛,得亏大军心眼憨实。”
许福祥“嗯”一声:“老二也行,小时候调皮,长大了还挺懂事儿的,做事儿也机灵,就说他跟杜龙那事儿,办得就挺机灵的,我不操心他。小时候,红霞最乖,不哭不闹,说啥听啥,谁知道长大了……”彭三插话道:“我觉着老三挺好的,还真应了那句话,刀子嘴豆腐心。”许福祥点点头,说:“随她妈呢,她妈就这样,心善,嘴上不饶人……老三跟老二从小就亲近,有时候她妈偷着给她点儿好吃的,她总是瞒着老大给老二。也怪,她一直就瞧不上她大哥的窝囊。”
“大民人正派,心眼也好使,”彭三说,“那天我跟他说起他和杜龙结仇的事儿,他说,邪不压正,他做的是正义的事情。”
想起自己给杜龙下跪那事儿,许福祥摇摇手,沉默了。
彭三接着说:“大民不但品行好,志向也高,那天他还说,他一定要好好干,将来混好了,给老百姓干点实事儿。”
杜龙的影子老是在许福祥的眼前晃,许福祥的眼睛里浮出一丝阴霾。
彭三不知道许福祥的心情,叹道:“还是你好,三个孩子,走一个还有俩。我就不行了,只有彭涛一根独苗,他要是走了……”
燕子走进大门,走到彭三的跟前,喃喃地说:“爸,彭涛要跟我离婚。”
彭三猛然怔住:“啊?因为啥?”
燕子含着眼泪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今晚我回家,我跟他说,我找着接收单位了,本以为他会高兴高兴,谁知他丢下一句话,咱俩离婚吧。”
彭三不相信燕子说的话,瞅着她的脸:“你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燕子抽搭两声:“没有啊,打从我嫁给他,我说话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我知道他瞧不上我……”
“没有原因,他也不能就跟你提出离婚吧?”
“他说,他说……不说了,他的话很难听。”
许福祥似乎意识到他在这里不方便,从石凳上下来,走向自己家门的方向。
冯六月走过来:“燕子回来了?”
燕子看着冯六月,瘪瘪嘴,哭了:“六月,我感觉天塌了……”
在许福祥家,许大民对许红霞说:“那天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挺亲热的,大嘴看见了,他说那人是个小偷……”
许红霞冲许大民翻一个白眼:“他就是个强盗,跟我有啥关系?”
“他真的是个小偷,有一年他在公交车上掏包,还让大嘴和武子给抓住了,他叫那五洲。”
许红霞一哼:“他就是叫那四海,关你啥事儿。”
许大民皱起眉头:“我这不是怕你上他的当嘛。”
“他还能卖了我?姑奶奶还想找个人来卖呢。”许红霞说完,不理许大民了,心中怏怏的。
许福祥进门,对许大民说:“你出去一下,编个理由让你嫂子回家。别人家的事儿,咱不掺和。”
许红霞瞪着许福祥:“嫂子……谁?哦,冯六月。”
许福祥生怕许红霞再因为这个话题跟自己发毛,连忙说:“你三大爷和燕子在说家事儿,她过去了,不好。”
许大民要往门外走,被许红霞喊住:“不许叫她嫂子啊,在咱自己家里,咱爸说啥咱听,在外面可不能给她这个脸。”
彭三蹲在石凳上发呆,燕子和冯六月站在大槐树下轻声说话。
冯六月吃惊地看着燕子:“原来你跟我说的你们青年点那个流产的女知青是你啊?”
燕子点点头说:“坏就坏在周建国那张破嘴上,他把这事儿跟彭涛说了。”
“周建国怎么知道?”
“说起来,根儿在你。那天我把这事儿当成别人的事儿说给你听了,你跟魏文说了,魏文又跟周建国说了,周建国那张破嘴咱都知道。”
“周建国也不可能知道那人是你啊?”
