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十一章 地下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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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冯六月边给魏文的脸上热敷边说:“红霞太霸道了……你也不对,你说你跟她叫什么板呀?瞅瞅,烫出褶子来了都。”

魏文笑着说:“没什么,昨晚我说的那些话不对,我能理解她。”

“可也是,我倒没啥,人家许大军招你惹你了?你听听你那些话。你想想人家的好,这都快一个月了,人家对你……”

“不是对我,是对你,”魏文正色道,“我这是沾了你的光了。”

冯六月将毛巾丢进脸盆,瞪着魏文,怒道:“你会不会说话!”

魏文冲冯六月拱拱手:“我错了……六月,其实我的心比你难受,这些天我一直在回忆往事,回忆你我初恋时的那段青葱岁月……”

冯六月摆摆手说:“你别说了,说得人怪不好受的。”

“我也不想说,闷在肚子里,可是那段美好时光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魏文说着,眼神开始恍惚起来,“六月,当年我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也是。”

冯六月看着魏文有些激动的脸,眼圈开始泛红:“那时候我很爱你。”

魏文观察着冯六月的表情:“现在不爱了吗?”

冯六月抑制着眼泪:“还爱,魏文,现在我依然爱你。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道理我都懂,可我一看见许大军就忍不住吃醋,尤其是晚上,胡思乱想,担心你跟他……”

“你放心,我肯定跟他离婚。”说完这话,冯六月的心似乎烫了一下,她能感受到许大军这些日子心中的苦楚。

魏文从冯六月的脸上收回目光,笑道:“关于离婚这件事情,我一点都不担心,我是在担心我自己呢。我的心里就像住着一个小鬼,这个小鬼时不时地就出来撩拨我刚刚平复的心情。”

“你别作诗啊,不是时候。”

“我真的忍不住……六月,我是爱你爱得发疯了,有时候我真的控制不住藏在心里的那个小鬼。”

冯六月感觉魏文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要流眼泪,转话道:“王仙娥找我了,她说,我要是不回去,公安局就来了。”

“你不用怕,我每天都看报纸、听广播,很多政策都在变。”

“不说了,我干活儿了。”

“干什么活儿?”

“我要给许大军包饺子。”

“肉馅儿的?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

“多包点儿……”

冯六月皱起眉头,心说,你脸皮怎么就这么厚呢,没好气地说:“多不了,我只包给许大军。”

“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多包点儿,给老许家送去,搞好关系……”

“这倒行。”

“六月,你要是还有钱,就借我点儿,我给大军买包烟抽。”

冯六月递给魏文两块钱,刚要说话,魏武推门进来,阴着脸对魏文说:“我发现,你就是一条蛆。”

魏文跟任何人斗嘴都有兴趣,唯独对魏武挂免战牌,摇摇头,要走,被魏武挡住去路。

魏武指着魏文的鼻子说:“不想给魏家人丢脸,你就走人。”

魏文打开魏武的手,一哼:“最丢人的是坐牢,别当我不知道你最近想干嘛。”

魏武一怔,估计是魏文知道了他要收拾杜龙一事,一时无语。

魏文推开魏武,走出门去。

魏武追上魏文:“我告诉你,就算是因为这事儿我坐了牢,那也是维护魏家人的尊严!”

魏文本来不想跟魏武斗嘴,一听这话,笑了:“你哥我现在做的,更是为了魏家尊严。”

在和平里菜市场,彭三跟许福祥聊起许福祥给杜主任打电话那事儿,说王仙娥说许福祥是个属苍蝇的,专门往“大吧嗒头子”上面落。

这个“大吧嗒头子”是什么,许福祥知道,生气了:“你别听王仙娥瞎说,我是真的跟杜主任是战友,这个能撒谎嘛,她就是嫉妒我。”

彭三说:“我记得有一次你喝醉了,说你是个逃兵。”

“啊,说秃噜嘴了……”许福祥有些尴尬,“兵,没当上,谈什么逃呀。”

彭三问:“那么你是怎么认识杜主任的?”

