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心里憋屈,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一上班就给许大民打电话,电话拨通,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假装信号不好,除了“喂喂”就是“唵唵”。
许大民知道许大军的脾气,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情,刚要问,许大军就开口了:“咱爸挺好的,你那边怎么样?”
“我很好,今天中秋节,我们放一天假……红霞的店开起来了吗?”
“还没呢,说是要把手艺练妥实再说。”
“她是不是没钱开?”
“武子那天要给她两千,她不要,我也攒了点儿,那天我要给她,她也不要,非要练好手艺再说。她的脾气你也知道,干啥像啥,讲究。”
“我大侄儿可爱吧?”
一听这话,许大军兴奋起来:“太可爱了!你说我就纳了闷了,他怎么长得像我呢,我也没……哦,这个不能瞎说,反正顺子不随他爸爸。”
许大民开玩笑说:“那应该就是你的种儿吧?”
许大军吓了一跳:“哎呦,这个可不敢瞎说。”
“我估计我也快回城了,国家有政策,估计下了文件,我们就能走了。”许大民转话道。
“我听说流程跟以前一样……”
“好好表现,拿指标也不难,现在也不像以前有那么多条条杠杠了。”
“那就快了。家里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我听说魏武不走正道儿。”
“他挺好的呀,经常来看咱爸,拿着酒拿着鱼的,关心着呢。街坊们都说他是咱老许家的孩子,你别听别人胡咧咧……那个田娜你们还联系吗?”
“她……”许大民的心一沉,随口道,“联系着。”
“好,等你回来,让咱爸去她家提亲,你俩结婚,抓紧时间给咱爸生个大胖孙子。”
“那还远着。那天咱爸来信,说冯六月不提离婚这事儿了,要跟你正儿八经过日子,你可以跟她再生一个嘛。”
“那不行,现在计划生育了,一对夫妻只让有一个孩子。”
“这你就不懂了,计划生育文件有了,还没正式实施不是?你抓紧时间不就结了。”
站在一旁的赵大红插话道:“对呀大军,抓紧时间生个自己的儿子,要不可真亏了。”
许大军挂断电话,心虚地问:“我的事儿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赵大红笑着摇了摇手:“唉,你呀……这么跟你说吧,你和六月,还有魏文的事儿啊,除了你们院儿几个耳背的老太太,没有几个不知道的。”
“他大爷的,周建国这张臭嘴。”
“这不是周建国走了吗,我又给你安排了一个徒弟,明天上班。”
“谁?”
“安建新,你们院儿的,也是你的老朋友。”
“他不是在搪瓷厂的吗?”
“搪瓷厂早就倒闭了。你想想,南方盆儿钵儿的那么多花样,价格又便宜……”
“可倒是。哎,老赵,我听说南方的澡堂花样更多……”许大军故作****地加重语气,“花样儿,你的,明白?”
“我比你明白,色鬼你。”
“我就知道你要往歪处想。我哪是这个意思?我是提醒你,咱这澡堂早晚……”
“乌鸦嘴!大军,你还别在这儿跟我打镲,你不就是盼着澡堂早一天倒闭呢嘛,你也好拉你的粉刷队,是不是?”
“这事儿我还真没放下。”
安建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刘大爷在路上摔倒了,中风,得做手术,刘大妈没钱,让他来找许大军。
许大军冲赵大红摊了摊手说:“你看,这又遇上事儿了。”
“你从大上个月你就预支工资,你说你哪来这么多事儿?都像你这样,澡堂干脆改福利院得了,你当院长,胸前挂个牌子,许大善人。”
“我又跑不了,赶紧的吧,中风手术可拖不得。”
许福祥在厨房炒菜,许红霞吹着口哨往饭桌上摆菜。
收音机在播送国务院关于广开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新闻,说到“今后必须着重开辟在集体经济和个体经济中的就业渠道”时,许红霞对许福祥说:“您听见了吧?国家支持个体经济。”许福祥随口道:“我也支持。”“哟,听您这口气,这事儿还是您和国务院一起商量决定的呗。”
许红霞笑了。
许福祥跟着许红霞笑:“那没错呀,国家支持老百姓参政议政。”
许大军和冯六月牵着手进门。
冯六月挽挽袖口,走进厨房。
许红霞问许大军:“顺子呢?”
“吃饱奶睡了。”
“文哥也睡了?”