“他跟我们村青年点的那个外号张六毛的人认识,去打听张六毛,这不就……”燕子忿忿地说,“周建国那是出了名的骚。”
冯六月不以为然:“那倒不是。你也知道,他喜欢我,可他从来没对我动手动脚,在我们青年点也没见他撩骚别的女知青。”
燕子哼道:“反正他嘴臭。”
冯六月摇摇头,说:“事儿已经出了,你打算怎么办?”
燕子望着黑黢黢的天,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
冯六月一脸怒气地说:“那个让你怀上孕的是谁?不行你找他,让他给个说法。”
“他叫吴波,去新疆建设兵团了……”
“找他去!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许大民走过来:“嫂子,你过来,问你个事儿。”
冯六月走到许大民的跟前:“什么事儿?”
“刚才我在家里看见你出来了,我就想,你这一出来,我哥和魏文又要打嘴仗。”
“你哥不接他的茬儿。”
“你不知道,我哥说了,要是魏文再戳弄他,他就要动手。他是个木匠,手头有趁手的家伙什儿。”
“哎呦,对呀……”冯六月哆嗦一下,走到燕子跟前,“你先回去,有空我找你。”
在菜市场,许大民对魏武说起许福祥不让他再来卖菜的事情,苦笑道:“我失业了。”
魏武说:“其实我们也想走,可是你爸不让。我估计他是担心万一杜龙回来,他一个人应付不来。不过你放心吧,不说杜龙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就说他回来,也不是咱的对手。”听说大嘴和小勇他们也还在菜市场帮许福祥卖菜,许大民放下心来,对魏武说,汽修厂招聘临时工,他报名了,估计后天就能上班。
魏武转话道:“你和田娜俩现在怎么样了?”
许大民轻描淡写地说:“她爸爸看得紧,我爸也反对我找她,我轻易不敢接近她了,先这么着吧。”
魏武眯眼瞅着许大民的脸:“要不要我帮你?”
“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想法?”许大民一笑。
“你要是这么说,那就算了……你呀,护食。”
“护食,我是狗呀……得嘞,我还就是狗,不把田娜咬住了,我死不撒口。”
“你也就这点儿出息了。哎,国庆怎么没来?”
“在家等着下乡呢,我找找他去,不能让他闲着。”
冯国庆站在和平里对面的台阶上,一手叉腰,一手挥舞着模仿电影里列宁演讲:“我们正处在最困难的环境中,我们在挨饿,煤和煤油的来源被切断了……”
许大民走过来:“下来,别站那儿出洋相。”
冯国庆郑重其事地看着许大民:“阿里克塞马克辛莫维奇,我现在要跟你说的就是,因为,你是在做着伟大的事业……”
许大民拽下冯国庆:“下乡通知还没来,咱不能这么闲着。我想去汽修厂干临时工,咱俩一起去吧。”
冯国庆惊喜地问:“汽修厂招临时工了?”
许大民点了点头:“报上名就能上班。”
“我就说嘛,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听说临时工比正式工的工资都高,还能学手艺,老话说,一份手艺一份吃饭本事。”
“这话没错,关键是能拿点钱。”
“对呀,红霞不是要开理发店……”
“你可拉倒吧,你还指望能拿一千块钱工资呀?”
回到家里,许大民把他要去汽修厂当临时工的事情告诉了许福祥。
许福祥眉开眼笑地给许大民夹一筷子菜,说:“去了就好好学手艺,将来下完乡,回城去车队当个修理工也好。听说修理工吃香,司机都巴结。”
许大民踌躇满志地说:“等我正式上班,你就回家,我来养活你。”
许红霞接口道:“还有我!”
许大军端着一盘葡萄进门:“还有我!咱们兄妹三个携起手来,为把咱爸的老年生活搞上去而努力奋斗。”
许福祥的脸笑开了花:“听听,我还就稀罕你大哥这张嘴。”
许大军笑道:“还不是从小受您的教育?”
