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三十四章 仙人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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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冯国庆明白自己不是什么大哥,但他确实很享受作为大哥“冯老虎”的感受。

那些日子,除了魏武公司的人见了冯国庆都要喊大哥之外,整个和平里菜市场的摊贩,包括市场管理所的保安,见了冯国庆一律面带笑容,不是敬烟就是递茶,有几个平常有点霸道的外地菜贩子甚至塞给他几个好几百块钱的红包。让“冯老虎”一时感觉自己真的成了这一带的江湖老大,风头甚至盖过了魏武。

一天,魏武忽然把刘彪带到冯国庆的跟前,说:“以后彪哥就是你的人了,不听你的,你随便处置。”

冯国庆吃了一惊,刘彪什么时候成了魏武的人?一时间如坠云雾。

刘彪也确实给“冯老虎”面子,大小事情,只要“冯老虎”一开口,他立马就变成了一条狗,令冯国庆十分满意。

让冯国庆下定了不再“混江湖”、远离魏武决心的,是因为一场“飞来横祸”。

这年冬天,许大军揽了一个粉刷交通局大楼的活儿,一下子赚了三千多块钱。心里美,许大军就想歇歇,请了大院里几个要好的朋友去东方红饭店喝酒,其中包括冯国庆和安建新。那场酒花了许大军一百多块钱,心疼之余,许大军把几个剩菜打包,准备回家后热一热,顺便跟魏文再喝点儿,借着酒劲探探魏文的口风,也好知道魏文什么时候能离开自己的家。回到和平里大院,许大军忽然想起还有半瓶白酒忘了拿,就喊上安建新一起回东方红饭店拿酒。刚出院门,已经喝醉了的安建新咧着嗓子唱起了电视剧《上海滩》插曲,那句“爱你恨你问君知否”被他唱得撕心裂肺犹如狼嚎。许大军正要说句“别把狼引来”,狼真的来了。

八厂宿舍有个外号叫“野狼嚎”的回城知青在路边吃烧烤,听见安建新的歌声,抓起一把穿肉的铁签子就奔安建新来了。

此时,已经回了和平里的冯国庆听见外面的吵闹声,跑出大院,看到安建新被野狼嚎用铁签子捅倒在地,许大军被野狼嚎追着打,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冲过去,一脚踢在野狼嚎的脸上。这一脚尽管力道不是很大,但野狼嚎个子矮,加上又被马路牙子绊了一下,低头前扑,正撞在冯国庆的这一脚上,整张脸立马就成了酱菜铺。野狼嚎爬起来,嘴里喊着要杀人,去烧烤摊拿切肉刀,被冯国庆一脚踹倒,紧接着“酱菜铺”就在冯国庆的脚下成了垃圾场。

也怪冯国庆喝多了酒,那一瞬他真的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老虎,不把野狼嚎撕成碎片对不起“冯老虎”这个称号。

许大军拉不住冯国庆,怕出人命,情急之下,大喊着让安建新去派出所报警……

冯国庆被警察带去派出所醒酒,奄奄一息的野狼嚎被警察送去了医院急救室。

那一夜,冯国庆在派出所禁闭室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冯国庆变成了醉打蒋门神的武松……第二天一早,杨明远“提审”冯国庆,问明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后,告诉冯国庆,野狼嚎受的伤基本可以鉴定为轻伤一级,属于刑事案件,有可能被判刑。冯国庆吓傻了,辩解说他这是见义勇为,他要是不过去救许大军,许大军就被野狼嚎用铁签子捅死了,而且野狼嚎行凶在先,他最多也算防卫过当。正说着,许大军和安建新来了,给冯国庆作证说,是野狼嚎先用铁签子捅伤了安建新,又要去捅许大军,冯国庆这才动手的。“国庆属于制止野狼嚎犯罪,不但应该放了他,还应该登报表扬。”许大军最后追加了一句。