“没呢,在写东西,说是小说呢,不让别人看。”
许福祥从厨房出来,对许大军说:“我不让魏文来,是因为他不是咱家人。今天中秋节,团圆节,外人不能来。”
许红霞撇嘴道:“老封建。”
许福祥瞪着许红霞:“怎么,你愿意让他来呀?”
许红霞撇嘴道:“我是说顺子呢,他是我侄儿。”
许福祥嘘一声,指了指厨房里的冯六月。
许红霞吐个舌头:“也是,顺子不是我亲侄儿。”
“我不是讲究这个。”
“您啰嗦啥呀。”
许福祥不理许红霞了,对许大军说:“大军,那天我说我不要你了,这事儿做得有点过,你认错了就好。”
许红霞接口道:“哎哟,您做错了,我大哥认错,这都什么呀。”
许大军的脸红了:“爸,您没错。”
“这事儿不提了,以后好好的。你不乐意我插手你的事儿,我就不插手了,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我有数,爸。”
冯六月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问许红霞:“最近忙不?”
“还行。”
“你和小那……”
许红霞不耐烦地打断了冯六月:“您甭打听我的事儿,您呀,管好您自己就好。”
冯六月把菜放到饭桌上,不敢接话。
许红霞瞥一眼许大军:“愣着干嘛,招呼你老婆坐下呀。”
许大军给冯六月拖过一个凳子:“六月,坐。”
冯六月看一眼许红霞:“红霞,你坐……”
许红霞摆摆手,拉过许福祥:“爸,您坐老位置,哥,你也坐老位置……嫂子,这边的凳子是你的。”
许大军指着一个凳子:“这儿空着一个。”
“那是我二哥的。”
“你二哥不在……”
外面传来敲门声。
许大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魏文坐在轮椅上,笑容可掬地看着许福祥:“许叔,节日快乐!”
许福祥阴着的脸换了一副笑模样:“文子,快进来,快进来。”
魏文摇着轮椅进门。
许红霞皱眉瞅着冯六月:“我说,你没长眼呀,你该推着文哥进来的。”
冯六月要去推魏文的轮椅,许大军抢先一步,推着魏文坐到饭桌旁。
魏文指指那个空位:“我这么坐着,不礼貌,我坐那儿吧。”
许大军搀着魏文坐到了那个空位上。
许红霞不满地瞪着魏文:“你干嘛?”
魏文刚要说话,许红霞哼一声,对许福祥说:“我大哥傻,你也傻,是不是?”
许福祥边用眼神示意许红霞别发火边说:“咱不计较这个……”
许红霞大吼一声:“我计较!”
魏文茫然地问:“咋了,红霞?”
“没咋,那是我二哥的位置。”
许大军嬉皮笑脸地接口道:“你二哥支援边疆去了,文哥代替他坐那儿,还显得咱家思想觉悟高是不是?”
许红霞猛踹一脚饭桌,扭身出门。
许红霞坐在石桌边抹眼泪,冯六月走过来,站住,看着许红霞,欲言又止。
许红霞擦一把眼泪:“姐,我真不是针对你。”
“红霞,我知道你讨厌魏文,可是……红霞,我真的没有法子了。你看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扔了他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见不得我哥那个太监样儿。你看看他,伺候魏文是不是跟太监伺候皇上一模一样。”
“他那是看出来魏文挺尴尬的,故意做个样子。”
“魏文到底什么时候走?”
“你哥的意思是等他好点儿再说呢。”
“他能好起来吗?”
“能。这才三个来月,他比刚出院的时候强多了……大夫说,像他这种情况如果在老年人身上没有希望,他年轻,身体素质也好,很有希望的。”
“但愿他能在顺子还不懂事的时候走人,不然让顺子怎么在这个家生活?”
“我也犯愁着呢……”
许大军家传来顺子的啼哭声。
“顺子哭了,”许红霞指指许大军家,“你哄孩子去吧……对了,我也去,给文哥道个歉。”
冯六月进门,从许大军的手上接过正在哭着的顺子,走进里间。
许红霞进门,对正讪讪地望着她的魏文说:“文哥,刚才对不起啊。”
“没啥,是我不懂道理。”
“难得文哥理解我……”
“那谈不上,我当哥哥的,要是没有这点儿涵养可就瞎了。”
“文哥,听说你诗作得好,今天中秋节,您来一首咋样?”
