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一把拽住许红霞:“今天我已经给咱爸报过仇了。”
许红霞知道许大民和魏武他们在菜市场收拾过杜龙,但她不知道许福祥给杜龙下过跪,忿忿地丢下菜刀,说:“爸,您真够可以的啊。”
许福祥悻悻地指着许大民说:“没有你二哥给我惹的这块混账事儿,天王老子我也不跪。”
许红霞示意许大民别说话,对许福祥说:“爸,您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还真得替我二哥说句公道话。你知道事情的起因在哪里吗?你听我说……”
许福祥摆摆手,指指许大民:“让他说!”
许大民横着脖子说:“那天小炉匠拦着田娜,非要亲人家的脸,我看见了……”
“你是巴结人家田娜吧?”许福祥拦住许大民的话头,“我告诉你,我再看见你低三下四往人家跟前凑合,我打断你的腿!咱老许家有做人的骨气。”
“是,骨气还挺硬的……”许红霞撇嘴道,“跪着硬吧?”
“我没跟你说,”许福祥的脸有些发烫,“让你二哥说……大民,你接着说。”
“这个咱先不说,就说这事儿要是你看见了,你管不管?”
许福祥用笤帚指着许大民:“我不是鲁智深!”
许红霞不满地瞪着许福祥:“爸,您下跪,我也生气,可您是为我二哥吗?您是为你自己,你怕杜龙欺负你。”
许福祥指着许红霞的鼻子:“你……老三,这话要是换了你二哥说,看我不打死他。”
许红霞拿下许福祥手里的笤帚,抱抱他的肩膀,说:“爸,以后别乱发脾气了,凡事先在心里扒拉扒拉再说。”
许福祥瞪着许红霞,表情严肃,但明显有些气馁:“怎么跟我说话这是?我是爹还是你是爹?”
“你是爹,这官衔儿我可不敢跟您抢。”许红霞举起手,冲许福祥做了个鬼脸。
“知道就好……”许福祥指指许大民,“还有你!以后不许再拿下跪这事儿跟我没大没小的。”
“知道了,爸。”
“你知道啥了?我还告诉你,这事儿,等杜龙出来……”
“出来我给他接风,以后坚决不惹弄他了。”许大民说完,朝许红霞使了个眼色,走出门去。
魏武坐在石桌边的凳子上看着闷头走出家门的许大民,脸色阴沉沉的。
就在几分钟前,魏武看见彭三跟闫老四在墙角嘀咕。彭三说,别看大民跟武子是哥们儿,俩人性子不一样呢,大民是个善良又正派的小伙子,武子不是,武子心狠手黑,脾气跟他爷爷一样。彭三还举了个例子,说那天小波在大门口汪汪,被魏武一脚踢到了半空,许大民抱着小波,心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魏武忿忿地想,是,我承认许大民比我心善,他爹许福祥的心更善,但他窝囊了一辈子。
许大民走到石桌边,坐下:“老爷子生气了……”
魏武闷声打断了许大民:“那是肯定的。”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没什么,分析战局……刚才我在想,咱们以前高看了杜龙。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说吗?”
“为什么?”
“这是一头没长脑子的猪!你想想,真正的社会大哥哪有放着身边的一把好刀不用的?”
“什么意思?”这话刚一出口,许大民就笑了,“对呀,市场管理所对杜龙来说就是一把好刀……”
“这个傻缺看不见,”魏武眯着眼睛笑,“想要在和平里菜市场混出名堂来,必需借力打力,可是这个傻缺不但不去利用市场管理所,反而瞧不上人家。我听说前几天他喝醉了,把张所长的门牙给打掉了……”
“我怎么感觉你想利用市场管理所来收拾杜龙呢?”
“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等他出来,看他的表现。”
“那时候你就该就业了吧?”
“走到哪儿说哪儿的话……”魏武的脸又沉了下来,“万一逼得我去了菜市场,我要好好用一下管理所这把刀,对杜龙,俩字,枭首!”
“大民,你回家!”许福祥站在门口招呼许大民,他怀疑许大民和魏武又在商量对付杜龙的事。
许大民装作没听见,示意魏武先回家,走向蹲在大门口发呆的冯国庆。
许红霞拽进许福祥,关上门,将他按在椅子上:“爸,您在菜市场的生意还不错吧?”
许福祥“哦”一声,扳着手指说:“最近大蒜好卖,赚了六十五,白菜二十,芹菜三十八,韭菜二十六,黄瓜十块,大葱和生姜……”
许红霞故作惊讶地跳跳脚:“哟,老爹,您这不是发了?”