做好笔录之后,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让冯国庆先回家等着,随时听候传唤。

那几天,冯国庆过得就像藏在洞里的老鼠,随时担心自己突然被警察抓走……

那几天许大军也没闲着,不断地去见野狼嚎,求他不要追究冯国庆了,有一次差点给野狼嚎下跪。野狼嚎告诉许大军,他要八千块钱,否则就算派出所不立案,他也要去法院起诉冯国庆。八千块钱在那个年代无疑是个天文数字……本来许大军想砸锅卖铁给野狼嚎五百,一听这个数字,许大军一下子蒙了。实在不行就去找武子跟野狼嚎谈谈?许大军想,就算野狼嚎再狠,他也怕死吧?想到这里,许大军猛然打了一个激灵,万一谈不拢怎么办?武子不会杀人,但谁敢担保野狼嚎被逼急了,不会做出狗急跳墙的事儿来?万一他不跟武子叨叨,直接去找冯国庆报仇怎么办?就在许大军感觉走投无路的时候,野狼嚎竟然人间蒸发了。

春节刚过,许大军得到了一个令他长舒了一口气,又感觉好笑的消息。

那天,魏武找到许大军,告诉他说,年前他就找了已经成为刑警队长的江崇德,把这件事情对他说了。

下面的话,魏武不用说许大军也明白了。但魏武怕许大军不明白,干脆把事情是怎么办的,告诉了他。

魏武说,江崇德放下身段,直接去找了野狼嚎,说他拿铁签子扎人这件事情已经涉嫌寻衅滋事,之所以暂时没有处理他,是因为他还在养伤,如果他不想在伤好之后去坐监狱牢,就不要再纠缠此事了。野狼嚎不纠缠这事儿了,可他为什么跑了呢?许大军忽然感觉这事儿有些蹊跷,但又不好问,便也打住了。

其实这件事情还真让许大军猜对了,魏武和江崇德有猫腻。

过年前后,江崇德找到冯国庆,以自己人的口吻对冯国庆说,野狼嚎狮子大开口,咱不惯着他,但你得做好蹲监狱的准备。冯国庆准备“跑路”,江崇德表示他们不会助长这种歪风邪气,会公正处理,但毕竟冯国庆也有触犯法律的嫌疑,暗示冯国庆适当拿点钱给野狼嚎,“花钱消灾”。冯国庆倾其所有,给了江崇德五百块钱,托他送给野狼嚎。江崇德把钱给了魏武,又去找了野狼嚎,一番威胁下来,野狼嚎吓尿了,本想赖在医院的他连夜收拾行囊,跑得无影无踪。

当许大军把野狼嚎“人间蒸发”一事告诉冯国庆时,冯国庆哭了,他感激魏武,发誓要赴汤蹈火报答他。

一天,魏武召集大嘴、小勇、冯国庆等人喝酒,席间,魏武赞扬冯国庆不但勇猛,还有侠客精神,宣布,以后冲锋陷阵的时候,一律由冯国庆打先锋。

当夜,冯国庆失眠了,他实实在在地明白了魏武在自己身上下的是一盘什么样的棋……

黎明时分,冯国庆梦见插着亡命牌的自己被一群武警押到海滩上,一声枪响,后脑勺出现了一个血窟窿。魏武在海边仰着头大笑,头顶,阳光凛冽。

清晨的和平里大院大雨倾盆,闪电过后,仿佛黑夜来临,又似黑尚白,此情此景,一如冯国庆此刻的心情。

大雨接连下了三天,和平里大院不少人家的房子漏雨,许福祥家漏得最严重,家里所有的盆盆罐罐都接满了雨水还不够,最后得用盆子在门口往外舀。雨停之后,许大军扛着梯子来了,要上房顶修理瓦片,说他现在学了一手防水处理的手艺,还带了油毛毡等用具。许福祥本想不让许大军修了,他感觉修不好的,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凑合着住得了,有那工夫和用具,先给王翠玉把屋顶处理处理得了。刚要开口对许大军说,许红霞来了,说这事儿她“包圆”了。

许红霞早就想换一处房子了,新房子都打听好了,在离和平里不远的振华路,那里有户人家要搬走,房子处理,二室一厅带厨卫,才五千块钱。

当下,许红霞去找那五洲,让他出两千块钱赞助费,“剩下的我和我爸出”。这话说得不容置否,把那五洲搞傻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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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五洲吭哧了半晌,愁眉苦脸地对许红霞说:“我的装修队被取缔了,我给伙计们发了遣散费,现在是分文没有了。”

许红霞吃了一惊:“因为啥给取缔了?”

