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二十九章 癞蛤蟆吃了烤大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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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几个帮忙的邻居在穿梭忙碌,布置着即将举行的新人拜堂仪式的喜庆环境。

魏武指挥大嘴等几个年轻人往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摆桌椅条凳,许福祥站在石桌旁,面目矜持地指点一位厨师切肉。

大院西边,两口刚刚架起的大锅支在一个简易炉灶上,锅里正在煮着鸡鸭鱼肉,热气腾腾。

一身新衣的王翠玉对正在跟一位厨师交代着什么的彭三说:“早些年,新娘子坐上花轿,后面跟着锣鼓班子,吹吹打打,风风光光……”

“新社会了,不兴这个,新事新办嘛,国家提倡这个。”

“我是说,要是给大军备匹马,马头扎上红绸子……”

“不是买鞭炮了嘛,一会儿先放上一挂,造出个喜庆气氛来再说……哎,六月呢?”

“老许说,街坊们都知道她和大军早就结婚了,再从娘家门出去不好。这不,六月和大军出门了,从外面进院儿。”

“应该,老规矩得守。”

“他三大爷,事儿太仓促,我看这证婚人您就凑合着……”

“啥叫凑合着?正儿八经的,不是我,还是谁?”

“那是,您懂门儿嘛。到时候大军和六月跪在我和老许的跟前,那叫啥来着?”

“不跪您,跪福祥。然后就夫妻对拜,说,永世恩爱,早生贵子,福寿多财!”

许大军牵着冯六月的手走进大院。

魏武看一眼许大军和冯六月,声音夸张地指挥大嘴将一挂鞭炮用竹竿挑起,点燃。

鞭炮轰鸣中,许红霞端着一盘喜糖跑出许福祥家,朝一群看热闹的小孩们撒喜糖。

彭三开始致词,各桌的邻居们不时发出鼓掌和欢呼声。

彭三清清嗓子,大声说:“请各位街坊,各位亲朋好友共同举杯!”

各桌上的人举起酒杯。

随着彭三的一声“干杯”,大家各自干杯。

王翠玉走到许福祥的身后,推推他的肩膀:“老许,高兴坏了吧?”

许福祥眉开眼笑:“高兴,高兴,咱都高兴。”

彭三引导着许大军和冯六月走到许福祥的跟前,示意许福祥坐好,对许大军和冯六月说:“一拜高堂爹……”“娘在这儿,娘在这儿。”王翠玉挤到许福祥身边,拽开坐在一旁的苗老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许福祥想要往旁边移动身子,一只胳膊被王翠玉拽住,表情尴尬地看着许大军和冯六月。

许大军和冯六月跪下,磕头。

魏武摇着轮椅出来,看着眼前的景象,淡淡的笑意里挂着一丝惆怅。

周建国走到魏文跟前,拱拱手:“文哥,恭喜你啊。”

魏文浑身一颤:“你说啥?”

“我说,恭喜你去了一桩心事。”

“你这是什么话……哦,可倒也是,这是一件值得恭喜的事情。”

“此情此景,来一首诗怎么样?”

魏文哼一声,摇着轮椅走到正在跟邻居们说笑的许大军和冯六月跟前,闷声道:“大军,六月,恭喜。”

周建国跑过来:“师父,师娘,文哥要给你们作首诗……”

魏文推开周建国,冲许大军一笑:“欢庆此日成佳偶,且喜今朝结良缘,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

晚上,安建新等邻居和大嘴、小勇等年轻人在闹洞房。

摸着刚才被冯六月亲得凉丝丝的腮帮子,许大军的胸口又麻又痒,闭上眼,眼皮下有一簇金花悠悠飘过。

魏文坐在门口的轮椅上,一脸讪讪的笑。

彭三进门,拍拍巴掌:“大家都散了吧。”

安建新、大嘴等人意犹未尽地走出门去。

彭三指指许大军:“大军,你和六月该入洞房了。”

许大军“哎”一声:“这不就是在洞房嘛。”

彭三瞥一眼魏文,小声说:“你知道的。”

许大军不解地问:“我知道啥?”