许福祥说:“那年,解放军路过咱这边,动员年轻人参军打老蒋。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就想参军,这当口,老杜来了。他从乡下来城里逃荒,吃不上饭,饿晕了,躺在钟表行门口。我就给他买了俩馒头,这时候正好解放军来了,我俩就结伴去了……唉,坏就坏在我半路跑了,要是不跑,我现在也是个大官儿。”

彭三替许福祥感到惋惜,埋怨道:“你说你怎么就跑了呢。”

许福祥心有余悸地说:“你是没看见那个阵势啊,炮弹贴着头皮飞,枪子儿嗖嗖的,人啊,一倒一大片……”

小勇跑过来,对正在招呼顾客的许大民说:“大民哥,好消息!”

看小勇的表情,许大民估计是杜龙被判刑了,瞬间高兴之后,忽然有点失落,有点忐忑。失落的是他没有彻底“砸沉”杜龙,忐忑的是杜龙入狱的原因在自己的身上,一旦他出狱,自己面临的将是“山呼海啸”。前几天,许大民对魏武说起自己的担心,魏武轻描淡写地说:“你尽管走你的,他要命,我给他。”

魏武的这句话虽然说得轻松,但许大民却感到沉重,他无数次地梦见魏武倒在血泊中,尸体上爬满了苍蝇。

果然,小勇兴高采烈地说:“杜龙判了,拘役三个月!”

许福祥和彭三同时叫了一声好。

小勇坏笑着说:“小炉匠早就不上学了,白天猫在家里,晚上在和平里夜市卖袜子,刘彪和那几个坏蛋躲在外地,不敢回来了,回来就让公安局抓了。”说着,小勇问许大民,“毕业考试你参加了吗?”许大民点头道:“参加了,毕业证也拿到了。”小勇说他也参加毕业考试了,拿的是肄业证书。

彭三正在调侃小勇随他那个掏大粪的爹,脑子笨,冯六月拎着两个饭盒走到许福祥的跟前,小声说:“许叔,我……”许福祥冲冯六月挤挤眼。冯六月反应过来,好嘛,这是在外面装公爹呢,大声说:“爸爸!爸爸,我包的饺子,给您和大民送来,红霞的我给她留出来了。”

许福祥接过饭盒,扫一眼身边的几个摊贩,故作埋怨地说:“以后不用送饭了,在家好好保胎,别心事你老公公。”

冯六月低眉顺眼地说:“知道了,爸。”

许福祥板起脸:“你回去吧。”

冯六月朝许大民使了个眼色,许大民跟在冯六月的身后走到一根柱子旁。

冯六月说:“大民,你和田娜……”

“咳,神秘兮兮的,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我和田娜还进行着,就是进展太慢。”

“带她去看场电影嘛。”

“嘿,我咋没想到呢。”

冯六月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递给许大民,说:“早就帮你想到了,今晚六点的票,来的路上我顺便买的。”

傍晚的时候,魏文在居委会给周建国打电话,问,知青点什么意思,怎么还威胁冯六月?周建国说:“专拣软柿子捏呗。你不知道,这些天,知青点那堪称是人心涣散,跑了好几个了都。”魏文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法不责众嘛。”周建国说:“你留在青年点的那五箱子书我帮你卖了。好家伙,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求知若渴,甭管多破多烂,眨眼就抢光了。”魏文说:“这就是大好局面……我的铺底下有几张欠条,你按那个帮我把钱还了,剩下的归你。”

“好嘛,你还真是不打算回来了……你不用钱啊?”

“许大军管我吃住,你别管了。”

“我快要拿到回城指标了,接收单位已经有了,这几天我正巴结带队的和大队书记……”

“你呀,比猴子就缺一身毛儿。”

周建国在知青点有个外号叫“猴子精”,刚下乡的那一年就混上这个外号了。那年,他为了不干农活儿,巴结村里的一个赶马车的,想跟着他赶马车。赶马车的外号叫“公鸡精”,解放前给大户人家赶马车,经常城里城外地走动。据说他年轻时十分好色,有点儿钱就去城里逛窑子,村里人都说,要是公鸡精不乱花钱,咋说也能置几亩地,不过那样可就坏了,解放后肯定给划个地主成分,也还幸亏他有这么个爱好。公鸡精有个独眼睛的女儿,三十好几了也没嫁出去,见周建国长得也不咋地,就动了把闺女嫁给他的心思。周建国不明白公鸡精的意思,要拜他做干爹。公鸡精趁着热乎劲就把闺女带出来了。一见这位“独眼凤”,周建国霎时明白了公鸡精的用意,当场做了土行孙,遁地而去。周建国不是看不上独眼凤,他是有长远打算,他总觉得凭自己的脑力,很快就能回城。

“既然有了接收单位,那就快要回来了,”魏文坏笑着说,“也不枉你这些年的努力。”

“这个你就别提了,”周建国知道魏文要调侃自己,转话道,“你跟冯六月怎么样了?”

