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在路边的一辆拖拉机旁修理拖拉机,阿木阴着脸在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
阿彩开着拖拉机在许大民的身边停下,咳嗽了一声。
许大民看见阿彩,想走,感觉这样不好,笑着问阿彩是不是来这边办事儿。阿彩不回答,跳下拖拉机,拽着许大民就往路边的山坡上走。
阿彩把许大民按在山坡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许大民,不说话。许大民估计,接下来,阿彩又要重复以前的那些话,在心里编好了怎么应对的词儿,正准备开口,阿木走过来,冷眼看着许大民。许大民灵机一动,对阿彩说:“我知道你想说啥,可是咱俩不合适,阿木是真心喜欢你的,我看你俩……”
阿彩摆摆手,拧转身子,撒腿冲向山顶。
许大民担心阿彩想不开,刚要去追,阿木从腰上拽出刀子,一步一步逼近许大民。
许大民站着不动:“阿木,我知道你为什么生我的气,你不要这样,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
阿木不说话,挥刀砍向许大民,手腕被许大民别住。
阿木大声吼:“撒手!我要跟你决斗!”
许大民笑了:“决斗?那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但是你得说个理由,不然我是不会同意的。”
“因为阿彩!”
“我和阿彩没有什么的,是你误会了。”
“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好吧,既然你认准我是个坏人,那咱就决斗,但这决斗应该公平,你拿着刀,这不公平。”
阿木攥着刀的手松开,刀掉在地上,被许大民一脚踢远。
阿木绕着许大民蹦跳两下,挥拳打向许大民。
许大民躲过阿木打来的一拳,迅速出脚——阿木的胸脯中了一脚,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许大民上前一步,抱着膀子看阿木:“还来吗?”
阿木跳起来,耸起肩膀,挺着脖子,一头撞向许大民。许大民侧身,扳着阿木的脑袋,一转,阿木旋转着倒地。
许大民伸手拉起阿木,阿木挥拳打向许大民,手腕再次被许大民别住,动弹不得,扭头望向地上的刀子。
许大民松开别着阿木手腕的手,捡起刀子,走回阿木跟前,把刀子递给他:“来吧,这次,你可以用刀。”
阿木盯着许大民的脸看了一会,把刀别到腰上,垂头,绕过许大民,大步离去。
在回知青组的路上,许大民被冯国庆拦住,告诉许大民说他拿到了回城指标。
许大民的心情有些失落,倒不是因为好兄弟即将离开自己,是因为他忽然就对自己的前程感到担忧。
冯国庆的眼圈有些泛红:“大民,我能拿到回城指标,是因为我妈病得厉害……”
许大民知道冯国庆在撒谎。前几天许大军来信说,冯国庆让王翠玉托安建新在医院当副院长的舅舅给王翠玉开了一张病危报告,寄给了冯国庆。冯国庆拿着这张病危报告,直接去了公社知青办。几天后,冯国庆就拿到了回城通知书。冯国庆担心许大民说他说走就走,不讲哥们儿情谊,临走才告诉了许大民。
许大民问冯国庆回家以后准备拿什么养活自己?冯国庆直截了当地说:“跟着武子闯江湖、混社会!”
这话,许大民听冯国庆说了无数次,也劝过他无数次,现在他不想说什么了。
冯国庆解释道:“回城知青一时半会儿不会给安排工作,咱没钱没权,要养活自己,没有别的出路。”
许大民摆摆手说:“别的我就不说了,还是那句话,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原则,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冯国庆知道许大民这句话指的是什么,笑道:“你是不是想说武子做事儿不讲良心?”
