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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许福祥敲开彭三家的门,眉开眼笑地对彭三说:“三哥,文子到底是个知书达理的人啊!嘿,事儿说办就办……我还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彭三问:“魏文给写证明材料了?”
“写了,只是挺奇怪的,第一次不怎么乐意呢,这次拿过钢笔就写!写着写着还掉眼泪了。按说他不该这样的,大军对他那么好……算了,能写就好。”
“街道上给盖章了没有?”
“盖了。王仙娥说,本来陈家庄那边也应该盖个章的,这不,陈家庄知青点没了,他们盖不盖的也就那么着了。”
“你去了一块大心事啊。”
“那可不,顺利的话,明年这个时候我就抱上大孙子了。”
“这就好,好人有好报……”
“老许,老许!”在和平里菜市场开小吃部的老周跑进门来,脸色蜡黄地说,“老许,老许,坐蜡了,坐蜡了……”
“咋了?”许福祥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估计是魏武出事儿了。
昨天中午,几个刺龙画虎的混混去老周的小吃部吃霸王餐。因为每月给魏武交着“保护费”,老周就去找了魏武。魏武二话不说,直接让小勇去了老周的小吃部。魏武本以为凭小勇的能力,那帮人会乖乖地交钱走人,不想,那帮人不吃小勇那一套,用板凳和酒瓶打了小勇,撂下一句“下一个就是魏武”,扬长而去。
看来是那帮混混打了小勇还不过瘾,今天又去打了魏武……许福祥的腿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
没等许福祥开口,彭三问老周:“是不是武子让那帮人给打了?”
老周哆嗦着腿说:“还没打,不过,不过……刚才我看见武子和小勇从菜市场出去了,那几个混混在后面跟着,手里都拿着家伙。”
在菜市场外面的马路上,魏武边走边问小勇:“后面跟着的那几个家伙就是昨天打你的吧?”
“是他们。”
“你带着刀吧?”
“带着。”
“往前走,别回头,进前面那个胡同。”
“好。”
“你不要动手,这口气,我来替你出。”
说着,魏武和小勇进入路边的一条胡同。
后面,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跟进胡同。
在胡同里,魏武突然拽出小勇腰后别着的一把砍刀,直扑跟在后面的几个混混。
几秒钟后,五个混混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抽搐、求饶。
魏武用砍刀拍拍一个混混的脸:“以后别让我看见你们,再看见,我一个个卸了你们的大腿。”
许福祥、彭三、老周赶到和平里菜市场的时候,魏武和小勇已经去了派出所。
在派出所,杨明远问魏武:“刀是谁的?”
小勇抢话说:“刀是我的,但他们都拿着大砍刀,上来就砍,我们没有办法才拿出来防身。要是不拿出来,他们就把我俩给砍死了……”
杨明远对魏武和小勇说:“你们能来自首就很好,但是你们持刀伤人,是要接受处理的。”
魏武一笑:“我们就是来接受处理的,咋说也影响社会治安……”
小勇冲魏武使个眼色,拦住了话头:“是他们先拿刀砍人的,我们最多也算防卫过当吧?”
“那几个人我们已经抓到了,我们会处理他们。”
“可是我们有从轻情节啊,我们是自首的,他们是抓来的……”
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
小唐进来,对杨明远说,许福祥带着菜市场的一群人来了,拿着联名信,联名要求放了魏武和小勇……
晚上吃饭时,许福祥把魏武替老周出气这事儿跟许红霞说了,虽然嘴上赞扬魏武主持正义,但心里还是替他担心,让许红霞抽空给许大民打个电话,让许大民提醒提醒魏武,办事儿要有个“度”。许红霞觉得魏武已经很有“度”了,那帮混子那么欺负人,要是搁在前几年,魏武能砍死他们,不接这个“活儿”。
“那就算了,”许福祥摇着手说,“你二哥跟武子关系铁,说话也直接,别哪句不对付,两个人再吵起来。”
“爸,你知道那帮混子以前是谁的人吗?”
“谁的人?”
