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冯六月挽住许大军的一只胳膊,幽幽地说:“有时候我的心里很矛盾,我躺在你的身边,心里不知道咋弄的,毛毛糙糙的。”
“毛毛糙……”许大军的心还真的毛糙起来,“哦,嗯,毛毛糙糙……我也是。”
冯六月摇摇许大军的胳膊,轻声说:“我倒不是感觉爱上你了,就是感觉有你在身边,心里踏实。”
“你踏实啥呀。我没啥本事,还长得就跟开玩笑似的,”许大军故意贬低自己,“关键是我也不认得几个字儿,除了会烧锅炉,也就会个木匠……”
“你人好,哪个女人嫁了你,就像漂在海面上的木头上了岸。”
“我看你快让魏文传染了……”
“我心里还就是这么想的。”
许大军放慢脚步,侧脸看着冯六月:“说实在的,从小我就喜欢你,后来你当下乡知青走了,我这心呀,也跟着走了。”
冯六月拧一下许大军的胳膊:“还说我呢,你也让魏文传染了。”
许大军红着脸说:“那时候我天天想你。人想人,想死人,其实这滋味挺好的……”
冯六月站住,柔柔地看着许大军。
“真的,有时候想你,心里也怪好受的。”
“天天守着,反而不好受,是吧?”
这话,许大军的心麻麻地一颤,有一种被人看穿秘密但又希望对方说出来的欲望,这种欲望很奇妙,就像几年后许大军听到的一首歌里唱的“像雾像风又像雨”,很朦胧。多年以后,许大军每当听到这首歌,就想起了他和冯六月走在去医院路上的这个场面,心也麻,但麻得比现在踏实。
冯六月扭脸看着许大军,噙在眼里的眼泪下来了:“大军,我看得出来,你很爱我,从小到现在,你都爱着……”
许大军回过神来,一激灵:“你看你,怎么还哭了,这是怎么搞的嘛。”
冯六月用手背擦一下眼泪,搀着许大军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许大军扎煞着胳膊,一脸纠结,有那么一瞬,他突然想要抱紧冯六月,亲她的嘴,但这个念头瞬间打消,我不能做这么“不上讲究”的事情。许大军想要把自己的肩膀低一下,避开冯六月的头,却又舍不得,他感觉这样很幸福。“小鸟依人”这个词忽然浮出脑海。小鸟依人的时候,被依的那个人肯定心都化了,呵护心上人也是一种幸福……冯六月的头发被一阵风吹起来,扫在许大军的脸上,麻麻痒痒,撩拨得许大军竟然有了生理反应。
许大军嗅着冯六月的头发,心咕咚咕咚地跳个不停。
冯六月有一个多礼拜没有洗头了,头发里泛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许大军喜欢这味道,在他心中,冯六月身上所有的味道他都喜欢。
许大军这里木头人一半僵立着,冯六月竟然在他的肩头哭了。
许大军正不知所措,许红霞在马路对面大喊:“冯六月,不要脸!”
冯六月哆嗦一下,转头四顾。
许红霞冲过来,猛推一把冯六月:“你有男人,你凭什么跟我哥哥撒娇!”
冯六月惊叫一声,烫着似的跳到一边。
许大军挡在冯六月前面,指指许红霞:“你胡说啥呀红霞,她累了,靠着我歇会儿……是我让她靠着我的,你跑来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还是她发神经?大马路上……”
“我俩不是出来轧马路好不好?”
“那你俩这是出来干嘛,出来丢人现眼?”
“你看看你这张嘴,六月胎动了,我陪她去医院检查检查……”
许红霞冲惊恐地站在路边的冯六月“呸”一声,瞪着许大军:“你还帮她说好话?傻不傻呀你!该领冯六月去做检查的人是魏文!”
许大军举举手:“行,我这就回去喊魏文。”
许红霞瞪一眼战战兢兢的冯六月:“欺负人到家了简直!我告诉你,以后你们再欺负我大哥,我不找魏文,我就找你!”