一听这话,魏文皱起眉头,叹口气道:“唉,一言难尽啊,我感觉冯六月开始讨厌我了……”

此时,冯六月站在海岸上的一块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的思绪。

2

许大民和田娜在看电影院里看印度电影《流浪者》,银幕上,男主角拉兹和女主角丽达在一条船上拥吻缠绵!

许大民用肩膀碰一下田娜的肩膀,说:“这电影我看过,拉兹坐了十多年牢,出来的时候丽达都当检察官了……”

田娜嘘一声,指指银幕:“别说话。”

银幕上,拉兹看着丽达,眼里含着泪水在唱歌。

田娜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许大民歪头看着田娜,想要用手去碰她的肩膀,犹豫一下,缩回手去。

银幕上,丽达在对着月亮唱一首凄婉的歌。

许大民感觉田娜在哭,把头伸到田娜的前面,果然看到她在流眼泪。

那一夜,许大民失眠了,闭眼是田娜,睁眼也是她……许大民把自己想象成了拉兹,他牵着变成丽达的田娜跑在海滩上,海面上薄雾氤氲。

第二天一早,冯国庆问正在整理菜的许大民:“昨晚那场电影有没有收获?”

“说点儿别的吧。”许大民心里美着,话说得貌似并不在意。

“嘿,那就是进展顺利!我和武子商量好了,先来这边帮你卖菜,等就业。”

“小勇和李春他们刚才来过,也要帮我卖菜。”

“田娜在宝英的裁缝铺帮忙。”

许大民冲冯国庆矜持地一笑:“你呀,慢半拍儿。宝英裁缝铺离咱院儿不远,田娜上下班,我每天护送。”

冯国庆冲许大民翘翘大拇指:“高手。”

许大民问:“武子怎么没来?”

冯国庆说:“找他哥哥去了,要动员他哥哥找份工作呢。”

许大民摇摇头说:“哪那么容易?我哥说他央求杨明远推荐魏文去咱区里的文化馆上班,杨明远没答应,因为魏文私自回城。”

在许大军家,魏文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一脸不忿地对许大军说:“不是我不思进取,我是怀才不遇啊。”

许大军撇着嘴说:“什么呀,机会不是给你了嘛,你不要。”

魏文斜乜着许大军:“你是不是想让我说难听话?”

许大军摇摇手说:“那就算了。不过你别急,诸葛亮一个算卦的都能遇上识货的。”

魏文仰脖干了那瓶酒,摇头晃脑地说:“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我是空有一身才能,无处施展,可悲,可叹。”

许大军忍不住笑了:“哈,您这话说得也够可怜的。”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不对,此时应该是,横玉心中吹满地,好枝长恨无人寄。”

“是没人懂,你这哼哼唧唧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冯六月走过来,指指魏文,问许大军:“他是不是又喝醉了?”

许大军冲冯六月做了个别说话的动作。

魏文仰起头,心中似乎感慨万千:“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

冯六月撇撇嘴:“愁死了。”

魏文的声音低沉下来:“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许大军插话道:“这首诗里怎么没有‘啊’?”

“啊,这就是人生!”魏文的声音陡然提高。

冯国庆进门,对冯六月说:“姐,我决定报名下乡,腾出名额帮你落户口。”

冯六月吃惊地看着冯国庆。

冯国庆瞟一眼魏文,道:“早点儿把户口落下,早点儿离开大军哥这边。”

魏文冲冯国庆蔫蔫地一笑:“国庆,你是个好弟弟……”

冯国庆不理魏文,对许大军说:“大军哥,不管咋样,我姐现在是你的人。”

许大军闷声道:“你别在这儿拱事儿啊,事儿你知道。”

冯国庆按一下冯六月的肩膀,走向门口,回头扫一眼魏文,话说得若有所指:“有些事情啊,得摸着自己的良心去做。”

魏文怏怏地摇摇头:“唉,这是说给我听呢。我呀,现在是人烦狗也嫌啊……”

许大民骑着自行车跟在田娜后面,身边不断有上班人的自行车超过他。

在一个路口,田娜忽然不见了。

许大民刹住自行车,茫然四顾。

田娜突然从后面跳上许大民的自行车:“许大民,驾!”