许福祥一怔,警觉地看着许红霞。
“爸,我想开一个理发店……”
“不行!私人开买卖,那是资产阶级小尾巴,早晚充公。”
“您这思想落后了吧?我听宝英说,南方现在到处都是私人开的买卖,广州那边连私人开的工厂都有,我要开咱这里的第一家私人理发店。”
许福祥冲许红霞翻个白眼:“你看了国家的文件了?”
“没有文件,不证明不让开对吧?爸,我跟您说……”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就是要从我这里拿钱开理发店是吧?不行,这钱我是给你大哥攒的。你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得给他娶媳妇。”
“那得先把冯六月赶走。”
“生下孩子就走了……”
“那得等好几个月,你想把我大哥累死啊?你瞅瞅他现在那样儿,死了没埋似的。”
“这事儿你甭管,我有数。总之一句话,要开买卖,你自己想办法,我这里没钱。”
许红霞走出家门,看见许大民站在田娜家对面的一处黑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田娜家的一扇窗户。
那扇窗户拉着窗帘,隐约可见田娜的身影。
许红霞跑到田娜家门口,喊她的名字。
田娜走出家门:“红霞,你找我?”
许红霞指指傻站在那里的许大民:“我二哥找你。”
田娜要往许大民那边走,被许红霞拦住。
许红霞让田娜稍等一会儿,跑到许大民的跟前,一脸委屈地说:“二哥,你给评评理……你说咱大哥那事儿‘摘巴’下来还早着呢,咱爸有钱,不帮我……”
许大民摇摇手,刚要说话,许福祥走过来,伸手一指许红霞:“红霞,你先回家,别跑外面丢人现眼。”
许红霞惊喜地问:“你答应我了?”
许福祥看一眼田娜,冲着许红霞使眼色:“你先回家。”
许红霞跺跺脚:“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回家!”
许大民拽一下许红霞的胳膊,指指田娜,小声说:“老三,你先回家吧,给我腾点儿时间,我跟田娜聊两句悄悄话。”
许红霞“哦”一声,拍一把许大民的胳膊,跑回家门。
许福祥瞅瞅田娜,皱皱眉头:“大民,你也回家……”
“爸,我还有点事儿。”
“回家吧,改天再聊。”
许大民想要说什么,田娜朝许福祥鞠个躬,走进家门。
许福祥自语道:“你还别说,这姑娘真有礼貌……”
许大民接口道:“好吧?”
许福祥的表情严肃起来:“好也不是你的。我跟你说大民,人家的家境跟咱家不一样,鸭巴子,别惦记狗嘴里的食儿……”
王仙娥走进院子,对许福祥说,刚才她接了陈家庄知青点打来的电话,带队的说要是冯六月再不回去,就属于破坏知青下乡政策。
许福祥吃了一惊:“哎呦,那可不敢!”
“这不,我来通知一下冯六月。”
“估计这工夫她睡了,明儿我跟她说……唉,怎么说呀,这还怀着大军的孩子呢。”
“这事儿,我跟知青点的人说了。”
许福祥心虚地问:“他们啥意思?”
“没说啥,只是说,一切按照国家政策来。”
“国家政策也得体谅老百姓的难处是不是?”
“这个您得跟知青点的人说。知青点的人说了,冯六月要是不回去,下次找她的就不是知青点了,是公安局。”
许大民插话道:“王阿姨,您还别拿和尚吓唬秃子……”
“大民,你怎么说话?”王仙娥生气了,瞪着许大民说,“大民你还别不服气,当前两条路线斗争尽管不太强调了,但是……哎哟,你是不是喝酒了?这大味儿……我还不是吓唬你,你嫂子未婚先孕,这在前几年是要坐牢的,至少也得挂破鞋,游街批斗!”
许大民撇嘴道:“四人帮都打倒一年多了,谁还听这一套。”
王仙娥指指许福祥,加重语气:“反正我把话捎到了,你们看着办。大民,你跟武子说,他哥哥魏文也得回去,不然跟冯六月一个待遇。”
一直站在暗处的许大军见王仙娥和许福祥走了,跑过来:“大民,刚才王主任跟咱爸说啥了?”