许大民摇摇手,不想接这个话茬,从小他就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尤其是议论自己的兄弟和朋友,但魏武前几天做的一件事情,确实让许大民感到他办事没有摸着良心办。前天,大嘴给许大民打电话,先是埋怨魏武现在不重视大嘴,什么事情都让小勇出面,简直是“拿小卒当将军,拿将军当空气”,接着说了这么一件事情。上个星期天,在和平里菜市场附近开饭店的邻居张老三找到魏武,说有个外号叫“臭鱼”的混混吃饭不给钱,老赊账,那天吃饱喝足了又赊账,张老三不想让他赊了,就拿着一沓账单给臭鱼看。臭鱼撕了账单,用酒瓶给张老三“开了瓢”。魏武什么话也没说,让张老三回去等消息。当天晚上,小勇就带着几个人去了臭鱼家,一顿臭揍下来,臭鱼给张老三结了账,还把家搬了。第二天,张老三宴请魏武表示感谢,席间,被安排了“保护费”,一个月三百。
见许大民不说话,冯国庆知道他在想什么,摇头道:“武子那事儿办得确实操蛋,张老三咋说也是咱和平里的邻居。”
许大民摆摆手,摸着冯国庆的肩膀说:“咱不说武子,咱说你。我要是听说你变成了小勇,回去我就让你变成臭鱼。”
“那不能,”冯国庆笑道,“咱做人有底线,趁人之危的事情咱不做。”
“回去以后不要找那五洲的麻烦,现在他跟红霞……”
“这我知道,他俩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我不做棒打鸳鸯的事儿。”
“我哥老实,有些事情你该帮就帮帮他。”
“那没得说!我一回去就先帮咱哥把魏文从他家里撅出去,不为了咱哥,也为了我姐。”
在许福祥家,许福祥对许大军说:“单独喊你过来,是有私密事儿要跟你单独说。”
许大军心虚地问:“什么私密事儿?”
“你得抓抓紧要个孩子了。”
“计划生育已经开始了……”
“你甭跟我强调理由!计划生育,计划生育,它计划不着咱。顺子是你的孩子吗?”
“户口本上就是啊。”
“我说的是实际上是不是!”
“实际上……实际上外人都知道我和冯六月有了一个孩子了,再生一个就是超生,不但落不下户口,还得罚款,听说罚的还不少。”
许福祥摇手一哼:“他罚不着咱。你还记着我那个老战友杜主任吧?他在家闲了两年多,上个月去计生委上班了,就在咱区的计生委。咱去找他,咱把咱家的实际情况跟他反映反映,他肯定能理解这事儿。理解了,这不就结了?到时候计生委通知街道,万事大吉。”许大军搔着头皮说:“恐怕也没这么简单吧?”
“咱就用事实说话!”
“那恐怕得先让魏文出个证明……户口本也得改改。”
“那就改。”
“怎么改?”
“这个咱不懂,但咱有事实。就算上面批评咱做事儿不按章程来,但是当时那种情况,上面是能理解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许大军猛拍一把大腿:“对呀!下乡政策都取消了,这属于遗留问题,上面肯定能理解。”
许福祥闷声道:“生孩子的事儿,你和六月俩抓抓紧吧。”
许大军苦笑道:“没法抓紧……”
许福祥一怔:“是不是六月不让?”
这话问着了许大军,“这码事儿”冯六月让,天经地义得让,是魏文不让。打从正式跟冯六月成了夫妻,许大军和冯六月就无数次地寻找机会,但魏文就像一只暗夜中盯紧老鼠的猫,不给他们留一点空隙。正儿八经的夫妻,许大军和冯六月都不想去公园小树林“野战”、去旅馆开房,只能等待猫打盹的机会。
见许大军笑得发蔫,许福祥追问:“冯六月是不是不让你靠身?”
许大军蓦地打了一个激灵:“让,让!我俩没闲着,这不正抓革命,促生产呢嘛。”
“那怎么她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这又不是卖菜,买的拿钱,卖的给菜,两边一交完事儿。这可是生小孩呀,大工程。”
“我就是提醒提醒你,别整天‘木知觉也’的,要随时动起来。”
许福祥催促许大军“动起来”,他自己也准备动起来,他想寻一个合适的时间去找一下杜主任,提前把自己想要个孙子这件事情办好。
这天傍晚,许福祥和彭三正在石桌边聊天,从计划生育聊到他和王翠玉的事儿,又从王翠玉聊到了冯大宝。
彭三说,冯大宝这“黑白病”随他爷爷,人都说这玩意儿隔辈传。老辈儿人说,冯大宝他爷爷以前是一个大商家的账房先生,闹鼠疫的那年,他老婆染病死了,他熬不住,勾搭上了主家的姨太太。那晚,二人“热闹”正酣,被早就盯上他们的主家捉了奸,把冯大宝他爷爷“那话儿”给割了,姨太太送给了他。二人此前虽然山盟海誓,但不到一年那女人就跟着一个南方药贩子跑了,因为冯大宝他爷爷不但“家伙什儿”不顶事儿了,“伺候”不了她,她享受惯了,吃喝上也养活不起她。“裤裆夹个碗,走遍天下有人管,”彭三笑道,“裤裆夹根棍,走遍天下无人问。女人去南方享福,大宝他爷爷受了刺激,光着屁股满街跑……”
此时,杜主任走进院子,向苗老五打听许福祥家在哪里?苗老五指了指石桌。
杜主任走到石桌边,看着许福祥和彭三,问:“您二位哪位是许福祥?”