冯六月打个哆嗦:“好……”
许红霞再瞪一眼许大军,扭身穿过马路。
那五洲站在街口,望着西边的马路,不时看一眼手表。
许红霞从西边的马路走过来,走向向阳理发店的方向。
那五洲看到许红霞,摘下挂在上衣口袋的墨镜,戴上,将两只皮鞋交替在裤腿上蹭一蹭,甩甩头发,取一个“港派”造型,看着许红霞。
许红霞走近向阳理发店。
那五洲咳嗽一声。许红霞站住,看着那五洲。那五洲走到许红霞跟前,摘下墨镜:“请问,您是许红霞,许小姐吗?”
“小姐?”这个称呼,让许红霞感到陌生。
“港台那边都这么称呼长相出众,年轻漂亮的女性。”
“你香港人呀。”
“那倒不是,不过我跟香港人做过生意……”
许红霞摆摆手说:“你找我干什么?”
那五洲冲许红霞一笑:“一个字,因为你长得漂亮,长得漂亮就吸引了我。”
许红霞噗嗤笑了:“你还挺会说话呢,说了一大‘坨罗’话,还一个字……哎,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那五洲盯着许红霞的脸,一本正经地说:“和平里第一大美人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你是干什么的?”
“我呀……啊,钳工。”
“工作不错嘛你。”
“那当然,这个工种不但要有高手艺,还讲究胆大心细……这么说吧,这活儿,一般人干不了,所以工资也高。”
“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不一定……哦,工资加奖金,怎么说也得有个百八十块吧。”
“那可真不少。”
那五洲摇手道:“追求爱情,金钱不是首要的,关键要看人品的。当然,人品好是一方面,还要看眼缘儿,你看,你对我的眼缘儿……”
许红霞摆摆手,上下打量着那五洲:“一般人,也还行吧。”
那五洲挺挺胸脯,上前一步:“我有资格追求你吗?”
许红霞后退一步:“追我可以,可你扛揍不?”
“啥意思?哦,哈,你还真能开玩笑……行,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说了,我呀,十天半个月就挨一次揍,抗击打能力那是世界一流。”
“我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
“我呀,我是明知山有虎,我还就偏向虎山行了!”
许红霞被逗乐了,捂着肚子笑。
那五洲正色道:“许小姐,你能接受我的追求吗?”
许红霞止住笑:“我可告诉你,想追我,你得有本钱。”
“钱不在话下,搂钱是我的本行。”
“你看,你又开玩笑……”
“要不我先给你买条金链子?”
“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我不要,我要就要点儿实在的,我准备开家理发店,需要钱。”
“多少?”
“最少一千。”
“这么多啊?”
“嫌多你就离我远点儿。”许红霞说完,仰起头,走进向阳理发店。
许大军走进家门,对正在报纸上写毛笔字的魏文说:“文哥,对不起啊,这事儿,还是得你出面。”
魏文丢下毛笔,问:“出什么状况了?”
“路上,我越琢磨越不是个事儿。你说,孩子是你的,我陪着孩子他妈去做检查,算哪门子事儿?”
魏文“啊啊”两声,说:“道理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在街坊四邻眼里你俩是夫妻,我陪六月去医院算怎么回事儿?你得理解。”
许大军没好气地说:“光你有道理,我就没有?”
魏文故作无奈地摇摇头,拉许大军坐下,一脸严肃地说:“兄台,关于此事,我还真的需要好好跟你交流一下……”
冯六月进门,走进里间,关上门。
魏文指指里间,问许大军:“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你问她。”
“那就是出现新情况了。为此,我们要本着研究新情况,解决新问题的原则来做一个解决。”
“你就不能别显摆?”
