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九章 热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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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场里人头熙攘。许大民站在许福祥的菜摊后,望着正在一个菜摊前跟刘彪喝茶的杜龙。

许福祥拽一下许大民的手:“大民,我跟杜龙说了,我答应他你抽空带武子来给他道个歉。”

许大民摆摆手,走向杜龙的菜摊。

许大民在杜龙的菜摊前站住,冲杜龙笑了笑:“龙哥,以后有啥活儿,您吱声,我随叫随到,从今往后,我就是您的小弟。”

杜龙瞥一眼许大民,满意地笑道:“小子,嘴挺甜嘛。”

“是龙哥大度。”

“你爸爸是个厚道人,我挺敬重他的。你呢,既然来了,以后忙完你爸爸那边的活儿就来我这边当小伙计,不吃亏。”

“谢龙哥关照!”

许福祥远远地望着许大民,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欣喜。

杜龙笑着对许大民说:“那天咱们打架,我看你身手不错嘛,是不是练过?亮几招看看呗。”

许大民说声“好嘞”,对着一根柱子表演拳击动作。

几个买菜的人凑过来,看着练得虎虎生风的许大民。

田娜走进菜市场,一脸欣赏地看着许大民。

远处有人喊:“龙哥,喝酒去啦!”杜龙起身,离去。

许大民发现田娜在看他,脱下汗衫,秀了一番肌肉,走到田娜的跟前:“你是来看我的吗?”

田娜冲许大民一笑:“星期天,我来买菜。”

躺在躺椅上的刘彪忽地坐起来,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田娜。

许大民用身体挡着刘彪的视线,拉过田娜的一只手,拽着她走到市场外面的空地。

田娜问许大民:“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没啥……哦,就是问你是不是专程来看我的。”许大民心跳如鼓,极力掩饰。

田娜的脸忽然红了:“我来看看你,顺便买菜。”

“以后你尽量别来了,你家里的菜,我顺路就给你捎回去了,”许大民犹豫片刻,笑笑说,“没什么的,这儿有点儿乱。”

“我没觉着怎么乱呀?”

“也不是乱,是脏……”

刘彪走出菜市场,张望一番,看到田娜,摇晃着身子走向田娜:“妞儿,家哪儿的?”

许大民早就知道刘彪是个出了名的“老黑白”,推走田娜,迎住刘彪:“彪哥,回去吧,给你按摩按摩。”

傍晚,许福祥和许大民走进院子,两个人的表情都讪讪的,似乎刚刚拌过嘴。

正在石桌边给彭三理发的许红霞看到许福祥,指着彭三的头问许福祥,她的手艺怎么样。

许福祥的眼睛一亮:“哎呦,三哥,你还别说,红霞这手艺还不错。”

彭三摸摸自己的光头,看上去有些不满:“本来是要理个分头的,弄来弄去理了个光头。”

这话让许福祥感觉不爽,心说,就你这棺材匣子一样的脑袋,理成这样就算不错了,难不成你还想留毛主席那样的大背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许福祥记得,有一年彭三因为“投机倒把”让“革命群众”给剃了个“阴阳头”,一半老长,一半刮得锃光瓦亮,游街的时候还被人在头上吐了一口痰。那口带着绿色的黄痰挂在长头发的那边,面条一样晃**,也没见彭三敢说一句牢骚话。想到这里,许福祥面露不悦,闷闷地说:“以后您还是花钱去理发店拾掇吧,三哥。”

“那不能,红霞会不高兴的……刚才我跟红霞说,我说,红霞,你要练手艺啊,还是去夜市摆个摊儿吧,她耷拉脸了。”

“你就不会说句话,给你剃个头,免费,这还成练手艺了。”

“我不是这意思,是红霞理解错了……哎,听说你给杜主任打电话,是不是给六月找工作的事儿?”

“人家不给咱面子。”许福祥的心蓦然就是一堵。

“你一个平头百姓,有啥面子?”

许福祥忿忿地说:“是,我平头百姓,他当官儿。当官儿不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吗?毛主席不是说嘛,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彭三笑了:“人家毛主席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呀。”

许福祥跟着笑:“反正有这么句话,管它谁说的呢。他姓杜的当官儿,不管我这老百姓的死活,这就是不给咱老百姓面子,这不是个好官儿。老百姓活在世上,权没有,钱没有,就剩这点面子了。要是连面子都没了,那不就成土鳖了?”