许大民的心又开上了拖拉机,突突突突跳个没完。

在宝英裁缝铺前面的路口,田娜从许大民的自行车上跳下来,说:“以后你送我到这里就行了,别让我表姐看见。”

许大民不明白田娜的意思:“宝英不是知道咱俩……”

“我爸爸不让我接触你,宝英不知道,我怕她万一告诉我爸爸。”田娜看着许大民的脸说。

许大民说:“要告诉早告诉了,这都多少天了。”

“我跟宝英说,你是我同学。”

“就是同学嘛。”

田娜嗔怪地瞪一眼许大民:“你得有多笨呀。”

许大民跑到路边花坛,采了一朵鲜花,跑到田娜的跟前,双手捧给田娜。

田娜接过鲜花,看着许大民,目光柔和:“今天是我生日。”

许大民故作惊喜地说:“简直太巧了,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田娜打开背包,拿出一个上面扎着一朵粉红色绢花的礼品盒,递给许大民:“给,算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

许大民尴尬地摇手:“这,这,这……我还没给你礼物呢。”

田娜把礼品盒往许大民的怀里一杵:“你送我鲜花,这就等于咱俩都收到了礼物。”

海浪声声。许大民坐在海堤上,看着海浪一涌一涌地拍打沙滩。

许大民把礼品盒拿到腿上,打开——里面是一条精致的皮腰带。

许大民把腰上扎着的布条抽出来,扔进海里,把新腰带扎到腰上,感觉现在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田娜,我要和你厮守一辈子,永不分离……许大民站不住了,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守在田娜的身边,这个时候要是能有个炼钢炉,他愿意和田娜融在一起,一辈子也不分开……许大民跳下海堤,蹬起自行车,风一般赶到宝英裁缝铺,拉出田娜,拽着她的手走到一棵树下,掀开衬衣,露出腰带,磕磕巴巴地说:“以前我用布腰带,老掉裤子,有了皮腰带,我就是新时代的青年了。”田娜笑着说:“喜欢就好。”感觉田娜这话说得有点心不在焉,许大民忽然感到没有着落,试探她道:“情绪不高嘛。”

田娜目光纯净地看着许大民:“要怎么高?”

许大民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来句让我热血沸腾的话。”

田娜一笑,指着许大民的腰带说:“我愿意让这条腰带在你的腰上缠一辈子。”

许大民浑身一颤:“一辈子……什么意思?”

田娜捶一下许大民的胸脯:“你还就是笨。”

许大民拉过田娜的一只手,两眼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田娜,我发誓,来年今天我一定送你一条金项链,亲手挂到你脖子上。”

田娜突然冲许大军眨巴眼。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田娜。

田娜装作不认识许大民,快步从许大民的身边走过。

许大民走进院子,站住,一脸茫然地看着大门口,田娜这是什么意思呢?

田娜和田娜爸爸一前一后走进院子,走进自己的家。

魏武和大嘴在魏武家门口说杜龙的事情。

大嘴有些惋惜:“这家伙进去了,本来我还想一次性废了他呢。”

“不着急,他早晚回来……”

“回来我就灭了他!”大嘴亮一下手里的剔骨刀,“打蛇不死,打蛇不死,后面那句叫啥来着?”

魏武嘘一声,指指傻站在大门口的许大民:“这小子魔怔了……”

许大民走到正在石桌边跟彭三下象棋的许大军跟前,问:“哥,刚才你看见没看见田娜她爸爸?”

“没注意啊,怎么了?”

“没事儿,随便问问。”

“你是不是跟田娜恋爱了?谈恋爱这码事儿得用钱……”

许大民摆摆手,刚要说话,魏文拿着一盒烟走过来。

许大民扫一眼魏文:“钱我不用,你过得也紧巴。对吧,文哥?”

魏文不明就里,随口道:“啊,是挺紧巴的。”

许大民笑笑,走开。

魏文看着许大民的背影,搔搔头皮:“什么意思?大军,咱弟弟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许大军不理魏文,继续下象棋。

魏文把那盒烟放到棋盘边:“大军,这是我给你买的。”

“你有钱了?”