魏文张口就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不是你作的吧?”许红霞打断了魏文。
“没有灵感……你不知道,这作诗跟写文章一个道理,需要有灵感的。”
许大军插嘴道:“对对,李白作诗的时候必须喝醉酒……”“要不你给我买一壶去?”魏文接口道。
许大军摇摇手,走开。
“红霞,你真的喜欢我作的诗吗?”
“你还没作呢。”
“好吧,我作……美丽的姑娘见过千千万,就像那天上的星星水里的鱼,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水里的鱼摸不着,啊,多么遗憾……”
许大军鼓掌:“好,这首诗有‘啊’,感情到位!”
“啊,美丽的姑娘,你就像那……哎,红霞,刚才我说像星星,还说像啥来着?哦,对,像鱼。”
许红霞笑道:“红烧鱼。”
“这不好,不雅……啊,美丽的姑娘啊,你不是星星,你不是鱼,你是我心中的红太阳啊,你是我心中的蓝月亮!”
许红霞作呕吐状,捂着脖子跑出门去。
魏文嘿嘿一笑:“看来我不恶心恶心你,你还不走了。”
许大军指指魏文,叹口气说:“你这人啊,没法说了。”
“要不我给你作一首……”
“拉倒吧你,别把我也整呕了。”
魏文清清嗓子:“从相识,到相信,到相互理解,相互尊敬,相互支持,相互依赖,从此,我们结上了缘……”
“这样的缘啊,咱还是少结为好。”
“你没感觉这是一种特别的幸福?”
许大军一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张着嘴巴僵在那里。
2
许大军在指点安建新怎样烧锅炉,赵大红表情讪讪地走了进来:“刚才遇上周建国了,这小子简直气死我也。”
“他咋了?”许大军问。
“他说,他从深圳回来之后信心大增,要当这座城市里的第一个万元户……他大爷的,这话的意思还不就是笑话咱澡堂穷嘛。”
“这也没错呀。”
“也确实,周建国的木器厂生意不错,经常有人订家具。”
“挺好的,我业余时间有了活儿,这几天常去他那边干。”
“行,你也比我有钱。”
“哟,我想起来了,我爸说有了钱要经常回家庆祝庆祝。”
这话,许大民在家的时候许福祥就经常说。那时候许大军确实抠门儿,攒钱娶媳妇呢,发了工资,顶多买两斤小得像指甲盖的蛤蜊回家“庆祝”。
这天晚上,许大军给许福祥送来了一条鲤鱼和一块猪肉。
许福祥心里美,嘴上说:“这些东西以后别往家拿了,有钱就给顺子加加营养,给六月买身衣裳,去看看你丈母娘……”
许大军说声“都安排妥妥的”,吹着口哨走出门去。
在许大军家,魏文边往杯子里倒啤酒边对冯六月说:“现在我呀,就跟你当初一样,也有了乐不思蜀的感觉,真的。”
冯六月心不在焉地“嗯”一声,背转身去,掀开褂子,给顺子喂奶。
魏文怏怏地一笑:“怎么,怕我看呀。”
冯六月起身,走进里间。
收音机在播送中国女排在日本大阪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上荣获世界冠军的新闻。
魏文边喝酒边说:“女人就是比男人强……六月,女排拿冠军了。”
冯六月从里间走出来:“魏文,以后你别朝大军发牢骚了,这样不好,感激还来不及呢。”
“六月,你跟我说实话,咱俩……”
“打住,咱俩的关系我不重复了。”
“也是啊,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魏文讪讪地嘟囔,“不过俗话还又说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谁还跟你要饭钱来着?”
“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我们都是在为一场即将结束的筵席买单。”
冯六月瞪着魏文:“我说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了,魏文?”
魏文一笑:“这还不够明白吗?”
“那你说,你从我跟许大军拿了结婚证那天就来了,是不是快四年了?你拿这里当成了你自己的家。”
“这不是就我的家嘛。家,就是历尽世间艰难之后,让心灵停靠的港湾。”
“所以你要珍惜……”
“我珍惜这个家,我更珍惜家人的关爱。在我的眼中,这个家里没有争执,没有不快,没有一切的不安定因素,只有温情,只有安宁和恬静。”
冯六月皱起眉头:“我怎么感觉你又要发牢骚呢?”
魏文咧嘴笑道:“我说了,这不是牢骚,是感触。”
冯六月生气了:“是不是许大军把心掏给你吃了,你才能消停了?你有点儿良心吧你。”
“此话怎讲?”
