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二十七章 躲爱

字体:16+-

1

傍晚的大院,依旧像以前那样热闹。

许大军走出家门,走向站在大槐树下的苗老五:“五叔,你找我?”

苗老五指指站在他身边的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我是帮三虎子求你帮个忙呢。”

许大军问三虎子:“你不是去你二姑家了吗?”

三虎子看一眼许大军,不说话,咧着嘴憨笑。

苗老五说:“让他二姑给送回来了,除了会吃,啥也不会……虎子,你跟你大军哥说,你今年几岁了。”

三虎子扳着手指:“八、九,十……”

苗老五尴尬地笑:“十八了,还数手指头。”

“你没去找找王仙娥,让她跟街道福利厂说说,安排三虎子去那里上班?”

“刚从王仙娥家回来,福利厂不招人。我知道啥意思,嫌乎三虎子傻呗。”

“也不傻,就是反应慢。”

“我听说你要拉个粉刷队,带上他呗?不谈工钱,自己能赚出吃来就行。”

“行,到时候我带上他。”

“哎呦好……”三虎子给许大军鞠躬,“谢谢大军哥。”

许福祥在家里和彭三下象棋,桌上的收音机在播送中央对官僚主义、权力过分集中、家长制、干部职务终身制等各种弊端进行改革的新闻。

许福祥说:“早就该这样了,就像田局长这样不管老百姓死活的干部,早一天下台早一天利索。”

彭三道:“可不就是嘛。你看看他因为他闺女找大民,他把大民给折腾的……对了,红霞还跟那个姓那的浑小子处着?”

“我管不听她,随她去吧。”

“你家这三个孩子呀,唉……”

“三哥你别叹气啊,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

“也没啥话……你说大军傻不傻,魏文瘫了,他说他要把他接回家,这是打算伺候他一辈子?”

“那也不能把他丢大街上去吧。”

“大军这品行呀,随你。”

“摊上了,还能咋着……”

彭三走一步棋,说:“武子好像对大军有意见呢。那天他喝醉了,说魏文是在大军家出事儿的,死也要死在大军家,你说他这是不是犯浑。”

许福祥摇手道:“一本糊涂账……”

“武子还真让你给说着了,他比杜龙强不到哪儿去。”

“可是他对咱们不错。”

彭三点头道:“可倒也是,做生意想发财,就要图个安稳。他们也确实给咱本地菜贩带来了好处,你就说去年临近过年那几天吧,有几车刚拉来的蒜薹和韭菜让几个外地菜贩给抢了……”许福祥接话道:“是啊,咱和平里的百姓过年也就指望这几车菜了,在咱的眼里,车上摞着的不是蒜薹和韭菜,是钱啊。”

“还就是武子他们牛气,带人控制了那几个外地菜贩,让咱结结实实赚了一笔。”

“三哥我跟你说,咱服气武子,可是咱不能靠他养活。”

“我明白你的意思。”

“咱本本分分做咱的生意,可别让人说出不济的话来。”

在魏武公司办公室,魏武笑着对大嘴说:“胆敢不给咱们面子,咱就让他的皮肉受苦,打到他不敢驳咱的面子为止。”

大嘴笑了,说起了前几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天,魏武、大嘴、小勇、李春正在东方红饭店喝酒,小炉匠突然闯入,一把猎枪顶在魏武的头上,声称要把杜龙在魏武身上丢了的面子找回来。吊死鬼突然带着一群人闯进来,几把土枪同时顶住了小炉匠的头。小炉匠胆怯,丢下枪,跪着求魏武饶他一命。大嘴要割小炉匠的耳朵,被魏武制止。魏武警告小炉匠,如果再敢来纠缠,他不但会让大嘴割了他的耳朵,还要让吊死鬼卸了他的大腿。小炉匠留下猎枪,落荒而去。

“你知道吊死鬼为什么给我这个面子吗?”魏武冲大嘴一笑,“因为我有大哥魅力。”