说完这话,许福祥在心里骂了一声自己,许福祥,你还就是个土鳖呢。

“狱警传,似狼嚎,我迈步出监……”许福祥走向家门,忽然来了句京剧,声音尖利,吓得抱在彭三怀里的小波直往彭三的怀里钻。

吃完饭,许大民喊上魏武、冯国庆、大嘴、小勇、李春去了海边,几个少年坐在海堤上,前方的大海波涛汹涌。

魏武和冯国庆等人在说笑,许大民不说话,脑子里一直盘旋着父亲给杜龙下跪的一幕。

许大民在心里盘算好了,下乡之前一定要让杜龙把这一跪还回来,不然再也没有机会了,在这之前一定要把“戏”演好。

魏武坏笑着对许大民说,现在你就是打入了威虎山的杨子荣,一旦找到机会,直接给他来个一锅端。

大嘴插话道:“要我说,不用那么麻烦,直接杀进菜市场,端了他的老巢拉倒!我可听说了,杜龙在菜市场惹起民愤了,咱一出手,他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这话说得小勇和李春激动起来,连声说好。

见许大民闷声不语,冯国庆对魏武说:“武子,杜龙那边的情况,大民基本摸清了。”

魏武扭头看着许大民:“说说呗。”

许大民望着前方的大海,不说话。

冯国庆替许大民说:“大民在他跟前装得好,杜龙以为大民认怂了,拿他当了小伙计呢,这个笨蛋。”

魏武一笑:“得找个最合适的机会……”

冯国庆一拍大腿:“机会来了!这几天我观察到,大蒜的价格涨了不少,有几个外地来的大蒜贩子想把几车大蒜运进来,又不敢,咱们可以联合他们……”

许大民摆摆手,不让冯国庆说了:“我还有更高的招儿,到时候你们看我的吧。”

魏武问许大民什么招儿?

许大民在魏武的耳边嘀咕了几句,最后说,你算算,是打他一顿过瘾还是让他坐牢过瘾?

2

两天后,三辆满载大蒜的卡车在众目睽睽之下驶进菜市场。

许大民从前面的卡车上跳下来,对迎上来的魏武、冯国庆、大嘴、小勇等人大声喊:“招呼大伙儿过来批发!”

许福祥站在自己的摊位前,满腹狐疑地看着许大民。

几名大蒜贩子指挥一群民工从卡车上往下搬运大蒜,杜龙和小炉匠、刘彪等人手持砍刀、棍棒气势汹汹地走进菜市场。

许大民看到杜龙等人,推一下李春,李春悄悄走出菜市场。

李春在派出所“举报”杜龙又在和平里菜市场寻衅滋事的同时,菜市场里铁棍、砍刀乱舞。几名大蒜贩子有的往人群中躲,有的窜出菜市场。

许大民、魏武、冯国庆、大嘴、小勇等人冲向杜龙等人,与他们展开打斗。

杨明远和几名民警冲进菜市场。刘彪、小炉匠等人钻着人缝,溜出菜市场,杜龙被两名民警扭着胳膊走向菜市场出口。

整个菜市场一片欢腾。有人在市场入口那边燃起鞭炮。

许福祥拽着许大民的胳膊,不安地问:“怎么回事儿?”

“杜龙欺负人,我们过去制止。”

“那是制止?我看那是打架……”

小勇插嘴道:“叔,您放心,我们这是见义勇为,不是打架,是我们阻止他们打人。见义勇为嘛,不动手怎么见义勇为?您没见派出所的人不抓我们,把杜龙抓了嘛。”想起杜龙被警察押走的情景,许福祥放心了,点点头说:“哦,可也是。”

不自觉地,许福祥的心中竟然泛起一丝畅快。

彭三跑过来,兴奋地说:“杜龙这下子完蛋了,大伙儿组织起来了,要联名去派出所控告他。”

许福祥冲彭三嘘了一声:“咱可不能幸灾乐祸……”

大嘴跑过来,抱着许大民转圈。

晚上,许大民、魏武、冯国庆、大嘴、小勇、李春等七八个少年在一家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一个个兴高采烈。

许大民端起酒杯,激动地说:“同志们,让我们共同举杯,庆贺咱们赶跑了欺压良善的菜霸!”