“你想想打从你住进来之后你跟人许大军说的那些话,你体谅体谅人家好不好。”
魏文冲冯六月翻个白眼:“一个从不考虑你感受的人,却让你体谅他,凭什么?”
冯六月猛地一跺脚:“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魏文横着脖子嘟囔:“我的老婆成了他的,我的儿子归了他,你还让我体谅他,他怎么不体谅体谅我?是,许大军对我不薄。我在风雨中前行,他在给我打伞,可他搂着我的女人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呢?被一把破伞罩着,还不如淋雨。”冯六月猛推一把魏文:“人家搂我了没有!”
“此事,他热切期待。”
“行,你这么说也行!我还告诉你魏文,我俩是合法夫妻,不说他搂着我,他就是骑着我,摁着我,掐着我,谁也管不着!”
魏文摇着手笑:“崩溃了,崩溃了啊……”
许大军进门:“在外面我就听见了,你俩又吵吵啥?”
冯六月刚要说话,被魏文拦住:“顺儿他爸,说实在的,你跟六月两个是真般配,我在这里纯属多余,刚才我跟六月商量要走呢。”
许大军摇着手说:“要走也得等你好利索了再走,不然你对不起六月。”
冯六月看着许大军,眼泪涌出眼眶。
许大军最见不得冯六月流眼泪,刚要劝她不要哭,听见杨明远在外面喊他,开门走了出去。
在石桌边,杨明远对许大军说,刚才他在下班的路上遇见那五洲了,跟他聊了不少,他感觉那五洲现在变好了。说着就聊起了一件事情:前几天,那五洲的装修队接到一个“大活儿”,缺乏资金,跟许红霞商量借许福祥的钱,被许红霞拒绝了。那五洲灵机一动,去派出所找杨明远,以“警民一家亲”“人民警察要扶持失足青年创业”为由,希望杨明远借钱给他。杨明远以派出所的名义帮那五洲从劳动局争取到了一笔资金,那五洲的工程顺利开工。
最后,杨明远说:“要我说,红霞对那五洲的转变起了关键性的作用……”
“你可拉倒吧,狗能改得了吃屎吗?”许大军一脸不满地看着杨明远,“你就不该支持红霞跟那五洲这个混球谈恋爱。”
“是,以前我不支持红霞跟那五洲恋爱,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那五洲已经改好了,浪子回头金不换这话你听说过吧。”
“反正我就是瞧不上他。”
“你得理解我,我们基层派出所是有这个任务的,对待失足青年要……”
许大军摆摆手说:“你别拿我妹妹做实验。”
“你这是说哪儿去了。我跟你说啊大军,红霞可是真心爱着那五洲的,你要是横加阻拦,她可真有可能不认你这个哥哥。”
“得,我不管了。”
“你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
“起初我还担心这事儿,既然你想通了,这样也好。魏文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早晚离开。”
回到家里,许大军发现魏文在伏案写作,怕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起了自己的木匠工具。
冯六月在里屋抱着顺子,哼唱:“月儿明,风儿轻,树叶遮窗棂,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
魏文揪一把头发,转头对着里间说:“我说,你能不能别唱了?”
冯六月停止了哼唱。
许大军不满地瞪一眼魏文:“我说文哥,你毛病不少啊。”
“我在写作。”
“哦,对对,写东西可不能随便打扰,就像考试写作文,一打扰就拉稀了……文哥,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刚想出一段主人公的内心独白,让她这一哼哼,断了。”
“再想想呗。”
魏文沉思片刻,开口道:“生活中,我们往往会忽视那些对自己好的人,觉得那些人对你的爱是天经地义的,他们天生就该付出。我们毫无感恩之心,甚至处处挑那些深爱着我们的人的毛病,一次次地让那些深爱着我们的人心凉……我们不断地索取,丝毫没有付出的意思,贪婪,并且自以为是地认为全世界都欠着我们的,甚至不惜对那些对我们付出的人加以叱骂。这样的人往往对身边最亲近的人横加伤害,反而对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心存爱意,感恩戴德……”
许大军插话道:“没有这么傻的人吧?”
“有,茫茫人海中,这样的人无计其数!就像一条条潜在水中蚂蟥,等着吸血。”
“你不会是说六月吧?”
“我是说我。”
“那不会,是说我吧?”
