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魏武搬着一个大纸箱走向许福祥家。
刘大妈追上来问:“武子,你这又给你干爹买了啥呀?”
魏武不说话,搬着箱子径自走进许福祥家。
刘大妈站住,问走过来的彭三:“武子搬的是猪头肉?”
彭三笑道:“猪头肉有用纸箱子装的嘛,是电视机,武子孝敬福祥的。好家伙,咱院儿也就田局长家有个电视机,福祥这冷不丁也混上了。”
魏武在许福祥家调试电视机,大嘴在房顶上调整天线,一帮邻居在下面叽叽喳喳地议论许福祥有福气。
电视机调试好了。尽管画面是黑白的,但非常清晰。
彭三拿着一瓶白酒进来:“武子,一起喝点儿,你干爹说了,有了电视,咋说也得庆祝庆祝。”
魏武笑笑,对眉开眼笑地看着电视许福祥说:“先凑合看着,以后咱买个大的。”
许福祥“哎呦”一声:“可别!这事儿该是大民的事儿……”
大嘴在外面喊魏武,魏武摆摆手,走出门去。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通知要求,年底前大体完成建立乡政府的工作,同时各种合作经济形式的工作在全国展开……”
彭三坐下,叹道:“国家是一天一个变化啊,好,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
许福祥突然拍拍脑门,走进厨房,端着一盘红烧排骨走出门去。
许福祥端着那盘红烧排骨走到许大军家门口,忽然站住,眼前闪过上次他给许大军送红烧肉,许红霞说魏文嘴大,许大军捞不着吃的情景。
许福祥后退两步,想要喊许大军出来,又打住,把盘子放到窗台上,离去。
彭三问刚刚进门的许福祥:“送下了?”
许福祥点点头,说:“我听人听说,燕子要嫁给周建国?”
“有这事儿,就怕建国玩玩她就跑了。”
“不能,建国也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不正经做人了?”
“要是嫁了……我是说,燕子要是嫁了大军,那可真就妥实了……唉,说这个干嘛,大军有六月了,我也不是人家燕子的爹,没话。”
许福祥矜持地点头道:“大军没啥本事,可就是守规矩。”
“大军过得怎么样?”彭三问。
“还行吧。这不是,夏天的时候,他们澡堂倒闭了,大军不但遂了他要成立粉刷队的愿,还领了一笔失业金……”
“失业金?那是旧社会的词儿,现在叫啥补助吧。”
“就是补助。这不,大军高兴坏了,拉着一帮伙计正式建了一个粉刷队。”
“有活儿干吗?”
“刚开始没大活儿,这不,杨明远最近帮他揽了一个粉刷宾馆的大活儿。”
许大军一张一张地把钱往**摆:“三十,四十,五十……六月,你瞅瞅,这一趟活儿下来,净赚一百五!这才几天呀,顶我在澡堂仨月的工资了。”
冯六月问:“大伙儿的钱都分了吗?”
许大军说:“那怎么不分,规矩呀。”
“没给咱爸买几瓶酒吗?”
“买了,买了两瓶最好的。咱爸很高兴,藏起来了,说要等大民回来给他喝,还说当年因为大民喝酒,他打他不对……这老爷子,讲究。”
“过日子,是得讲究着。”
“这不是文哥也能下轮椅了嘛,我看,再有个月儿半载的,他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冯六月摆摆手,打断了许大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别说了,魏文自己心里有数。”
许大军笑笑,说:“我可没说让他走啊,他没有地方住,往那儿走?”
“他说了,等他好利索了,他就……”
“别听他的,”许大军摇摇手说,“他说他要去住招待所你也信呀?这事儿你甭管了,就让他住在咱家,啥时候住够了,他自己就走了,咱不开这口。”
“他说,等他的小说出版了,有了钱就走,他要买后院儿李老二他爹丢下的那两间房。”
“哦,也行,那房反正也没人住,”说着,许大军将几张钱递给冯六月,“这钱你拿着,给咱妈买盒好点儿的月饼,八月十五快到了。”
冯六月收下钱:“行。剩下的给顺子攒着,好上幼儿园。”
许大军一拍脑门:“对呀,顺子到年龄了。”
冯六月柔柔地看着许大军:“你好好干,俺们娘儿俩就指靠你了。”
“放心吧,既然澡堂没了,我就好好干粉刷,抖擞精神,在新长征路上,为人民再立新功。”
“是再赚钱吧。”
“嗯,如果每月平均挣一百,孝敬爹妈花二十,教育孩子花二十,亲友来往花三十,留下三十二十的,改善生活,这么活,小日子美着呢。”
“挺好的……”冯六月刚要说什么,忽然打住。
“你咋了?”
