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抱着顺子从家里出来,对几个邻居高声嚷道:“都瞅瞅,都瞅瞅!都来瞅瞅我家顺子长得多么好看啦!”
安建新坏笑道:“好看,好看,高鼻子大眼的。”
“你什么眼神?你瞧好了,大嘴小眼,随他爹我,和平里第一美男子!”
安建新故意逗许大军:“小嘴大眼好不好?”
“那就是随他妈,他妈嘴小眼大,耐看。老天爷就是这么给安排的,你说咋整?”
刘大妈颠着小脚走过来:“大军,轮椅开始做了吗?”
“俩轮子已经有了,我去废品站买的……”说着,许大军转头对安建新说,“上回给你做五斗橱,是不是还剩了点儿木料?”
“有,得空你来拿。”
冯六月走出王翠玉家,走过来,从许大军怀里抱过顺子,闷声不响地走进屋子。
许大军看得出来,冯六月这是有点不高兴了,起因在昨天半夜冯六月让许大军抱着她睡,许大军假装没听见。
昨晚,魏文又作诗了,歌颂许大军和冯六月的“坚贞爱情”,但许大军着实听出了酸溜溜的意味。
魏文本想用这首诗激怒许大军,也好让他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他好趁机讽刺冯六月两句。不想,冯六月不接茬儿,倒是许大军朝他吹胡子瞪眼起来。
许大军想“收拾”魏文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他还没跟冯六月正式结婚之前就有过这个想法。
那时候魏文还没瘫痪。一天晚上,魏文又借机对冯六月唇枪舌剑,许大军听不下去了,几次有打他一顿的冲动,甚至还把胳膊腿儿抻了抻。许大军感觉虽然魏文比自己个子大,但他相信自己的力气不比魏文差,魏文毕竟是个“白面书生”,他可是出过大力的。许大军相信“知彼知己百战不败”,何况自己还是正义之师。用大嘴的话说就是人得横一点,人一横起来,撒泡尿等能闻见血腥味。但当许大军正准备向魏文发横时,却“鸣金”了,他担心一旦向魏文动手,冯六月会撕了他。他倒不是怕“挨撕”,他是怕自己被“撕了”,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冯六月了。现在魏文瘫了,他更没了跟他比武的打算了,感觉这个想法不厚道。
又跟安建新斗了一会儿嘴,许大军出门去买魏文最爱吃的桔子,准备给他道个歉,检讨一下自己曾经的不良想法。
许大军以前很少买水果,也就是冯六月来了以后买过几次,也都是在卖水果的快收摊时,他去“捡个漏儿”。
魏文在外屋喝酒,冯六月在里屋给顺子讲故事,许大军拎着一袋桔子进门。
魏文招呼许大军:“大军,来,陪我喝点儿。”
许大军不应声,把桔子倒在桌上,挑几个有点坏了的放到一边,把那些好的装到果盘里,端着,走进里间。
刚才买水果时,许大军本来挑了几个又大又新鲜的桔子,发现旁边摊儿有论堆儿卖的小桔子,撂下大桔子,买了一堆有些干瘪的小桔子。
给冯六月放下桔子,许大军走出里间,坐下吃那几个有点蔫巴的桔子,他感觉这样的桔子给魏文吃,不好张嘴提他要给魏文道歉的事儿。
魏文似乎瞧出了许大军的心思,就说:“不想喝酒,陪我说说话也好嘛。”
许大军走到魏文身后,把轮椅往饭桌前推了推:“我提醒你一句啊,少喝酒,不是我管不起你,我是考虑你的身体。”
“喝点儿酒,舒筋活血。”
“那你也别整天喝呀,你瞅瞅你这张脸,整个一鞋底子色儿。”
“多谢兄台关心。”
“又兄台……”
“错了,是兄弟。”
“这还差不多。”许大军忽然就不想给魏文道歉了,兄弟嘛,谁还没有个生气的时候?
“兄弟就是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出现。他不一定能帮到你,但他一定会出现,站在你旁边,陪着你哭,陪着你笑,陪着你受苦。”
“这是诗,还是散文?”