许福祥冲许大军撇撇嘴,道:“说你胖,你这还喘起来了。油嘴滑舌,不是什么好习惯……老二,以后到了农村要少说话,多嘴多舌的,乡亲们烦。”
许大民点头道:“我知道,爸。”
许大军放下葡萄:“爸,吃葡萄,六月给您买的。”
许红霞剥一粒葡萄给许福祥填进嘴里,瞥一眼许大军,说:“你买的就说你买的嘛,这还给她表起功来了……”
许福祥打断许红霞:“我就当是她买的。”
许大军问许大民:“大民,哪天出发?”
许大民说:“昨天我和国庆他们去知青办开会了,说是下乡日期有变动,让慢慢等,要不我也不能报名去汽修厂。”
2
工厂里的高音喇叭在播放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嗨,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夜工作忙……”
一群年轻人涌进大门,许大民和冯国庆裹挟在这群年轻人中走进工厂。
山子跑向许大民:“大民,这么巧!”
许大民:“呦,山子,你也来了?咱俩快有两年没见了,你干什么去了?”
山子说:“初中毕业以后我在我表哥那儿帮他看鱼塘……”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朝大家挥挥手:“大伙儿跟着各自的师傅,到车间去领工作服啦!”
下班路上,下起了小雨。许大民看到田娜打着雨伞站在路边,绕到她的身后,咳嗽一声。
田娜打个哆嗦,回头:“你吓死我了。”
许大民的表情有些激动,直直地看着田娜的脸。
田娜给许大民撑起伞,二人走到一棵大树后面。
许大民一脸窃喜地说:“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田娜摆摆手:“上次咱俩从海边回来,下着雨,我爸爸拦住你,我冲你使眼色的意思是你不要答应我爸爸不跟我接触,你冲我爸点头是什么意思?”许大民明白过来,笑道:“我理解错你的意思了。”田娜故作不满地说:“你就是胆小,没有男人气概。”
“你不是说你爱你爸爸,就要听他的话……”
“我爱我爸爸,可是这并不影响我爱你。”
许大民的心忽然就是一紧:“你说你爱我?”
田娜瞪着许大民故作夸张的脸看了一会,一跺脚:“爱你,就爱你!现在你听明白了?”
许大民目光炯炯地看着田娜,一时说不出话来。
田娜缓一口气,幽幽地说:“我爸爸说,不让我再跟你见面了,可是我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感情。不过你别担心,我爱你,但我又不能伤我爸爸的心,以后我俩见面正式转入地下。”转入地下?许大民有点发蒙,这怎么还跟地下工作者挂上钩了,不禁问道:“地下是什么意思?”
田娜矜矜鼻子:“难道你真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哦,哦,我明白了……”
“我爸爸联系了十五中,从明天开始,我就去十五中那边上学复习了。”
“十五中太远了……”
田娜摇摇手,默默地看着许大民。
小雨落在雨伞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一辆公交车驶进站台。
田娜拍一下许大民的胳膊,扭身跑向公交车。
许大民感觉田娜的手里拽着一根线,这根线的一头拴着自己的心。
田娜透过车窗玻璃,看着许大民站在越来越大的雨中,望着自己。
王翠玉和冯国庆正在家里吃饭,冯六月和拎着一串葡萄的许大军进门。
王翠玉问:“你俩吃饭了?”
冯六月说:“吃了。”
“魏文也吃了?”
“饿不着他。”冯六月没好气地说。
王翠玉撇撇嘴说:“你们两口子是开粥厂的,既然能收留魏文,也能收留了我。”
许大军不明白王翠玉这话是什么意思,茫然问道:“大妈,您啥意思?”
王翠玉敲敲筷子:“大军,你叫我啥?”