“我显摆啥了?你……唉,词穷啊。革命伟人说什么了?革命伟人说,没有文化的军队是一支没有战斗力的军队……”
许大军起身:“我不听你瞎叫唤,我上班去。”
魏文拽住许大军:“你不是今天休息的吗?”
“我加班,做劳模,跟你有关系吗?”
“你看你这同志,你怎么对待革命群众一点儿耐心都没有呢?来,坐下,听我好好跟你说。”
冯六月推门出来:“大军,不跟他啰嗦,咱不去检查了。”
魏文不满地看着冯六月:“哎呦,咱,这就把我撇开了?”
冯六月哼一声,说:“爱怎么说,你就怎么说吧,嘴长你脸上。”
魏文眯眼瞅着冯六月的脸,蔫蔫地说:“那行,接下来我要说,你是不是要借着去医院检查的空当,单独跟许大军轧马路?”
“就是!怎么了?我乐意!”
“然后呢?找一片玉米地……”
许大军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怒道:“文哥,你这张嘴就不能干净点儿吗?”
魏文冲许大军笑一笑,怏怏地说:“你看,又心惊了是不是,兄台?我没说你,我说冯六月……冯六月,冯六月,把月字去掉吧,叫冯六,风流,多好?上口,又有内涵,又有实践。”
冯六月抓起脸盆架上的脸盆,劈头打向魏文。
脸盆在魏文的头上发出“咣”的一声响。魏文双手捂头:“下手这么狠,法西斯啊……”
冯六月双手叉腰,瞪着魏文:“我不但法西斯,我还犯罪团伙反动派,怎么着吧你!”
魏文哭丧着脸说:“那我可惹不起……”
许大军趁机接话道:“那就听话,带六月去医院。”
“别的我听,这事儿我还真不能听。你是咱家的家长,从严格意义上讲,此事须家长出面。”
“六月,你看,他总有道理……”
冯六月摇摇头:“算了,我自己去吧。”
魏文拉住冯六月,道:“你别这么性急,要不就让许叔去,万一需要家属签字,许叔也行。”
2
在向阳理发店门口,那五洲从钱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许红霞:“这是八十,你先拿着,后面的我再想想办法。”
许红霞挡开那五洲的手:“哎,我说,你怎么还当真了……”
那五洲腆着脸笑:“小许,我喜欢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给我个机会呗。”
“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开理发店的事儿还是我追你的事儿?”
许红霞盯着那五洲的脸看了一会,目光忽然变得柔和:“傻不傻?”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没啥,爱上一个人,死心塌地,为她付出生命也心甘情愿!”
许红霞的表情变得羞涩:“瞧你说的。”
那五洲一拍大腿:“行,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拿一千块钱过来。”
在菜市场,冯六月拐弯抹角地对许福祥说了前面发生的事,央求许福祥带她去医院。
许福祥不说话,冯六月怏怏离去。
冯六月回到许大军家,对许大军说,这事儿以后再说,又不是非今天去不可。
许大军忽然上了倔劲:“去!”
冯六月心有余悸地说:“可别让红霞再看见。”
许大军摘下魏文的鸭舌帽,指指他的上衣:“脱下来。”
魏文不解地问:“啥意思?”
冯六月说:“整天嫌乎别人笨,我看你笨得也够可以的。”
魏文拍拍脑门:“哦,明白了,军哥这是要化装出击……”
鸭舌帽拉得低低,上衣领子支起来遮住半边脸的许大军走向和平里大门口,后面跟着冯六月。
许大军和冯六月走近大门口,突然发现许红霞虎视眈眈地在看着他们。
许大军心虚地看着许红霞:“红霞,你怎么回来了?”
许红霞不理许大军,回头说:“爸,我说啥来着?你不带她去,她肯定还赖着我大哥。大哥,您打扮起来,还真有国民党特务的气质哟。”
许大军胡乱接口:“马马虎虎,马马虎虎……”
许福祥走过来,指指许大军说:“你回去吧,我去……六月,跟我走。”
晚上,许大民做好饭,让许红霞去彭三那边喊许福祥回家吃饭,许福祥跌跌撞撞地进门。
许红霞过去搀扶许福祥,许福祥推开许红霞,整整衣襟,冲许大民咳嗽一声:“许大民!”