冯六月突然抓住许大军的手,翻过来,摸着手掌上的老茧和直一道横一道的裂口,眼泪下来了。
许大军明白冯六月的心里在想什么,抽回自己的手,就势摸住了冯六月的手:“六月,你知道吗?为了自己爱的人,辛苦都是幸福……”
外面传来一声咳嗽。
许大军回头——魏文一手拄着拐,一手牵着顺子的手站在门口。
许大军招呼顺子:“顺儿,过来,你看爸爸给你买啥了?”
顺子站着不动。
冯六月走到顺子跟前,抱起他,走到许大军的跟前。
许大军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个铁蛤蟆玩具,冲顺子一亮:“呱呱,呱呱!”
冯六月接过铁蛤蟆,递给顺子:“快谢谢爸爸。”
魏文闷哼一声:“爸爸在这儿。”
许大军不满地看着魏文:“文哥,咱不是说好……”
魏文一哼:“那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儿刺我的心,做人要讲究。”
冯六月横一眼魏文,放下顺子,摸一下他的头:“顺子,拿着小青蛙出去和你魏大爷玩儿去。”
顺子一把摔了铁蛤蟆,撒腿跑出门去。
魏文瞥一眼尴尬地站在那里傻笑的许大军,双手拄拐,扭身出门。
冯六月嗔怪地横一眼许大军:“你看看你,当着魏文的面,你嘚瑟个破蛤蟆干嘛呀。”
“我哪想那么多?我还以为顺子会高兴……”
“顺子摔了蛤蟆,你是不是生气了?”
许大军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六月,我不是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也不知道咋弄的,我有点儿伤心。”
“顺子不是故意摔铁蛤蟆的。”
“我看未必……我感觉他很有可能知道了我不是他亲生父亲这件事情。”
冯六月皱起眉头:“这怎么可能?”
许大军摇着头说:“文哥是个守信用的人,这我信,可是他喝醉了酒就不一样了。我喝醉过,喝醉了就不是我了,平常不敢干的事儿也敢了,不该说的话也说了……”冯六月拦住话头:“可是顺子那么小,他听得懂嘛。”许大军接口道:“我估摸着他听不懂,但是他肯定能感觉得到他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也是啊,魏文喝醉了酒很会说的,而且很会煽动……”
魏文在外面喊:“大军,你儿子让他姑姑抱走了啊,说是让她侄儿去他爷爷家看电视去,铁臂阿童木。”
许大军冲冯六月吐个舌头:“你听听,顺子不在,他倒承认那是我儿子了,唉。”
冯六月把门打开,皱眉瞪着魏文:“魏文,刚才你是不是在外面偷听我俩说话?”
魏文一哼:“偷听?我没那雅兴。”
“当初咱们可是说好的,暂时不让顺子知道你是他亲爸,等他长大了再告诉他,不然对他的成长不利,这话可还热乎着。”
魏武故作茫然:“我也没告诉他我是他亲爸呀,咋回事儿?”
冯六月撇着嘴说:“装,你可真能装。”
魏文打一个酒嗝,笑道:“我就是再能装,也是装给你看的,因为我对你的爱火永不熄灭。”
“你是不是又偷着喝酒了?”
魏文指指许大军:“军哥发财了,给我零花钱,我不赌不嫖,不喝点儿酒不是白给军哥把钱糟践了嘛。咱苦孩子出身,不干资产阶级那事儿。”
冯六月瞪一眼许大军:“以后别给他钱了。”
“文哥,我给你钱可不是让你去买酒喝的,你不是说你写小说需要好一点的钢笔和墨水,好一点的稿纸吗,可你这……”
魏文挑挑眉毛:“那我要是说,冯六月不是你的老婆,你也信?我爱冯六月,但……当爱在平静的生活中被漠视,我才发现,那些拆不掉的枷锁是因为爱而套在头上的,头顶上那挥之不去的乌云是因为爱而笼罩的。每当我看到我曾经的爱人,我会发现她是那么的朦胧,如同大街上迎面走来的陌生人……”
冯六月摆摆手道:“那你就当我是陌生人好了。”
“好啊,我走……”
“你要去哪里?”