“有大哥魅力”这句话是吊死鬼对大嘴说的。脚筋被大嘴挑了之后,吊死鬼准备安排一个小弟拿土枪“喷了”大嘴,魏武带着大嘴来了。看看那包比饭盒还要厚的钱,再看看大嘴那张比野狼还凶狠的脸,吊死鬼打消了主意。钱的**和恐惧的袭来不是吊死鬼改变主意的主因,让吊死鬼改变主意的是他不想跟魏武结仇。已经四十多岁的吊死鬼深知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个道理,他知道,依照魏武的发展势头,这座城市的“江湖老大”非魏武莫属。跟着魏武不但能保住现在的“江湖地位”,还能让铁了心跟着吊死鬼的那帮回城知青有饭吃、有奔头。他原谅了大嘴,甚至声称要跟大嘴拜个把子,被大嘴拒绝了。

“武子,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大嘴说,“咱是正经生意人,吊死鬼是个无赖,咱跟他混在一起,名声不好。”

“混在一起的,不一定是兄弟。”魏武点上两根烟,丢给大嘴一根,“打个比方,你手里有一把剔骨刀,你跟剔骨刀是兄弟吗?”

“明白了,你拿吊死鬼当了枪使。”

“明白就好。”

“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拿那五洲……”

“红霞是我妹妹,我拿那五洲当妹夫,妹夫摊上事儿,我得帮,可是我没拿他当人,更谈不上当自己的兄弟。”

大嘴的脸笑开了花:“我明白了!那五洲是狗舔鸡巴自娱自乐……”

魏武摇摇手,笑道:“不谈这些‘狗逼倒灶’的人了,接着说,说面子的事儿。”

大嘴吐出一串烟圈,大声说:“面子是拳脚打出来的,是大刀剁出来的!”

魏武点头道:“要想让更多的人给你面子,就得让那些不知趣的人伤筋动骨,面子大小和狠的程度是成正比的。”

“不过文哥瘫痪了,这可真没有面子。”

“他妈的,”魏武皱起了眉头,“丢人。”

“可我觉着你该把他接回你那边住的。”

“本来我有这个想法,我给大民写了一封信,说了这事儿……也是,我说得有点儿过。”

“大民回信了?”

“回了,说我哥哥骚扰他哥嫂……算了,他说得比我还难听!说我哥哥骚扰他哥哥是不是?行,那就好好骚扰骚扰。”

“这不太好吧?”

“你别管了,我有数。”

“你得给许叔个面子。”

“我要是不给他面子,我一把火烧了许大军那个鳖窝,我把冯六月拖出来扒光了游街!不懂事的,我早晚让他们懂!”

“我不管了,你的事儿。”

“前几天,我把咱们的战果写信告诉许大民,许大民回信,说我这种做法不但不道德,而且这样下去的下场就是坐牢,搞得我很不爽。”

大嘴忽然说道:“我听说最高检察院和最高法院准备审判四人帮。”

魏武一怔:“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四人帮当年闹腾得猛不猛,到头来还不是‘崴泥’了?我感觉大民说得有道理,咱得悠着点儿。”

“我知道。”

“小炉匠不是已经出来了吗?刘彪也出来了,他去找小炉匠,让小炉匠给他一笔补偿费,要单干。小炉匠拒绝了,听说他现在很落魄。”

“这是好事儿啊!”魏武的眼睛一亮。

“好事儿?”大嘴不解地看着魏武。

“你去找刘彪,就说杜家人不管他,我魏武管!让他跟着咱,这人有用。”

此时,刘彪正在监狱接见室里跟杜龙谈话。说到自己鞍前马后地伺候了杜龙这么长时间,出去之后本以为小炉匠会给自己一点辛苦费,也好安顿几天,谁曾想小炉匠拿他就像一条狗。杜龙生气了,说等他出去以后一定打小炉匠一顿,给刘彪出出气。见杜龙只字不提钱的事儿,刘彪有些郁闷,开口说:“龙哥,本来你处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好意思张嘴跟您要钱,可是我现在真的很困难。”杜龙解释说他现在的状况没法给刘彪钱,让刘彪坚持些日子,等他出去之后再说。

刘彪说,其实我现在还能吃得上饭,但有一口气咽不下去,需要一笔钱去把这口气出了。

“哪口气?”杜龙问。

“我以前跟您说过的……”

“你是不是要去杀了骗你的那个大哥?”