那五洲苦笑着说:“人家说我没有营业执照,属于非法经营。”

许红霞跺跺脚:“那就赶紧去办个呀!”

“办不下来,得盖好几个章呢。麻烦不说,人员和设备也不过关,不卡正规装修队的条件,要干活儿只能干点儿家装,大活儿不行。”

“你不是有的是人嘛。”

“没有正规的设计师……现在我舅舅整天忙着跟那个小妞儿谈恋爱,顾不上。”

“那就先上设备,然后招聘呗。”

“手提锯、修边机倒是有,可是没有锯铝机和空压机。你知道一台空压机要多少钱吗?最普通的也得八千。”

“把我的店卖了也没有那么多!”

许红霞心里憋屈得要死,心说,敢情这几天那五洲整天赖在我这边,除了睡觉就是喝闷酒,是因为这个呀。

本来许红霞想安慰那五洲几句,没成想把话说成了这样:“穷成这个熊样儿了,你拿什么娶我?”

一听这话,那五洲急眼了:“那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再去车上掏包吧?”

许红霞的胸口一堵,抽身就走。

在菜市场,许红霞把那五洲遇到的事情跟许福祥说了,怕许福祥怀疑自己不想帮他买房,故作不满地说:“爸,你说他还有没有点儿出息了?”

许福祥闷哼一声:“你自己找的,自作自受。”

许红霞抱一下许福祥的胳膊:“您是我爸爸嘛,您就帮帮您闺女,帮闺女,就是帮女婿。”

一提“女婿”这俩字,许福祥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他不想接这个话茬儿,不理许红霞了,闷头整理自己的菜。

许红霞蹲下,给许福祥按摩着腿:“爸,刚才我的话说得不好,其实我就是想让您帮我……”

许福祥一哼:“我能帮你啥?你瞅瞅你,打从让那个牲口玩意儿缠上,你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那五洲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老爷子,老爷子……”

许福祥冲那五洲一跺脚:“谁是你老爷子!”

“老代表……”

“你滚一边去吧!”

那五洲偷瞥一眼许红霞,腆着脸冲许福祥笑:“你看你这态度,咋说我也是您未来的乘龙快婿吧?您是我的岳父老泰山。”

许福祥烦躁地摇手:“你恶心死我了。”

那五洲背对着许红霞,给许福祥作揖:“老爷子,您可怜可怜我,借给我两千块钱……”

“嘿,两千?你鳄鱼还是河马?这么大的嘴……”说着,许福祥指指许红霞,“你说我该借给他钱吗?”

许红霞心想,已经这样了,房子的事儿再说吧,索性也冲着许福祥笑:“爸,您要是手头宽裕的话……”

那五洲连忙接话:“宽裕,宽裕,绝对宽裕!老爷子……”

许福祥闷声哼道:“你家缺老爷子,到庙里拜一个去。”

那五洲皱起眉头:“咦,你,你这话可就不讲道理了。”

许红霞挥手扇了那五洲的脖子一把。

那五洲缩缩脖子:“老爷子,我又说错话了吗?”

许福祥哼一声,走向正在望着这边的彭三。

那五洲讪讪地朝许红霞摊了摊手:“红霞,在你爸的眼里,我是不是就跟一泡臭狗屎一样?”

许红霞撇撇嘴:“你以为呢。”

那五洲皱眉瞅着许红霞:“我是臭狗屎,你还吃得有滋有味?”

许红霞一怔,抓起菜摊儿上的一把青菜,满市场追打那五洲。

许大军听说许红霞和那五洲又闹别扭了,找道许福祥问明情况,给许大民打电话,说了这事儿。

许大民感觉许大军的话里有支持许红霞跟那五洲两个谈恋爱的意思,就说:“你是不是对咱妹妹和那五洲谈恋爱这事儿想通了?”

许大军说:“都谈了快四年了,有感情了,再者说法律也有规定,这个你明白,对吧?”

许大民不同意许大军的说法:“是,法律支持恋爱自由,可是咱是哥哥,咱不能……”

许大军打断了许大民:“这个你不用说,以前我也反对这事儿,可是你想想,四年了,咱就这么生生给人掰开,这哥哥当得也忒差劲了,你说对吧?”