“我自飘零我自狂,犹如野鹤游四方。”
许大军故作认真地问:“当流浪汉去?”
魏文“嗯”一声,说:“去一个荒岛,这个荒岛天气瞬息万变,时而狂风大作,时而风和日丽,就像一个人,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若冰霜……风云变幻之迅猛,常常令人猝不及防,犹如火山爆发前的岩浆,随时可能迸发,横扫一切后,又孕育下一次的爆发。”
许大军催促道:“啊,啊……”
“兄台,我发现你很无知。每一首诗里都要有‘啊’?多看书学习学习你会死吗?”
“我刚才这‘啊’不是要提醒你加你诗里的,我是想打断你,别这么伤感,也别用这些词儿来伤害六月。”
魏文皱起眉头,看着冯六月,目光中有一丝歉疚。
冯六月摆摆手说:“好了,我接孩子去,你俩都早点儿睡吧。”
魏文丢下双拐,坐到轮椅上:“你们接着聊,我去接。”
冯六月扯扯许大军的手,指指门外:“行,去吧。”
魏文调转轮椅,回头看着许大军:“大军,我跟你说,最好的爱情是两个人厮守一生,柴米油盐,平静如水,不是小肚鸡肠,变着花样折腾对方。”
许大军愣住:“我折腾?你,你……”
冯六月拽一下许大军的胳膊:“说我呢,随他说吧。”????
2
魏文抱着顺子,亲一下他的脸,指指里间:“以后不许对你爸爸使性子了,他是你的亲爹,我是你的干爹。”
顺子瞪着纯净的眼睛说:“那你那天说你是我爸爸……”
魏文摇摇手,眼泪涌出眼眶:“我不是,我不是你爸爸,我啥也不是。”
许大军和冯六月在听着外面的说话声。
顺子撅着小嘴说:“你整天躺着,让我爸爸和我妈伺候你,你真没羞……”
“你很讨厌我,是吧?”
“嗯,我挺讨厌你的。”
冯六月看着许大军,突然捂住脸,声音压抑地哭泣。
许大军拍拍冯六月的肩膀,犹豫片刻,开口说:“六月,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不是你在陈家庄有个干姊妹嘛,就是马翠花,咱好不好把顺子……”
“这事儿我早就想过。”冯六月止住哭泣,幽幽地看着许大军。
“你听我说,咱把顺子送到马翠花家,让她帮咱看着,等顺子稍微大点儿再接回来,要不这孩子就瞎了。”
“我担心魏文不同意,又要闹腾。”愁容又泛上了冯六月的脸。
“暂时瞒着他,就说马翠花想顺子,让顺子去她家住几天,慢慢我跟文哥解释,”许大军摸着冯六月的手说,“他不是不懂道理的人,我看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一早,许大军和冯六月趁魏文还在睡觉,带着顺子来了马翠花家。
冯六月跟马翠花说她要去学厨师,将来打算开个饭店,许大军带着孩子去给人干粉刷也不方便,问马翠花能不能让顺子在她家住些日子?
马翠花爽快地回答:“自家人,住多久都行!”
许大军心中的石头落了地:“那就这么定了?”
马翠花笑着挥了挥手:“就这么定了!我赚大发了,凭空多了个儿子!你俩也别在这儿磨牙了,孩子我给看着,你们啥时候想了就来看他。”
回到和平里,许大军看见魏武拖着一只行李箱走出家门,一愣:“武子,你要出远门?”
魏武不说话,径自走出大门。
是不是吊死鬼打死人那事儿又翻起来了,魏武这是要出去躲着?许大军的心悬了起来,直接跑去居委会给大嘴打电话,问他魏武要去哪里?大嘴支支吾吾说不明白。许大军直接问:“他是不是要跑路?”接连问了好几遍。大嘴被问烦了,干脆说,魏武这是要去上海,帮许大民落实一下田娜和许大民的事情。
在上海田娜上学的那所大学门口,田娜吃惊地看着魏武:“你去见过许大民?”
魏武点头道:“前些日子我去云南贩干蘑菇,见过他,他让我给你带个话儿。”
田娜兴奋地问:“什么话?”