许大民心虚地问:“爸,今儿你怎么这么严肃?”
“你看哪个领导不严肃?”
“您是领导?”许大民看出来许福祥这是喝醉了,笑着问道。
“我四五年参军,枪林弹雨,九死一生,为解放全中国立下汗马功劳……”
许红霞捂着肚子笑:“哎呀妈呀,老爹,您这是喝了多少酒呀!”
许福祥瞪着许红霞:“我不稀得说你,我说许大军!许大军呢?”
许大民指指自己:“这儿呢,这儿呢。”
许福祥瞪着许大民:“许大军我告诉你,你不是我许福祥的儿子,你是个孬种……”
许红霞打断许福祥,道:“爸,这是我二哥,我大哥在他那边。”
许福祥接过魏文递过来的一杯茶,伸手一指站在对面的许大军:“你回避,我跟魏文同志单聊。”
许大军走进里屋。
许福祥喝口茶水,一脸矜持地对魏文说:“老侄儿,你我,长幼有别。”
“那是,那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个,晚辈我懂。”魏文谦卑地冲许福祥哈了哈腰。
“政治挂帅,思想领先,你也懂吗?”许福祥冲魏文翻了个白眼。“这个我也懂,广播上整天说呢……”魏文瞧出了许福祥这是喝醉了,故意顺着他的话题走,“哦,明白了许叔,您是说我还需要加强文化修养是吧?我准备考大学呢。”
许福祥“哦”一声,问:“为什么不去考呢?”
“今年就这样了,明年……算了,我又不想考了,这事儿,再说吧。”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你说你整天赖在大军这里……”
冯六月从里屋出来:“许叔,魏文他……”
魏文冲冯六月使个眼色:“叫爸爸。”
冯六月横一眼魏文:“许叔,您得理解理解魏文,他也是为我……”
许福祥大声:“为我,为民,为了全中国劳苦大众的解放事业!”
魏文接口道:“没错,主要是为了解放全世界受苦受难受压迫的无产者,尤其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亚非拉人民。”
许福祥点点头:“还有深受反动政府和资本家压迫的台湾和香港人民。”
许大军从里间跑出来:“我的亲爹哎,您这是喝‘潮’了啊,赶紧回家睡觉吧。”
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许大民和田娜紧挨着坐在一起,看那些纸片一样在海面飘摇的海鸟和海天相接处慢慢移动着的船帆。
昨天傍晚,魏武对许大民说,他在路上遇见了王葫芦,王葫芦怕挨打,就跟他说起了杜龙,说杜龙在里面扬言,出来之后要杀了许大民和魏武。
想起杜龙那张野狼般的脸和关于他的一些瘆人的传说,许大民开始后怕,感觉当初不该跟他对抗。
但是不对抗怎么办?想到许福祥的那一跪,许大民的心硬了起来。
说到那天魏武说要把命给杜龙,许大民说,那天你说咱俩是生死兄弟,生死兄弟就该一起面对生死。
许大民和魏武商量好了,一旦杜龙出来之后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就跟他“死磕”,这辈子决不能让他骑在头上拉屎。
说起大嘴要拿剔骨刀废了杜龙,许大民打了个寒颤:“可千万别这样!大嘴他爹妈只有他一个儿子,万一进去坐牢,老两口就不用活了。”
魏武让许大民不要去管这事儿了,说他有办法不让大嘴下死手。
3
田娜在对着大海唱歌:“小时候妈妈对我讲,大海就是我故乡……”
我就要离开故乡了……许大民忽然感觉伤感,转头对田娜说:“我快要下乡了。”
“你好像不太愿意下乡?”田娜转头看着许大民。
“我是担心我和你……也不是,就是觉得以后咱俩隔得就远了。”
“只要彼此想着对方,这不是问题,牛郎织女每年还见一次面呢。”
许大民点点头,揽住田娜的肩膀,深情地看着她的脸。
田娜轻轻把头靠在许大民的胸前,乖巧得就像一只小猫,这让许大民刚才还硬着的心就像一根阳光下的冰糕,一点一点地融化。
“我听说我们这批青年有可能会被分配到云南。”
“云南多好,大理,丽江,泸沽湖还有傣家竹楼……”
“哈,你当我是去旅游啊?”