几十年没见杜主任,许福祥不认识他了,看派头,感觉来人是个大干部,听他这么问,似乎知道了来者是谁,不由得紧张起来。
杜主任似乎认出了许福祥,冲他笑道:“我是杜成功,你是……是祥子哥吧?”
拉着杜主任来到自己家,许福祥把许大军家的情况和许大军准备要个孩子这事儿跟杜主任说了,问:“这事儿,你看怎么办呀?”
杜主任说:“归根结底就是您儿子能不能生孩子,对吧?要我说,可以生的。”
许福祥一时激动,竟然说不出话来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只要双方当事人把实际情况书面说明,各自签字按手印,然后请居委会给盖个章,提交我这边就可以了。”
“我这不算走后门吧?”
“不算。我国的计划生育工作刚刚开始,还有不完善的地方,需要逐步调整……”
“我明白了。”许福祥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你说的那个叫魏文的,他如实写份材料没有问题吧?”
“这个没问题,我们两家是世交,加上他现在又住在我儿子那边……得嘞,材料齐了,明儿我就让我儿子带着我儿媳去你那边把这事儿办了。”
杜主任说声“没问题”,转话道:“说实在的老许,那年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接,我感觉很抱歉。”
既然杜成功不是大官儿了,许福祥说话就有些放肆了:“你是不是知道是我打的电话?”
杜主任点点头:“那阵子我就出事儿了,动乱的那几年,我犯了错误,正在接受组织的调查……”
2
魏文坐在轮椅上,一脸悲怆地朗诵诗:“生来就明白,活着的结局就是死去,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可我如何躲避这宿命?”
许福祥推门进来,直截了当地把许大军准备要个孩子这事儿跟魏文说了,末了问:“你能不能给写个证明?”
魏文胸口犯堵,但又不好说什么,让许福祥回家等着,给他几天考虑时间。
许福祥刚走,许大军就牵着冯六月的手进来了,后面跟着摇头摆尾的小波。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和冯六月,指着小波,闷声说:“我看你俩得注点儿意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添丁了。”
许大军“咦”一声,想要朝魏文发火,被冯六月的眼神制止。
魏文指指冯六月:“我刚作了一首诗,请嫂夫人聆听……”
嫂夫人这个称呼,让冯六月感觉恶心,一哼:“真是无语了。”
魏文仰头一笑:“啊,无语,您现在还真是跟我无语了……回头忍笑,阶前立,总无语,也依依。”
许大军把冯六月推进里间,问魏文刚才这几句诗是什么意思?
“你站在那里不用说话,我就感到十分的美好。”
“好嘛,我还以为这首诗是说六月呢,敢情这是让我闭嘴。那好吧,我睡觉去。”
魏文咳嗽一声:“不着急,坐会儿。”
许大军坐到魏文旁边的椅子上:“那我就陪你说说话。不过咱可讲好了,咱不作诗了,消化不了。”
魏文摇手道:“诗,还是要作的嘛,有些话不好说出口,但诗可以表达。问世上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依……我不是说你和六月,我这是感叹我那天在周建国婚礼上的一幕啊。”说着,魏文扇了自己的脸一巴掌,“我对自己那天的行为表示万分后悔,对周建国夫妇表示万般歉意,对我自己的卑鄙和无耻表示切齿痛恨。但是,刚才这句诗的意思不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记得我在周建国夫妇的婚礼上大发感慨,触景生情,我是在感叹我自己在爱情之路上的悲惨遭遇……”
冯六月在里间喊:“大军,进来睡觉吧。”
许大军起身,摸一下魏文的肩膀:“用不用我扶你上床?”