“这……散文诗。兄弟,也可以算作是知己,有位作家这么说,人生得一知已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这个咱不懂,咱就知道既然是兄弟,就得互相照应着。”
“喊一声兄弟容易,做一场兄弟难……”
许大军摆摆手,坐到了魏文的对面:“我让你感动了,来,陪你喝点儿。”
魏文干一杯酒,望一眼里间,红着眼圈对许大军说:“走过一段路,你我各自回头细数经历过的那些坎坷风雨,这是何等令人唏嘘的回忆啊。”
许大军给自己倒一杯酒,一口干了:“说实在的,虽说是有时候我烦你絮絮叨叨的,可我还真跟着你学了不少知识呢,比如这些人生的感慨。”
“经历过的,要随时总结,也不算什么感慨。”
“倒也是。”
“回首往事是一种虚无与徒劳,真正有意义的是行动,持续行动,要一直往前看,向前走。”
“都这样。”
闷了一会,魏文感慨道:“让我后悔的事情太多,我已不愿再花时间后悔,专心活着就好。”
感觉魏文又要发牢骚,许大军转话道:“我挺佩服武子的,那天我听武子跟大嘴说,兄弟是一辈子的,江山一起打,命一起拼……”
魏文附和道:“对呀,既然是兄弟,都没啥大不了的。”
“没错,就说咱两家上一辈和大上一辈的关系,那还真是跟兄弟一样。”
“我爷爷经常下山抢东西,可他从来没有抢过老许家。”
“那可是。”
“想到此,我忽然来了诗兴,就此作一首如何?”
“那就作。”
魏文干了一杯酒,张口就来:“兄弟情,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我的生命,使我的生活有了光彩,为我的生命增添了奋进的力量……”
许大军用筷子戳戳魏文的胳膊:“啊,啊。”
“此处不可以用‘啊’。”
“啊,啊,那你继续。”
魏文清了清嗓子:“啊,大军,我的兄弟!你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知己,你是我生命中的航标,也是我前行路上的指路灯!啊,我是多么的幸运啊,生命中能遇到几个这样的知己?人生路上能有几个人与我相携前行?人生中能有几个这样的兄弟与我天涯相随,不离不弃?兄弟,是你给我力量……”
“啊,啊,快‘啊’呀!”
“啊,上帝!从今天到世界末日,我会永远记得,我是幸运的少数,我有生死不离的兄弟,我有永不放弃的知己……”
“哎,哎,您打住。”
“别打岔,**来了!”
许大军悻悻地说:“你**来了,我成大傻子了。”
魏文不解地问:“怎么了,兄台?”
许大军一哼:“干脆我喊你兄台得了!你说你这都说了些啥呀。”
“我说啥了?”
“你说,你说……我记不住,你这呜呜渣渣的,反正我是越听越感觉你在骂我。”
“这是诗的意境!你想想,从古到今哪一首千古绝唱……”
“你少来!你说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了?打从你来了,我这鞍前马后的……”
“别说了,你别说了。”
许大军忿忿地说:“你说有你这样的没有?且不说我这跟伺候爹一样地伺候你,就说我在外面背了个……背了个乌龟壳子,我心里遭了多少罪啊我。”
魏文垂下头去,不停地摇头。
“你但凡有点儿良心,你都不能变着花儿这么骂我。你要是当我傻,你就拿我当个傻子,也别整天哼哼唧唧……哎,你怎么哭了?”
魏文哽咽两声,双手捂住脸,声音扭曲地呜呜。
冯六月抱着顺子出来:“你俩这是咋了?”
许大军摆摆手说:“他作诗骂我,我说了他两句。”
“我听见了,他没骂你。”
“那他这首诗的意思是……”
“他是在感恩你。”
许大军哆嗦一下:“真的?”
冯六月点头道:“真的。”
许大军伸手拍拍魏文的肩膀:“别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咱不带这么‘拿情’的。”
魏文“呜呜”哭着,摇头。
一个大男人这么个哭法,让许大军感觉难受,就说:“那我也给你作首诗,你听着,才饮长沙水,又食武昌鱼,万里长江横渡……”
魏文猛地抬起头来:“这是你作的嘛!这是毛主席诗词好不好?”
许大军瞪着眼睛说:“你就没这么玩过?”