“体己钱,谁还没有点儿?”

“我戒烟了。”

魏文尴尬地冲许大军笑了笑:“我知道,戒了没几天,因为啥戒的,我也知道。”

许大军笑道:“不是为省钱啊,工资月月发,还有奖金。”

魏文明白许大军这话有对自己不满的意思,又不知道他接下来会用什么话来向自己发起进攻,只得赔个笑脸:“你是怕呛着我儿子。”许大军以为彭三目前还不知道他和冯六月、魏文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听魏文提“儿子”,慌忙冲魏文使一个眼色,朝彭三努努嘴,故意这样说:“啊,对,也算是你儿子,将来你是我儿子的干爹嘛。”彭三明白许大军的心思,不想陪他们磨牙,拿起一枚棋子,将死了许大军。

“我输了……三大爷,你跟魏文下一盘,我技术不行。”

“你俩下吧,我回家做饭去。”说完,彭三起身,离去。

魏文把那盒烟塞进许大军的口袋,坐下,摆棋子:“来吧,让你瞧瞧什么叫做棋圣。”

“文哥,你以后管住这张嘴,想不想给孩子落户口了?”

“刚才说秃噜嘴了……不过我感觉彭三知道这事儿了,他跟你家老爷子那可是无话不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俩是亲哥儿俩呢。”

“那也不能随便说。”

“大军,我怎么感觉你这是拉了个要跟我抢孩子的架势?”

“你臊的没话说了?”

魏文眯眼瞅着许大军的脸,摇头道:“你是面憨心细啊,先霸占孩儿他娘,再觊觎孩子……装得好啊,老表演艺术家,德艺双馨。”

许大军瞪着魏文,也想编一个合适的词怼回去,但他想不出来,卡了壳。

大槐树上落着的一只麻雀丢下一泡屎,振翅飞走,这泡鸟屎啪地砸在棋盘上。

许大军边拿树叶擦鸟屎边想,这泡鸟屎咋就不落在魏文嘴里呢?再让他胡说。

冯六月走出许大军家,皱着眉头看许大军和魏文,脑子乱得就像一锅粥。

3

想起刚才魏文说的那些话,许大军感觉他不但脸皮厚,而且还不讲良心,扒拉一把棋子,愤愤地对魏文说:“本来你给我买烟,我这心里还挺感动的,没成想你跟我玩这套,得了便宜还卖乖……行,怕我抢你的老婆孩子,今儿你俩就走。”魏文挑挑眉毛说:“大军,你就给我虚张声势吧,你有这胆量吗?”

“这不用胆量,这是天经地义!”许大军这话说得底气十足。

“你不想做人了,许叔也不想做人了吗?我要是带着六月走了,你让他的脸往哪儿搁?连这个都整不明白,那还真就是个傻子了,你心里明白儿的。”

“我明白啥了我?唉,我算是让你俩给赖上了。”许大军忽然有些气馁,内心深处,他还真舍不得冯六月从自己眼前走开。

魏文摸一把许大军的肩膀:“你就知足吧,从小暗恋的女人每天躺你身边,你还不知足,癞蛤蟆啃天,整天琢磨些啥呢你。”

许大军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尴尬,又无法辩解,指着魏文的鼻子说:“你,你……啥东西!魏文,以前我挺尊敬你的,现在我感觉,你就是一条癞皮狗。”

魏文挑眉一笑:“你看,你这情绪又不稳定了。”

冯六月走过来:“你俩说啥呢?”

“没啥,大军说他饿了。”魏文笑道,他觉得自己又小胜了一把。

“饭做好了,回家吃饭吧。”

魏文瞥一眼还在生闷气的许大军,慢条斯理地说:“不是我说你,你真够可以的,不知道我嫂子是个孕妇?让人一孕妇做饭给你吃,责任心哪儿去了?”

冯六月推一把魏文的肩膀说:“魏文,你别这样……”

魏文撇撇嘴,道:“你看看你,我这里替你鸣不平,你还护上他了,当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了?”

冯六月瞪着魏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拧身走向王翠玉家。

王翠玉正在跟冯国庆说以后他下乡的事情,冯六月进门,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妈,我实在是没脸在许大军那边待下去了。”

王翠玉问:“是不是魏文怎么着你了?”