刘彪说,他本来有很多钱,是那位大哥骗了他,让他成了穷光蛋,他要买枪,杀了大哥。

杜龙笑了:“杀人的买卖我不做,我也没有那个胆量。其实我就是一只绵羊,假装成一条疯狗,也好让那些想吃狗肉的人怕我,仅此而已。”

杜龙的话,刘彪不信,感觉他在提到钱的时候贬低自己,纯属拿假奶子糊弄小孩,就说,完事后,我不会把你牵扯进去的。

杜龙矜着鼻子笑:“你杀了人,提供凶器的是我,你说不牵扯就不牵扯了?”

“枪是我买的……”

“钱是我给的!”

“横竖您就是不给是吧?”

“不是不给,爱莫能助。”

刘彪给杜龙鞠了一躬,悻悻地走出了接见室。

晚上,大嘴在海边找到了刘彪,把魏武想让他“加盟”自己公司的事情跟刘彪说了。

刘彪瞧不起莽夫一样的大嘴,当即去见了魏武,把他跟“大哥”的恩怨以及他的想法告诉了魏武。

本来刘彪只是试探魏武,没成想几天后,“大哥”神秘失踪了……

一天,大嘴找到刘彪,让他联系“大哥”。刘彪心中有数,支走大嘴,坚定了跟着魏武“再战江湖”的决心。

魏文出院了,接他出院的是许大军和冯六月。魏武没去,他感觉魏文的举动让魏家人在和平里彻底没了面子。

回到许大军家的魏文似乎也感到没有脸面见弟弟了,对魏武曾经把许大军家砸了一事假装不知道,魏武的名字他也从来不提。

晚上,冯六月催许大军去给顺子报户口,许大军这才想起来早该给顺子上户口了,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

管户籍的警察看完顺子的出生证明,问许大军:“你怎么才来?”

许大军说:“这不是当初我对象的户口还在农村嘛,那时候上,牵扯孩子的户口属于城乡的问题。”

“你呀……算了,以后多了解了解国家政策。”

“现在新生儿不随母亲落户了?”

“这个没变,但你想想,你对象既然回城了,她的户口根据现行政策很快就能落下,你早一天晚一天给孩子落户是一码事儿。”

“哦,明白了,这也不耽误。”

警察看着出生证明:“许顺子,这个名字挺特别的。”

许大军笑道:“要是叫魏挥鞭那才特别……哎呦,不是不是,我瞎说的。”

一个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许大军的肩膀:“许师傅,您也来给儿子上户口?”

许大军回头:“哎呦,德顺,你也是来给孩子上户口的?”

“是。你儿子叫啥名字?”

“许顺子,要不也叫德顺算了,反正都是顺。”

“你这张破嘴……哎,我说许师傅,我怎么听说您儿子不是您的种儿呢。”

许大军浑身一颤,一把揪住德顺的前襟:“你再胡说!”

“哎,你……你要打我呀?”

“你再顶着一张臭嘴胡咧咧,我他妈打死你!”

警察拍拍桌子:“你俩干嘛呀,要打架出去打。”

许大军松开揪着德顺的手,指指他的鼻子,悻悻地说:“臭嘴,下辈子变成乌鸦。”

2

冯六月边给魏文按摩腿边说:“以后可不能再喝酒了,你说你整得多吓人?”

魏文感觉冯六月的这句话是在撇清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但他又感觉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冯六月的责任,随口道:“我不会是真瘫了吧?”