“不用,我自己能行。你快进你屋吧,你有你自己的床。”
“你看你这话说的……”
“你的床是温暖的,温暖到令人窒息,令人欲仙欲死。”
“你再胡说,我可不高兴了啊。”
“你高兴,你非常非常之高兴……”
“做人不要太无耻!”冯六月在里间大声喊,“许大军,进来睡觉!”
许大军把小波抱出门外,走进里间,嘘一声,指指外间:“你别刺激他了。”
冯六月愤愤地一哼:“惯出毛病来了简直是。”
许大军笑道:“你以前不是经常说要换位思考的嘛,咱换换位,这事儿要是摊你身上……不是,这事儿要是摊在我身上,没准儿我闹腾得比他还欢呢。你想想,我自己爱了一辈子的人跟别人结了婚,而且自己的孩子还成了别人的孩子,这心里能好受得了嘛。最关键的是,自己还天天守着这个爱了一辈子的人。”
冯六月一把将许大军拽上床:“什么一辈子,满打满算五年。”
“你看看,你这就没有文化了吧?一辈子这个词儿用在这里算是形容词……不是形容词,是夸张的艺术表现手法……”许大军摇了摇手,“算了,用文哥的话说,我不负责扫盲。你接着听我分析……你想想,自己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躺在别的男人身边,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他再想想,他的女人躺在别人**……”
冯六月拧一把许大军的大腿:“我躺你**,你管个屁用啊。”
这话,一下子把许大军噎了个半死,脸发麻,头皮也跟着麻。
许大军跟许福祥说他正跟冯六月“抓革命促生产”那天晚上回家之后,突然发现魏文不在家。窃喜之下,许大军问冯六月,魏文去了哪里?冯六月说,魏文被闫老四请去家里喝酒了,因为前几天魏文通过一个在烟草局上班的朋友帮闫老四办了一张经营香烟的许可证。冯六月说着,就把许大军摁在了**。
许大军不知道自己的两只手是怎么摸住冯六月胸的,只知道他的嘴唇狠狠地吻住了冯六月的嘴唇,舌头犹如冲锋的战士,一下子就撞开了她的嘴唇。许大军不能呼吸,嗓子眼里好像有东西堵着,感觉那也许是冯六月的舌头……许大军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压在冯六月的身体上,探手去解她的裤带。
冯六月揪着许大军的头发,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
许大军以为冯六月是在抗拒,已经伸到她裤腰上的手停顿下来,突然就被冯六月抓住了。冯六月的双手非常有力,许大军都被她给抓疼了。
许大军反手将冯六月的手压到她的屁股下面,边往下扯她的裤子,边用脑袋将她的上衣拱上去,嘴唇一下子就碰上了一处柔软。
就在许大军晕晕乎乎想要继续下面的“程序”时,小波进来了,冲着许大军汪汪,声音在许大军听来,异常尖利。
许大军想要继续下去,却发现自己的下身没了反应……
冯六月骑到许大军的身上,丢了崽子的母狼一样地向他“发起进攻”,发现许大军没有“战斗力”,一下子不动了。
听冯六月说他“管个屁用”,许大军的心情万般失落。箭在弦上的关键时刻,我咋就不中用了呢?想怨小波不通人气,许大军又感觉没小波啥事儿,只得编理由说,那天不是他不中用,也不是因为小波给他“惊了管儿”,是因为他担心魏文冷不丁回来撞见,会伤心。奇怪的是,冯六月竟然相信了许大军的话。
“小波太流氓了,我饶不了他,”许大军开玩笑说,“过几天我非找个大母狗收拾收拾它不可。”
“别瞎说……”冯六月幽幽地看着许大军,“大军,你到底好不好使?”