魏文噗嗤笑了:“大军,你是我亲大哥,服了,我是彻底服了。”
一大早,那五洲就来了菜市场,可怜巴巴地对许福祥说他吃不上饭了,让许福祥赏他一碗饭吃。许福祥知道这几天许红霞不理那五洲了,趁机动员他以后不要纠缠许红霞了。那五洲本以为许福祥心善,会答应他来这里帮忙卖菜,没成想许福祥的话在这里等着,干脆来了个“迂回战术”,答应了许福祥。许福祥不放心,让那五洲发誓,说只要你发了誓,我就让你来我这里当小伙计,有你的饭吃。那五洲正在纠结,魏武来了,那五洲趁机跑到摊位上开始卖菜。
许福祥问魏武:“武子,有事儿?”
魏武说,杜龙快要回来了。许福祥的心一紧,问魏武他能帮点什么忙?
魏武沉吟半晌,开口说:“叔,您也知道,我除了卖菜还做海产品生意,经常跟各种人发生摩擦,想找个人来罩着。”
许福祥一怔:“我呀?”
魏武摇手道:“不用您,这不是您跟杜主任是……”
许福祥打断魏武道:“你不知道,杜主任犯错误了,早就下台了……对了,要不你去找找你大军哥,他跟杨明远是好朋友。”
魏武笑一笑,走了。
其实魏武早就找过杨明远,并通过杨明远结识了当时在区公安局治安科当副科长的江崇德,但他还需要一个更大的保护伞。
2
魏武本想去找找许大军,通过他加强一下跟杨明远的关系,路上发生了一个差点把许大军吓尿了的意外情况。
当时,许大军正在澡堂锅炉房指点安建新怎样试水温,周建国跑进来,脸色蜡黄:“师父,武子出事儿了!”没等许大军开口问,周建国就气喘吁吁地说,刚才他在来澡堂的路上看见魏武跟一帮人打起来了。“武子简直太猛了……”周建国颤着嗓子说,“七八个拿着棍子和砍刀的人打武子,武子毫不畏惧,最后死了人……”“武子死了?”许大军紧着胸口打断周建国,眼前出现一幅画面:魏武躺在血泊里,几个人在拿刀砍他。“死的不是他,”周建国说,“是对方的人。”
许大军舒了一口气,让周建国在锅炉房等着他,跑去赵大红的办公室给魏武的公司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小勇。小勇说,魏武受伤了,刚在医院缝完了针,这工夫让警察带去了公安局。
“到底怎么回事儿?”许大军的心还是慌得不行。
“武子没事儿,是大奎他们找他的麻烦。人也不是武子打死的,是吊死鬼,吊死鬼当场就被警察抓了……”小勇说,当时魏武走在路上,以前控制着码头鱼贩子的大奎带着一帮混混拦住了他,二话不说,直接动了手。魏武边打边往码头那边跑,他知道吊死鬼那帮人就在码头上。就在魏武被人砍倒的时候,吊死鬼来了,拿着一把土枪,直接对着砍魏武的那个人开了枪——那个人的半边脸被打没了,那帮人一哄而散。
挂了电话,许大军哆嗦着手又给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问魏武会不会被拘留。
杨明远说,魏武应该没事儿,但吊死鬼这死刑是没跑了,枪击属于大案要案。
许大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像他自己刚刚逃过了一劫似的。
回到锅炉房,许大军对等在那里的周建国说:“没事儿了,武子是受害者,打死人的又不是他……”
安建新插嘴道:“刚才大嘴来过,就怕你担心呢,大嘴说武子出来了。”
周建国接话道:“我看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公安局肯定会调查他们是因为什么打起来的,这里面有很多内幕,万一深入调查……”
安建新摇摇手说:“武子不是没长脑子,他又没杀人,调查就调查呗。”
周建国点点头,对许大军说:“师父,问你个事儿。”
许大军问:“又有我的活儿了?”
“不是木匠活儿,是购销活儿。”
“那我不懂。”
“你酒量好。”
许大军不解地问:“这活儿还论酒量的?”