魏武闷声道:“大民说,他根本就不爱你,以前发生的事情,纯粹是因为寂寞。”
田娜摇头道:“我不相信。”
魏武突然跪地,手捧一条金项链,仰脸望着田娜:“田娜,忘掉许大民,嫁给我吧,我现在有了拥有你的条件……”
田娜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看着魏武:“你要是还想给我留一点好印象,你就不要再纠缠我了。我希望你尊重我,同时也希望你尊重许大民。”
魏武站起来,两眼通红:“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田娜摆摆手说:“这样的话,我在这里听过很多,我希望你不要跟我说同样的话。”
魏武的嗓音开始颤抖:“我很怀念我们刚刚认识那时候的时光……”
田娜把手一摇:“那段时光里,我的记忆里没有你,只有许大民。”
此时,许大民正在跟冯国庆生闷气,因为昨天冯国庆为了拿到回城指标,去知青办举报高天发表对“社会不满的言论”。
冯国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辩解说他是受了刁勇的蛊惑,被许大民扇了一巴掌。
冯国庆捂着脸瞪许大民,那句“你就折腾自家兄弟有本事”又冒出他的嘴来。
许大民要去扇冯国庆的嘴,高天走走过来,对许大民说:“算了,已经这样了。”
许大民一脸歉疚地看着高天:“天哥,我替国庆给你道歉,这么一弄,你八成是走不成了……”
刁勇跑过来:“快看,上边来抓人了!”
西边,两名穿干部服的人走向这边。
冯国庆哭了:“完了,完了,没救了……”
一个穿干部服的人走到高天的跟前,把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递给他:“高天,恭喜你。”
晚上,知青们给高天摆送行酒,许大民喝醉了,蹲在小河边,满眼都是和平里大院。
周建国拉着燕子的手走进和平里大院,对正在跟几个邻居说笑的许福祥说,他和燕子准备结婚了。
燕子一脸幸福地说:“魏文学问大,我们来咨询咨询他,给选个黄道吉日。”
许福祥冲周建国笑笑,说:“燕子有福了,你拿她这么好。”
周建国笑道:“也就算凑合着吧。”
闫老四插话道:“燕子乐意跟你?”
周建国打个响指,矜持地说:“怎么不乐意,乐意到半夜笑醒了。她说了,她这辈子交给我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随着一声羊叫唤,那五洲牵着一只羊走进院子。
几个邻居涌向那五洲。
闫老四问:“小那,你要在院儿里养羊?”
那五洲指指院子说:“养啥羊,瞅这鸡窝小院儿,养鸡都养不开。”
闫老四接着问:“那你这是?”
那五洲摆摆手,把羊拴在大槐树上,指指许福祥:“给我老丈人买的,一会儿杀了炖好,给街坊四邻们分点儿尝尝。”
许福祥皱起眉头:“赶紧牵走!”
那五洲一怔:“这都牵来了……”
许福祥指着羊说:“找个地儿杀了再来!你这呼呼隆隆的,像啥话嘛!”
那五洲解开拴养的绳,牵着羊,一脸不悦地走向大门口。
一直想给冯六月加营养的许大军追上那五洲,陪着笑脸说:“小那,你别不高兴啊,你不知道,老爷子爱面子,你这咋咋呼呼的……”
“是,他有了面子,跟吆喝牲口似的,我的面子没了。”
“跟我走,找安建新去,他今天夜班儿。在澡堂锅炉房杀羊,顺便热水就烫好了。”
“刚才我也是这么想的……哎,大哥,你跟大嫂结婚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也没见大嫂有情况呢。”
许大军不解地问:“什么情况?”