冯六月拽一下许大军的胳膊,朝魏文努了努嘴。

许大军拍一下脑门:“哦,我知道……三大爷,您回去吧,累了一天了,早点儿回家歇着。”

彭三“哎”一声,出门。

许大军走到门口,关上门,对魏文说:“文哥,你自己能上床吧?”

“上哪个床?”魏文蔫蔫地说。

“嘿,你又来了……”

“进你的洞房吧,别乱琢磨,你哥我是个懂道理的人……关灯上床,安心办你们的营生,不要心事我,我是最有雅量的。”

“我怎么感觉我好像欠你什么似的。”

“去吧,去吧。此刻我呀,我是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啊。”

“文哥,咱不这样了行不?”

魏文一笑:“大智若愚这个词你知道吗?我感觉这个词就是给你发明的。我呢?看上去很精明,实际上呢,我是大愚若智,妥妥的一个白痴。”

冯六月不高兴了:“你没完了是不是?”

魏文摇摇头,边摇着轮椅往自己的床边靠边望着冯六月,表情就像跟遗体告别似的。

许大军忽然感觉心虚,好像自己欠了魏文什么,似哭非笑地傻愣在那里。

魏文把轮椅靠在床边,撑着床帮往**移动身体。

“文哥,我帮你……”

“不用,你忙你的去。”

“我不忙……”

“许大军!傻不傻?”冯六月在里间喊,“你还没受够?进来睡觉!”

许大军站在床下,不满地对坐在**的冯六月说:“你态度就不能好一点嘛。”

冯六月抿着嘴笑:“我对他好,你不吃醋?”

这话戳中了许大军的软肋,是啊,这些年来,我吃了魏文多少醋啊,要是攒起来,开个陈醋厂都够了。

见许大军不说话,冯六月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想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就说:“以后你不用吃醋了……”

许大军嘘一声,伸手指了指门外。

冯六月不说话,比划着让许大军把门关上。

许大军轻轻关上房门。

冯六月拍拍床帮,示意许大军上床。

许大军机械地坐到了**。这一刻,他似乎等了一百年,终于等到了,以为自己会激动得昏死上那么一阵,却发现自己除了脸有点发麻,呼吸平稳。

冯六月催促许大军关灯,许大军把灯关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木偶。

冯六月躺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目光柔柔地看着许大军:“大军,我跟你说实话,这一天,我等了好几年……我爱你。”

一听这话,许大军方寸大乱,胸口立刻就像网进了一只兔子,砰砰地往外扑腾。

冯六月摸着许大军的胸口,柔柔地说:“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躺在我身边,我害怕你那啥,你不管,直接脱衣服……”

许大军紧着嗓子“嗯”一声,脱下衣服,刚要去搂冯六月,外屋传来一声咳嗽。

许大军哆嗦一下,停手。

魏文在外屋朗诵:“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畅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冯六月拍拍床帮,刚要冲外面嚷,嘴巴被许大军捂住。

许大军指指睡在旁边的顺子,胸口就像长了一把乱草。

魏文的朗诵在继续:“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冯六月下床,赤着脚走到门口,一把拽开门:“魏文,你能不能懂点事!”

魏文不理冯六月,继续朗诵:“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冯六月跺跺脚:“什么人嘛你!”

魏文斜乜着冯六月,一哼:“你说我什么人?没坏你好事,我就是好人。”

冯六月一哼:“好人有这么办事的?”

魏文一笑:“耽误你们办事了是吧?哦,对,还真是的。”

冯六月拍一下门框,还想说什么,被许大军拽回床边:“文哥,你早点儿睡。”

许大军关上门,蹑手蹑脚地上床,借着月光打量冯六月。

冯六月含情脉脉地瞥一眼许大军,声音似娇似嗔:“看什么看,人都是你的了……”

“我有点儿紧张。”

“那就看吧,看一会儿就不紧张了。”

许大军把目光移到冯六月的胸脯上,眼睛蓦地花了,那年站在窗前看冯六月“二饼”的情景闪过眼前,“梦想成真”这个词一下子闯进他的脑海。

冯六月伸手戳一下许大军的头:“色鬼。”

许大军哆嗦一下,躺下,伸手去摸冯六月的腰。冯六月翻过身,不由分说地按住许大军的肩膀,亲吻他的嘴唇。

许大军的身体哆嗦得不成样子,嘴唇和牙齿也不听使唤,又嘬又咬,搞得冯六月不时发出尖叫。

魏文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刚才我诵读的是柳永的慢词,雨霖铃……”

冯六月不动了,死尸一样地僵在许大军的身上。

魏文的声音低沉下来:“这首词,把情人惜别时的真情实感表达得缠绵悱恻,凄婉动人,令人欲死还休……”

冯六月滚下许大军的身体,大声嚷:“那你就快死去吧!”