周建国说:“现在谈生意,都得在酒桌上谈。我一个同行跟一个南方老板谈木材加工,一个多月也没谈成,快要黄了。他老婆知道他酒量大,说他傻,搞了个饭局,一场酒下来,两三万的合同就签了。你说这酒量管不管用?你想想,饭局设下了,既然他能来,就有余地。坐下来只吃饭会冷场,几杯酒下肚……”
许大军点头道:“接着就敢说话了。”
周建国笑道:“对呀,局面也就打开了,借着酒劲咱就展示咱靠谱的一面,真诚的一面……”
安建新插话道:“酒桌上很多都是客套话,虚情假意的,没有真心话。”
周建国一哼:“你懂个屁!做生意,玩的就是情意,哪有什么真假……你滚吧,我不跟你说,我跟师父说。师父,你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说得对,喝点儿酒能拉近距离,谈生意也就更简单。”
“对呀,酒精的作用也能加快谈判的进程。”
“嗯嗯,还能交朋友……”
“对呀,甚至还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觉。这么一来,啥买卖谈不成?”
安建新兴奋地说:“有没有出场费?有,我去,我酒量比咱师父大!关键是要过年了,我得去给孩子赚点儿压岁钱。”
周建国一哼:“瞅你这没长开的样儿!人家见了你,不能心思我是带我儿子来讨压岁钱的?”
安建新撇撇嘴:“你呀,就没句人话……师父,去吧,没有出场费,去混顿大餐也不吃亏。”
许大军蔫蔫地说:“可我也不会谈生意啊。”
周建国一拍许大军的胳膊:“你负责喝酒,谈生意有我,还有燕子。”
许大军一怔:“燕子?”
周建国点点头说:“你不知道,最近我跟燕子……这事儿以后再说,这儿有建新盯着,咱走吧。”
下班前,许大军又往魏武的公司打了一个电话,他还是不放心魏武。
电话是魏武接的。一听许大军的这句“你不会被判刑吧”,魏武不高兴了,说声“你好好活着就行”,一把挂断了电话。
晚上,周建国带着许大军和燕子去了东方红饭店,宴请那个周建国说的南方老板。
这个看上去来之前就已经喝了不少酒的中年人一手拉着燕子,一手指着周建国,卷着舌头说:“兄弟,你艳福不浅啊……”
周建国朝许大军使了个眼色:“还行,还行……王经理,咱接着喝。”
许大军给中年人的酒杯倒满酒,自己干了一杯,冲中年人亮一下空杯:“王经理,我先干为敬。”
中年人摇摇手说:“我不跟你喝,我跟周太太喝……”
燕子不满地瞪一眼中年人:“我不是什么周太太。”
中年人攥紧燕子的手,色眯眯地盯着她的脸:“那就是王太太喽?”
周建国点头哈腰地奉承:“只要王经理高兴,怎么都成。”
中年人的手搭上燕子的肩膀:“老周说的没错,咱俩有缘,今后……”
燕子起身要走,被中年人按住肩膀。
许大军突然暴怒,一把掀了酒桌,拽着燕子就走。
许大军要送燕子回家,燕子说她要去找冯六月聊聊天,许大军一路“护送”着燕子回了和平里。
在家里,许大军刚要安慰燕子几句,杨明远就来了,喊出许大军,简单说了一下魏武的事儿,问:“魏武最近没找你麻烦吧?”
许大军不满地说:“你希望他找我的麻烦呀?”
“我是说,他没单独跟你聊什么吧?”
“这倒没有。他咋了?”
“没咋,就是有点儿小算盘跟我耍。几个月前他找我,谈起咱俩的关系,说咱俩是朋友,等量代换,他跟我也是朋友。”
“这也没啥吧?”
“他想利用我。起初我也没在意,帮他处理过几次他跟几个鱼贩子的纠纷,也跟他吃过几次饭,关系也算融洽……”杨明远笑了笑,说“今天的事儿你也知道了,那个叫大奎的很早就跟魏武有矛盾。大奎势力挺大的,去年他们发生冲突,打了一架,魏武找我,我才发现他是在利用我,这事儿我就没管。”
“你应该管管,管了,就不能出现今天这事儿了……那个叫大奎的怎么样了?”
