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随着一簇礼花在城市上空的绽放。
1980年春节到了。
除夕夜,许大军和许红霞蹲在母亲的墓碑前烧纸,许大民跪在一块石头上,向着北方磕头。
岁月进入八十年代,一切都在变化……许大民成了河崖村知青组的组长,魏武彻底在和平里菜市场站稳了脚跟,许红霞和那五洲的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
春天里的一天,许大军从深圳回来了。
晚上,魏文边往桌子上摆菜边对许大军说:“早上六月就跟我说,你在深圳肯定吃不惯那边的饭,嘱咐我给你做点儿好吃的……”
许大军吃惊地问:“你做的?”
魏文笑道:“六月带孩子,腾不出手来……怎么,不信我的厨艺?”
感觉魏文又要借题发挥,许大军说声“信”,从旅行包里往外拿几包牙刷、小梳子、小肥皂等旅馆用品。
魏文撇嘴道:“您可真会过日子,我要是个女的,死活我嫁给你。”
“免费的,我不拿,有人拿。”许大军边说边从旅行包里拿出一瓶酒,“这是给你买的。不用谢啊,要说谢,我得谢谢你。我这一走大半个月,你没少照顾六月和孩子。”魏文皱起眉头:“咦,我说大军,您这话,我怎么听着怪别扭的?”“别扭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也是,”许大军笑着说,“咱互相理解。”
说着,许大军从旅行包里拿出两罐奶粉:“这是给我儿子买的。”
一听这话,魏文急眼了:“哎哎,我说许大军,你成心的是吧?”
许大军不接话茬,从旅行包里拿出一瓶洗面奶:“瞅瞅,洗面奶,比香皂好使,给六月买的。”
魏文悻悻地说:“你应该说,这是给老婆买的。”
“就是。”
“啧,你……”
冯六月抱着孩子从里间出来:“大军,你别老是孩子孩子的,他有名字了。”
许大军一怔:“叫啥?”
“挥鞭。”
“挥鞭?挥鞭,挥鞭,魏挥鞭……哎呀,这名字怎么这么拗口啊。”
魏文摇头晃脑地说:“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岛外打鱼船,一片汪洋都不见,知向谁边?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
许大军打断了魏武:“毛主席诗词啊。”
“挥鞭这个名字大气吧?”
“挥鞭……大气倒是大气,不过呢,前面的这个魏字……那天周建国说,魏字拆开来念,就是是八千女鬼,八千个女鬼拿着鞭子,不太吉利吧。”
冯六月横一眼许大军,刚要说话,被魏文的眼神制止。
魏文拍拍许大军的肩膀:“大军,我知道你这话里的含义。你是不是感觉结婚证上这家的男主人是你,女主人生下来的孩子姓了别人的姓,心里不痛快?”
“我倒无所谓,问题是街坊四邻都知道六月怀的是我的孩子。”
“可是我们要尊重事实。”魏文盯着许大军的脸说。
“那也不能不顾面子吧?咱老百姓活着图个什么,不就是图个面子嘛。”
“那我问你,我的儿子跟着你姓,我的面子在哪里?”
“你的面子在我心里呀……”
“你看,你这就不讲理了。”
“你讲理吗?来,咱从头捋一捋……你和六月还没结婚,你就给人下上种儿了,然后拿我当了冤大头,我这还屁颠屁颠地伺候着,这理儿怎么讲。”
“你,你……许大军,你这……你这纯属歪理邪说!”
许大军笑一笑,掀开孩子的襁褓,噘嘴亲一下他的脸蛋:“儿子啊,当爹的无能啊,连个名分都给不了你。”
魏文挥挥手,瞪着许大军说:“得嘞,我退一步!这样吧,你不是感觉挥鞭这个名字不好吗?你给起,起个狗剩也随你。”
许大军板起脸来:“不是名的事儿,是姓。”
魏文猛拍一把桌子:“许大军,得寸进尺!”