许大军一把捂住冯六月的嘴巴:“说什么呢你。”

冯六月拧一下许大军的胳膊:“你可真能忍。”

许大军嘘一声:“咱不能伤人自尊。”

冯六月一哼:“以前忍,我理解,可是今天……许大军,我真就不明白了,你是不是男人?”

许大军腆着脸嘿嘿:“我要是不忍,能得到今天这个好结果吗?”

冯六月摸一把许大军的脸:“你可真行。”

“就是因为最后会有一个好结果,所以我就一直忍,熬到了好结果。”

“不跟你贫了。你说他老是这样,咱还是夫妻嘛。”

“还是那个字,忍,忍到他病好了,咱就解放了。”

“这首词是抒写别情的千古名篇,表现男女离别之情……”外间,魏文还在抒发感情,“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

2

半夜,魏文摇着轮椅走出许大军家,一盒烟被他抽得只剩了两根。

天亮时分,狂风大作,大槐树的树枝把过往的风撕成碎片,发出阵阵哀号,魏文感觉自己的脑子里的乱草被风吹走了,剩下的地皮就像一个巨大的癞痢头。

不知何时,魏文来到了海边。

天空瓦蓝明亮,海面却暗淡着,恍惚间,天地似乎颠倒。

许大军在海滩上找到魏文的时候,魏文躺在轮椅上睡着了,就像一头待宰的猪。

推着轮椅回到大院,许大军被许红霞拦住。

许红霞让跟在身后的那五洲把魏文推回许大军家,说她刚才给许大民打电话了,说了许大军和冯六月正式结婚这事儿。

“你二哥怎么说的,高兴吧?”

“高兴,还问咱爸高不高兴。”

“他就是多余,咱爸能不高兴嘛。这一大早的,你这是拉着那五洲要去干嘛?”

许红霞说那五洲给许大民买了很多好吃的,准备给许大民寄过去。

许大军这才想起自己有好几个月没给弟弟寄东西了,心中一阵内疚:“寄的啥?”

许红霞说,都是二哥喜欢吃的。

许大军让许红霞等等,他要去给许大民买几个肉罐头,许红霞摆摆手,拉着走出许大军家的那五洲跑出了院子。

许大军嘟囔:“寄啥东西呀,你嫂子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比啥东西都实在。”

在橡胶林,许大民撕开包裹,拿出几包牛肉干、鱼片和几个肉罐头,分给谗兮兮围在身边的几个知青。

冯国庆边吃牛肉干边问正在看一封信的许大民:“红霞的信?”

“大嘴的,跟我告状呢。”

“咋回事儿?”

“他说,武子给田娜写信了,在信里回忆他第一次见到田娜的情景……”

“魏武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大嘴说,田娜给武子回信了,说她明白武子的心思,告诉他,她和我的感情坚不可破,无论我将来能不能回城,她都要嫁给我。”

冯国庆翘翘大拇指:“田娜好样的。”

许大民笑道:“武子收到田娜的回信,跟大嘴说,田娜早晚是他的老婆。”

“我感觉你有必要给田娜写封信。”

“我给她打电话了,我说,我和魏武的感情亲如兄弟,让她别胡思乱想。”

“你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真的。武子还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儿来,我怀疑是大嘴因为武子挑弄红霞打他,他故意编排武子呢。”

前几天,大嘴又说他寂寞。魏武说许红霞跟那五洲掰了,让他趁机追求许红霞。那五洲拿着两千块钱去找许红霞,没等表白就被许红霞踹跑了。

听许大民一说这事儿,冯国庆笑了:“有可能,要不就叫他大嘴嘛。”

“后面有点好笑。宝英听说武子给田娜写信,吃醋了,去找武子兴师问罪,被魏武搂着亲了一口,吓得捂着脑袋跑了。”

冯国庆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啊?魏武和宝英……”

许大民摇手道:“我很早就听田娜说过,宝英喜欢武子。这个我信,大嘴不能撒这个谎。”

“那就是魏武亲宝英,宝英不是吓跑了,是高兴晕了。”

大喇叭传来“国务院批准广东、福建在对外经济活动中实行特殊政策,决定在深圳、珠海、厦门、汕头试办经济特区”的声音。

冯国庆问:“大民,珠海和厦门都是靠海的吧?”