冯六月搡一把魏文的肩膀:“你胡说啥呀,大夫说了,经常按按摩,好好护理着,有站起来的可能。”

“护理……那得花钱呀……对了六月,我在医院花了不少钱吧?”

“好几百呢。”

“许大军给的?”

“还能谁给。”

魏文的眼圈红了:“大军,好人,我……”

冯六月打断魏文道:“他自己攒的娶媳妇钱,又跟许叔借了不少……许叔那人真好,他说,大军,这钱你不用还了,这是咱老许家的事儿。”

“这是恩,得报。”魏文强忍着眼泪说。

“我都记在心里呢,等我上了班,赚到钱……”

“工作的事儿落实好了吗?”

冯六月点点头说:“杨明远给联系的,户口也落下了,下礼拜一正式上班……唉,好几百块钱,哪年哪月还得上?”

门被一把推开。许大军进门,闷头坐到沙发上。

冯六月问:“咋了,大军?”

许大军瞥一眼魏文,没好气地:“没咋了,伤自尊了。”

魏文接话道:“大军,有什么委屈你说出来嘛。”

许大军忽地站起来,怒目瞪着冯六月:“你儿子不是我的,我凭什么替你挨别人的讽刺!”

冯六月茫然地问:“怎么了?”

魏文朝冯六月挤挤眼:“大军,我大概能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打从顺子出生我就看见有邻居对这边指指点点,他们可能知道了真相。”

许大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赶紧走吧!”

魏文尴尬地说:“是,按照咱们的约定,孩子的户口落实之后,我们……”

“已经落实了,你老婆的也落实了,该走了!”许大军怒道。

“你先别生气……”魏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大军打断了:“我没生你们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我怎么这么窝囊啊我。”

魏文沉默半晌,开口道:“大军,我先走。”

许大军瞪着魏文看了一会:“你暂时不能走,好点儿了再说……”

“六月,要不你先去你妈那边住着?”魏文拦住话头,征询地问冯六月。

冯六月瞥一眼许大军,打开门,走出门去。

在王翠玉家,冯六月把他们刚才说的话跟王翠玉说了一番,眼泪汪汪地看着王翠玉:“妈,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王翠玉说:“大军说得没毛病啊,你是该离开他了。”

冯六月一把抓住王翠玉的手:“不,我决不离开他!”

“可是人家都撵你了……”

“我不管,我就要跟他过一辈子。”

“六月,你这是咋了?”

冯六月的眼泪流了个满脸:“妈,我爱上许大军了……我就是死也不离开他。”

王翠玉长叹一口气,去许大军家把他喊了出来。

在许大军家门口,王翠玉摸着许大军的手说:“孩子,多余的话呢,大妈就不说了。这事儿,你自己个儿看着办好了,别凉了六月的心就成。”

许大军望一眼站在王翠玉家门口望着这边的冯六月,捂着脑袋蹲下了。

“大军,你别装了,大妈知道,你从小就喜欢六月……”

“大妈,您别说了,都知道。”

“六月十九岁下乡,年纪小,又单纯,那年魏文二十六岁了,能写诗,长得帅,又会说,俩人就这么好上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许大军闷声打断了王翠玉。

“你这是埋怨她呗?”

许大军仰脸看着王翠玉,一脸苦相:“我埋怨得着嘛我,六月她又不是我的。”

王翠玉不高兴了:“嘿,我说大军,你怎么说话?”

冯六月跑过来,拽着王翠玉就走。

王翠玉打开冯六月的手,蹲到许大军的对面,轻声说:“大军,大妈不是求你,大妈是可怜你,可怜六月。你说魏文现在这个样子,你让她怎么跟他过?”

“六月不能扔了魏文,那不厚道。”

“那么你就忍心让六月一辈子伺候个瘫子?她还年轻,她还有个吃奶的孩子。”

冯六月插话道:“妈,您别说这些,大不了我带着孩子回乡下。”

这话让许大军的心一紧,抬头看着冯六月:“那,魏文怎么办?”