魏武、冯国庆、大嘴、小勇、李春等人齐刷刷地站起来——七八个酒杯碰在一起,酒沫四溅。

许福祥和彭三走进院子,被中院儿住的刘大妈迎住。

“福祥,家里有香油没?我娘家哥从乡下来看我……”刘大妈刚一开口,彭三接口道:“我家有。”

“哎呦,那可好!他三哥,今儿收摊儿剩没剩点啥?”

“还真巧了,剩了个猪耳朵。”

“拿上!陪我娘家哥喝两盅。福祥,没事儿你也来。”

许福祥知道刘大妈这又是在“送干巴人情”,说声“得嘞”,要往自己家走,魏文跑过来:“许叔,恭喜你啊。”

许福祥不解地看着魏文:“恭喜我啥?”

“刚才我听说了大民在和平里菜市场的壮举……”

“别说了,以后是个疖子是个包,还两说着呢。”

“大民这帮兄弟振奋精神,将菜霸逐出菜市场,菜市场业户欢欣鼓舞,您怎能说这么令人扫兴的话呢?您该为有这么英雄的儿子感到自豪。”

许福祥心里美着,嘴上却说:“自豪啥呀,吓死人了都。”

彭三接口道:“文子,这事儿也有武子的功劳……”“互相照应,这在咱和平里有传承。”许福祥说。

彭三说声“对呀”,眉飞色舞地对魏文说,“我还不是跟你摆老人架子,我可知道,咱和平里人打从上一辈就有互相帮扶这个传统。我记得那年日本鬼子来咱院儿里抓你爷爷……”彭三的话被魏文拦住:“三大爷,您这记忆有偏差。那时候咱们还都没搬到和平里,这和平里住着的不是咱穷苦百姓,是财主。”

彭三被魏文的话噎了一下,又没有反驳的理由,讪讪地说道:“嗯,还真是的,文子记性好。”

魏文说得还真没错,有一年,一群日本兵确实在城里抓过魏文他爷爷,但他们不是在和平里抓的……那年,魏大舌头他们那帮土匪的“大当家的”被日本人打死了,魏大舌头只身一人进城报仇,被巡逻的日本兵发现了。魏大舌头逃进了许福祥他爹在大洼地的家里。一群日本兵来了,逼着大洼地的乡亲们交出魏大舌头。大洼地的乡亲们不知道魏大舌头藏在哪里,几个乡亲被日本兵当场用刺刀捅死了。许福祥他爹吓尿了裤子,但他没把魏大舌头交出来。从那以后,魏大舌头跟许福祥他爹就成了生死之交,但大洼地的乡亲们知道了这事儿之后,恨上了魏大舌头,说是他招来的日本人,许福祥他爹也没法在大洼地做人了,整天琢磨着怎么才能离开大洼地。解放军即将进城时,许福祥他爹被城里的几个混混绑票。已经被国军诏安,成了国军旅长的魏大舌头“智取匪巢”,救了许福祥他爹。后来魏大舌头被解放军抓了,许福祥他爹吓坏了,生怕他交代出自己“通匪”的事情,好在魏大舌头仗义,只字不提。

“你爷爷是条汉子,”彭三对魏文说,“上法场,还唱着歌……”

“三哥,你别说了,”许福祥拦住话头,冲魏文笑道,“你三大爷是说我爹呢,我爹是条汉子。”

“对,大爷爷不一般,”魏文说,“那年斗争坏分子,就是杂货街的恶霸刘麻子,没人敢揭发他,大爷爷上去了,慷慨激昂……”

“对呀!最后还用棍子好一顿揍他。”彭三说,“那可是我师父,人讲究,手艺也好……”

“三哥,你说话别老是飞,”许福祥打断彭三,说,“刚才咱不是说文子他爷爷不在……”

“哎呦对!我记错了,不在和平里,不过咱都在这附近住。你爷爷那可是个走路咕咚咕咚响的人物,可惜被人民政府给正法了。”

魏文的脸上泛出一丝不快:“三大爷,你记得你有个外号吧?”