想想许大军说得也有道理,许大民沉默了。

许大军说:“红霞这事儿,我看你还是得劝劝咱爸。你当干部的,不但得明事理、懂政策,还得结合基层百姓家的实际情况……”

许大民挂了电话,走出大队部的门,呆呆地望着铺满晚霞的天空。

天空中,一行大雁在飞,渐渐拉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字。

傍晚,许大军、冯六月和几个邻居在石桌边闲聊。说到冯六月的饭店,闫老四问名字叫什么,冯六月说叫“六月小吃”。闫老四这人喜欢沾点小便宜,装作关心地对许大军说,听说刷六月小吃的房子把你给累得不轻快,不过总算是拾掇完了。许大军听出了闫老四的心思,指指自家门口摆着的一个涂料桶说:“涂料还剩了小半桶。你家正屋是不是也好刷刷了?我看这点儿够了。”闫老四的一句“我不是这个意思”还没说完,许大军就拎着涂料桶走向闫老四家的方向。

三嫂走过来对冯六月说:“六月,刘大妈走了你知道?”

刘大妈去世好几天了,冯六月知道,心里不好受,没接三嫂的话茬。

三嫂望一眼许大军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唉,老两口都没了……大军好人啊,老两口没有后代,拿大军当了儿子,老盆都是大军给摔的。”

曲立新在一旁接话道:“按老辈规矩,谁摔的老盆,房子就是谁的。”

冯六月感觉曲立新的这句话好像有说许大军早有预谋的意思,有点急了:“哎呦曲立新,您可别这么说呀,好像大军图的是那几间房似的。”

曲立新也急了:“六月,我没这么说呀,这院儿谁不知道大军的为人?”

冯六月撇撇嘴:“那您提房子干嘛呀。”

三嫂插话道:“房子早给卖了……”

曲立新张大嘴巴:“卖了?咋也没见人来住呢。”

三嫂指着刘大妈家房子的方向,表情有点嫉妒:“卖房的时候约好给大民留两间,说是等他回来好结婚用。”

给闫老四家刷完房子,又把许大军累得不轻,回家后直接躺下了,连魏文说要给他念一段小说听都没搭理。

刚准备睡,赵大红就来了。许大军从来没见赵大红笑得这样灿烂过,他甚至能从赵大红的笑容里看出他还有点巴结自己的意思。许大军感觉太累了,不想说话,闭着眼睛听赵大红说。赵大红站在许大军的床前,语气谦卑地说:“许经理,我寻思要把浴池承包到我个人的手上,准备好好粉刷一下。我凑了一笔钱,价钱由你定,绝对让你满意。我知道你觉着我这人容易跟你算计,但你放心,这次我不但要先打给你定金,我还帮你揽了不少别的活儿。你看,人都来了。”

许大军睁开眼,果然看见赵大红的身后站了七八个一看就是有钱人和当干部的人,一激灵,忽地坐了起来。

这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向许大军介绍自己单位的情况,都说,因为许大军的粉刷技术好,价钱也公道,自己手头的粉刷工程非许大军来干不可。这阵仗,让许大军顿时感觉自己成了个人物,想想跟着自己拼死累活的那帮兄弟,自然开始谈条件:“活儿,我们接,但现在天冷了,工地得有暖气,没有暖气,我是坚决不接的。另外,我们只白天干活儿,晚上六点收工,没有连夜赶工程这一说。还有就是,开始必须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不付定金,我们不干。再一个就是,验收合格之后,全款结清,不能留尾款。还有,以前我们都是自己掏钱吃饭,现在我要求用工单位保障三餐。早餐有鸡蛋,中餐有鸡腿,晚餐有肉包子,还得有小米粥,少了小米粥,你们就是没有诚意,我们不干。”让许大军没有想到的是,他提出的条件,这七八个人竟然全都答应了,这让他感觉自己真的是个人物。

等这七八个心满意足地走了,许大军重新躺下,准备睡觉。赵大红赖着不走,似乎是想跟许大军要好处费。

3

赵大红一脸谦卑地说:“许经理,等我承包下来浴池,就成立一个金色池塘洗浴责任有限公司,你来当总经理,我给你当个小伙计。”