那五洲指指许大军的肚子:“就是这个情况,肚子……”
许大军反应过来:“哦,这个情况啊……是,确实没见你嫂子有情况。是这样,我那方面不行。”
那五洲一愣,牵着羊站住,一脸怜悯地看着许大军。
许大军撒谎了,那方面,他不但行,还行得不行。无数次看着冯六月躺在身边,许大军的“那方面”无数次地膨胀。一天半夜,冯六月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摸不着门。许大军摸着黑拉冯六月往门口走,胳膊肘有意无意地蹭到了她胸前的一只“兔子”,霎时方寸大乱,要不是魏文的一声咳嗽惊醒了他,备不住他就摁着冯六月的腰,把她顶到墙上,直接“热闹”了。有了那次窘境,许大军干脆去买了一个尿罐,放在墙角。他觉得冯六月是自己的老婆,不能再出去上厕所的时候,让魏文这只整夜不睡的**猫偷窥占便宜。这一招对付魏文管用,但却更让许大军煎熬,冯六月撒尿的声音就像一把刀,刷刷地割着他的心脏。
听许大军强调他“那方面”不行,那五洲说:“羊腰子我给你留着,听说这玩意儿管用。”
“啊,啊,也行。”
“唉,大哥你呀,你是真够可怜的,你说你……作为男人,那方面不行可真就不叫男人了,唉,悲哀,悲哀……悲剧啊简直是。”
“哎,我说,我怎么听你这口气,好像你也……”
那五洲哆嗦一下:“说什么呢你!我还不是跟您吹,那方面,我是人中吕布,马中赤兔!没认识红霞之前,我逮着个女人,我……”
许大军摇摇手:“咱不说这些‘五谷啦骚’的了。”
那五洲“嗯嗯”两声,苦笑着对许大军说:“大哥,我跟您说实话,那天我吹牛说我给红霞怀孕,是因为自卑……”
许大军一愣:“为啥自卑?”
那五洲红着脸嗫嚅道:“我,我,我那方面不行……”
大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大军哥,快,快,刘大爷不行了!”
刘大爷躺在**,脸上盖着一张黄表纸。
刘大妈见许大军进来,瘪瘪嘴,哭了:“大军,你大伯他,他走了……”
许大军跪下,看着刘大爷,说不出话来。
“你大伯临走前留下遗嘱……”说着,刘大妈拿出一张纸,哭着说,“你大伯说,他走了以后,房子给你,条件是你负责照料我,刘秀兰。”
许福祥、彭三和几位邻居进来,垂头默哀。
刘大妈将那张纸递给许福祥。
许福祥看完那张纸,皱起眉头,看着彭三:“三哥,你看这事儿咋办呢?”
“这不行啊,大军住我那边,他不是孙悟空,他没有分身法……”
许福祥把那张纸揣起来,对刘大妈说:“老姐姐,这样吧,房子呢,咱把它卖了,咱去街道敬老院。”
刘大妈摇着头说:“你大哥说,他信不过那儿。”
许福祥指指门外:“六月她妈你信得过吧?这不她退休半年多了嘛,打从上个月她就去那边上班了。”
王翠玉进门,跪下给刘大爷磕一个头,对刘大妈说:“这事儿咱听老许的。”
刘大妈接口道:“对对对,咱都听他许叔的!”
许福祥拉出许大军,轻声说:“你刘大爷的那份遗嘱你不要去惦记,这样的便宜咱不沾。”
“我没想沾,可这死者为大……”
“他是担心他走了以后你大妈没人照料,人活一世,谁还不是这样?就像你妈走之前,也嘱咐我找个老伴儿,可是我还不是走过来了?”
“咱说的不是一码事儿。”
“我知道你感觉你老是住人你三大爷家的房子,心里过意不去。这没啥,不说我和你三大爷的交情,就说……”
“就这么着了,听您的。”
“我攒了一些钱,等你弟弟回来,我给他点儿,好安顿下。剩下的呢,给你,你再凑凑,咱早点儿买个自己的房子。”
“我不用你的钱,我自己能赚,您留着给大民,估计他很快就回来了。”
“再说吧。”许福祥摆摆手,走进自己的家。其实许福祥心里十二万分地满意着,他担心许大民回来,结了婚没地方住。
3
闫老四问站在刘大妈家门口发呆的许大军:“这几天电视上演啥呢?”
许大军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工地上忙,没顾得上去看。”
“你也别太忙了,身子骨要紧……”
“四哥我跟你说,这身子骨就跟锅炉一样,你天天烧着,它好用,你要是年儿半载的不烧它,它直接给你锈了。”
“那也得适当歇歇。”
“我呀,闲不着,一闲着,我就浑身痒痒。人是贱货,躺着的,不想起来,起来的不想走,走的不想跑,越懒越没成色。”
感觉许大军的这通唠叨是在“攮”自己,闫老四转话道:“我听说三虎子跟着你干,干得还挺带劲。”
许大军撇嘴道:“啥呀,到现在连个腻子都不会刮,也就扶个梯子……”
“那他的工钱怎么算?”