担心许大军因为这事儿跟魏文吵架,冯六月挡在许大军身前,对魏文说:“魏文,就随大军的吧。你想想,孩子是不是得报户口?要是报个魏,没法报。”
许大军接口道:“还不就是这话?”
魏文搔一把头皮:“可倒也是,你是户主,姓许,孩子姓魏解释不通。”
“挥鞭可以,鞭子在咱手里,咱爱怎么挥咱就怎么挥,可咱不能让八千个女鬼来挥呀,咱得让言午来挥。言午,许,多文明,多雅致的姓?”
“你这都是胡勒,不过……得嘞,为了孩子的户口,咱就许挥鞭了!”
许大军拍拍孩子的襁褓,故意气魏文:“许挥鞭,叫爸爸。”
魏文一把拽开许大军,瞪着他怒吼:“许大军,你要点儿脸行不行?”
许大军指指门口说:“你要是不怕街坊四邻笑话,你这就抱着挥鞭出去,让他喊你爸爸,挥着鞭子喊。”
魏文气得浑身哆嗦:“许大军,你,你……”
冯六月摇摇手说:“就这么着了。”
魏文瞪着许大军看了半晌,咬咬牙:“行,不过咱不叫挥鞭了,咱叫顺子!这孩子从孕育开始就不顺,以后让他顺起来。”
许大军看着顺子胖嘟嘟的脸说:“顺子,以后咱就顺起来喽……”
魏文斜乜着许大军,悻悻地说:“等我们一切都办利索了,你也赶紧找个合适的女人成个家吧。看你这么亲孩子,将来自己也生一个。”
“我生俩,一儿一女……”
“那恐怕不行了,中央刚下了文件,提倡一对夫妇只能生一个孩子。”
“那就生个儿子,叫许挥鞭……别,挥鞭那得姓魏……得嘞,咱叫许一人。魏文魏武魏挥鞭,大军大民如一人。”
魏文想笑又没笑出来,冲许大军翘翘大拇指:“嘿,学问。”
许大军挑挑眉毛,笑道:“真学问刚才我没拿出来呢,怕伤你心。你想想,魏武挥鞭,鞭是魏武挥的吧?”
“你想说啥?”魏文忽然心虚起来。
“魏武的儿子可以叫挥鞭,魏文的儿子挥的哪门子鞭呀?整个一糊涂蛋。”
魏文拍拍脑门,瞪着许大军,一时无语。
许大军拍拍魏文的胳膊,洋洋得意地说:“没事儿多看看书,学习学习。”
魏文被噎得直翻白眼。
冯六月转话道:“大军,这次你跟着周建国去深圳,开眼了吧?”
“确实开眼了……我想辞职,专门承包给人打家具的活儿。”
魏文接过话头:“对呀,中央刚刚提出在国家统筹规划下,劳动部门实行介绍就业和自谋职业相结合的方针……”
许大军摆摆手,扒开一个荔枝,要喂给冯六月:“尝尝,南方水果。”
担心魏文吃醋,冯六月瞥一眼魏文,推开了许大军的手。
许大军把荔枝递给魏文:“国家政策好,可是咱的本事差点儿火候。”
外面传来敲门声。许大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那五洲拎着一捆啤酒进门,冲魏文和冯六月哈哈腰,对许大军说:“大军哥,我来看看你。”
许大军知道那五洲是来跟他说许红霞的事情的,胸口忽然就堵得厉害。
今天下午在飞机场,前来接机的赵大红对许大军说,澡堂承包给宾馆的那块装修工程让那五洲承包了,活儿干了没几天,去了一帮人。
这帮人的领头的外号叫“吊死鬼”,是个出了名的无赖。
吊死鬼找到那五洲,让他把活儿转包给他,那五洲不同意,被吊死鬼那帮人打了一顿。那五洲瞒着许红霞去找了魏武,当天晚上吊死鬼就被人送去了医院,据说是脚筋被大嘴给挑了。那五洲害怕了,就把事情告诉了许红霞。许红霞埋怨那五洲窝囊,但又害怕因为这事儿那五洲再进监狱,就去找了魏武,问他怎么办。魏武说他已经把事情压下了,因为吊死鬼不但敲诈那五洲,还刚把一个人的腿用斧头砍断了,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拾吊死鬼属于见义勇为。后来许红霞才知道,吊死鬼没有报案,因为魏武给了他不少钱。
“武子仗义啊,”赵大红说,“不过我听大嘴说,那五洲不仗义,武子帮了他这么大的一个忙,起码吊死鬼的医药费他该出,但他假装不知道,因为这个,武子很生气。”
许大军的心像塞了一把乱草,又是害怕又是茫然和无助。
回到大院后,许大军先去找了许红霞,问这事儿。
许红霞不回答,只是说“我跟定了那五洲,谁要是干涉,谁就是我的敌人。”
想到这里,许大军朝那五洲摇摇手说:“小那,你啥也不用说了,你俩恋爱,我不干涉了,你好好对待我妹妹,比什么都强。”
那五洲抱起双拳,眼圈红了:“我这里谢谢大哥了。”
“你现在什么样?”