冯六月接话道:“妈,我看你就是闲的,你说他还能叫你啥,不是真丈母娘。”
王翠玉笑了:“我化验化验大军呢。我说大军,我要是成了你妈,你高兴不?”
许大军跟着笑:“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不是说您和我爸……那我肯定高兴,不过,那时候我喊你妈,跟现在喊不一样。”
王翠玉摇手道:“咱不较真。”
“那天我听我爸和三大爷说话,听我爸的意思是他不想找了。”
“不想找了?是不是已经有看好的人了?”
“那不能。大妈,您会看不出来?我爸要是再找的话,肯定找您,他的心思我知道。”
王翠玉矜持地说道:“你说他怎么单单就看上我了呢。”
许大军接口道:“您贤惠呀。”
王翠玉点点头说:“可倒也是,六月她爸走好几年了,我一直守寡,哪个男人我也不搭理,咱和平里街坊四邻谁也挑不出我半个不字儿来。”
许大军随声附和:“那可是。”
王翠玉瞥一眼许大军,慢悠悠地说:“你爸看上我,我就该嫁呀?我也没那么轻浮。”
许大军腆着脸笑:“好嘛,轻浮这词儿您也会用。”
“大军,既然说到这儿了,回头你跟你爸说,他还别拿我当棵菜,我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买了家去的,我是个正派人。”
“嘿,这话还是我爸不正派了……”
冯六月生怕王翠玉顺着这个话茬儿再提起许福祥“老不带彩”那事,连忙拽了一下许大军的胳膊。
许大军捏捏冯六月的胳膊:“啊,对对,他还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不就是个卖菜老头儿嘛。大妈,我这就找我爸论理去,我再让他老不带彩!”
王翠玉摇手道:“别介,这也不能怨你爸,得空我去找他谈谈,你别掺和了。”
冯国庆插话道:“姐,你俩来是有事儿吧?”
冯六月指指许大军,说:“你大军哥听说你要下乡了,说要送你点儿东西。”
冯国庆激动地捻着手指:“是钱吧?”
许大军从口袋里摸出魏文给他的那盒烟:“我戒烟了,这个给你。”
冯国庆的表情有些失落:“姐夫,您呀,还真是实在得够可以的。”
晚上,许大军去帮人打家具,路过夜市,看到赵大红在卖袜子,刚要过去调侃几句,小炉匠过来,猛踹赵大红,让他交保护费。
许大军上前去拉小炉匠,小炉匠挥起巴掌,猛地扇在许大军的脸上。
许大军要走,被小炉匠拦住,拳头巴掌打向许大军。
许大民突然冲过来,出脚——小炉匠飞出去,噗嗤砸在地上。
冯国庆跑过来:“大民,田娜来了!”
正在猛踹小炉匠的许大民一愣,小炉匠趁机爬起来,指挥几个小混混抄起家伙,扑向许大民。
许大军拽着正准备迎战的许大民,逆着人流钻进人群中。
田娜被田娜爸爸拉着往和平里大门走。
田娜回头——许大民站在和平里对面的台阶上,表情复杂地看着田娜。
3
田娜站在自己家的窗前,望着不远处许大民曾经跟人打架的地方,那里的人已经散去。
田娜爸爸走到田娜身边:“这下子明白我曾经对许大民的评价了吧?”