“被抓了,不单是因为今天这事儿,他还有诸如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寻衅滋事的行为,最主要的是牵扯到去年的一起命案,估计也是个死刑。”
许大军的心莫名地就是一阵轻松:“哦,那可好了,武子就不用怕了……”
杨明远笑一笑,忽然说:“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我跟他走的不是一条路,再近还能近到哪儿去?说到这里,我倒要说说武子,是,他脾气不咋地,但他硬气,我也很在意我们两家人的关系。”
“那没错。我给大民写了一封信,希望他提醒一下魏武,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情。”
“对,他俩说得进话去。”
“行,我回去了,我看你今天也喝了不少酒,早点儿歇着吧。”
许大军说声“得嘞”,还要说什么,杨明远摆摆手,走出大门。
杨明远刚才的话,让许大军感觉他有必要去跟魏武聊聊。他觉得许大民不在家,他当哥哥的有责任替弟弟劝劝魏武不要做违背良心的事情。许大军记得,那年许大民和魏武收拾杜龙,他赞扬许大民是个侠客,被许大民呛了一句。虽然他忘了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但他明白,许大民的意思是不能做丢和平里人面子的事情。想想魏武现在的做派,许大军替他感到担心,那幅魏武躺在血泊中的画面又出现在许大军的眼前……许大军想,虽然魏武不是我的亲弟弟,但我们两家祖辈是兄弟,他也是我的兄弟。借着酒劲,许大军决定去找魏武谈谈,哪怕撕破脸皮。刚要往魏武家走,看见冯六月在向他招手,止住了脚步。
许大军走到冯六月的跟前,问:“燕子走了?”
“走了,生气了,她说她再也不理周建国了,还说幸亏你在,要不她还走不了了。”
“没那么严重……哎,你说他咋就跟周建国黏糊到一块儿去了?”
“还不是周建国这个没皮没脸的整天缠着人家……可也别说,周建国说他对燕子挺内疚的,要补偿燕子,这话我信,燕子怪可怜的。”
大门口有人喊“师父”,许大军转头——周建国乐颠颠地跑向这边。
许大军没好气地说:“你还有脸笑?”
周建国抓过许大军的一只手,猛地将一沓钱拍在他的手上:“出场费,六十大元!”
许大军茫然:“怎么回事儿?”
“事儿成了!当真是一怒为红颜,当时你一锨酒桌,我以为这下子黄菜了,谁知道……王经理赞扬我有个这么正派的哥们儿,当场在合同上签了字。”
“还有比我还傻的人?”许大军忍不住笑了。
“师父,我决定了,我决定聘请你担任我公司的业务部主任!”
“你可拉倒吧,这次是歪打正着。”
“这我知道,可人家老王说了,他不但喜欢你的耿直,更欣赏你的酒量。你想,他这么精明的人都欣赏你,那些傻不愣登的乡下人……”
“咱说点儿实际的,”许大军做一个停止的手势,说道,“不是我不稀罕钱,我答应过赵大红的,只要澡堂还在,我就不能丢了锅炉房。”
3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迎春节的喜庆气氛。
几位邻居在石桌旁围观魏文写对联。
许大军和许红霞带着几个孩子在院里堆雪人。
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除夕夜,许福祥让许红霞喊来许大军、冯六月、魏文和顺子,一起吃年夜饭。
席间,魏文醉醺醺地指着许大军,对许福祥说:“许叔,他是个日本鬼子吧?”
许福祥不解地问魏文这话什么意思。魏文笑道:“他对我实行了三光政策,人光,钱光,光棍儿。”许福祥火了:“你这叫什么话!”许红霞瞪着许福祥说:“说让你不叫他来,不让他来,你非要喊他来,自寻烦恼简直是!”魏文环视着许福祥等人,嬉皮笑脸地哼唧道:“你们就忍心看着我在这大年之夜被饿死街头吗?”
许福祥抬手要打魏文,手一顿,猛地扇在许大军的肩膀上:“你这个窝囊废!”
许大军朝许福祥赔个笑脸:“爸,大过年的,活跃气氛,他也就开了个玩笑……”
“开玩笑去你家开去,我这里不应承!”
许红霞接话道:“哥,你带文哥走吧,大过年的,就别闹不愉快了。”
许大军叹口气,要去推魏文的轮椅。魏文自己退出饭桌,摇着轮椅走出门去。
大院里的照明灯很亮,魏文却眼前发黑,阵阵悲伤与酸楚涌上心头。
许大军走过来,推着轮椅回家,给魏文整理着床铺,胸口堵得厉害。
魏文叹口气道:“本来我是想去武子那边睡的,前天我去他家,一言不合我俩吵起来了。我呀,就这么灰溜溜被扫地出门了。”
“咋了?”