“不错不错,生意相当不错。”
“那就好。”
“大哥你不知道,现在到处都在搞建筑,用日新月异这个词儿形容都不为过!我也没闲着看报纸听广播,改革开放让咱老百姓的生活越来越好。我还是那句话,衣食住行四个方面,‘衣食行’都解决了,肯定要把‘住’的条件提高。将来房地产行业肯定能大火特火,我现在干的事儿就是在为将来进军建筑业打基础。”
魏文插话道:“咱妹夫将来了不得。”
许大军点点头说:“嗯,小那说得很有道理。”
那五洲打开一瓶啤酒,一口干了,拧一把嘴唇,朗声道:“金鱼岂是池中物,刮风下雨变成龙!”
魏文笑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
“啊对!我就是那条龙,一遇风云……”
许大军撇嘴道:“你是一遇奉承就嘚瑟……你说就你这种除了红霞,人人都瞧不上眼的家伙都能拉起队伍来,我也能。”
“对呀大哥,您干脆辞职干自己的得了。”
“我还是想拉一个粉刷队,白天干粉刷,晚上打家具,先把生活质量搞上去再说。”
2
第二天一早,许大军找到赵大红,对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赵大红皱着眉头说:“你是鸡脑子吗?这事儿,上次你可找过我了,我没答应,这次你怎么又……你可得想好了啊大军,辞职,可不是一件小事儿。”
“这次我真想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是,对你来说不是大事,可是对咱澡堂来说这是天大的事情。”
许大军不解地问:“您这话是打哪儿来的?”
赵大红看着许大军,声音有些动情:“大军,别这样。我再重复一遍上次我说的话,你要是走了,就等于澡堂倒闭了,这么说吧,锅炉房还真离不开你。”
晚上吃饭时,许大军对冯六月说:“我答应了赵大红不辞职,可我还真是有点儿不甘心。”
“你有啥不甘心的?”
“我也说不上来……”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想想找个工作多不容易?在乡下,打破头都想回城找工作……不说了,你一个正式工要是成了个体户,我就跟你离婚。”
许大军一怔,看着冯六月,表情有些茫然。
魏文撇嘴道:“傻了吧,兄台?”
许大军摸摸后脑勺:“离婚,离婚……这怎么还拿这个说开事儿了?”
“你品。”
“品……”
“品呀。”
冯六月瞥一眼魏文,再瞥一眼许大军,抱着孩子走进里屋。
魏文朝许大军摇了摇头:“兄台,您这智商啊,捉急。”
“离婚也不用着急,给顺子落下户口就离。”
魏文摇手一笑,把头转向里间:“六月,你听见咱军哥说啥了吧?”