说来也怪,不出几天“金色池塘洗浴责任有限公司”就成立了。许大军担任总经理,许福祥、赵大红、安建新、冯国庆、魏文都在许大军的安排下当了副总经理,冯六月当了办公室主任。那五洲、闫老四、苗老五、曲立新当了搓澡部、修脚部、接待部、修面刮脸部主任。大嘴、彭三、三虎子、亮子当门童,连三嫂都当了卫生部经理。魏武发现“金色池塘洗浴责任有限公司”前途无量,声称他要改邪归正,上门给许大军送礼,央求许大军给他给个部门经理当当。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许大军封了他个保卫科长,命令杜龙给他当副手。很快,“金色池塘洗浴责任有限公司”接连成立了好几家子公司,城市乡村,遍地开花。

许大军趁热打铁,在大街小巷、电线杆子和树上贴满了小广告,一时间,“金色池塘”名声大噪。

不断有京城、省城来的大干部来“金色池塘洗浴责任有限公司”洗澡,还经常点名让许大军陪洗,把许大军洗得晕头转向。这还不算,最让许大军烦的是一些不够级别的乡镇小官儿也来找他,“走后门”要洗浴名额。许大军心善,又不忍心看着他们整天不洗澡,身上招虱子,干脆开白条,上面盖上自己的印章,让赵大红负责这项专职工作。忽一日,许大军感觉自己这么做有点脱离群众,正琢磨着怎样调整工作态度,感觉有人在蹬他的屁股,睁眼一看,是冯六月。

许大军坐起来,望一眼挂钟,早晨八点,这才知道自己睡了一个囫囵觉,顺带还做了一场美梦,顿时觉得这场懒觉睡得实在是太值了。

许大军这边天亮了,许大民那边的天还黑着。

许大民躺在**,听窗外滴滴答答的落雨声。

落雨声让许大民回忆起了那天他和许大军在电话里说起许福祥身体时的情景,感觉许大军没有说实话,爸爸的老烂腿怎么会好起来了呢?前几天许大民去县城医院探望一位住院的同事,顺便问一位大夫,老烂腿会不会自己好起来?那位大夫说,不经过正规治疗,只会越来越坏,最终的结局就是癌变,只能截肢。许福祥拄着双拐的画面不断出现在许大民的眼前,许大民躺不住了,起床,站到窗前,看着渐渐变亮的天空,下定了回城照料父亲的决心。

走了七八里山路,许大民来到了黄连村,站在知青组前面的空地上,默默地看着敞开着的门。

知青组里空空****,几只老鼠窜过大铺。

一些许大民在知青点和知青们在一起时的情景走马灯似的在许大民的眼前穿梭,许大民的鼻头发酸,抑制不住想哭的感觉。

被雨淋成落汤鸡的许大民回到宿舍,拿起笔,刚要写辞职报告,门被推开,知青办牛主任进门,乐呵呵地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一见牛主任,连忙起身:“牛主任,您来得正好,我……”

牛主任摆摆手,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看到“辞职报告”四个字,一愣:“你要辞职?”

许大民点点头:“是,我爸爸身体不太好……”

牛主任拦住了话头:“大民,上个月,你刚刚入党,组织上对你是非常器重的。作为一名共产党员,这个节骨眼上,你不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

许大民辩解道:“我这不是正在请求……”

牛主任一拍桌子:“请求?我看,你这纯属于乘虚而入!”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牛主任。

牛主任放缓了语气:“你已经知道知青办即将解散是吧?”

许大民茫然:“不知道啊。”

“刚刚接到上级通知,知青办本月十一号正式撤销。我本来是想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谁知道你竟然跟我来这么一出。”

“这不是正好嘛,顺理成章。”

“顺什么理,成什么章?正好回家是吧?你还真不能走呢……我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县委准备任命你为元茂公社分管林业的社长!”

许大民怔住:“啊?这个……”

“怎么,你不想服从组织安排?我可告诉你,组织上出于器重你,才做出这样的决定的。”

说着,牛主任把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拍到桌子上:“这是咱知青办的意见,大家一致同意!”