“他没怎么我,他,他……”冯六月的眼前浮现出一些魏文对许大军冷嘲热讽的情景,鼻子酸酸的,“他,他老是欺负许大军,我都看不下去了。”

冯国庆要走:“我去把他赶走,你和大军哥两个好好过。”

冯六月拍拍炕沿:“你回来!”

冯国庆忿忿地说:“你们两口子也太能忍了……姐,你是不是很爱魏文?”

冯六月点点头,又摇摇头:“你别问了,我的心很乱……”

王翠玉示意冯国庆不要说话,问冯六月:“你弟弟报了名下乡,你知道?”

冯六月眼泪汪汪地看着冯国庆:“国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昨天我还想,大不了我回陈家庄,把孩子生在陈家庄,我谁也不嫁,待在那里一辈子……”

王翠玉打断冯六月:“那可不行!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咋说也得先把孩子生了。”

冯国庆拍拍冯六月的胳膊,说“姐,你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就算不是为你,我也要下乡。”

“高考不是恢复了嘛,”王翠玉接口道,“你弟弟参加了,没考上,就报名了,在家呆着也不是个事儿。”

冯六月问冯国庆:“大民也报名了?”

冯国庆点点头说:“我们一起报的。”

冯六月叹口气说“那他跟田娜可就……唉,感情啊,是经不住考验的。”

王翠玉接话道:“别人的事情咱不心事。你说,你打算跟魏文怎么着?”

冯六月摇着头说:“我也不知道……”

王翠玉盯着冯六月的脸说:“你要是不爱大军,还爱魏文,你就还按照原来的想法往下走。别整天恍恍惚惚,摇摇摆摆的,这对谁都不好。”

清晨,许大民站在和平里对面的马路上,边颠步边望着和平里前面的小路。

这些天,许大民的心情大好,也许是因为爱情的缘故,也不去考虑他和杜龙的事情了,心情就像歌里唱的那个解放区的天。

田娜从和平里大院出来,看一眼许大民,快步拐进旁边的一条胡同。

许大民明白,田娜这是让他进胡同里说话,一时感觉好笑,这怎么还成了地下党接头了?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许大民感觉这样很刺激。

田娜站在一个门垛里,看到许大民走来,走出门垛,往胡同北边走。

许大民跟上田娜:“哎,田娜,你跑胡同里干嘛?”

田娜回头望望胡同南边,似乎是在警惕着什么。

许大民回回头:“你怎么了?”

“我爸爸注意咱俩了。”

“我正纳着闷呢,昨天你假装不认识我,是不是看见你爸了?”

田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许大民跟上:“说实话,我也挺怕你爸的。”

“你不了解,我爸其实是个挺和气的人。今年高考我差几分就过分数线了,准备明年再考,他对我看得严,是怕我因为恋爱影响到复习功课。”

“恋爱……”许大民的心一紧,麻酥酥的,“你说,咱俩现在算不算谈恋爱?”

田娜捶一下许大民的胸脯,刚要说话,许大民嘘了一声。

田娜顺着许大民的目光看去——田娜爸爸站在胡同口,表情严肃地望着这边。

在许大军家,许大军将一摞报纸递给魏文,说:“这是我昨天从澡堂拿回来的,给你的。”

魏文推开许大军的手:“我看过了。”

许大军把报纸丢到书桌上:“那天你不是说你要练书法吗?这是给你练书法用的,用完了我再给你拿。”

“哦,多谢军哥。”

“军哥,军哥,你也不怕折寿……行,不稀得说你了,你爱叫啥叫啥吧,嘴长在你脸上,我也没辙。”

“毛笔和砚台,我昨天买了。”

感觉魏文这话说得有点不对劲,但许大军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劲,哼道:“你别话里有话啊。吃饭、住家,我管你,其他的,我没有责任管。”魏文笑着说:“按说你连吃住都不用管我。”许大军闷声道:“那你走吧。”“你看你,说话不迭就给填个蚂蚱,有点儿耐心行不?我这话还没说完呢……”魏文本想借着这个话题跟许大军谈谈心,忽然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打个哈哈道,“你也别这么小气,也许咱俩的格局不一样……哎,大军,刚才我想说啥来着?”