冯六月在里间说:“我有耳朵,该离马上离!”这话让许大军感觉不爽,冯六月,你这是怎么说话呀?尽管许大军从冯六月的这句话里挑不出什么不对来,但他感觉自己这些年来的付出“白瞎”了,闷声说道:“那你抓紧时间把你的户口落下,落下了我就去给顺子落。你没落下,顺子的户口还得落在陈家庄。”
冯六月在里间大声说:“甭催,该走,我会走的,不赖你!”
这话噎得许大军直翻白眼,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块被人丢在大街上的抹布。
见许大军的脸红一阵白一阵,魏文明白许大军这是被冯六月的这句话伤了新,讪笑道:“离婚,就在眼前,听我吟诗一首,聊表对此事的支持。”
许大军皱皱眉头,要走,被魏文拦住:“别走,就两句……千户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没了?”许大军巴不得魏文赶紧闭嘴,没好气地问。
“心中明月无尘埃,照尽世间暗浮屠。”
“这下没了吧?”
“此后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长和短。”
“这我也听不懂啊……”
“做人不要太风流,风流会被雨打风吹去。”
许大军皱起眉头:“哎,这句我知道,这句就是我离婚你高兴的意思,对吧?”
魏文点头道:“放弃欲望是普通人获得幸福的唯一途径。”
许大军一哼:“不是我的,我不要。”
魏文冲许大军抱起拳:“军哥,你确实是个明理之人,小弟万分钦佩!”
冯六月在里间说:“魏文,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了。”
魏文腆着脸说:“六月,我知道你烦我,但我爱你,不论经历过多少艰难的岁月,不论走过多么难走的路,我都深深怀念那条路,它曾引导我与你相遇。”
许大军接话道:“这几句诗我能听得懂。”
冯六月在里间说:“我听不懂!”
“曾经的夜晚,我与你沿着那条路踯躅而行,当我吻住你热辣的唇,你的柔情滚滚而来……”
“你把‘而来’去了,换成滚滚滚!”
许大军击掌笑道:“好,六月的这句我听明白了,就是以后你俩各奔东西的意思,对吧?”
魏文瞪着许大军:“嘿,我说许大军,你很会接话茬儿的嘛。”
许大军故作茫然:“不是这个意思?”
魏武扫一眼里间的冯六月,一哼:“是,笙歌不见故人散,十里长欢难再寻。”
许大军摇手道:“你说话真费劲……”
魏文挑着眉毛说:“兄台不懂这句诗的意思吗?物是人非,再也回不到从前,就这意思,你咂摸咂摸。”
冯六月在里间说:“大军,你傻不傻,陪这么个酒鬼说啥醉话!”
魏文拍拍脑门道:“对了,我还忘了喝酒……有酒不可无诗。”
冯六月提高了声音:“喝死你拉倒!别以为你死了我会哭,我笑,笑完了我还笑!”
魏文摇摇头,学京剧《沙家浜》刁德一的唱段:“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许大军做一个停止的手势,说道:“文哥,咱别这样,咱说点正经事儿吧。”
魏文翻个白眼:“你有正经事儿吗?”
“怎么没有,我刚才不是说要辞职……”
“拉你的粉刷队是吧?亲哥,我这里还真不是打击你的情绪,就您这智商啊,老老实实在澡堂烧你的锅炉吧。实在闲的难受,您搓澡修脚去。”
“你还别在这儿冷嘲热讽的,等着吧,粉刷队我一定要建起来!”
魏文走出许大军家,仰脸望着黑漆漆的天,甩甩头,狠狠地呼出一口气。
魏武走过来,问魏文:“你怎么了?”
魏文说声“没啥”,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主意,“武子,你公司开得怎么样了?”
“还好吧,在菜市场有几个摊位,我自己管理着公司,主要是蔬菜批发,海货铺子大嘴和小勇管着,实力还行吧。”
“公司叫什么名字?”
“黄金商贸。”
魏文盯着魏武的脸,慢条斯理地说:“黄金商贸应该有个军师的。”
魏武一下子明白了魏文的心思,故作不解地问:“军师?就是梁山泊吴用那样的吧?”
“嗯,蜀国诸葛亮也是。”
“以为你是诸葛亮?”