许大民把王仙娥刚才说的话对许大军复述了一遍,说:“我看你还是借这个机会让他们走吧。”
许大军愁眉苦脸地说:“我也巴不得他俩赶紧走,可是你看……唉,愁死个人了。”
“你也别犯愁,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过火焰山得有芭蕉扇,我哪儿弄芭蕉扇去?”
“孩子生出来,就是芭蕉扇。”
许大军愁眉苦脸地说:“你是不知道啊,这些天我看出来了,冯六月压根儿就没有想走的意思……”
许红霞忽然从一处黑影里冒了出来:“是你想把她留在你家里的吧,大哥?”
许大民瞪一眼许红霞:“红霞,你别胡说。”“我没胡说。”许红霞哼一声,说,“我发现咱大哥打从跟冯六月结了婚就蔫里蔫气的,是不是既想跟人家过一辈子,还不乐意人家带着个别人的孩子……”许大军叹一口气,接话道:“关键是她还拖着魏文这个油瓶……哎,我怎么感觉我让你给绕进去了?”
许红霞撇嘴道:“我没绕你,是你自己交代了。”
许大军摇摇头:“我真没有那个想法,那不讲究……不是,我是在做高姿态呢,等冯六月把孩子生下来,我就丢了这个烫手的山芋。”
许红霞哼道:“当初你就不该接这个窝囊差事。”
许大军指指许大民,怏怏地说:“换了你二哥呀,他也一样。”
“换了我二哥,他骂冯六月个狗血喷头!哪有这么消遣人的?”
魏文站在许大军家的门口喊:“兄长,回屋睡觉吧,娇妻声声唤,别让她独守空房!”
许大军撇撇嘴:“你听,愁不愁死个人呀他?”
许红霞一哼:“回屋吧,想开点儿,河沟里的王八都这样。”
许大军瞪着许红霞,想要说什么,许红霞摇摇手,拉着许大民离去。
2
许大军进门,不满地对躺在沙发上的魏文说:“你以后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的。刚才我弟弟和我妹妹在外面,听见了,把我好一顿嫌乎。”
魏文指指里间:“是她让我喊你进屋的。”
许大军走进里间:“你该睡觉你就睡觉……”
“没了军哥你的陪伴,我大嫂她睡不着。”魏文在外间阴阳怪气地嘟囔道。
冯六月火了:“魏文!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外间没有了声音。
冯六月朝许大军吐个舌头,把脸转向外间,换了一副商量的口吻:“魏文,老是开着灯睡觉,浪费电不说,我还睡不着,我们把灯关了睡觉行不行啊?”
外间传来魏文夸张的鼾声。
冯六月戳戳许大军的腿,小声说:“关灯,关灯。”
许大军担心地望一眼魏文,抬手把灯关上。
冯六月用一根手指戳戳许大军的腰,轻声说:“把门也关上,他呼噜打得人睡不着。”
许大军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轻轻把门关上。
许大军躺到**的时候,许大民和许红霞正坐在石桌边轻声说话。
许大民说:“开个理发店需要多少钱?”
许红霞说:“租房子,一年至少得百八十块吧?还有理发推子,刮胡刀,洗发水,我听说南方那边的理发店还有焗油、电烫什么的……”
“买机器,那得不少钱。”
“差不多得一千块钱……”
许大民起身,按一把许红霞的肩膀,走向家门:“把咱爸卖了吧。”
冯六月对合衣躺在**的许大军说:“你也别感觉我会赖在你这里不走,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
许大军闷声闷气地说:“你说了多少遍了都。”
冯六月推推许大军,轻声说:“我这不是看你整天没个笑模样呢嘛……大军,你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
许大军在心里哼了一声,闷声道:“我等着报呢,睡吧。”
冯六月有些尴尬,侧脸看着许大军:“大军,你就不想抱抱我吗?”
许大军哆嗦一下,转过身去。
其实许大军不是不想抱抱冯六月,他想得头都要炸了,尤其是半夜听着冯六月小猫一样的鼾声,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她恬静柔美的脸时,心一下一下地抽。有一次,冯六月半夜发现许大军在看她,就跟他说,实在忍不住,你就想我的坏,把我想得越坏越好,这样你就好受了。许大军听从了冯六月的建议,使劲地想冯六月的不好,可是任他从记事起到现在,也想不起来冯六月有什么不好。不过这招儿还真有效果——心抽得更厉害了。
见许大军不接话茬儿,冯六月忽然就想哭,忍着眼泪说:“大军,我感觉对不起你……”
“你让我抱抱你,这算是你报答我?”