“嘘……”许大军朝外间努努嘴,小声说,“哪天他再不在家,我让你尝尝什么叫做铁汉子……”
冯六月恨恨地拧着许大军的大腿:“来,铁一个我看看。”
许大军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嘴巴憋着,下身竟然蠢蠢欲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那天他为什么“不男人”了……许大军想,一个饥肠辘辘的乞丐突然发现有一个雪白的馒头和一盘油汪汪的红烧肉摆在眼前,还不得晕了?手会抖,拿不住馒头,筷子也会拿不住,夹不起来红烧肉……曾经一万次地在梦中跟冯六月“热闹”,半夜醒来,看着睡在身边的冯六月,恨不得变成一辆坦克,直接碾碎了她,但当梦想变成现实,他就跟那个面对馒头和红烧肉的乞丐一样了。
冯六月松开拧着许大军大腿的手,小声说:“我看你就是让魏文给吓出毛病来了。”
许大军嘘一声,把嘴巴凑到冯六月的耳朵上:“等哪天得空,我好好收拾收拾你。”
冯六月悻悻地推开了许大军:“跟做贼似的,你不是我老公啊?”
许大军指指外间,讪笑道:“老公是真的,可跟个贼也差不多,那位白天睡觉,晚上写书,一写一宿,蹲坑抓贼似的。”
冯六月撇嘴道:“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
“有倒是有,昨晚我动你,不是他敲门呢嘛。”
“那你就吓住了?我还没告他个私闯民宅呢。”
“你说这个没用。”许大军皱起了眉头。
“你瞧,又不高兴了……是,我不赞成让他走,你说他现在这个样子,咱把他推出去,让他怎么活?”
许大军真的不高兴了:“我说要把他推出去了没有啊?”
“还不就是这话?你不让他走,我也……说实在的大军,我也经常想起来我俩在陈家庄那时候的事儿来,有时候想想他对我的好,我都想哭。”
“我知道。”许大民闷声道。
“这不是我给他找了个老中医嘛,你给他弄的偏方汤药他也在喝着,最近我发现他好多了。”
许大军忽然感觉轻松:“可不是嘛,我也看出来了。”
闷了一会,冯六月转话道:“他的小说也写了不少字儿了,那天我看见他又买了一大摞稿纸,我估计他是要写一个长篇小说……他有这能力。”
许大军点头道:“那肯定。”
“他说他要写一个现实主义题材的,要去拿国际文学奖。”
“诺贝利文学奖。”
“诺贝尔。”
“诺贝利和诺贝尔是兄弟俩,这个我知道。”
“先出版再说吧。”
许大军声音大得似乎是故意让魏文听见:“肯定能出版!那天我偷着看他的小说,他看见了,当场火了,说我窥探隐私,说他要是身体好的话,能打死我。”
冯六月好奇地问道:“你看见他都写了些啥?”
许大军小声说:“男主角叫高大勇,女主角叫冯小脚,说冯小脚她丈夫瘫痪了,冯小脚改嫁给了高大勇。”
冯六月撇撇嘴:“冯小脚,冯小脚……这是变着花儿骂我呢。”
许大军掀开被子要摸冯六月的脚:“你的脚小吗?我看看,我看看你的脚小不小,可别让他给糊弄了……”
冯六月翻身摁倒许大军:“我啥都给你看!”
魏文的声音突然传来:“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
许大军叹口气道:“咋整啊,唉。”
魏文的声音不依不饶:“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冯六月从许大军的身上下来,烦躁地说:“愁不愁死个人啊他……”
许大军愁眉苦脸地摆了摆手:“我爸爸还说让我抓抓紧呢,这还怎么抓呀?”