“我听我爸说,农村的生活是很苦的。”
许大民挺挺胸脯:“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我们新一代的年轻人就该在大风大浪里锻炼自己。”
田娜点点头,静静地看着许大民激动的脸。
“那天,你爸爸在会上说,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
“这是毛主席说的好不好?”
“对,毛主席他老人家还说,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大有作为的,我要在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开辟自己的人生!”
田娜歪头看着许大民,眼圈忽然红了。
许大民看着田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在农村闯出一片天地来的,到时候带着捷报,回来向你报到。”
田娜搡一把许大民:“你这不是贫嘴吧?”
许大民抓住田娜的手:“是我的心里话。”
田娜用鼓励的目光看着许大民:“我信。”
“我走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抓紧时间复习功课,报考音乐学院,毕业以后当音乐老师……许大民,我们一起加油吧。”
海浪翻涌,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许大民拉起田娜,跳下礁石。一道闪电亮起,接着传来一阵雷声。
大雨倾盆。
许大民骑着自行车载着田娜掠过街道。
在和平里前面的一座屋檐下,许大民搂着田娜,为她遮挡屋檐上滴落的雨珠。
魏武跑过来,看到许大民和田娜,一怔,站住。
许大民松开田娜:“武子,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往外跑?”
“菜市场那边的菜怕雨淋,我回来拿塑料布,谁知道越下越大了。”
“正好,帮我把车子骑回去。”
“你不跟我一起去忙活忙活啊?”
许大民冲田娜努努嘴。
魏武瞥一眼田娜,接过许大民推向自己的自行车,跨上去,蹬远。
雨又下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路面上,水珠四溅。许大民脱下上衣,往田娜的头上披。
前方,田娜爸爸打着雨伞站在路边,皱眉看着田娜。田娜看到田娜爸爸,朝许大民使眼色,许大民浑然不觉。
田娜爸爸走过来,冲许大民点点头:“谢谢你啊,小伙子。”
许大民紧张起来:“叔,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年轻人要好好读书,读好书,才能为四化建设做出贡献。”
“是,叔叔说得是。”
“我不反对你们交朋友,可是田娜要复习功课,我希望你能离她远一点,不要影响她的前途。”
“叔,我们……”
“你们不是一路人,作为父亲,我也不希望田娜跟你在一起。答应我,以后不要接触田娜了。”
许大民还要说什么,看见田娜在冲他挤眼。
许大民看着田娜,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许大民孤单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从背影看去,他走得很艰难。
下乡之前,我一定要跟田娜确定关系,不然“天各一方”,这事儿就黄了……但现在遇上“坎儿”了,怎么办?
许大民站住,无数雨滴在他的头顶砸开。
魏武从树后转出来,走到许大民的跟前:“大民,你在这儿干什么?”
许大民不理魏武,定定地看着田娜家拉着窗帘的窗户。
一道闪电蓦然亮起。
雷鸣中,田娜的脸贴在那扇窗户的玻璃上,看着雨中的许大民。
雨停了。许大民站在路灯下,看着田娜家的窗户。
电影《流浪者》里,拉兹爬窗户进入丽达房间的画面浮现在许大民的脑海。
许大民穿过马路,试探着要爬田娜家的窗户。
许大军突然冲过来,一把揪住许大民:“大民你想干嘛?”