许大军迅速接话:“说你要走。”

“不是这句……啊,对,想起来了。我想说,以后你就帮我研墨吧,也沾沾墨香之气,这对你今后的文化修养和外在气质是大有好处的。”

魏文的这句话虽然大有贬低许大军的意思,但还真说到了许大军的心里。

昨天,许大军去书店帮一个邻居的孩子买复习资料,看见魏武蹲在一个角落看《兵法》,腿上还放着一本《杜月笙传》,看得如痴如醉。许大军推他的肩膀他都没有反应,直到许大军把《杜月笙传》抄走他才站起来,说他这是来给自己“加营养”的。许大军有些脸红,感觉自己在这方面还不如魏武这个粗人。

见许大军不说话,魏文借题发挥:“你瞅瞅,你这是得了多大的好处?我这么漂亮的一个老婆,你给领炕上去了。”

冯六月端着饭盆走出厨房:“大军,你甭理他,吃了饭上班去。”

“我不稀得搭理他。他呀,得了便宜卖乖,没句好话。”

魏文坐到饭桌旁,拿起一张报纸,念:“会议决定改变以前高校招生不考试的做法,采取统一考试、择优录取的办法……”

冯六月打断魏文:“这是哪辈子的报纸了都?”

魏文笑笑,说:“我这是给我鼓劲。”

许大军拍拍魏文的肩膀,学大干部的样子:“小鬼,你要努力哦。”

“嗯,努力做个好丈夫。”魏文应道。

冯六月冲魏文说声“滚”,对许大军说:“大军,今天你不是休息吗?陪我去医院检查检查吧,胎动得厉害。”

许大军指指魏文:“该他陪你去吧?”

“咱俩是夫妻……”

“孩子是他的。”

“还是你去吧,万一大夫要个签字啥的,他签字不管用。”

许大军问魏文:“那我去?”

魏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是这个家的家长,你还是这个家女主人的丈夫,你不去谁去?别有了责任就往外推。”

许大军和冯六月一前一后走在路上,看上去二人有些陌生。

晴空万里。几只麻雀欢快地飞过,许大军却快乐不起来。倒不是因为他的日子忽然就多了两张吃饭的嘴,他再抠门儿也感觉在这件事情上他应该付出,不全因为他爱冯六月,他认为,人在遇上难处的时候应该出手帮一把,但他总觉得魏文不该不领情不说,还拿他当傻子对待,心中总是结着一个疙瘩。

冯六月站住,一脸歉疚地说:“按说该是魏文陪我去医院的。”

许大军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冯六月跟上许大军:“你知道别人背后都说啥吗?舌头底下压死人……”

许大军摇摇手说:“日子自己过,别人爱说啥说啥,我不往心去。”

冯六月站住,幽幽地看着许大军:“大军,苦了你了,我知道你的心里不好受,可是我……当初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我感觉我对不起你。”

“没啥,等孩子生下来,落下户口你赶紧走呗。”

“有个事儿你没弄明白。”

“什么事儿?”

“国家规定,孩子的户口随母亲,也就是说,孩子生下来,户口在陈家庄。”

许大军愣住:“这事儿我倒是没考虑……不是,你什么意思?”

冯六月迎着许大军的目光:“我想拖一拖……”

“十月怀胎,一朝那啥,这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啊。”

“我是说,孩子生下来,先不着急落户口,等我把我自己的户口落下了再说。也就是说,等我成了城市户口,再给孩子落户口。”

“哦,这样啊,这跟我也没啥关系吧?”

“咱之前不是说好生了孩子直接落户口,然后咱俩离婚嘛,现在我想……大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是不是生完孩子先不离婚,等你落下户口再离婚?”

冯六月点点头说:“是这意思。”

许大军的心又乱了:“这不好吧?你说你万一落不下户口,咱俩……”

“咱俩肯定离婚!我弟弟很快就要下乡了,他一走,我就能申请回城。”

“不能这么简单吧?”

“你不知道,各地有各地的规定,咱这边就是这么规定的。”

“行,八十一难都过来了,不差这一哆嗦了。”

冯六月似乎不敢去看许大军,把脸转向别处:“难为你了,大军。”

许大军笑道:“没啥难为的,人跟人不都这样嘛。有了难事得帮,不然还怎么出门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