“你这么想,那也差不多。”
“要不要给你配上个轮椅,戴个头巾,再配上一把鹅毛扇?”
心情郁闷的魏文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大街上,大街上华灯初上,走在路上的人们悠哉悠哉,魏文感觉自己不属于这座城市里的人。
有人提着录音机走过大街。
录音机里传出的那句“三百六十五个日子不好过,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让魏文的心伤得稀里哗啦,六月,你的心里还有没有我?
当录音机里的那句“把我的爱情还给我”唱出来的时候,魏文蹲在一处黑影里,哭得伤心欲绝。
小波窜出和平里大院,窜到魏文的跟前,歪着头看他,它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要发出狗挨打时才发出的声音。
魏文的哭声慢慢变成了吹唢呐的声音,小波似乎感觉这声音跑了调,冲着魏文尖声汪汪。
彭三循着狗叫声跑过来,看到魏文在哭,犹豫片刻,走到魏文的身边,问:“文子,你这是咋了?”
魏文止住哭声,站起来,要往和平里大院走,被彭三拽住胳膊:“你是不是担心武子那事儿过不去?没事儿,我听大嘴说,武子跟吊死鬼成了朋友。”
魏武跟吊死鬼成了朋友这事儿,魏武听大嘴说过,对此,他十分鄙夷,感觉自己的弟弟就是大粪坑里的一条领头蛆。
“你也别太伤心了,武子有自己的活法,”彭三抱起小波,摩挲着它说,“当年你爷爷没有活路了,也……”
“您打住!”
“不是,我是说,武子连你爷爷都不如,土匪收‘靠窑’的,也得选个差不多的人,他跟一个泼皮无赖成了哥们儿,这是拿自己不当人……”
魏文闷哼一声“关了你的逼嘴”,大步走进和平里大院。
许大军背着木匠工具箱走出大院,走到傻愣在路边的彭三跟前:“魏文‘火刺啦的’,这是跟谁生气了?”
彭三拍拍自己的嘴巴:“可能是我刚才提他爷爷,他不乐意了……这么晚了,你干嘛去?”
许大军指指对面的八厂宿舍:“八厂的李大明白他儿子下月结婚,请我过去加班打几条腿呢,这次给工钱,二百五。”
3
冯六月在里间抱着顺子喂奶,魏文进门,倒一杯酒,一口干了,走到里间门口对冯六月说:“趁着许大军不在,我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呗。”
冯六月发现魏文又喝酒了,估计没啥好话,不应声。
魏文再倒一杯酒:“三国时期,蜀国被魏国灭了,刘备他儿子刘禅投降。在一次宴会上,刘禅身边的人非常难过,刘禅却对司马昭说,此间乐,不思蜀。刘禅的心里很明白,那不是个欢乐之地,那是个鲍鱼之肆……”冯六月忍不住接话道:“我知道你啥意思,这里就是个大粪坑我也乐意,你满意了吧?”
魏文耐住性子说:“我在心平气和地跟你交流,六月。”
“你憋的什么屁我知道,你少来这套吧。”
“你是就认准我憋着坏心眼儿了是不是?”
“你看看你打从来了这里,你都做了啥!我跟你说,这和平里大院儿,没有傻子。”
“我做啥了?”魏文的心开始冒火。
“你自己心里没有点数吗?”
魏文悻悻地咬了咬牙:“行,既然你这么说,那你怎么想的我,我就怎么做给你看。”
冯六月警觉起来:“你想做什么?”
魏文矜着鼻子说:“你不就是说我是个无赖吗?行,我不把这个罪名坐实了,我都感觉对不起我自己。”
冯六月舒了一口气:“你爱咋咋地吧。”
“难道你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嗯,让你一点一点磨没了。”冯六月冷冷地回答。
魏文盯着冯六月的脸看了半晌,轻声说:“六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爱过我?”
冯六月扭头看着魏文:“要听实话吗?”