“太爱一个人的时候,很容易迷失自己,感觉不到他人对自己更深的爱,而你深爱着的这个人却对你熟视无睹。”
“你说的也太玄乎了……”
魏文一笑:“大军你听着,受伤的时候越忍耐,受的伤害就越深。要振作起来,改变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变得强大而有尊严。”
许大军接话道:“你的书出版了,你就强大了。”
魏文感慨地说:“时间不会阻挡我追逐梦想的脚步,生活不会辜负每一个努力奋进的人。”
橡胶林里鸟声啾啾。许大民和周建国坐在一棵橡胶树下说话。
周建国递给许大民几张钱:“这点儿钱你拿着。”
许大民收起钱:“行,以后还你。”
“这边的木材确实不错,价格也合理,我又订了一批,顺便过来看看你。”
“我爸写信来说,我哥的日子挺难,是不是魏文还赖在他家里?”
“他还在。那天我去看你侄儿,跟他聊了聊,他哭了,直说你哥人好,他感觉很内疚,可是又没法走……他可不是说他瘫痪了,走不了啊,我看得出来,他是舍不得冯六月呢。他说,冯六月也没有让他走的意思,冯六月对他还有感情,不过后来他又说了,等他好点儿了,他就走,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嫂子怎么样?”
“上班了,是杨明远帮她找的工作,在街道福利厂。可把你哥高兴坏了,逢人就说他家日子好,有两个人拿工资了,小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是啊,也好喘口气儿了。”
“你爸身体也挺好的,武子经常过去看他,不过我听彭三说,老爷子不怎么搭理他。”
许大民一怔:“这不能吧?”
“老爷子那人老实,也许是怕武子这么能‘作’,怕沾上事儿呢……可倒也是,魏武办事儿确实挺吓人的。”
“我听说过他的一些事情,挺担心他的。”
“那天我跟彭三聊起他,彭三说,魏武刚去和平里菜市场的时候,经营的只是普通的蔬菜生意,每天的收入也就属于那些经营户里的下游。因为菜场一些高利润的生意,一直被那些势力大的老菜贩们垄断着,真正赚钱的买卖根本轮不到他的头上。魏武那人心气高,就学杜龙当年的做法……”
许大民摇摇手不让周建国说了:“这个我听说过,简直太荒唐了。”
“彭三说,他们不但打人,还耍无赖……尤其是哪个外号叫吊死鬼的,带着一帮回城知青,菜市场哪个不听魏武的,他们上手就打。菜市场里摆摊儿的见了吊死鬼就像见了老虎一样……说来也怪,吊死鬼当年是出了名的‘爱谁谁’,见了武子竟然点头哈腰……我看,吊死鬼这么嚣张,都是武子撺掇的。”
许大民摇着头说:“他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咱不了解……对了,我听说,有一年你和魏武他们一起打跑了杜龙,占了他的地盘。”
“什么占地盘呀,也就是因为我爸给杜龙下跪,我们联合起来找他出口气,谁知还出名了。”
“不过这事儿传得很神,街面上的混混都说你们像香港黑社会。”
许大民笑了:“黑社会也有下乡当知青的?”
周建国笑一笑,说:“其实我很佩服武子。他是条汉子,为人也仗义,可是我又感觉他的做法不道德,而且这样下去挺危险的。”
3
魏武坐在办公桌后,指指摆在桌面上的几摞钞票,环视坐在沙发上的大嘴、小勇、李春等人:“这是咱这个月的收成,一万八。”
大嘴等人欢呼雀跃。
魏武一沓一沓地将钱丢给大嘴、小勇、李春等人。
大嘴把钱塞进裤裆,一张一张地往外抽,看着眼前飘飞的钞票,咧着嗓子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
此时,许大民正趴在大铺上写着一封信。
在信里,许大民劝魏武不要学杜龙欺压良善,要做个老实本分的人。
许福祥指指饭桌上的一盘糖醋鲤鱼,对许红霞说:“这道菜是你爷爷当年的拿手菜,当年你爷爷在鸿升楼当大厨,这道菜,日本人都吃服了。”
周建国进门,提提手上拎着的包裹对许福祥说:“这是大民托我带给您和红霞的……对了,给他侄儿带的山蘑菇我给大军送过去了,炖汤喝。”
许福祥问周建国:“大民这阵子还好吧?”