彭三一怔:“啊?哦,记得,我记得……”

魏文冲彭三哼了一声:“彭歪嘴。你呀,人是个好人,就是这张嘴太臭。你呀,早晚死在这张嘴上。”

彭三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说道:“以后我注意……”

许福祥指指魏文,说:“文子,你说话也别老是这么呛人,你三大爷咋说也是长辈,你得尊敬他嘛。”

魏文冲彭三作个揖:“三大爷,晚辈多有得罪,您老原谅。”

彭三拍拍魏文作揖的手,板着脸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不懂规矩,作揖是要左手捂右手的,朝着长辈作揖也不能前后拱手,得上下拱。”

魏文不接彭三的茬儿,大声赞扬许大民驱除恶霸的壮举。

冯六月在喊魏文吃饭。魏文“哎”一声,边往许大军家的方向走边唱:“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

在小饭馆里,许大民和魏武等几个少年还在喝酒。

魏武端起一杯酒,冲大家一晃:“我提议,大家一起闯天下!怎么样?”

大嘴、小勇、李春等人齐声喊好。

魏武扫一眼许大民和冯国庆:“你俩呢?”

冯国庆说,我听大民的。

许大民有些激动,大声说,从今天开始,大家就算是抱成一团了,将来互相帮扶,“闯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魏武放下酒杯,环视着许大民等人:“各位都知道刘关张桃园结义,共闯天下的故事,我再给各位讲讲项羽和刘邦的故事……”

冯国庆插话道:“他们俩是死对头。”

魏武冲冯国庆摇摇头,心说,你懂个“六”啊,《三国演义》连环画都没看全,还谈刘邦项羽呢,笑道:“他俩刚开始的时候是哥们儿。当初楚怀王下了圣旨,说谁先进了咸阳谁就当皇帝,项羽势力大啊,是刘邦不仗义……项羽的气魄那可真是没得说。那天,他看见秦始皇,就跟他叔叔说,彼可取而代之!知道啥意思不?”

大嘴撇撇嘴,说道:“啥意思,不就是拿下秦始皇,自己当皇帝嘛。现在咱拿下杜龙了,菜市场咱说了算!”

魏武喝一口酒:“有雄心壮志的,不在那里。”

冯国庆不安地说:“保安队的张队长跟我说,杜龙承认是他安排刘彪他们砍人的,但是那几个人伤得不严重,杜龙不会一辈子呆在拘留所,早晚回来。”

大嘴一哼:“等他回来,咸阳已经成咱的了,怕啥。”

魏武转话说,现在城里有点“煞威”的混混都是一些私自回城的知青,他们没有工作,成帮结队地在大街上晃悠,但他们没有帮派意识,遇到强劲对手就一哄而散。“咱们不同,”魏武兴致勃勃地说,“咱们借这次砸杜龙的机会造出了名声,再打几次硬仗,完全可以成为这座城市里的老大。”

“对!”大嘴眼珠子瞪得通红,“然后广招四方豪杰,雄霸一方!”

“你关了吧,”许大民指指大嘴,哼道,“这是一条死路。”

魏武皱眉瞅着许大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一面嘴角几乎歪到了鼻子上。

沉默片刻,许大民问魏武:“你也不想去上学了?”

“我得拿到毕业证,我不想让我哥笑话。”

大嘴接话道:“我也是。有个高中毕业证,将来好找工作。我家就我一个独苗,我不会下乡,毕业了就能就业上班。”

冯国庆拍拍桌子:“你俩气我是不是?”

魏武问冯国庆:“你还真要去下乡吗?”

冯国庆说:“先拿了毕业证再说!我听王仙娥说,咱和平里下一批的下乡时间是十月底,那时候咱早就毕业了。”

魏武瞅着许大民,慢条斯理地说:“你下乡是肯定的了。但是你记住,不管走到哪里,咱们两个都是生死兄弟。”

许大民点点头,没来由地想起了田娜。

许大民总有一个预感,他感觉将来他跟魏武会在田娜身上发生一些不愉快,但他没有想到这种不愉快会演变成生死之战。

3

吃饭时,魏文余兴未尽,给许大军倒一杯酒,乐呵呵地说:“军哥,这杯酒你得喝了,不为别的,为咱有一个英雄弟弟。”

许大军听说了许大民在菜市场的“英雄壮举”,在替许大民感到担心的同时,在心里打上了自己的小算盘。我弟弟能把盘踞在和平里菜市场那么多年的恶霸赶走了,我也应该把赖在我家里的这个“无赖”赶走。早已经打好了主意的许大军把酒干了,拧一把嘴唇,斜乜着魏文,说道:“文哥,你怕不怕大民?”

魏文一怔:“我怕他干什么?”