“既然你不要我,你管我咋办呢。”

“你别把文哥丢给我……”

“他是在你这边住的时候出的事儿,你不管他谁管他?”

王翠玉瞪一眼冯六月,不满地说:“没你这么说话的啊。魏文自己喝醉酒,自己摔瘫了,关人家大军什么事儿。”

冯六月指指许大军:“你问他,关不关他的事儿?”

许大军站起来,讪讪地看着冯六月:“你这还赖上我了咋着,你还真以为我傻呀?”

冯六月语气含混地嘟囔:“你,你……反正你就是傻。”

王翠玉插话道:“大军,不是六月说你的,你说你傻不傻?从小到大惦念着六月,这要跟你过日子了,你这还拿捏起来了。这算不算是傻,你说。”

“大妈,不是这么个事儿,我,我……六月是魏文的。”

冯六月搡一把许大军:“你说我是他的,我就是了?我是一把青菜?我卖给他了?”

“可是你俩……”

“结婚证上是他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

“那不是假的嘛。”

“结婚证国家给发的,你敢说是假的?”

“咱心里有杆秤……”

“秤杆子是我,秤砣是你。”

许大军不解地问:“你什么意思?”

冯六月抿抿嘴说:“你好好想想。”

许大军摇头:“我想不出来。”

王翠玉插话道:“大军,你是不是感觉六月做事儿不厚道,看人家魏文瘫了,想甩了人家跟你过?”

许大军摇摇手说:“我没这么想。”

“我跟你说大军,你大妈我不是个不讲感情的人……”

“这我知道,可,可是……”许大军把头转向冯六月,“咱俩一起过了,街坊四邻怎么看这事儿?”

“你猪脑子啊?”王翠玉哼道,“要是六月跟魏文一起过了,街坊四邻才会吐唾沫呢。人家会说,冯六月不讲道德,跟许大军结婚有了孩子,又跟魏文……”

许大军搔一把头皮:“可也是啊,我跟六月才是……那叫啥来着?哦,明媒正娶。”

王翠玉接话道:“就这么着了啊大军。”

许大军不解地问:“就哪么着了啊?”

冯六月朝王翠玉挤挤眼,作势要走:“妈,咱们走!好像咱还求着他似的,您闺女不是没人要的主儿。”

许大军连忙解释:“我可没这么说你啊。”

王翠玉偷捏一下冯六月的胳膊:“大军,要不你再琢磨琢磨,一时半会儿定不下来的话,那就赶紧离婚,我把六月接过来,你过你自己的日子。”

许大军望一眼自己家的方向,看着冯六月,欲言又止。

冯六月说:“咱俩要是过日子,我不会丢下魏文不管。”

王翠玉拽一把冯六月的胳膊:“你甭管!等他好点儿了,我动员他走,他要是不走,我派出所告他去!”

许大军有些急眼:“别介呀,这个节骨眼上让他走,不合适。”

冯六月盯着许大军的脸,柔声道:“那你同意咱俩一起过了?”

魏文躺在**,大睁两眼看着天花板,一些魏文和冯六月在农村的画面和一些魏文和冯六月在许大军家的画面走过魏文的眼前。

魏文哽咽两声,双手捂脸,嘴里发出扭曲的呜呜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魏文用枕巾擦擦眼泪,继续看着天花板。

冯六月牵着许大军的手进门。

许大军想要抽回自己被冯六月攥着的手,冯六月的手攥得更紧。

许大军心虚地问:“文哥,还没睡?”

“睡不着。”

“那咱俩说说话。”

“不用说了,我估计你俩在外面说了不少。说的是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出个一二来……就这么着吧,该来的总会来。”

许大军更是心虚:“我俩也没说啥……”

冯六月拽一下许大军的手,走到魏文的跟前,柔声说:“魏文,你不用担心,我们不撵你走。”

见魏文不说话,许大军接话道:“你好好在家待着养病,一切有我。”

魏文转头看着冯六月,表情纠结。

冯六月松开攥着许大军的手,走进厨房。

魏文问:“你干嘛去?”