“你别这么说……大军,眼目前儿,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
“你俩早点儿走,就算是报答我了。”
冯六月强忍着泪水,说:“大军,也许你不知道,昨天我去找我妈了,我说,妈,我一个人在人许大军家还好说,魏文也跟着我赖在那里……”“你跟老人家说这个干嘛呀。”许大军打断冯六月,悻悻地想,你还是少来这套吧,以为我真傻呀?你俩谋划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了,少在我的跟前玩这套里格楞。
冯六月的鼻头酸得厉害:“我跟我妈说,妈,要不我就来家住?我妈说,街坊邻居都知道你嫁给许大军了,你来家住,算什么事儿?”
“你妈说得对,你要是回家住,街坊四邻还以为咱俩……”感觉自己在被冯六月牵着鼻子走,许大军蔫了,“算了,不说了,反正你不能回家,对孩子也不好。”冯六月“嗯嗯”两声,幽幽地说:“问题是,我去我妈那边住了,魏文也会跟着去,累不累死我妈?”许大军点点头说:“是,做儿女的,要孝顺。”
“苦了你了,大军。”冯六月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几乎要哭出了声音。
这话虽说简单,但感动了许大军,许大军想要说句安慰冯六月的话,却不知该怎么说,竟然含含糊糊地唱了一句豫剧《花木兰》里的唱段,好像唱的是“有许多女英雄也把功劳建”,把冯六月唱笑了。冯六月侧脸看着许大军,心中涌上一股夹杂着感激的愧疚:“大军,我真的想抱抱你。”
一听这话,许大军浑身一颤,不敢转身,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冯六月,心咕咚咕咚地跳:“这,这……六月,这不好吧?”
冯六月用手背轻触一下许大军的肩膀:“咱俩结婚的那天晚上,你抱过我,你别不承认,红霞都看见了。”
许大军的心蓦地就是一颤:“我那不是控制不住嘛……”
“现在你控制住了,我控制不住了。”冯六月将身子往许大军那边凑了凑,“我又不是让你抱我,是我抱你,你别感觉对不起魏文。”
许大军忽然有点不高兴了:“你说啥呀,我没那么感觉。”
冯六月用枕巾擦一把眼泪,偷偷一笑:“那我就抱你了啊,你转过身来。”
许大军犹豫片刻,刚要转身,外间传来一声咳嗽,许大军忽地坐了起来。
魏文在外间拍着沙发打节奏:“宋朝有个潘美娘,嫁了炊饼武大郎,武大郎,志气刚,炊饼卖的有名堂,夫妻二人喜洋洋,来了西门插一杠……”
冯六月拍拍床帮,刚要冲外面嚷,被许大军拽了一下:“挺好的,跟莲花落似的。”
魏文打节奏的声音越来越快:“西门庆,有长相,潘金莲,好模样,二人相配成一双,要是没有武二郎,纯洁爱情天下扬!”
许大军心里憋屈,但又不好说出来,压着嗓子嘿嘿:“嘿嘿,嘿嘿,还挺押韵的。”
“他这是骂咱俩呢。”
“没有吧?”
冯六月推开许大军,下床,猛地把门打开:“魏文!给你脸了是吧?”
魏文从沙发上坐起来,故作茫然地看着冯六月:“六月,你梦游了……”
冯六月拍拍门框:“你吃着人许大军的,喝着人许大军的,你还作诗骂人家,你还有没有点儿良心了!”
魏文瞥一眼站在冯六月身后的许大军,学京剧道白的腔调:“娘子,此话怎讲?”
冯六月猛拍一把门框:“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
魏文坐起来,冲冯六月挑眉一笑:“啊,对,我明白,你也明白呀,是不是我不朗诵这首诗,你俩还就亲热上了?”
许大军的脑袋嗡的一下大了:“哎,我说文哥,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我,我……”
魏文讪笑着摆摆手:“是,没你啥事儿,是她勾引你。”
冯六月指着魏文,怒不可遏:“你在外面偷听是吧?”
魏文冲冯六月耸耸肩膀:“许你做,就不许我听吗?”
冯六月扑向魏文:“我做什么了?你说!”
许大军拉住冯六月:“六月,你别冲动,听文哥说。”
魏文学冯六月的声音,尖声尖气地:“大军哥,我求求你,你抱抱我……”
许大军的头又是嗡的一下:“胡说,胡说,我可没抱她……”
魏文摆摆手,继续捏着嗓子:“大军哥,我控制不住了……”
冯六月被许大军拽着,不能动,声嘶力竭地冲魏文喊:“你闭嘴吧你,败类!”