许大民看着许大军,不说话。
许大军跺跺脚:“你倒是说话呀!”
冯六月跑过来,一把捂住许大军的嘴:“老天爷,你小点声……”
田娜家的窗户打开,田娜爸爸探出头来,扫一眼外面,砰地关上窗户。
许大民瞪着许大军,似乎对他刚才的话表示愤怒。
许大军抱一下许大民:“老二,别这样,跟我回家。”
许大民推开许大军,倒退几步,望一眼田娜家的窗户,走过去,试图再次往上攀爬。
许大军追上来,猛踢一脚许大民的屁股:“你醒醒好不好!”
许大民坐到泥地上,仰脸看着许大军愤怒的脸。
许红霞跑过来,望一眼许大民,要往这边跑,被冯国庆拦住。
许大军瞪着许大民:“看什么看?你还有没有点男人样了!”
许大民忽地站起来,指着许大军的鼻子:“你是男人吗?”
许大军一愣:“你说什么?”
许大民一哼:“我说你不是男人!你养着不是自己老婆的女人,你还养着这个女人的男人……”
许大军抬脚,要踹许大民,突然停住,皱眉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撇撇嘴:“心里难受了是吧?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有脸……”
脸上猛地挨了一巴掌,许大民捂着脸,怔怔地看着叉腰站在自己跟前的冯六月。
冯六月怒目瞪着许大民:“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哥哥!”
许大军一把推开冯六月:“你凭什么打我弟弟?”
冯六月与许大军对视片刻,指指愣在那里的许大民,拧身跑进和平里大院。
许大军跑进院子,追上冯六月,拽住她:“六月,你这脾气平常挺好的嘛,今儿怎么还发这么大的火?”
冯六月看着许大军,瘪瘪嘴,哭了:“你这么好的一个人,你弟弟骂你骂的那么难听……大军,都怨我,我对不起你,我没脸在这和平里待了。”
许大军想心忽然感觉被烫了一下:“你听你这话说的……”
许红霞冲过来,扬手要打冯六月,又顿住,指着她的鼻子,大声嚷:“冯六月,你凭啥打我二哥!”
冯六月倒退几步,嗫嚅道:“他骂你大哥……”
“他骂的是你!”
“好,他骂我,我受着。”
“你不该受着?”
许福祥家的一扇窗后,许福祥在看着院子里的情景,一脸的纠结。
冯国庆跑过来:“红霞,你别朝我姐这样……”
许红霞一指冯国庆:“你给我滚一边去!”
冯国庆撇撇嘴:“你看吧,这又朝我来了……”
冯六月要走,被许红霞挡住去路:“冯六月!今儿你不给我二哥一个说法,你就甭想从我这儿走掉!”
许大民走进院子:“红霞,别闹了。”
许大军哼道:“闹吧,最好闹成第三次世界大战,都当战斗英雄去。”
许红霞接口道:“你说什么风凉话?世界大战打起来,先死的不是她冯六月,是你许大军!”
冯六月浑身一颤:“红霞,你别这么说话……”
许红霞伸手去抓冯六月,魏文跑过来,把冯六月挡在他的身后。
许红霞瞪着魏文:“你要当战斗英雄是吧?”
魏文板起脸来:“毛主席早就说过了,要文斗,不要武斗,你连毛主席的话都不听吗,红霞?”
许红霞瞪着魏文:“你哪只眼看见我武斗了?”
冯六月拽拽魏文的胳膊,小声说:“走吧……”
魏文拉着冯六月往许大军家的方向走,许红霞想要跟上去,被许大民拉住。
外面的一幕,许福祥看在眼里,但平生最爱面子的他不敢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儿女们在大院里吵得不可开交。
大战结束,许大民和许红霞回家。
许福祥关起门来,要打许大民,怎奈有许红霞护着,无法下手,愤怒宣布自己的菜摊“开除”了许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