3
魏文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感觉那里在一点一点地变暗,然后发霉、长毛,黑雾缭绕。这样的感觉,魏文曾经有过三次,第一次是他看见他爸爸吊在房梁上的时候。他看着他爸爸的尸体在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悠悠晃着,感觉那具曾经温热的尸体忽然就开始凉了,发暗、变霉、长毛,最后变成了一团黑雾随风而去。第二次是他看见他妈的尸体吊在和平里大院的那棵大槐树上,月光照着她的尸体,水淋淋的,就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一样。那尸体也在随风摇晃,也在发暗、变霉、长毛,最后变成了一团黑雾。第三次是许大军和冯六月婚礼的那天夜里,他听着里间的动静,眼前如上两次一样的发暗,最后变成了一团黑雾。
现在,魏文又看见了那团黑雾,他看见黑雾中走出一个家伙,他的额头上写着两个汉代小篆毛笔字:土鳖。
那团黑雾也许还有几次出现过?魏文有些恍惚……他想起来了,还有一团黑雾曾经也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魏文记得,刚下乡去陈家庄的时候,陈家庄知青点还没有盖房,知青们都是三三两两被安排在老乡家住着的。魏文的房东是老实巴交的一家三口。那年秋天里的一天,男房东外出送公粮,回来的路上被一辆运粮的卡车撞死了。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患败血症已经有几年的女房东为了不拖累孩子,揣着农药出了门。半夜,她儿子抱着她的尸体摇晃,哭不出声来……
外面依稀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在魏文听来,那声音就像甲虫放屁。
魏文在外间郁闷着,冯六月在里间也郁闷着。打从跟许大军正式结了婚,冯六月就感觉特别幸福,就算许红霞那么不待见她,她也能忍,她觉得在许大军身边是那样的安全。可是那天许大军在“那事儿”上“不男人”,让冯六月怀疑自己嫁给他是不是一个错误?自己从魏文那么“男人”的男人怀抱,扎进许大军这个“不男人”的男人怀里,这种落差,让她每每半夜醒来,怀疑自己还是不是个女人。是不是因为自己的“荷尔蒙”不够吸引许大军?有一次,冯六月梦见自己在跟一个看不清眉目的男人**,这个男人依稀是许大军,依稀又是魏文,惊醒,感觉对不起许大军。虽说是个梦,但她在梦里不守妇道,证明自己是脏的。可是转而一想,冯六月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在爱着魏文。许大军在自己的身上“不好使”,究竟是不喜欢她,还是让魏文吓的?摸着许大军因为劳累而变得松垮的身子,冯六月想,许大军确实是太累了,也许是劳累使他“不男人”的?可是当年在陈家庄下乡的时候,魏文也累,但再累他也能“收拾”得她龇牙咧嘴欲仙欲死……那天,冯六月去许大军的粉刷工地,看见许大民浑身肌肉,阳光照着他,铁塔一样结实,他比魏文更显得有雄性韵味……两个男人,就这样一直在冯六月的脑海中穿梭着,让她本来很平静的心情,变得有些不平静了。许大军鼾声如雷,魏文在外间抽烟,钻进里屋的味道撩拨着冯六月的心。
天亮了,小波在外间汪汪,接着传来一声惨叫,似乎是被魏文一脚踢出了门外。
几天后,许大军听彭三说,小波死了,因为它在大街上追一个小母狗,准备“强上”它,被小母狗的主人给打死了。
小波的死,让许大军难受了好几天。许大军甚至怀疑小波的“黑白”是因为那天它偷看了自己和冯六月“热闹”传染上的,它的死与自己有关。
魏文白天睡觉,晚上写小说,并不全是为了顺便监视许大军和冯六月,他是想用写小说来缓解失去冯六月的苦闷和压抑。
一天晚上,许大军偷看魏文写小说。魏文不让看,说:“现在还不是你看的时候,等我写到一定程度,会主动给你看的。”
许大军解释说:“我就是好奇。文哥,你说高大勇能娶冯小脚吗?”
魏文撇嘴道:“你都能娶了冯六月,你说高大勇能不能娶冯小脚?”
??许红霞站住门口,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
许大军不想跟魏文斗嘴,要走,被魏文喊住:“那天许叔让我写个证明,证明顺子是我的,本来我不想写,后来一想,咱得尊重事实。”
许大军的眼睛一亮:“那就写呗!”
“这事儿得有证据……意思就是,我得有证据说明顺子是我的。”
“我听说有个什么亲子鉴定……”
“DNA,DNA最早是一名瑞士医生在1869年发现的,设备中国刚有,相当贵。你做不起不说,咱这边也没有,得去大城市,而且手续还相当麻烦。”
许大军搓着头皮问:“那怎么办?”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矜着鼻子说:“你不会真那么笨吧,我前面说的意思你真没听明白吗?”
许大军茫然:“我真没明白。”
“在没有证据证明顺子不是你的孩子之前,你不能有孩子,否则你面临的不单是罚款,还有破坏计划生育……”
许大军悻悻打断了魏文:“我明白了,不就是不让我和六月上床呢嘛。”
魏文一笑:“我可没这么说啊。”
门被一脚踹开——许红霞怒气冲冲站在门口:“许大军!窝囊废!千年不遇的窝囊废!”