许大民点头道:“对,经济特区就是利用沿海城市便利的交通和优惠政策,吸引外国人来投资。”

冯国庆嘘一声:“瞧,投资的来了。”

许大民顺着冯国庆的目光望去——阿彩笑着往这边走来。

阿彩走到许大民的跟前,笑眯眯地看着他。

“阿彩,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我,我……”

阿木跑过来,拽着阿彩走远。

刁勇在一旁蔫蔫地说:“知青生活寂寞,既然有人爱,就趁机打发这无聊的日子。反正早晚也能回城,将来一拍屁股走人,她还能缠你一辈子?”

“你别在我的跟前说这种下流话。”许大民不满地瞪了一眼刁勇。

“阎王爷耍小鬼儿,快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小伙儿火力壮啊,难道你就不痒吗?”

“我看你是嘴痒了,嘴痒就啃树去,少在这儿耍嘴皮子。”许大民摆摆手,走开。

晚饭后,安建新、闫老四等几个邻居在石桌边喝茶、说笑。

安建新说:“说起来三虎子也算‘虎’得够可以了,快二十的人了,问他多大年龄,他还数手指头。”

闫老四接话道:“都说那孩子不傻,其实他还就是个傻子。”

许大军和三虎子抬着半桶涂料和一些粉刷工具走进大院。

几天前,许大军揽了一个粉刷厂房的活儿。这活儿看起来轻省,实际累人累得要命,十几米高的厂房,从上到下都要刷成黄颜色。下面还好,有梯子,上面就要用绳子吊着人刷。几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了。好在许大军已经摸到了门道,下面的,刷子上绑着几米长的竹竿,上面的,中间吊着人,也用长竹竿上的刷子上下刷,不是很累,但许大军在下面老是仰着头,颈椎酸痛得很。几天下来,痔疮犯了,许大军忍着,他不想歇息一分钟,满脑子钱。无论咋说,这活儿干下来,弟兄们都不少赚。许大军估摸着,这活儿干完,自己至少能赚八十块,顶三个月的工资了。几年后,许大军说,他用粉刷事业见证了改革开放的全过程。

痔疮,让许大军走路变得像被魏武踢了一脚的小波。

许大军感觉自己这样走路,在邻居们的面前有损自己的铁汉形象,别别扭扭地站住了。

站在黑影里的苗老五跑过来:“大军,你们回来了?”

许大军示意三虎子放下涂料桶:“您还别说,三虎子干活儿是把好手,让干啥干啥,虽说慢点儿,但人家干得仔细。”

苗老五问三虎子:“是吧?”

三虎子憨笑着点头。

苗老五问许大军:“咱这粉刷队就算拉起来了呗?”

“还没呢,算是业余队吧。有活儿就干干,咱也不计较工钱。活儿干好了,找咱干活儿的就多了,以后就成专业队了。”

“赚钱多不多?”

“现在还业余着,工钱他们看着给。咱有的是力气,干得又好,咱不计较这个。下了班儿,闲着也是闲着。”

三虎子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张钱,冲着苗老五傻笑。

苗老五拿过三虎子手里的钱,蘸着唾沫数:“一,二,三……哎呦大军,六块五啊!”

“怕你说我白用人,先给着。三天的活儿,还行吧?”

苗老五一拍大腿:“那敢情行!虎子,快给你大军哥鞠躬!”

三虎子傻笑着给许大军鞠躬。

许大军摸着三虎子的肩膀,笑眯了眼。

许大军在家刚吃了点饭,杨明远就来了,跟冯六月和魏文打一声招呼,让许大军出去说话。

这些日子,杨明远一直担心魏武会因为魏文的瘫痪,去找许大军的麻烦,说了自己的担心。

许大军说,魏武做事讲道理,没有胡闹,转话说,那五洲跟人吹牛,说他让红霞怀了孕,让红霞打了一顿,那五洲就躲起来了。

杨明远问:“红霞的理发店开起来了?”