许大军接口道:“炒俩菜,咱们三个趁着顺子睡了,喝点儿,好好唠唠,来,你起个话题。”

“唠什么?”

“随便唠。”

“唠爱情?伤心,唠亲情?我没有,唠工作?伤心,唠理想?灭了,唠家庭……啊对,大军,唠唠你兄妹仨的事儿吧,这个话题比较轻快。”

“轻快啥呀,我妹妹简直中了邪……算了,唠唠我弟弟吧。”

“你弟弟在乡下混得不错,我听大嘴说大民当官儿了,调到一个别的村子当知青组长,管着四十几个知青呢。”

“那管啥用,又不是国家干部……”

“那不一定!”魏文忽然来了情绪,“只要有理想,并沿着这个理想努力下去,早晚会实现!”

此时的许大民已经离开河崖村,回到了黄连村知青组,因为河崖村的知青全部拿到指标,回城了。

清晨,许大民坐在山顶的一块石头上,山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一些许大民和田娜在一起时的情景浮现在他的眼前。

冯国庆在远处唱歌:“呜喂,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船儿呀随风**漾,送我到日夜思念的地方……”

许大民的眼前出现幻象,他恍惚看见田娜站在薄雾氤氲的大海边,朝着许大民招手。

冯国庆的歌声越来越大:“风儿呀吹动我的船帆,姑娘呀我要和你见面,诉说我心里对你的思念……”

田娜沿着海滩跑向站在海堤上的许大民,许大民站起来,展开双臂迎接田娜,双臂一下子搂空了。

3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收工的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知青组的山路上。

正在路边往拖拉机上搬橡胶桶的阿彩跑到许大民的跟前,大大咧咧地说:“许大民,你感觉你和田娜在一起能般配吗?”

许大民“啊啊”两声,想要说什么,阿彩跳上拖拉机,猛加油门,突突突地驶远。

前方的路被阿木赶着的一群羊挡住。

阿彩拍着拖拉机方向盘喊“让开”。

阿木把羊群赶到公路一旁,瞪着阿彩说:“这么大的火气干嘛?是不是许大民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去打他去。”

阿彩踩一脚油门,大笑:“去吧,别让人家打死就行!”

在橡胶林,许大民对高天说:“胡忠的新水稻实验有眉目了,知青办给了一笔资金,加上我给的一点,实验顺利。”

冯国庆翘着大拇指说:“胡司令厉害呀,回城,指日可待!”

许大民点头道:“报纸上说,国务院知青办并入国家劳动总局了,宣布历经二十多年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结束了。”

冯国庆兴奋地问高天:“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可以回城了?”

高天刚要说话,手拎大包小包的刁勇跑过来,兴奋地嚷:“同志们,欢迎我凯旋归来!”

知青们涌向刁勇。

许大民问刁勇,这次偷偷跑回上海,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大功告成!”刁勇的脸笑开了花,“我爸爸带我见了几个分管领导,我把事情说了……嘿,我这三寸不烂之舌!”

“设备问题解决了?”高天问。

“还需要时间,但这箭已经在弦上了。”

知青们欢呼雀跃。

胡忠捧着一个栽着几株刚刚出芽的水稻的花盆跑过来,兴奋地喊:“我的昭通一号耐寒水稻发芽啦!”

知青们在祝贺刁勇和胡忠的同时,许大军、冯六月、魏文在庆祝许大军给魏文做的轮椅成功“运行”。

魏文的这个看上去像个小推车的轮椅是许大军把自己的自行车拆了,卸下轮子来做的。

坐在轮椅上,魏文一个劲地念叨“谢军哥”。

“以后不许喊我军哥了,得有规矩。”许大军心中满意,嘴上还要保持矜持。

“得嘞,军哥,不是,大军,也不是……哎,我说兄长,也不是。大军,以后我喊你啥好呀?直呼其名不礼貌,叫哥你又不让,要不就叫你领导?”