“挺好的,就是有点想家,说要好好表现,早点儿回来。”
“肯定没问题,大民比他哥哥精明……建国,坐下,尝尝我做的糖醋鲤鱼。我跟你说啊,我的手艺那可是祖传的……”
“改天吧,我还要去见见武子,大民有话捎给他。”
在魏武家,周建国跟魏武说了许大民让他带给魏武的话,最后说:“其他的也没多说,大民就是希望你走正道儿……”
魏武一哼:“他那意思是我不走正道儿呗。”
“没这么说。武子,反正我就是个捎话的,你们俩是兄弟,他的意思你能明白。”
“他的意思就是我是个坏人。”魏武蔫蔫地说。
“你看,我这捎个话还捎出罪来了。”
魏武拍一下周建国的肩膀,笑道:“建国哥你别误会,我不是针对你。”
“针对大民也不好,他这话是好意……”
“嗯,好意,我心领了,没事儿您请回吧。”
“你有没有话要带给大民的?有就跟我说,下回我再去云南就捎给他。”
魏武冷冷地指了指门口:“没有,走吧。”
周建国笑着摇摇头,倒退着走出魏武家。
魏武皱起眉头,自语:“许大民,你跟我装什么大哥呀。”
许红霞在外面喊:“武子,我爸喊你去我家吃饭,尝尝他做的红烧鱼……”
许福祥指着那盘糖醋鲤鱼,矜持地对魏武说:“做菜最讲究色香味,你先看看这色儿怎么样。”
魏武翘翘大拇指:“一个字,亮。”
“炸的时候要掌握油温,凉了不上色,热了外焦里不熟。油,要在七成热的时候把鱼头入油,再舀油,淋在鱼身上,面糊凝固,鱼慢慢进锅……”
“老爷子讲究。”
“调汁儿也有讲究,必须加少许湿淀粉收浓,加多了不行。”许福祥忽然转话,“武子,大民从云南捎来的酒,咱爷儿俩喝点儿?”
“那就喝点儿呗。”
许红霞打开一瓶白酒,给许福祥倒一杯,又给魏武倒一杯,要给自己的杯子倒,酒瓶被许福祥抄走。
许红霞撇嘴道:“您就抠门儿吧。”
许福祥说:“小姑娘家家的,不能喝酒。”
“你们喝吧,我不跟你们抢,真是的。”
魏武插话道:“红霞,你还跟那五洲……”许红霞摆摆手,走到收音机旁,打开收音机。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十一月二十日,最高人民法院特别法庭开庭公审林彪、江青两个反革命集团主犯……”
许福祥点头道:“做了恶,就得接受审判……对了武子,我听说,你去闹过你大军哥?”
“以后不闹了。”魏武的脸有些泛红。
“你跟你哥是不是闹别扭了?”
“闹啥别扭啊,我俩啥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这样。”
“不管咋说,他是你的哥哥。”
“他没拿我当弟弟。”
“可是他是你哥哥呀,你得管他。你想想,他现在……”
魏武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叔,您别说了,我知道您啥意思。”
“抽个时间你去见见他,你说他就这么待在你大军哥家,也不是个长远的事儿不是。”
“这个赖皮!”
“也不能这么说他,他也有他自己的苦衷。”
“这鱼做得真不错!叔,我这还不是当面奉承您,您这糖醋鲤鱼做的……对了老爷子,您家我爷爷那可是响当当的大厨,您这是受了他的指点吧?”
许福祥矜持地说:“中华烹饪博大精深,想要参透其中奥妙,没有几十年的功力那是不可想象的。”
许红霞插话道:“嘿,我说老代表,说你胖你这还喘上了。”
“高手在民间……”
许红霞摆摆手,对魏武说:“武哥,干脆这样,你拿一笔钱开个饭店,直接聘请我爸去当厨师得了。”
魏武瞥一眼许福祥:“就他呀,也就会做个鱼吧?”
许福祥“咦”了一声:“武子,这点儿酒你就醉了,不至于吧?”
魏武一笑:“你瞧,实话还不乐意听了。”
许红霞抓起魏武的胳膊,用力往外推他:“滚滚滚,跟你大哥一个德行,得了便宜还卖乖!”
“红霞,别撵我呀,我又没赖在你家不走……”
许红霞一把将魏武推出门外:“快走!”
许福祥讪讪地说:“武子酒量太差了……不对呀,他这分明是拿话激我嘛。这小子是不是想让我去把他哥哥弄回家?”