“营业执照办下来了,正准备开业呢。”

“好,红霞终于如愿以偿了。”

“是,她挺高兴的,前后全是花她自己攒的钱。别看咱这边私人买卖开了不少,可这理发店可是头一家。”

“叫什么名字?”

“红霞理发店。”

“不错,上口。大民在云南怎么样了?”

“也不错。他说,既然国家不再安排知识青年下乡了,他们这批已经下了乡的青年回城也就很快了。”

“让他提前回来也行嘛。”

许大军摇摇手说:“大民守规矩,说没有回城指标他不回来,怕影响将来就业。”

杨明远点头道:“好,就应该这样,大民做事儿稳当。”

“是,他们这帮小兄弟,还就数他稳当……当然,也不能跟那些老实孩子比,起码比魏武和大嘴他们稳当。”

“魏武是个问题啊。等大民回来,你可得劝劝他别往一起凑。”

“得嘞,你忙去吧。”

“我知道魏文什么脾气,也能想象到他心理的不平衡,总之你要耐住性子,别跟他别扭,有啥难处就找我。”

“走吧走吧,我能有啥难处,净瞎操心。”

说完这话,许大军的心直扑腾,感觉杨明远这次来,不光是来关心自己的,他还是来“刺探”魏武的,他想让自己提供一些关于魏武的“不法事实”。

许大军知道,自从魏武从酒厂辞职去了菜市场,魏武就成了跟和平里人不一样的人……

拉倒吧,许大军心想,就算武子再浑,我们两家也是世交,他只要不对我许家人太过分,我还拿他当兄弟。

许大军还知道,魏武不但在菜市场欺行霸市,手还伸到了渔港码头。

武子这么做事儿,跟魏大舌头当年有什么两样?许大军不禁替魏武担心起来,担心他跟他爷爷一样将来被“正法”。前几天,魏武带着大嘴、小勇、刘彪和吊死鬼在码头跟人打了一架那事儿。说来也怪,这么大的一场“战役”,警察竟然一个也没出现,对方被打进医院好几个,魏武也就是被杨明远带去派出所问了几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想到这里,许大军在心中给魏武竖了一下大拇指,武子,行,跟我爷爷当年对付日本鬼子一样,“牙口”好。多年以后,有打黑先锋之称的刑警队大队长江崇德被“双规”,许大军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魏武就跟江崇德有了联系,同时也知道,杨明远与江崇德和魏武斗了几十年……

3

王翠玉和冯六月边包饺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刘大妈进门:“六月,你出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王翠玉不满地说:“哎哟大嫂,什么事儿还用这么神秘?我是六月她妈,有事儿您当着我的面儿说不行吗?”

“也行……六月,你能不能去找找大军?给你大伯做个轮椅。你大伯中风偏瘫,他说文子那个轮椅挺好的。”

冯六月撇嘴道:“可不是挺好的嘛。大妈您不知道,那个轮椅的轮子是大军把他的脚踏车拆了按上去的……大妈,我看呀,您还是自己去买一个吧。”

“你大伯没有几个退休金,我又一辈子没上过班儿,身下也没个儿女。”

王翠玉的心一软,推推冯六月:“六月,你去找大军,让他想想办法。”

冯六月站着不动:“你去找吧,您呀,累死您女婿拉倒。”

王翠玉要用擀面杖打冯六月,被刘大妈拉住。

冯六月说:“大妈,您找别人吧,大军办不了这事儿……当初我大伯做手术,住院,大军垫的钱您还没给呢。”

王翠玉接话道:“就是嘛,好几百呢。”

刘大妈看着王翠玉和冯六月,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颠着小脚出门。

冯六月撇撇嘴:“什么人嘛,出名的‘狗杂儿’。打从我公公卖上菜,她就惦记上了,福祥,捎几颗葱啊,福祥,带几头蒜啊,福祥,我家来客人了,你来陪客吧,捎着瓶酒再拿块猪头肉……啧啧,您瞧人家这小算盘打的。我公公也够能惯着她的,那些葱姜蒜说是每月的月底结账,这都好几年了,也没见……”

王翠玉摆摆手说:“你看你,这点事儿你这‘巴巴’的还不算完了。”

“她家过得难,谁家的日子好过?张口就让大军给做个轮椅,大军是开劳保店的还是开福利院的。”

“唉,大军确实够累的,得亏你上了班,要不然……”

“我上班赚那点儿工资连顺子的奶粉钱都不够,还要拉扯着魏文……算了,不说了,一说就心烦。”

“日子过得不好?”