“不敢给多了,伙计们攀伴儿呢。我一般偷着多给他点儿,孩子实诚,家里也困难,他爸妈又信任咱,咱得有个样子。你家大强子和二柱子现在咋样?”
“二柱子还好,大强子单位不行了……这不,‘大集体’,上面不管了,叫个啥来着?哦,自负盈亏,工资比以前少多了。”
“得想办法赚点儿外快呀,他媳妇这眼看就要生了。”
“我准备把我家的房子改成个小卖部……”
“政府让吗?”
“我问王仙娥了,王仙娥说,现在让了。我家后窗不是临街嘛,我寻思着把它打开,这不就是个门头房呢嘛,买卖能行。”
“你也没做过买卖呀。”
“这你就不懂了,咱中国以前也没做过原子弹呀,到头来还不是做成了?轰隆一声响,把美帝和苏修都吓出了一鸡巴汗。”
许大军忍不住笑了:“嘿,四哥,您还真敢打比方。”
一个胖女人走过来,粗门大嗓地冲许大军嚷:“大军,你们家怎么没人!”
许大军叫声“三嫂”,指指许福祥家:“都在我爸那边看电视呢。”
三嫂看看闫老四说:“老四,你跟大军有事儿商量?”
闫老四摇摇手:“没事儿,闲聊。”
“我找大军有事儿。”
“哈,这是怕我知道呢……行,你们聊。”闫老四摆摆手,走开。
许大军问三嫂:“您找我什么事儿?”
三嫂瞪着许大军,猛地一跺脚:“大军你向着一个,偏着一个是不是!”
许大军不解地问:“三嫂,这话哪儿来的?”
三嫂扇一巴掌许大军的胳膊:“你甭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能让三虎子一个傻子跟着你干,凭什么不能让我家亮子……”
许大军明白过来:“你吓我一跳。”
三嫂瞪着许大军说:“三虎子能去,亮子也能去!大军,你说是不是?”
“三嫂,亮子是个哑巴……”
“哑巴不耽误干活儿吧?又不是让他去唱歌。我还告诉你大军,你就这么办事儿,不说良心了,打你三嫂这儿就过不去。”
“您这是拉的什么呱儿?”
“和平里呱儿!”
“这……得嘞!明儿一早你带亮子直接去工地。”
狂风大作,有雨点落在芭蕉树上,砸出啪啪的声响。
冯国庆学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里的台词:“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山子也学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台词:“是啊,暴风雨来了!”
许大民在远处大声喊:“暂时不要出工!村里有房子倒了,砸着人了,大家都去救人啊!”
无数村民和知青在几座倒塌的竹楼和房屋前面奔跑。
许大民冲进屋子,跑向一个躲在墙角的老人。
许大民背着老人冲出房屋,放下老人,又冲了回来:“还有人吗?”
一个孩子在屋里喊“叔叔”,许大民冲进里屋,抱着一个小女孩冲出即将倒塌的屋子。
就在许大民将小女孩递给跑过来的冯国庆时,房屋倒塌,一根房梁砸在许大民的身上。
茅草、泥块瞬间将许大民掩埋……
几名知青在一张床前看着躺在**的许大民。
赤脚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儿,除了腿部有点儿骨折,全是皮外伤。”
阿彩扑过来,俯身看着许大民的脸:“许大民,许大民,你醒醒……”
许大民的眼睛慢慢睁开。
阿彩笑了,对知青们说:“大家都回去吧,我在这儿照料他。”
几天后,许大民被调到了邻村杉树大队,担任知青点的点长。
尽管知青办领导对许大民说调动的理由是“你的表现好”,但许大民依然感觉奇怪,为什么要突然调我走呢?
许大民不知道,他的调动是田娜爸爸起的作用。
田娜爸爸发现田娜依然在跟许大民联系,通过自己的一个在昭通知青办的战友,将许大民调离了黄连村,这样,田娜再写信、打电话就找不到许大民了。
晚上,许大民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冯国庆、山子、胡忠等知青默默地看着他。
此时,周建国和燕子的婚礼正在一家酒店热烈举行。
十几桌客人围坐在十几张圆桌旁,看着婚礼台。
醉醺醺的魏文摇着轮椅走上婚礼台,拿过话筒:“给山谷一簇泥土,让森林安分,让那些**平复,给顽石一抹青苔,让它柔软,不再沉溺过去……”
婚礼台下,客人们指点着魏文,窃窃私语。
魏文声情并茂地朗诵:“让鸟叫声把我唤醒,那疼的感觉,奉还给你,我的爱人,我的梦……”
许红霞推一下许大军,指着魏文说:“哥,他又发什么‘洋彪’这是?”