“祖屋归属的问题。我过继出去了,民间惯例是无权继承父母遗产的……但我的户口没拉走,法律上,我还是有继承权的。”
“你就因为这个,跟武子吵吵了?”
“不说了,我是个通情达理的人。”
“不着急,以后赚钱了,自己买一套。”
魏文望一眼里间,小声说:“六月好像不高兴了,是不是因为我的表现?”
许大军摆摆手说:“没你啥事儿。”
“那她怎么闷闷不乐的?”
许大军小声说:“我一个同事病重,我把这个月的工资捐给他了,她就……”
“她怎么这么冷血?”
“你说啥?冷血……”许大军突然暴怒,“魏文,我告诉你,你说她啥我都当没听见,你说她冷血,我抽你个王八蛋!”
半夜,魏文摇着轮椅出门,回想许大军对他的态度,不禁悲从中来,莫名地就恨上了魏武,感觉他不但不拿自己当亲人,还让他沦为了乞丐。
天亮时分,小波跑过来,用头蹭魏文的脚。魏文看着小波,一声“兄弟”冲出嗓子,眼泪接着就涌出了眼眶。
听见外面的哭声,许大军跑出来,发现魏文在“呜呜”,小波在“汪汪”,一人一狗,就像在唱对台戏,哭笑不得地把魏文推回了家。
伺候魏文睡下,许大军边做饭边对冯六月说:“上回你说国庆写信回来说,有个姑娘看上大民了,咋回事儿?”
“那姑娘不是田娜,是他们村大队书记的闺女,叫阿彩。”
“那封信我也没看,是不是阿彩看上了大民,大民要跟田娜拉倒……”
“不是,国庆说,大民不喜欢这个阿彩,还是喜欢田娜。”
“大民呀,比我还傻。走到哪步说哪步的话,要是跟大队书记的闺女好上了,咋说也不吃亏……”
冯六月摇摇手,不让许大军说了,她感觉许大军的这句话太市侩。
其实,许大军说这话的另一层意思是,弟弟跟大队书记的女儿好,拿到回城指标可以更快一点。
许大军不知道,此时的许大民早已将回城这事儿放下了,他坚定着“在农村做一番成就”信心。
一天上午,阿福来山上找正在割胶的许大民,说有人来看他。
许大民跟着阿福来到大队部,发现这个人竟然是田娜的爸爸。
田娜爸爸告诉许大民,他不是专程来看他的,是出差路过,顺便过来看看。田娜爸爸对许大民说,他知道田娜曾来见过许大民,他不反对,但许大民和田娜现在的身份不同,他不能同意他们再接触,声称田娜很纯洁,很天真,在她的眼里,一切人都是纯洁的。许大民感到受了侮辱,这话反过来说,那就是许大民很污浊,打算走人,被田娜爸爸喊住。田娜爸爸声称“解铃还须系铃人”,希望许大民能写信劝劝田娜,不要再惦记许大民,许大民答应了田娜爸爸。
许大民给田娜写了一封只有“忘了我”几个字的信,寄出去,等待着田娜的回信。
深秋的一天,许大民等知青在橡胶林里割胶,冯国庆拿着一封信跑了过来。
许大民以为这封信是田娜寄来的,不想,一看信封,是大嘴寄来的。
许大民估计大嘴又是说他们在菜市场的破烂事儿,不看,让冯国庆给他说。
冯国庆看完信,说:“信上说,杜龙快要回来了,武子整天琢磨将来怎么对付他。你说,等杜龙从监狱里出来,他俩会不会来个你死我活?”
许大民不回答,抬头望天。
冯国庆说:“等杜龙出来,肯定会去菜市场闹腾,万一武子压不住性子……你倒是说句话呀,你倒是真能沉住气。”
许大民哼道:“着急有用吗?武子的脾气谁不知道。”
“可也是,要是杜龙再去找他的麻烦,是个爷们儿,谁也搂不住火。”
“我写信劝过他,也让建国哥劝过他,没用,连封信不回。”
“大民,我看咱们应该回去,跟武子和大嘴一起对付杜龙。”
许大民摆摆手说:“你回去吧。”
冯国庆撇撇嘴:“你别刺挠我啊,你不是不知道,云南这边大部分的知青都回去了,管它有没有指标……”
许大民闷声打断了冯国庆:“我早就说过了,他们归他们,咱归咱!”