“没说不好。”

“到底过得咋样?”

冯六月抱一下王翠玉:“好,挺好的。我都习惯了,大军对我好,魏文也不闹腾了,挺好的。”

王翠玉满意地说:“大军从小就拿着你好。”

“长大了也是……后来他知道了我跟魏文处对象,难受死了。那天他去陈家庄看我,带了那么多好吃的,我知道这都是他平常舍不得吃的东西……魏文知道他喜欢我,就故意拿话刺挠他,他明白了,乐乐呵呵地走了。当时我挺难受的,可是当着魏文的面儿我又不好表现出来,就那么看着他走了。后来周建国告诉我说,大军走出陈家庄就走不动了,蹲在小河边哇哇地哭……我一听,鼻子就酸了,忍着,到了半夜,我也哭,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就是哭。”

“你的心里装着大军呗。”

冯六月点点头说:“当时我没觉察,过后还有点烦,现在想来,我是一直都爱他。”

王翠玉哼道:“怪就怪文子……”

“不怪他,我谁也不怪。”

“就怪你缺心眼儿。”

“不是,我也爱魏文……妈,您不知道,在乡下,一个不会种地的女人过得有多么的难,幸亏有魏文。那年下大雪,公社知青办号召各村的知青去公社驻地扫雪,说是上级要来人视察,我就去了,半路滑倒了……是个山坡,骨碌骨碌往下摔,腿断了,离医院还有十几里山路,又不通车,魏文背着我跑……到了医院以后他累坏了,水都喝不进去,见我进了急救室,他晕在走廊上……那些天,他每天都在医院陪着我,给我朗诵诗,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王翠玉打断了冯六月:“这事儿要是大军在,大军也能这么干。”

冯六月强忍着泪水说:“可他不在……从那以后我更爱魏文了。”

“那是感激,不是爱吧。”

“是爱,我见了他就心颤,我对大军没有这种感觉。”

“现在呢?”

“现在颠倒过来了……妈,我是不是很贱?有时候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我在心里骂我自己,我骂我是个贱货,不是个正经女人。”

“别瞎说。”

“真的……后来我跟大军假结婚,我感觉对不起他,可又感觉离不开他……有好几次我发现半夜他想抱抱我,又不敢,就那么瞅着我,不敢动。”

“大军是个规矩人。”

“现在他可以抱我了,还是不抱。”

王翠玉一怔:“他……咋回事儿?”

冯六月抱一下王翠玉:“您别想多了,他是怕魏文。魏文整宿地不睡觉,那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一开门,门撞他脸上了,他在外面偷听。”

王翠玉又是皱眉又是摆手:“赶紧把他弄走吧。”

“妈,这种话您别说……”

“傻不傻?成,你乐意就成。”

“我乐意。”

“那你笑一个我看。”

冯六月冲王翠玉笑笑,背转身去,眼泪掉在灶台上。

王翠玉摸着冯六月的肩膀,鼻子一酸:“你说你咋就这么可怜啊……”

冯六月蹲下,嘤嘤地哭。

王翠玉摸着冯六月的肩膀,跟着哭:“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啊,我的傻闺女。”

冯六月扭身,一把抱住王翠玉:“妈呀……”

王翠玉推开冯六月,擦一把眼泪:“自己找的,哭啥?得,你的事儿我不管了,我这心事你弟弟在云南能不能吃饱呢。”

在黄连村前的小河边,刁勇用一根铁丝串着几只蚂蚱在火上烤。

冯国庆凑过来,吸吸鼻子:“这玩意儿比猪肉还香。”

刁勇翻个白眼:“啥是猪肉?”

“对呀,好几个月没闻见个猪肉味儿了……”

刁勇指一指小河:“想不想弄几条鱼吃?”