许红霞点头道:“肯定就是这个意思。”
许福祥沉吟片刻,指指许红霞,皱皱眉头说:“你去把你哥叫过来,就说我要开会。”
听说许福祥又开会,许大军以为许福祥要宣布对魏文“采取措施”,不想,许福祥宣布,因为上次没有好好办婚礼,要给许大军和冯六月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许红霞生气了,要走,许福祥威胁她要是敢走,就将她“清理门户”。许红霞害怕了,转而支持许大军和冯六月的婚礼,主动要求给邻居们发请帖。
夜晚来临,华灯初上。甜蜜的意味穿越人间烟火,在夜空中翩翩起舞,一如许大军此刻的心情。
许大民站在黄连村知青组门口,看着夕阳下知青组前面的那条小路,依稀看见田娜向这边走来。
冯国庆走到许大民的身后,问:“你回来是在等田娜的回信吧?”
许大民打个激灵,回过神来:“信都寄出去两个月多了,田娜该回信了。”
“我看你还是别盼望着她回信的好,万一这事儿和你期待的正好相反呢,心就凉了。”
“不会的,我相信我的直觉。”
“你不是说既然田娜她爸爸说的那么决绝,你也不打算这么别扭下去,还说你有自尊,既然这样,你打算放手的嘛。”
“现在我很犹豫。”
“做个爷们儿吧,古语不是说嘛,天涯何处无芳草。”
“你一边凉快去!”
“我这是开导开导你呢。有些事情啊,还是得想得开点儿,不然这日子没法往下过。”
“行,我接受你的开导,你说的有道理。”
“这就对了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就像我一门心思地想对阿彩好,可是猫脸总贴个老虎屁股,没招儿。”
许大民推一把冯国庆,笑了:“这个比喻挺恰当。”
“想过得踏实,就得学会自我安慰……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对,这没错。”
“咱们要坚定扎根农村的信心,然后放眼全球……你想,亚非拉人民多苦?也没见他们多么郁闷,多么悲哀。”
清晨,许福祥拿着一张请柬走向田娜家的方向,被魏武迎住:“叔,给田局长送请帖?我来吧。”
“还是我亲自送的好。邻居们的,红霞已经都送了。”
“市场那边的我去送吧。”
“不用了,也没几个人,明儿我送得了。”
“田局长不在家。”
“哦,想起来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出差了?”
“住院了,有几个月了吧。”
“她妈呢?”
“不知道,在医院陪床吧?”
“得空我去医院看看去。”
彭三走过来:“武子,厨师你找好了吗?”
“打下手的找好了,许叔说掌勺他来掌。”
“你也得出把子力气。”
“垒锅灶是吧?简单,大军哥图纸都画好了,我和大嘴他们照着图纸干就完了。”
彭三扯扯许福祥的袖口:“说起来,这么大的喜事儿按说还是得去鸿升楼办……哦,鸿升楼没了。在大院儿里摆酒席也行,街坊四邻凑一块儿还热闹。”
许福祥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彭三转头对魏武说:“武子,这婚礼一办,你哥可就难受了。”
魏武皱起眉头:“你说的是我哪个哥?”
“你哥呀,魏文。”
“他有啥难受的。”
“这不是你哥当初跟六月两个……”
魏武猛然打断了彭三:“他俩干嘛了?彭三,不是看你年纪大,我大嘴巴子抽你,信不信。”
许福祥拽开彭三,面对着魏武:“武子,你抽我吧。”
魏武垂下头去:“叔,我错了。”
“给你三大爷道歉!”
魏武给彭三鞠了一个躬,离去。
许福祥不满地对彭三说:“三哥,您这张嘴也真是的,你跟武子提这事儿干嘛呀你。”
“是我不好,不过他这脾气……福祥,我看你还是得说说他,且不说他对老人不尊敬,就说他在菜市场那些事儿,这样下去可真就毁了大好青年了。”
“说的也是。”
“管管他吧。”
“他爹妈没了,他拿我当爹,可是我也不是他的真爹不是?管不好,这点儿父子情份就没了。”
魏武指挥大嘴、小勇、李春等几个年轻人推着几辆装满砖块和水泥的小车进院。
许福祥拍拍彭三的胳膊:“三哥,你回去吧,我搭把手。”
在许大军家门口,许大军在偷听冯六月和魏文说话。
冯六月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好了,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像什么呀……咱可说好了,明天婚礼,不许闹啊,不然我真的撵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