“叫名字就行。”打个响指,说道。

“你这忙前忙后地伺候着我,叫你名字真的不礼貌。”

“那就这么叫,顺儿他爸。”

魏文突然反应过来,好家伙,绕这么大一个弯,敢情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悻悻地说:“我才是顺儿他爸吧?”

“顺子姓啥?”

“姓许……”

“这不就对了嘛!”

“可是实际上……”

冯六月抱着顺子从里间出来:“魏文,你以后别在这事儿上较真了。是,咱们三个知道你是顺儿他爸,可是邻居们不知道。”

“我也没在邻居们跟前较真是吧?”

“你没弄明白六月的意思。”许大军插话道。

“还要怎么明白?你是顺儿他爸,六月是顺儿他妈,我呀……我就是一个屁。”

冯六月推一把魏文的肩膀:“你看,又要胡说八道了。”

魏文歪头看着冯六月:“不是吗?我呀,不但是个屁,我还是一泡稀臭鸡屎。”

冯六月皱起眉头:“恶心。”

魏文啧啧两声:“哎呀,这就恶心了……哎,大军,你俩这是啥时候的事儿?”

许大军不解地看着魏文:“啥?”

魏文指指冯六月:“她有反应了啊,恶心……你俩也没那啥吧?”

许大军没有反应过来,冯六月反应过来了:“臭狗屎,真恶心!”

魏文举举手,一脸无赖相:“我就是臭狗屎,你恶心,等这泡臭狗屎晒干了,不臭了,你就不恶心了。”

许大军不解地问:“你这话啥意思?”

冯六月一哼:“不臭了就是死了呗。”

“我死不了,我要是死了,你不就成寡妇了?”

“你少跟我套近乎啊。”

许大军插话道:“就是,应该我死了,六月才是寡妇呢。”

冯六月笑了:“大军,你呀,真傻得不轻。”

许大军憨笑道:“我这是拿话给文哥点个灯呢,让他明白我才是你的结发丈夫,结婚证为证。”

魏文摇摇手,叹口气道:“得,我承认……唉,当真是错把陈醋当成墨,写尽半生纸上酸啊。”

许大军问:“文哥,这诗啥意思?”

魏文一笑:“意思就是,终究是一厢情愿,看错了人。孽缘,孽缘啊……”

冯六月跺跺脚:“你好好说话行不行?”

魏文扫一眼冯六月,对许大军抱抱拳:“大军,我感谢你对我的不离不弃,但是我不能接受某人对我的不敬,我是个有自尊的人。”

许大军说声“对”,对冯六月说:“六月,以后咱不跟文哥拌嘴了。”

冯六月端起饭碗,递给魏文:“魏文,我错了,以后不了。”

魏文的眼圈红了。

冯六月看出了魏文的伤感,趁机说:“不过你也别老是拿话呛大军,他忙里忙外的,不容易。”

魏文把头转向许大军:“军哥……”

许大军皱皱眉头:“你叫我什么?”

魏文连忙改口:“顺儿他爸,你以后看我的表现。”

许大军摆摆手说:“没事儿,你安安乐乐的就好。”

魏文看一眼冯六月,眼珠子一转:“六月,我知道你的心里还有我……”

“说什么呢你!”冯六月明白魏文的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厉声喝断了他。

“算了,我也明白你是不可能跟大军离婚嫁给我的,我决定面对现实。”

“你不是早就这么说过嘛。”冯六月接话道。

“你们没意识到这句话的潜台词。这句话最深一层的意思是,我残废了,我要面对现实,我没有能力活着,我要让你俩服侍我一辈子。”

许大军笑了:“呵,你说话可够实在的。”

“你们不傻,我不说出来你们照样看得出来,说出来心里痛快。”

“话这么说没毛病,不过有点儿悲观。”

“哪儿悲观了?”