“有人欺负他哥哥,他才打架的。”
“打架的原因我不做评判,我看到的是他在打人……”
“爸,他真的不是坏人。”
田娜妈妈走过来:“娜娜,别犟嘴了,你好好听你爸爸的话,你爸爸不会害你。”
田娜看着田娜爸爸,欲言又止。
田娜爸爸说:“我想,这个叫许大民的对你是不会就此罢手的。我也没有时间时刻盯着他,我准备送你回老家,专心复习功课。”
“爸,我在这里一样可以复习功课……”
田娜妈妈推一把田娜:“娜娜,你就听你爸的吧,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许大民躺在**,大睁两眼看着天花板,眼前不断闪现自己和小炉匠打架,田娜和田娜爸爸在人群中望着他的情景。
这一宿,许大民失眠了,黎明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许大民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狗,田娜爸爸手持木棍在追打这条狗。
被许福祥从**喊醒的时候,许大民悻悻地想,我这么害怕田娜爸爸干嘛呀,我追求田娜又不犯法……
在水龙头边刷牙的许大民在心里设计好了,下乡之前,我必需把田娜“拿下”,至于怎么拿,拿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场面,许大民还真想象不出来。
许大民这里正幻想着他“拿”田娜的场面,许大军走过来,埋怨许大民:“不管咋说,你跟人打架就是不对。”
许大民闷声道:“你被人打死就对了。”
“我不怕,不是有政府嘛。”
“你以后别从夜市那边走了,小炉匠在那边卖袜子。也跟老赵说说,别去了,小炉匠很难缠的。”
“啊?他就是小炉匠,他哥哥杜龙……”许大军吃了一惊,腿忽然感觉发软。
“这事儿你别管了,你该干嘛干嘛。”
安建新在远处喊许大军,许大军走向正在搬煤球的安建新,帮他搬煤球。
冯国庆端着牙缸走过来:“大民,我妈知道了昨晚的事儿,把我好一顿嫌乎,说以后晚上不让我出去了。”
“我以后也不出去了。”许大民的脑子还放在田娜那边。
“我看你得找找田娜,不然她也会以为你是个小混混……”
许大民摇手道:“越描越黑,算了吧。”
冯国庆从裤兜里摸出一张钱,递给许大民:“我妈给我十块钱,让我给你,说她上个月借许叔的。”
许福祥“老不带彩”那事儿浮上许大民的心头,许大民的胸口一堵,心说,冯国庆,你这是故意拿这个来刺挠我是吧?推开冯国庆的手,闷声道:“你拿着吧,就当我爸给你帮他卖菜的工钱。”冯国庆似乎还真有拿这个刺挠刺挠许大民的意思,笑道:“这怎么好意思的?别介呀……要不,这钱给你吧。”
许大民瞅着冯国庆的脸,心说,如果你变成了冯六月的一个妹妹,兴许我能拿着,然后赚个“小不带彩”的外号。
冯国庆见许大民不接茬,作势要走:“得嘞,我给我妈送回去,让我妈亲手给你爸爸。”
许大民跳起来,猛踹一脚冯国庆的屁股:“你没完了是不是!”
“大民,你肯定是误会了,我是真的想把这钱给你的……”
“我拿着干嘛?这点儿钱,还不够买一条最便宜的项链。”
“你买项链干嘛?哦,明白了,是不是许叔要送我妈的?”
“应该是吧。”
“谢谢许叔。”
许大民“哦哦”两声:“我盼望着能早一天下乡,挣工分买项链,我答应要给田娜买条项链的。”
冯国庆一怔,将牙缸里的水泼向许大民:“拐着弯儿赚我便宜……”
许大民抹一把脸上的水,看着田娜家的方向:“该上学了呀,她怎么还不出来呢?”
冯国庆怏怏地嘟囔:“心事还真不少,看来你是真让田娜给拿住七寸了。”
许大民踢一脚冯国庆:“你一边凉快去!”
冯国庆耸耸肩膀,学电影《列宁在1918》的台词:“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我要到察里津去,到斯大林那里去,去运粮食,不要哭……”许大民又要去踢冯国庆:“谁哭了?”冯国庆哼道:“你有没有点儿幽默感?这是瓦西里说的,后来列宁说,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眼泪挡住了你的眼睛,使你看不清是非。”
许大民骂声“神经病”,要走,被冯国庆拽住胳膊。
“干嘛?你还非得让我打你一顿是不是?”
“唉,你是一点儿幽默细胞都没有啊。我这是劝你量量肚子吃干饭,别惦记田娜那个够不着的……”
魏文走过来,招呼许大民:“大民,我家包了饺子。”
许大民皱皱眉头:“你家?”