魏文点头道:“你说。”
冯六月幽幽地说:“当初以为是爱,现在回想起来,不是。那年我还不到二十岁,就像一张白纸……”
魏文凄然一笑:“是,你是白纸,纯洁无瑕,我是大粪,臭不可闻。”
冯六月皱起眉头:“你要是这么跟我说话,那我就说,我不纯洁,我脏,我是大粪,你满意了吧?”
魏文讪笑道:“你终于承认你是大粪了。”
冯六月哼一声:“你给我滚远一点行不?”
魏文退回饭桌边,一口干了杯中酒,讪讪地看着冯六月:“要不是你一开始跟我装纯洁,我就是把眼珠子抠了,也看不上你,你还别自觉其美。”
冯六月转回头去:“你自己唠叨,我不听。”
魏文喝一口酒,斜乜着冯六月:“大嫂,最近您和大哥过得还好吧?”
冯六月哼一声,把头转向一边。
外面的风很大,呜呜的风声就像一群野兽当空扑过。
魏文用一根手指轻轻点一下饭桌,声音显得十分无赖:“还喜欢睡觉的时候求大哥抱抱你吗?”
冯六月转回头来:“你有完没完了!”
魏文把玩着酒杯:“还有心对小弟装纯洁吗?”
冯六月抓起笤帚,摔向魏文。
魏文接住笤帚,扫着自己的头发:“还喜欢梦游的时候偷看小弟睡觉,然后蒙着被子偷哭吗?”
“你滚!我跟你没话。”
“没话?那当初咱俩情话绵绵的时候,是你姥姥帮你说的吗?”
“魏文,你不得好死……”
“可惜我还没死,只是记性不太好,忘了是不是给过你脸了。”
“是我给多你脸了,滚!”
“滚?”魏文笑了,“这是离骚啊……俺是一只破鞋兮,你穿够了就丢,俺是一条黄狗兮,你牵累了就踢,俺躺在大街上兮,喘不动气……”
冯六月猛拍一把床帮:“滚滚滚!”
魏文眯眼瞅着冯六月:“那我走?”
冯六月一哼:“你随便吧。”
魏文盯着冯六月面无表情的脸看了一会,抄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白酒,扭身出门。
魏文拎着酒瓶走出许大军家,在许大军家门口站住,望着黑漆漆的天,感觉自己的思想跟身体脱离开了,脑袋留在屋里,身子飘在寒风凛冽的夜空。
大院里静悄悄的,阴冷的感觉从天而降,弥漫在魏文四周。
魏文举起酒瓶,嘴对嘴灌了一口,摇晃着走出大院,沿着胡同往前走,就像一个幽灵。
大街上的风很硬、很凉,像刀子,魏文感觉自己的眼圈、睫毛和眼眶下面全都结了冰。
站在街口,魏文的心情极度糟糕,脑子里萦绕着冯六月说过的那些比风还要冷的话,脑后的一撮头发竖起来,在越来越大的风中瑟瑟发抖。
想起在许大军家这些日子自己所经受的煎熬,魏文忽然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烂鞋子,被人丢在大街上,心中万分不爽,窝心、沮丧、绝望、悲伤……种种复杂的感觉击打着魏文,让他浑身颤栗,就像一只打蛋器。这算不算沉沦呢?魏文觉得这个词不属于他,我已经“沉”在生活的沟底了,还能“沦”到哪儿去?
爱情如毒酒,明知伤身,仍有许多人前赴后继,一饮而进,纵使毒发身亡也在所不惜,现在我也是这些人里面的一个,魏文蔫蔫地想。
这么多年,我跟冯六月已经变成了两株纠缠在一起的草,拔起来,都会痛。那么,最痛的人是谁?应该是决定舍弃的那个人吧?魏文的眼前阵阵发黑。
大街对面楼房一户人家的收音机里传出唱戏的声音:“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却原来,我是风里生来雨里长……”
魏文仰脖干了酒瓶里的酒,摔了酒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穿过马路。
有雨腥气从四周冒出来,接着下起了雨,淅淅沥沥,魏文感觉自己的心在慢慢下沉。
魏文出现在对面的楼顶上,四周全是楼房,鳞次栉比,万家灯火。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冷冰冰的。
冯六月的那句“当初以为是爱,现在回想起来,不是”越来越大地在魏文的耳边响。
魏文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身体前倾,坠下楼去。
许大民在黄连村大队部里接电话:“啊?文哥跳楼……人怎么样了?哦,谢天谢地……他怎么搞的?”