“没有鱼竿。”

“可以用炸药炸,修公路的时候,雷管放在村南面那个农资站里。”

傍晚,随着一声炸药炸响的声音,河面上水花四溅。正在河边洗衣服的阿彩应声掉进河里。

几个洗衣的妇女惊慌失措,大喊救人。

许大民跑向这边,一个猛子扎进河里,潜到阿彩的身后,托着她的腰向浅水处游去。

高天、冯国庆等几个知青七手八脚地把阿彩抬上河岸。

许大民把阿彩横担在腿上控水。

阿彩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许大民俯下身,用自己的嘴对着阿彩的嘴,有节奏地往阿彩的嘴里吹气。

冯国庆揪着许大民的头发,把他的头拽离阿彩:“没你这么沾便宜的啊……”

许大民推开冯国庆,俯下身子,再次将自己的嘴巴凑近阿彩的嘴巴。

冯国庆要去拽许大民,被高天一脚踹远。

随着许大民的动作,阿彩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阿福跑过来,一把推开许大民,看着阿彩的脸:“闺女,你没事儿吧?”

阿彩摇摇头,看着许大民,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冯国庆挤过来,酸溜溜地说:“阿彩,许大民亲你嘴了……”

阿福抄起洗衣棒槌,追打许大民。

许大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河水。

阿彩回家,换了一身干衣服,不满地对还在生闷气的阿福说:“阿爸,你怎么这么冲动?还没弄明白就要打人……”

阿福横一眼阿彩,把竹筒烟往桌上一丢,抓起一把弯刀就往门外走。

阿彩跟出来,一把拽住阿福的胳膊:“我刚才跟你都说明白了,许大民真的没欺负我……”

阿福甩开阿彩拽着自己的手,大步往院子里走。

阿彩快跑两步,伸开双臂挡在阿福的前面:“你要是想去捅许大民,你就先捅你闺女一刀!”

许大民在劝冯国庆不要因为阿彩不理他而纠结,刁勇在一旁插话道:“阿福拿他闺女当心肝,他要是认准了谁欺负他闺女,拿刀过来,噗嗤一下……”

许大民哆嗦一下,下意识地捂紧了脖子。

冯国庆指着刁勇说:“拿雷管炸鱼这个主意是你出的,你也别想脱掉干系……”

刁勇举着手,一惊一乍地说:“别内讧,保命要紧!”

许大民和冯国庆对视一眼,刚要往外跑,阿福扛着一只剥了皮的羊进来,笑眯眯地看着许大民。

知青组外面的空地上支着一口大锅,冯国庆蹲在地上,馋兮兮地往锅底下填柴火。

阿福把盛在一只大盆里的羊肉倒进锅里。

刁勇用胳膊肘拐拐许大民:“阿福是不是在玩杀鸡儆猴的?”

冯国庆推一把刁勇,学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台词:“你说错了,上校冯迪特里希已经到达萨拉热窝!”

刁勇笑着抱一下许大民:“刚才我是吓唬你的……”

高天对知青们挥挥手,大伙儿围拢过来。

高天拉过许大民,大声说:“许大民同志不顾个人安危,救人于生死关头,用实际行动塑造了知识青年的光辉形象,我们大家都要向许大民同志学习!”

口哨和欢呼声响彻云霄。

高天压压手,接着说:“阿福叔为了表彰许大民同志这种大无畏的革命精神,特地宰了一只羊,亲自下厨,要为大伙儿做一桌全羊宴!”

阿彩抱着一缸烧酒跑过来:“还有酒!”

男女知青们捉对儿拉起手,欢呼雀跃。

阿彩看一眼许大民,拍拍巴掌:“大伙儿静一静!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知青们向阿彩围拢过来。

阿彩拿过万茜递过来的一碗酒,一口干了:“大伙儿今天是不是都看见了,我被许大民亲了嘴呀?”

知青们大笑、起哄。

阿彩看着不知所措的许大民,大声说:“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男人亲了女人,就代表定了终身。”

冯国庆搔着头皮说:“这不会吧?”

阿彩指着许大民:“你亲了我的嘴,你得娶了我!”

阿福跑过来,扯着阿彩的衣袖就走。

阿彩回头看着愣在那里的许大民,表情诡异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