许大军突然暴怒,指着许红霞的鼻子说:“你给我出去!”
许红霞上前一步,要掀桌子,许大军挡在桌前。
燕子从里间跑出来,拥着许红霞的肩膀出门。
魏文怏怏地朝许大军摇了摇头:“大军,咱妹妹这脾气简直太吓人了。”
许大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谁能治得了她呀……大民,你快回来吧。”
此时,胸前挂着大红花的许大民正站在昭通县优秀知识青年表彰大会的台子上,台下掌声如雷。
回到知青点,几个知青将几个罐头打开,摆在大铺上,各自举着茶缸,向许大民敬酒。
山子兴奋地说:“大民哥,从严格意义上讲,今天咱们的聚餐属于给你摆的升官宴!”
胡忠清清嗓子,模仿领导讲话:“因许大民同志表现出色,兹任命许大民同志为知青办宣传员!”
许大民用自己的茶缸一一跟知青们碰一下,一口干了茶缸里面的酒。
知青们簇拥着许大民唱起了《祝酒歌》:“手捧美酒,望北京,豪情胜过长江水……”
房门突然被撞开,几名警察涌进门来。
一名警察环视屋内:“谁是许大民?”
许大民疑惑地看着这名警察:“我是许大民,警察同志,您找我有事儿?”
这名警察挥手对站在身边的几名警察:“带走!”
在知青组门口,知青们围住警察,质问他们为什么要抓许大民?警察说,有人举报许大民猥亵妇女。
警车驶出黄连村,驶上村口的小路。
阿彩闪出一处黑影,追着警车跑了几步,站住,看着警车被夜幕淹没。
山子和几个知青跑过来。
阿彩想走,被山子拦住:“阿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阿彩想要绕过山子,被山子一把揪住胳膊:“阿彩!你,是不是你诬陷了许大民!”
阿彩蹲下,抱着膝盖,撕心裂肺地哭。
原来,阿彩得知许大民当了知青办的宣传员,明白他很快就会拿到回城指标,为了留住他,赶到县里告状,声称许大民对自己实施了流氓行为。
在公安局预审科,一名警察问许大军是否对阿彩实施过侵犯?许大民痛苦地摇头。
警察晃晃手里拿着的一份资料:“这是受害人李阿彩的检举材料……”
“她撒谎!”
“看来你是不想老实交代了,那好吧,去看守所,接受进一步的审查。”
“凭什么?”
“你想问案由是吧?那我可以告诉你,案由是,强奸未遂。”
清晨,山子等知青焦急地站在公安局大门口,望着大门里面。
阿彩走出大门,一脸泪痕。
山子迎住阿彩:“怎么样?”
阿彩眼泪汪汪地看着山子:“我跟他们说,是我诬陷许大民,可是他们说,这件事情已经引起县知青办的关注……”
“知青办也不能办糊涂事儿!”
“公安局的人说,公安局的领导出于慎重考虑,让我和许大民对质。”
“那就赶紧去!”
“我不敢见许大民,我没脸去见他……”
阿福从一匹马上跳下来,直奔阿彩:“你说,阿彩你说,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呀!”
阿彩站起来,扑到阿福的怀里,放声大哭。
几个小时后,许大民走出了看守所的大门。
阿彩看着一脸憔悴的许大民,泣不成声。
许大民低着头走在前面,阿彩默默地跟在许大民的后面。
许大民顿住脚步,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歪头看着阿彩,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阿彩似乎不敢靠近许大民,怯怯地看着他。
许大民声音沙哑:“阿彩,你别难过,事情已经过去了。”
“许大民,我对不起你,我……我是因为太爱你才做了这件荒唐事儿……许大民,你原谅我。”
“事情既然过去,就不要再提了。”
阿彩的眼泪又下来了:“许大民,我知道你还在记恨我……以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许大民看了阿彩一会,起身,走上小路。
阿福牵着马走到阿彩身边,叹口气:“阿彩,走吧,回家,不要再惦记着许大民了。”
阿彩望着许大民的背影,夺过阿福手里的马缰绳,翻身上马,策马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