冯国庆冲许大民翻了个白眼:“傻不傻?”
“那才是些傻子呢。你想想,他们就那么回去了,哪个单位接收他们?没有工作,回去干吃爹妈的?咱们等在这里,一有指标,回去就能上班。”
“谁告诉你的?”冯国庆不以为然地说。
“没有谁告诉,但是我告诉你,守规矩的,总比不守规矩的结果好,不信你就看着吧。”
“这年月还有规矩吗?别的不说,你就说武子,他守规矩?不守吧?票子大把大把的!”
许大民走到一棵橡胶树下,回头一笑:“那你就回去,跟着他混,我不拦你。”
“我看你呀,比大军哥还傻……你到底是不是个带把儿的爷们儿啊?”
“我不是!”许大民猛击一拳橡胶树干,树叶洒落了一身。
冯国庆知道许大民这是生气了,转而说起了田娜她爸爸来看许大民这事儿。
许大民不说话,望着远处一棵树上落着的两只鸟,眼神朦胧。
冯国庆递给许大民一根烟,问:“你是不是准备放弃田娜?”
许大民点上烟,声音含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能从田娜她爸爸的眼里看到他的无助,我也能感觉到田娜在彷徨。”
冯国庆撇撇嘴,笑了:“你把上学时候学到的词儿算是都用光了,还无助彷徨呢。”
许大民“嗯”了一声:“这两个词儿也可以用在我的身上。”
“那你干脆甩了田娜,跟阿彩……不行啊,阿彩是我的!我就是回城了,也要回来娶她,谁也别跟我争。”
“我是不会忘掉田娜的,但我也不能自私,耽误她的前程。”
“那就给她写封信吧,把你的无助和彷徨……**都写上。”
许大民抬手要打冯国庆,手被冯国庆抓住。许大民准备用一个摔跤动作撂倒冯国庆,却被冯国庆的一句“你除了跟自家兄弟耍横,连武子的一个脚指头都不如”打住了。“脚指头不如”这话,魏武也说过。初中快毕业那年,武子拿着刀去那个打他的人家里,许大民劝他别这样。魏武说,我要是就这么“尿”了,在我爷爷眼里,连他的脚指头都不如。后来,魏武跟许大民说,他敬佩他爷爷,他这辈子不想跟他爸爸那么老实,他要反抗命运,用最男人的方式反抗。
想起这些,许大民的心有些毛糙,虽然他不赞同魏武的话,但魏武确实比自己更男人一点。
冯国庆感觉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过分,抱一下许大民的肩膀,解释道:“其实我这话也不是刺激你,我是说,在某些方面,你真的不如武子。”
许大民忽然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你指的是哪一方面?”
“魄力!比如说,面对飞来横祸,你不如武子,武子能豁出命去,你不能……”冯国庆说着,就把魏武突遭大奎等人的袭击,吊死鬼打死人这件事情告诉了许大民,“吊死鬼和大奎都被判了死刑,临刑前游街的时候,很多人都朝他们吐唾沫,有人还说武子是个英雄。武子办事儿也挺够意思的,给了吊死鬼他老婆一大笔钱,说是安家费……这事儿刚才我忘了跟你说,这是大嘴在信里说的。大嘴说他现在很佩服武子,不是佩服他怎么敢干,是佩服他玩社会的脑力……”
“你打住吧,”许大民撇嘴道,“你是不是想说,他做了那么多坏事,他没进去,对手倒是进去了不少?我跟你说,这不叫本事,有本事,别做坏事儿。”
“我没觉得武子做的是坏事儿,他这么干是被逼的……”
“换个话题吧。”许大民实在是不想听冯国庆的歪理了,他感觉人无论被逼到何种程度,都不能做犯法的事情。
冯国庆盯着许大民的脸看了片刻,摇摇头说:“你呀,快赶上大军哥了……大嘴在信里说,让你放心家里,武子给他们开会了,说他们都是许叔的儿子。”
一股暖流涌上许大民的心头,许大民的鼻子一酸,恍惚看见魏武站在对面的一棵橡胶树下,笑着向他展开双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