“杜龙的。”
一听杜龙这个名字,许福祥的心一紧,感觉杜龙只要回来,魏武和杜龙早晚会死一个。
许红霞似乎知道许福祥的心里在想什么,她也不想让许福祥窝心,转话道:“刚才我去王婶儿家送菜,王婶儿说国庆哥快回来了。”
“我听说了,那边发大水,不通火车,国庆发电报来说,要再等几天。”
“刚才我看见我大哥推着魏文出去了,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他们干嘛去了?”
“去海边,我哥说,魏文说他自从回来就没去海边看看了。”
许福祥一哼:“够孝顺……”
“爸,您可别这么说我大哥,我大哥跟武子学的,这几天也在看三十六计呢,他说,他这是玩……啥计来着?”
许福祥一哼:“狗屁计。”
许红霞笑了:“反正我觉着我大哥不傻,你看看,文哥能下来拄着拐走了,快好了……”
“你感觉他能从你大哥那边走吗?”
“我觉着能,文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倒是冯六月……爸,你说冯六月能跟我大哥踏踏实实过一辈子吗?”
“能,那天你嫂子跟我说,就算你哥不要她了,她也是他的人。”
“那她咋还不赶紧给我哥生个孩子呢?”
“你哥武艺不行,怨谁?”
“啊?这……”许红霞瞪大眼睛,“爸,我知道你这话啥意思了……这事儿得跟我二哥说,他也许有招儿对付!”
夜深了,许大民还坐在山坡的那块石头上吹口琴。
冯国庆拉着阿彩的手站在山坡西边的一处黑影里,盯着许大民。
许大民吹奏的是《送别》的旋律,琴声低沉。
阿彩扯扯冯国庆的胳膊,说“国庆,你去跟许大民说,就说我……”
冯国庆打断阿彩道:“这事儿没法说,你做了对不起他的事儿,我觉着还是不要再提的好。”
“你去跟他说,就说我对不起他。”
“我不能替你去说……阿彩,我觉得,你别误会,我是说……阿彩,我还有没有追求你的希望呢?其实我先不着急回家,回来,是为了你。”
阿彩推一下冯国庆:“走吧,走吧。”
冯国庆往前走了几步,回头:“阿彩,要是有机会,你就去我们那边找我,就算你不喜欢我,咱俩也是朋友。”
阿彩朝冯国庆挥挥手,走入夜幕。
许大民停止吹口琴,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哼唱:“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还……”
其实,许大民本可以跟冯国庆一起走的……就在昨天,云南知青大返城开始了。
许大民收拾行装,准备回城,县知青办领导来找许大民谈话,希望他能留下协助知青办处理知青返城的善后工作。
在知青办,许大民为和自己一起来插队的知青们办理返城手续,完后,知青们齐聚广场,与前来送行的村民依依惜别。
许大军接到许大民打来的暂时不能回家的电话,问明情况后,来许福祥家,把事情告诉了许福祥。
许福祥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么大的事情,他自己就决定了?”
许大军替许大民解释道:“大民他决定不了,是组织安排的。”
许福祥闷声道:“我是他爹!”
许红霞插话道:“瞧您这脑筋……爸,我问你,爹大,还是组织大?”
“你不用替他说好话!我看他这眼里根本就是没有我这个当爹的,没有这个家!”
许红霞还想说什么,被许大军拽了一下,不说话了。
许福祥这里正生着闷气,王翠玉端着一盘饺子进来:“老许,今儿我拿出手艺来了,豆腐鸡蛋韭菜馅儿的……”
许福祥接过盘子,放到饭桌上:“你家国庆是不是快回来了?”
王翠玉已经知道了许大民暂时不回来的消息,怕许福祥因为羡慕再泛酸,就说:“没听着动静,是不是也跟大民一样,让组织上给留下了?”
许红霞撇撇嘴,一哼:“就他?他倒是想留下,是那块料嘛他。”
此时,风尘仆仆的冯国庆扛着行李走进院子。
正在院子里跟大嘴和小勇说话的魏武看到冯国庆,一下子愣住。
2
冯国庆兴奋地冲着魏武喊:“哥们儿,我终于回来啦!”