魏武在电话那头闷声说:“这事儿,你最好问你哥和冯六月。”
说完,魏武挂了电话。
许大民皱皱眉头,重新拨打电话。
王仙娥在电话那头说:“大民,武子心情不好,走了,你别找他了……”
“文哥怎么回事儿?”
“他没啥大事儿,二楼,摔断腿了。他说,他跟冯六月拌了几句嘴,想不开,加上又喝醉了……”
“二楼那也不矮呀!”
“还真瞒不住你,是,他下半身瘫痪了。”
此时,躺在病**的魏文瞥一眼泪流满面地站在床边的冯六月,试图坐起来,但没有成功。
许大军冲进门来:“文哥,你咋了……”
魏文似乎醒了酒,不想让许大军笑话,强颜欢笑:“还行,就是使不上劲。”
冯六月看一眼魏文,扑到许大军身上,啜泣。
许大军拍拍冯六月的后背:“没事儿,有我……”
冯六月哽咽两声,跑出门去,跑上大街,身边不时有亮着大灯的车辆驶过。
冯六月跑着跑着就站住了,蹲下,抱着头,大声哭。
魏武站在许大军家门口,冷眼瞅着许大军家已经被踹烂了的房门。
大嘴走到魏武的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到石桌边,小声说:“武子,你是不是不想在这和平里做人了?”
“我哥哥的事儿,许大军和冯六月是罪魁祸首。”
“是不是罪魁祸首咱另说,你这么折腾……”
“我要让许大军也断腿。”
许福祥披着衣服跑过来:“武子,武子,你这是咋了?”
魏武要走,被许福祥拦住:“我刚听说了你哥哥的事儿……我跟你说武子,这事儿你可不能犯浑,你也知道,你哥哥出事儿的时候你大军哥不在家。”
“对呀,大军哥在八厂李大明白家打家具。”大嘴接口道。
“事情是出在他家的,我就找他说话!”
“武子,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许福祥有点生气了,“日本鬼子来咱中国闹事,后来挨了打,日本鬼子还有理了?”
“对呀,”大嘴借机替许大军说好话,“文哥死皮赖脸地跑大军哥家住着,大军哥好酒好菜招待着……”
魏武一脚踹跑大嘴,抱一把许福祥,转身走进自己的家门。
许福祥摇摇头,走进许大军家,收拾被魏武砸得就像垃圾场的屋子。
王翠玉抱着顺子走进来:“刚才吓死我了,武子就像一条疯狗……”
许福祥摇摇手说:“他也不是不讲理,这事儿,咱摊上也一样。”
“咦,你这个……”王翠玉把“你这个老实孙”这句话憋回去,不满地瞪着许福祥,“反正这是你儿子家,你能忍了我操啥心。”
“说实在的,武子不对,文子更缺心眼,多大个事儿,值得去跳楼?”
“他为什么就去跳楼了?”
“谁知道呢,这事儿,你得问你家闺女去。”
“问我家闺女……”王翠玉哆嗦一下,忽然心虚,“该不会是六月刺激他了吧?哎呀,这事儿我也有份,我不该跟六月说那么多,都怨我……”
“我说翠玉,这个节骨眼上,你可不能拿屎往自己身上抹啊。”
“哎,你叫我啥?翠玉……大哥,你可有些年月没这么叫我了,我听着怪好的。”
“他大妈,时候不早了,回家睡吧。”许福祥说完,转身就走,好家伙,这老娘们儿这般工夫了还有心惦记那事儿,路子够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