许大军大声说道:“你有能力活着!不说你有可能站起来,就说你这一肚子墨水,将来写写文章,作作诗,在报纸上发表出来……”

魏文冲许大军翘翘大拇指,瞪起眼睛:“兄台,您这智商非同小可!这话,不但拒绝了我,还弄得冠冕堂皇,让我无话可说,佩服。”

许大军故作茫然地说:“难道你还真是个废物?”

魏文气得浑身哆嗦:“你,你你……大军,服了!您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罢了,罢了,知我者,顺儿他爸也!”

许红霞在给一位邻居理发,许福祥和彭三坐在石桌边喝茶。

许福祥望一眼许大军家,摇着头对彭三说:“这些天,我是越寻思越感觉窝囊。你说大军老实归老实,厚道归厚道,可是他……唉,傻子一个!”

“谁说的不是,魏文一个瘫子,大军哪辈子逃得出来?”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这么做,街坊四邻是不是感觉他是个傻子?他是个傻子,他爹我是不是更傻?我这爱了一辈子面子。”

“我听王翠玉说,六月要跟大军过一辈子。你说大军是不是该把魏文扫地出门?”

“天经地义嘛!”

“我看你还是得说说大军,想办法让魏文走。”

“武子去劝过他哥,没辙……唉,说起武子,他还真是够浑的。你猜咋了?那天他去大军那边撒酒疯,大军不接茬儿,他还要动手打,不像话。”

“得空我把这事儿告诉告诉杨明远,欺负人。”

“可别,咱不弄这事儿……”

“还是得让大军弄走文子。”

许福祥忿忿地说:“大军是一肚子情理啊。那天我说他,我说魏文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兄弟,你凭啥养着他?你猜他说啥?唉,我都替他臊得慌!”

彭三问:“他说啥了?”

许福祥哼了一声:“他说,他得了大便宜,是从魏文那边得的,就算为了冯六月他也不能把他丢到大街上。”

“我记得这样的话你好像也说过的。”

“所以我说,我们爷儿俩傻一块去了都。他还说,事儿是在他那边出的,他就得负责,你说他这不是狗揽八泡屎……”

彭三摇手道:“这不是一个意思,应该是往自己身上揽闲事儿。”

许福祥哼道:“傻到家了简直是!是,大军心善,担心撵走魏文,魏文会饿死。怎么会呢?不是有政府嘛,政府能眼瞅着他饿死?”

彭三提议道:“要不我去说说魏文,让他自己走?”

许福祥摆摆手说:“你说得动嘛,那整个一无赖……不行,我找大军去,他不要脸了,我这张老脸还想要!”

说完,许福祥把许大军从家里拉出来,走到彭三跟前:“大军,今儿咱当着你三大爷的面,说说你……”

“三大爷,您劝劝我爸爸,我真的不能从我那边撵走魏文,这是道义。”

许福祥一把拽了许大军一个趔趄:“你说我不讲道义?”

“爸,我没说您……”

“一句话,你马上把魏文弄走,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

“三大爷,您劝劝我爸……”

“大军,听你爸的行不行?”

“不行,我不能那么办事儿,这不厚道。”

“你别这么固执……”

许福祥打断彭三道:“三哥,咱不跟他费这口舌了!”两眼直直地看着许大军,“大军,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听我的,还是跟我犟到底了?”

许大军迎着许福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别的事情我都听你的,这事儿不听。”

许福祥指着许大军的鼻子,同样一字一顿地说:“行,许大军,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我没有父子关系了。”

彭三伸手去拉许福祥:“福祥……”

许福祥甩开彭三的手:“你甭管。”

许大军要给许福祥下跪:“爸……”

许福祥大吼一声:“别叫爸,我担待不起,我也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许大军盯着许福祥的脸看了一会,跪下,仰脸看着许福祥,眼圈泛红,表情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