魏文闭嘴,垂头片刻,抬起头来,挑衅似的看着冯六月。
冯六月盯着魏文冷冰冰的脸看了一会,嘤咛一声,捂着脸,撒腿跑出了门外。
3
冯六月跑出家门,蹲在大院西边的一个墙角,声音压抑地哭泣。
坐在石桌旁的许红霞看到冯六月,拔腿跑向她。
屋里,魏文斜乜着许大军,悠然说道:“你家娘子夜奔出门,你怎么不打马去追呢?”
许大军憋屈得胸膛都要爆炸了:“魏文,你简直不是人养的……”
魏文仰头一笑:“这话呀,我原样送还给你。”
许大军忽然感觉心虚,不管咋说,刚才我还真心急火燎的想要抱一把冯六月呢。冯六月是魏文的,我竟然有这个想法,我还真涉嫌“不是人养的”呢。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许大军拖个马扎,坐到魏文的对面,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静:“来,文哥,你跟我说句良心话,我怎么就不是人养的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自己说的,”魏文似乎瞧出了许大军的心思,蔫蔫地说,“对此,你是心知肚明,需要我再就此为你现场吟诗一首吗?”
“没见脸皮这么厚的……”许大军无心恋战,要走,被魏文拽住胳膊。
“诗兴这就来了!好好听着啊军哥,”魏文清清嗓子,一只手又在沙发上打起了节奏,“古有西门庆,今有许大军,倘若二人并肩行,谁是庆来谁是军?”
这首诗也太侮辱人了,许大军怒不可遏,指着魏文,浑身哆嗦:“你等着,我把六月喊回来,让她给你说个明白。”
魏文翻个白眼:“男女情事,哪个说得明白?”
许大军一时无言以对:“魏文,你,你你,你太……你太不严肃了你!”
魏文笑了:“军哥,看来你还真是经不住逗,这简直是乱了方寸嘛。别生气了,你看你都气成啥样了?我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不至于,半身不遂不至于。”
“你这是开玩笑嘛你!”
“怎么,不是玩笑还是真的?大军,你分明不是这种人嘛。”
许大军又开始哆嗦:“你,你……”
魏文抿嘴一笑,貌似意味深长地哼道:“情欲是毒令人苦,美色犹如伤人虎,邪**是祸不是福,悬崖勒马大丈夫。”
“魏文,求求你,你饶了我行不行?”
“去找六月吧,这大半夜的。”魏文小胜,准备收兵。
许大军说声“谁的老婆谁去找”,一甩手,走进里间,猛地把门关上。
魏文穿上鞋,准备出门,许红霞一步闯进门来。
魏文一怔:“红霞,你怎么来了?”
许红霞不理魏文,一脚将里间的门踹开,掀开许大军盖着的毛巾被,将他拖出门外。
冯六月跑过来:“红霞,不关你哥的事儿……”
“你们都给我滚开!”许红霞大吼一声,把冯六月吓得差点跌倒,打个激灵,拽着魏文躲到门后。
许红霞指着许大军的鼻子,大声嚷:“王八!土鳖!窝囊废!你被人欺负成啥样了?还不自觉!”
“没人欺负我……”
许红霞伸手一指魏文:“他是谁!”
“你知道的呀,魏文……”
魏文轻拍一下冯六月的胳膊,走过来:“红霞,我和你哥是朋友。”
“朋友?无赖!”
“你不要骂人啊……”
“我还打人呢!”
“来,这就打一个我看看。”
“这就给你看!”许红霞转身,抄起一把暖水瓶,拔下木塞,猛地泼向魏文。
几个邻居在院子里指点着许大军家,窃窃私语。
许红霞冲出许大军家,被冯国庆拦住。
“红霞,咋回事儿?”
“有眼,自己去看!”
冯国庆跑进许大军家,旋即又跑了出来。
魏武跑过来:“国庆,怎么回事儿?”
冯国庆坏笑着说:“你哥哥让大民他妹妹一壶开水给泼成了关公。”
魏武直奔站在石桌旁生闷气的许红霞:“我他妈打死你!”
许红霞抄起支在石桌边的一把扫帚:“我倒要看看谁打死谁!”
魏武站住:“我不打女人……”
许红霞举起扫帚:“姑奶奶专打不讲道理的无赖!”