许大军挑挑眉毛:“他收拾赖皮可有把戏,你看看杜龙这个赖在菜市场的赖皮的下场。”

魏文反应过来,心说,许大军,你是貌似忠厚,其实奸诈啊,这就要对我“采取措施”了?我还得理你呢,冲许大军笑笑,问冯六月:“有胎动了吧?”

冯六月只点头,不说话。

“胎动了,人也得动起来,最好自卷铺盖,别等人撵。”许大军瞥一眼冯六月的肚子,把头转向魏文,“文哥,你能联想到啥吧?”

魏文没想到许大军的脑子没有顺着自己的思路走,反倒借这个话题向他发起进攻,而且攻势巧妙,令他猝不及防,一时没法接这个话茬,讪讪地走进厨房。

感觉自己的进攻奏效,许大军故意问冯六月:“文哥去厨房干嘛?”

冯六月刚要说话,魏文走出厨房,给许大军添一杯酒,叹一口气,说:“大军,看你就这么干巴巴的喝酒,我这心里怪不自在的,咋整。”

许大军看一眼魏文,感觉他要耍什么花招,又猜不出来这个花招是什么,只得以攻为守:“有啥不自在的,你不也一样嘛。”

“得炒个菜啊,你瞅瞅,这咸菜疙瘩……”

“别客气,吃吧。”许大军观察着魏文的表情,分析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不是客气,我是说,家里有香油吗?咸菜疙瘩淋上点儿香油,也是道好菜。”

许大军明白了,他不是在耍花招,他是真想吃点儿好吃的,挑眉一笑:“嗯,再撒上点儿芝麻粒更好,你买去?”

魏文尴尬地摊了摊手:“我倒是想买,这不是囊中羞涩嘛。”

“那你还嫌乎啥?”许大军冲魏文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偷笑,感觉自己小胜了一把。

“哦,哦,不嫌乎,不嫌乎。”

冯六月看看许大军,再看看魏文,想笑又没笑出来,冲魏文哼了一声:“怎么样,吃苍蝇了吧?”

“啊啊,我轻敌了……军哥,咱不跟咸菜一般见识,没啥,买卖不成仁义在。”

“这是买卖吗?”许大军的胸口又是一堵,是买卖的话,你得先拿饭钱。

“不是买卖?哦,大军,细说起来,你不吃亏。一个大活人给你了,还赠送一个小的,这得是多大个便宜让你给捡了啊。”

这话让许大军的胸口堵得更厉害了,闷声道:“大的,小的,都是你的。”

发现这话奏效,魏文端起酒杯,一笑:“眼下可是你的,知足吧,换了我呀,我天天给菩萨上香,感谢他老人家的恩典。”

许大军指指魏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拍一把大腿,蹲在地上。

魏文乘胜追击:“我知道你不赞同我这话,你心里感到憋屈,你甚至还盼着我死,是不是?行,我死,要是死不了,又活过来了,咱俩还是亲戚,有的是时间处。”这话让冯六月感觉心堵,又不想跟魏文吵,丢下筷子,走进里间。魏文摇摇头:“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许大军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这场“战役”自己败了,起身走进里间,故意气魏文:“六月,咱睡吧。”

冯六月不说话,躺下,望着天花板。

魏文瞥一眼里间,清清嗓子:“曾经以为蓝天白云,无风无雨,大江大河,风波不起,怎奈风雨飘摇,雨打风吹,这悲凉的世界啊,令我无语。”

冯六月指指门口:“大军,关门。”

许大军的心一颤,想去关门,忽然一怔:“啊,哦……敞着吧。”

魏文的声音大了起来:“无数次落泪,无数次啜泣,无数次在风雨中奔走踯躅,数不尽的冤屈,漫过我的心底……”

冯六月坐起来,哭了,眼泪大滴地落在她的腿上。

许大军走出家门,看见许大民、魏武、大嘴、冯国庆互攀着肩膀,笑闹着走进院子。

田娜从家里出来,笑盈盈地走向许大民。

魏武看到田娜,松开攀着许大民肩膀的手,对冯国庆和大嘴说:“都回家吧,别耽误大民谈恋爱。”

冯国庆和大嘴打闹着离去。

魏武拍一下许大民的胳膊,走进自己的家。

田娜走到许大民跟前,目光柔和地看着他。

许大民的心又开上了拖拉机:“田娜,你,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田娜撇嘴一笑:“我听说了你的英雄事迹,你还真有侠客精神。”