魏武和大嘴走到冯国庆跟前,三个人紧紧拥抱。
王翠玉眼泪汪汪地看着冯国庆,说不出话来。
外面在下雨,淅淅沥沥,王翠玉随着淅沥的雨声流了眼泪:“国庆,你可回来了……”
大嘴进门,递给冯国庆一个信封:“这是武子给你的,一百六,让你换身新衣裳……他和小勇出去办事儿去了,我再陪你聊聊。”
冯国庆接过信封,数一下钱,表情有些不悦,似乎是嫌钱少了。
大嘴拉着冯国庆走出门来,问他回来之后有什么打算?冯国庆说了三个字,混社会。
大嘴告诉冯国庆,魏武已经替冯国庆打算好了,让他暂时跟着小勇卖菜。
冯国庆彻底不高兴了,瞪着大嘴说:“我跟小勇?亏他想得出。”
“你不知道,这些年,小勇一直贴着武子,有时候我说话都不如小勇好使……国庆,咱不计较这个,你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别的可以不计较,这事儿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咱们是发小,小勇是什么?你不用劝我了,以后各走各道儿!一回来,我就看出来了,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个屁。”
大嘴叹口气道:“国庆,你不知道,他对你这样,是因为大民。”
冯国庆一愣:“跟大民有什么关系?”
“我也说不好……这么说吧,打从田娜出现,他就不拿大民当兄弟了,加上他哥哥又在大军哥那边出了事儿,他有点儿怨恨大民,说大民不讲究。”
“这事儿我知道,跟大民没有关系。”
“大民给他写的信我都看了,第一封是说魏文赖皮,魏武不管,第二封是说魏武不走正道儿。”
“大民说错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武子感觉你是大民的人,他跟大民不是兄弟了,这不就拿你也……”
冯国庆闷哼一声:“彪子。”
大嘴摸着冯国庆的肩膀说:“你最好别跟他拧着,这不好。你不知道,武子现在是……这么说吧,你要是跟他拧着,没有好结果。”
这话,让冯国庆琢磨了半天,感觉这话很对,他没有跟魏武“拧着”的实力,也没有这个必要。
打定了跟着魏武“闯江湖、混社会”的主意,冯国庆当晚就去了魏武家,一番“忠心”表下来,连自己都被感动了,感觉自己就是当代关二爷。
接下来的几个月,冯国庆从跟着小勇卖菜,一跃成为魏武公司的“保安队长”,并有了绰号“冯老虎”,几乎与“战神”小勇齐名。
冯老虎这个外号的得来,起源于一场针对“路霸”李自强的“除霸行动”。
李自强是城郊李家庄人,从小就是个惹事儿的祖宗。十五六岁那年,因为有人打了他爸爸,他拿着一把杀猪刀,深夜钻进那个人的家里,一刀捅在他的心脏上,那人当场“挂了”。因此,李自强进了少年犯管教所,一呆就是六年。出来之后,李自强组织了一帮附近村里的地痞,专门干替人“抱打不平”的事情。去年,他们发现进出城里的车辆都要经过李家庄,就在进出城的路上设了路障,每辆车无论大小都要收五块钱,美其名曰“过路费”。那时候还没有专门管这事儿的部门,派出所也管不了。前几天,酒厂的几辆车路过李家庄,有个外号叫“大呼隆”的司机脾气爆,不给过路费,被李自强砍了几刀。魏武在酒厂上班的时候跟大呼隆关系不错,大呼隆找到魏武说了这事儿之后,魏武设计了一个“除霸计划”,安排大嘴、小勇、冯国庆带着几个兄弟,杀奔李家庄……
在此之前,冯国庆曾给自己鼓劲,既然立下了“闯江湖、混社会”的志向,暴力是难免的。但一临阵,冯国庆还是感到胆寒,磨磨蹭蹭不敢靠前。
“战斗打响”后,冯国庆只是举着刀咋呼,一刀没出。
说来好笑,李自强那么强悍的一个人,在大嘴和小勇的刀下竟然成了见到张飞的武大郎,丢下扁担,跑没了影子。
回城路上,大嘴问冯国庆,打起来的时候,你咋呼的是什么?冯国庆红着脸说,没什么,就一个字,杀。小勇说他听见了冯国庆在咋呼什么,冯国庆咋呼的是“不想死的都给我闪开,我是冯老虎”。冯国庆一下子想起当年王葫芦跟他说的那句“魏武和许大民是老虎,你是柴禾狗”,一时感觉阴阳倒错,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乱点头。“得嘞国庆,这一仗是你的功劳,为了把你的名声造出去,以后你的外号就是冯老虎了。”小勇拍着冯国庆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