魏武被许红霞追得满院乱窜。冯国庆跟在许红霞身后起哄。
魏武跑到西墙边,想要翻墙,许红霞丢下扫帚,一把拽住魏武,忽然换了一副笑脸:“武哥,我爱上你了……”
魏武正在发呆,冯国庆凑过来:“红霞,你说啥?是不是发烧了?”
许红霞跺跺脚,又来拉魏武的手:“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我稀罕你,管的着嘛!”
魏武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反倒被许红霞越攥越紧。
其实那时候许红霞对魏武的感觉还不能说是爱,她只是喜欢魏武,用她的话说就是魏武有“野性荷尔蒙”。她尤其喜欢魏武的笑容,魏武笑起来,一边嘴角是歪着的,坏坏的,很有男人味儿。有一次许红霞跟冯国庆说,要是打个比方,你是块狗屎,魏武就是个香喷喷的大饽饽。这话被许福祥听见了,许福祥埋怨许红霞不该那么说冯国庆。冯国庆反倒护着许红霞,说狗屎前面应该再加个“稀”字。冯国庆这么说是因为自卑,他总觉得自己被人瞧不起是因为他爸爸冯大宝“强奸”那事儿。去年冬,冯国庆看见许红霞去了女厕所,心痒得厉害,忍不住去了男厕所,把一只眼睛凑到那个被人抠出来的小孔边,想要看许红霞撒尿,没成想许红霞的嘴巴早就贴在对面的小孔上了。冯国庆的那只眼刚凑到小孔上,许红霞的一口气就吹了过来。那口带着尘土的气直撞冯国庆的眼睛……用现在马保国大师的话说就是“当时流眼泪了,捂着眼,但没关系啊,两三分钟以后就好了”。好是好了,但这事在冯国庆心里扎下了根,她总觉得许红霞对自己有点意思,不然依照她的脾气,不是吹气,是拿锥子戳。从那以后,冯国庆总爱往许红霞的身边凑,遭了白眼也不气馁,他在心中早就发了誓,不娶了许红霞誓不为人。
见冯国庆又往自己跟前凑,许红霞心烦,推开他,一脸纯净地看着魏武:“武哥,你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我喜欢你吗?”
许红霞在魏武的眼里就是一个小孩,板着脸说:“我不喜欢你。”
“为什么?”
“我从来就没把你当个女的,你呀,就是水浒传里的孙二娘。”
许红霞猛地搂住魏武的一只胳膊:“我还就孙二娘了!”
魏武一急,抽胳膊,带了许红霞一个趔趄。
许红霞退两步,瞪一眼魏武,跑向自己家:“二哥,魏武打我!”
许大民闻声冲出家门,直奔魏武:“你打我妹妹?”
魏武摆着手说:“她抱着我……”
冯国庆打断了魏武:“是你死皮赖脸抱着红霞的好不好?”
许大民追打魏武——和平里大院乱作一团。
许红霞去追许大民:“二哥,你别真打他……”
冯国庆跑到许红霞跟前:“红霞,别怕,他俩打不起来,闹着玩儿呢。”
魏武被许大民追上,二人“缠斗”在一处。
田娜和田娜爸爸出现在院子前方。
田娜爸爸指指许大民,问田娜:“那个就是许大民吧?”
田娜点了点头。
田娜爸爸拍拍田娜的胳膊,闷声道:“以后你不要跟他接触,看吧,这就是一个标准的小混混。”
第二天早晨吃饭的时候,许福祥说起昨晚的事情,埋怨许红霞说,你看你昨晚闹的那块事儿,多丢人?
许红霞辩解说:“魏文欺负我大哥……”
许福祥叹口气道:“唉,你大哥和冯六月、魏文三个这不明不白的关系啊,还真让我在邻居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许大民不以为然地说:“没啥,邻居们不明白里面的事儿。”
许福祥瞥着许大民,愁眉苦脸地说:“纸能包得住火吗?”
许红霞拍着桌子说:“早晚我把那俩臭不要脸的撅出去!”
许福祥瞪一眼许红霞,心说,亲姑奶奶,你还是消停点儿吧,昨晚那事儿还不嫌丢人?我躲在屋里,出都不敢出去。
许大民检讨自己:“我也不该出去,人家武子没打红霞。”
许红霞撇嘴道:“哼,你俩装打架,当我看不出来。”
许大民想说什么,许福祥拦住话头:“那也不好,从小一起长大……”
许红霞忿忿地说:“反正我是记魏武的仇了,以后我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