许大民故作矜持地:“不敢当。”

田娜:“你要保护好你自己,当心杜龙报复……”

许大民摇摇手,想要跟田娜聊一聊,又感觉自己喝了不少酒,怕言多有失,谎称许福祥喊他,走进家门,看到许红霞正在镜子前打量着穿在身上的那条缝好了的花格裙子。看着那条穿在许红霞身上明显有些短了的裙子,许大民想要调侃许红霞几句,又怕许红霞提起冯六月来,悄没声息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许福祥边听收音机里的评书边对许红霞说:“别照了,整天照镜子,打扮,这是给谁看?”

“不给谁看就不能捯饬捯饬了?”

“是,女孩子是该适当捯饬捯饬自己,可那也得到了该捯饬的年龄再捯饬,你才多大呀。”

“眼看十七了……怎么,不到十八就不能恋爱了?谁规定的。”

“谁提恋爱这茬儿了?”

“你不就那意思呢嘛。”

许福祥一时被噎得没话,怏怏地说:“伶牙俐齿……哎,我说,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许红霞说:“以前不是跟你说过的嘛,我喜欢武子哥。”

“你别胡说八道啊,武子……不行,他哥哥……不是,我是说,武子是个好孩子,可是他哥哥是个无赖,再加上他家成分不好,你别胡来。”

“武哥跟文哥不一样,先不说他长得有男人味儿,就说他对我……”

“他对你好?”许福祥警觉起来。

“我以前在学校受了委屈,他帮我找补。”

“那就对了。”许福祥轻舒一口气,心说,将来可别嫁给魏武,不说他的性格随魏大舌头,早晚出事,就说他家的成分,将来也够人受的。

“可您也别说我爱上他了,没感觉,就是有点儿喜欢。”

“你还小,这事儿别去瞎琢磨。”

许红霞扯扯裙子下摆,站到许福祥的跟前,说:“爸,我要是打扮起来,也是咱和平里的一大美人吧?”

许福祥说声“也差不多”,心说,是,你这模样不比冯六月差多少,但你跟当年的王翠玉比起来,那就是鸭巴子跟白天鹅的比例。

许红霞拽着裙角转个圈:“等我上班赚了钱,买条田娜那样的连衣裙。”

许福祥一哼:“她就是个天仙,咱也不稀罕,瞅她爹那个脱离群众,高高在上的样子……你也告诉你二哥,以后少往人家跟前凑合,咱穷,可咱志不短。”

“我说裙子呢……”

“快脱了吧。怪不得你大嫂不稀得穿呢,你瞅瞅,露着一半大腿,像什么话。”

“明儿我卖了去。”

“破裙子,能卖几个钱?”

“哪儿破?宝英手艺好着呢。你看看,一点儿也看不出来是缝的……对了,爸,宝英说,田娜是她表妹。”

“这跟咱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二哥看上田娜了。”

许大民推门出来,皱眉看着许红霞。

许红霞指指许大民:“二哥,抓抓紧啊,我要是个男的,我这辈子啥也不干了,一门心思追求田娜。多漂亮的一个姑娘啊,娶来家,倍儿有面子!”

许大民打个酒嗝:“面子是咱爸的。”

许福祥拍拍桌子:“胡说什么呢你!你是不是喝醉了?你闻闻你这一身酒味儿……喝多了就赶紧睡觉去,别在这儿出洋相。”

“您出的洋相,还少啊?”

“我出啥洋相了?”

许大民跪下,仰脸看着许福祥。

许红霞愣住:“二哥,你干嘛!”许大民学许福祥的样子,可怜巴巴地说:“小杜,你原谅原谅大民,他不懂事儿……”

“混账!”许福祥抄起支在墙角的笤帚,要打许大民,被许红霞拦住。

许福祥扭头冲许红霞喊:“红霞你松手,今儿我非打死这个浑小子不可!我给杜龙下跪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

许红霞一怔:“你还真给人下跪来着?”

许福祥点点头,一脸郁闷地说:“你爸我爱了一辈子面子,一大把年纪了,给人下跪,你以为我这心里就好受?”

“二哥,有这回事儿吗?”

“红霞,你听我说……”

许红霞扭身冲进厨房,拎着一把菜刀出来:“我去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