其实,出发之前,魏武就吩咐过大嘴和小勇,无论冯国庆动没动手,这一仗,都是冯国庆带领大家打的。
魏武的心思,冯国庆不知道,大嘴心知肚明……
冯国庆回城的第二天,魏武单独请大嘴喝酒。微醺中,魏武对大嘴说,虽然冯国庆拍着胸脯说,他这辈子跟定魏武了,但魏武没拿冯国庆当自己的兄弟。大嘴问魏武,为什么这么说?魏武说,冯国庆跟许大民在云南一个锅里摸勺子好几年,他是许大民的兄弟。大嘴没有话了,魏武曾经无数次在醉酒时跟大嘴说,总有一天他跟许大民会有一场“生死之战”。大嘴知道魏武的心思,自从有了田娜,他就不拿许大民当自己的兄弟了。有一次魏武对大嘴说,自古到今,有多少英雄好汉为了争女人而血染黄沙的?我就是其中的一个。这话让大嘴感觉后背冷飕飕的,但他知道魏武的脾气,没法劝他。当魏武提起因为许大民,他不拿冯国庆当兄弟时,大嘴问魏武,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冯国庆“加盟”咱公司?魏武冷笑着说,我要是不收留他,江湖人会骂我不讲义气,我收留了他,一来可以搏个好名声,二来可以拿他当个挡箭牌,咱们走的不是寻常路,万一有些事情处理不好,我不想让你们这几个死心塌地跟着我的兄弟进监狱。
那天,魏武醉得一塌糊涂,最后哭了,时而说他对不起冯国庆,时而念叨说他想许大民,搞得大嘴哭笑不得。
第二天醒了酒,魏武对大嘴说:“以后无论办什么事情,都拉上冯国庆,表面上,他是你们的大哥。”
大嘴应承着,但他的心里有点不痛快,第一次感觉魏武有点可怕,决定在必要的时候劝劝魏武,他不想眼瞅着曾经的好兄弟最终成了仇人。
魏武的心思,冯国庆摸不清,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魏武在拿他“下棋”,郁闷中给许大民打了一个电话。
许大民送出一个办理回城手续的知青,走到正在响着铃声的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冯国庆先是问许大民阿彩现在怎么样,感觉许大民有点烦,就转话说杜龙回来了。
许大民的心一紧:“杜龙回来了?”
“回来好长时间了,一直没在社会上露头……大嘴说,那是让魏武给吓的。”
魏武的表现,许大民一直关注着,但他不想浪费冯国庆的电话费,转话道:“我爸怎么样?”
“这个你不用担心,能吃能喝。倒是我妈不咋地,哮喘病越来越严重了,不过还好,也幸亏我姐早回来照应着。”
“我哥和红霞……”
“咱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就是魏文赖着不走,现在我跟着武子,也不好插手这事儿……红霞嘛,也挺好,不过我就是替她惋惜。”
许大民知道冯国庆想说什么,岔开了话题:“高天毕业分到和平里工商所了,你知道吗?”
“他辞职了,去了一个什么公司。昨天我碰见过他,他说,他在那家公司当销售科长。”
“这也是个不安分的人。”许大民笑了,心说,这才是个干大事的。
“我姐要开饭店,快开业了。姐夫也挺好的,粉刷活儿不少……”
“你跟着武子还好吧?”感觉冯国庆又要啰嗦,许大民打断了他。
“怎么说呢?”冯国庆的胸口一堵,“工资不少,活儿也不累,可就是找不着感觉……”
许大民笑着打断了冯国庆:“你都成社会大哥冯老虎了,还没有感觉?”
“你都知道了?大嘴这张臭嘴……”
“你们除霸那事儿大嘴跟我说了,我知道你没动手,但我劝你以后少参与这种事儿。”
“我有数。不过你不知道,当大哥的感觉真不错……”冯国庆清清嗓子,刚要讲述一下他成了“冯老虎”之后的威风,许大民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