魏文:“啊啊,用词不当,用词不当,是你家,也不是,是你大哥家……你大嫂包了饺子,让你和你爸还有红霞过去吃。”
许大民摇手道:“我们吃过了。”
魏文伸手去拉许大民:“那也过去意思意思,难得吃一顿饺子,你嫂子忙活了一大早。”
许大民犹豫片刻,说道:“要不就让国庆一起去吧。”
冯国庆不见了。
魏文听到脚步声,转头——冯国庆一溜小跑窜进许大军家。
魏文摇头道:“大意了,没当心这个吃货。”
许大民跟着魏文往许大军家走:“大清早的,吃啥饺子嘛。”
魏文怏怏地说:“你大嫂贤惠啊,你大哥这几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工地上也没啥好饭吃……”
冯国庆被冯六月从厨房里拽出来:“你先回去等着,一会儿你姐夫给咱妈送过去。”
冯国庆打个响指,出门。
魏文进门,讪讪地对正准备下饺子的冯六月:“遇上诸葛亮了,得三顾茅庐才请得动。”
冯六月问:“不来?”
魏文说:“我没好意思去许叔家,就先找了大民,大民走到门口又回去了,说他们吃过了,这是不乐意来呢,我可知道,他家吃饭没那么早。”
冯六月边下饺子边对正在捣蒜泥的许大军说:“一会儿你给咱爸送过去,咱妈那边不着急。”
魏文皱起眉头:“咱爸?咱妈?好嘛,这还真拿自己当儿媳妇了,听着怪亲热的。”
“不喜欢听,你就去薅点儿驴毛,把耳朵堵上。”冯六月没好气地呛了魏文一句。
“我说错了吗?军哥,对我刚才这句话,您有什么见教?小弟洗耳恭听。”
“这事儿我不掺和。”许大军知道魏文这是又要发神经,决定给他来个鸵鸟政策。
“同志,不要谦虚嘛,有什么指教就不吝赐教嘛。”
“六月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我没什么可说的。”
魏文冲许大军翘翘大拇指:“你瞧瞧,我军哥这是借力打力,顺坡上驴,胜利的旗帜直接插上了我的山头,对此,小弟那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许大军摇手道:“那就作首诗表扬表扬我呗。”
魏文清了清嗓子:“当春风又一次吹绿了大地,大地万木复苏,一派生机,人们在欢呼,是谁给我们送来了春风?啊,是我们伟大的军哥!”
“这首诗不怎么样,太能吹。”
“军哥,您是我们心中的春风,您是指引我们前进的舵手,您就是我们心中的红太阳……”
许大军摇摇头,对冯六月说:“我先吃了,完事儿我上班去。今天我徒弟报到,饺子你去送吧。”
冯六月瞥一眼魏文,说:“盛好了,你去咱爸那边吃。”
“还是你去送吧,咱俩去的效果不一样。”
“咦,你俩啥意思?”魏文诧异地问。
冯六月不理魏文,对许大军说:“也行,你吃吧,完事儿上班,我去送。”
魏文讪讪地摇了摇头:“明白了,您二位这是铺垫着,一步一步要成真夫妻,这是先让老公公接纳你呢……嘿,招儿使得够精彩。”
这话让许大军感觉心中不快,一时忘了鸵鸟政策这个茬儿,忍不住瞪着魏文说:“你别老是酸叽溜的行不行,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儿不是……”
“不是夫妻呀?”魏文接话很快。
许大军指指冯六月:“你俩才是。”
魏文一挑眉毛:“可是我感觉你俩才是呀,你看看,你俩恩爱有加……”
“你闭嘴!”冯六月火了,大声说,“大军,甭理他,吃你的!”
魏文斜乜着冯六月,冷冷地一笑:“六月,你不打算做人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