许大军摇着手说:“没事儿,朗诵诗呢,高兴高兴。”
冯六月推推许大军:“你去推他下来,他喝太多了。”
许大军笑道:“没事儿,别扫他的兴。”
魏文继续朗诵:“远行人重归故土,不再流浪,但是你一定要记住,记住别忘了灌满我的酒囊,给我几分醉意,让我不再为过去忧伤……”
周建国跑到魏文跟前,拱拱手说:“文哥,你喝多了……”
魏文拽住周建国,对着话筒喊:“各位也许不知道,周先生此人对追求女人那可是真有一套,想当年他明修栈道,暗度陈家庄……”周建国咳嗽一声,冲魏文连连作揖:“文哥,文哥,您打住。”魏文指着燕子,大声说:“此事,燕子小姐是知道的!燕子小姐,我问你,周先生是不是经常撩骚你闺蜜冯六月?”
燕子想生气又忍住,红着脸说:“文哥,你别这样。”
魏文大笑道:“燕子小姐,本人对你的胸怀那真是佩服得紧啊!你能放下身段与周先生这样一个唐璜之徒结为夫妻,那可真算得上是巾帼英雄……”
冯六月冲上婚礼台:“魏文,你干什么呀!”
魏文仰头一笑:“平静地割开心脏,让它变形,看它变脏,平静地看它流血,看那些脏血从地下渗出,流进江河湖海,化为鱼鳖,平静地离去……”
许大军跑上婚礼台:“文哥,你别这样。”
魏文不理许大军,伸手指着燕子:“我说燕子啊,我是在替你鸣冤……此时此刻,你我是同样的心情,对吧?”
燕子跺跺脚,愤愤地瞪着魏文。
周建国安慰燕子:“燕子,文哥开玩笑……”
燕子瞪着周建国:“有他这么开玩笑的吗?”
周建国替魏文说好话:“他也没说啥不是,再者说了,他说得也有道理,咱先不说我,咱就说你,当初你和彭……”
燕子一把推开周建国,大声道:“离婚!”
在许大军家,魏文歪躺在轮椅上,嘴里喃喃有声:“静夜起飞,凌晨坠落,我的旧爱,在河边踯躅……”
许大军气哼哼地说:“我真不稀得说你了,你说你这是干嘛呀!”
魏文继续嘟囔:“平静地转身,踉跄着走完这无味之旅……”
许大军一哼:“我长这么大,就没见着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魏文不理许大军,拖起了长腔:“平静地捧起一片乌云,给太阳披上,让夜晚更黑,更长……”
许红霞进门,蹬一脚魏文的轮椅,指着许大军说:“就这么个混蛋玩意儿,你捧着、伺候着,你上辈子欠他的,还是这辈子犯贱?”
许大军冲着许红霞作揖:“你少说两句。”
许红霞把脸转向魏文,厉声道:“魏文!你踩着软乎地儿了是吧?你就是这么欺负人的是吧?”
冯六月从里屋出来:“红霞,你文哥没惹你……”
“是,他没惹我,他惹了我燕子姐!我就是看不下去!还有你!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要把我大哥治死才安心?”
“这跟你大哥也没什么关系吧?”
“没有关系?冯六月,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玩的是什么小把戏,你和魏文这个臭不要脸的两个联手,不让我哥上床……”
许大军急眼了:“你胡说什么!”
许红霞愤愤地瞪着许大军:“哥,你好好想想吧,想想武大郎是怎么死的。”
许大军摇着手叹气:“你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许红霞指指魏文,大吼一声:“他像话!先不说你,就说燕子,人燕子姐伤着他惹着他了?他……”
冯六月接话道:“明儿我找燕子去,她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许大军拦住话头:“六月,你睡觉,我说说她。”
许红霞剑指一横许大军:“我跟你没话!你告诉魏文,他就是坏,再这么折腾人,我许红霞剁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