许大民长久地看着墙面上的一面党旗。

牛主任伸手拍一拍许大民的肩膀:“大民啊,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你要在农村实现自己的理想,这可是一个大好机会。”

吃过晚饭,许福祥和许红霞正在看电视,许大军拿着一捆旱烟叶进来,说是关东烟,赵大红孝敬许福祥的。“孝敬”这个词儿让许福祥感觉不对劲,就问许大军,赵大红巴结你干嘛?许大军说,他现在跟着我干,算是我徒弟。赵大红是怎么成了许大军徒弟的,许福祥不想打听,他只觉得自己的儿子有出息了,无论咋说,这也算是个领导了。想想赵大红以前经常对许大军呼来喝去的,现在竟然成了许大军的“兵”,许福祥的心里美得很:“好嘛,风水轮流转了这还。”

许大军知道许福祥的脾气,为了逗他开心,随声附和道:“他以前经常朝我耍态度,现在轮到我……”

许福祥“哎哟”一声,不让许大军说了:“大军,我可告诉你,你可不能朝人家耍态度。是,现在你是他的领导,可咱这当领导的不能高高在上……”

许大军笑了:“你看看,您还真是个官迷呢。我那叫什么领导啊,就一个粉刷队的头儿。大家伙儿尊敬我,让我当这个队长,不尊敬,一脚踹下来了。”

许福祥心里美,嘴上说:“咋说也是个官儿吧,撤职,得走组织程序,咱是干部。”

许大军不以为然:“说起来,老二才是干部。公社副社长,正儿八经的国家干部……”

许福祥皱起眉头:“他就是当了美国总统,我也不稀罕!这是一个家,他心里没有这个家。”

许大军替许大民表白:“好男儿志在四方。”

许福祥瞪着许大军说:“你是专门来往我嘴里填蚂蚱的吧?”

许大军笑着摇摇手,问许红霞:“那五洲这两天怎么样了?”

许红霞心不在焉地说:“忙着申请执照呢。”

“不是很难办的吗?”

“也没他说的那么难,人员设备差点儿,那就把经营规模缩小呗。我跟他说了,别像以前那样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许大军不想说那五洲了,对许福祥说:“爸,我给大民打电话了,他说他要……哦,他没说啥,就是问你身体咋样。”

许福祥问:“你是怎么说的?”

许大军说:“还能怎么说?我跟他说,您的身体那就跟全国的形势一样,那真可谓是一片大好,蒸蒸日上!”

许福祥指指电视机:“你赶上新闻联播了。”

“就是这么回事儿嘛。”

“是那么回事儿吗?我看你呀……得嘞,报喜不报忧,都这样,稳定民心嘛。”

“军心,是军心,军心稳定了才有战斗力。”

“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军心民心都稳定!这么说吧,自从我把顺子送去马翠花那边,魏文就消停了,也不作诗了,一门心思写小说。”

“他还会写小说?”许福祥有些吃惊。

“那可不,写得好极了。名字叫平民英雄,我看了一点,真感动人……他说了,他要当张海迪那样的残疾作家。”

魏文单手拄拐,在报纸上练习书法,许大军进门:“文哥,你咋还没睡?”

魏文不回答,专心写字。

许大军凑到魏文的身后:“哎呦,浩然正气!好字儿啊……文哥,您这水平提高得那真是日新月异啊,再下去几年,您能当个书法家。”

魏文调整一下姿势,许大军被隔到一边。

许大军摇摇头,走到魏文的简易书桌前,拿起魏文写小说的那摞稿纸。

冯六月从里间出来:“下午我去陈家庄看顺子,顺子胖了,也很听话……”

许大军将一根手指在嘴巴前摆一下,指指魏文。

冯六月退回里屋。

许大军瞥一眼魏文的背影,蹲到饭桌后,翻看那摞封面写着《平民英雄》的稿纸。

稿纸第一页上写着:主人公高大勇,原型许大军,女主角冯小脚,原型冯六月,配角郝凉快,原型魏文。

许大军皱皱眉头,望一眼还在写字的魏文,继续往下看。

稿纸上写着:高大勇是一位新时代的活雷锋,饱经风霜,历尽艰辛照料残疾战友,贫病交加,无怨无悔。

许大军哆嗦一下:“这都哪跟哪呀!”

魏文回头,看到许大军蹲在饭桌后看自己的小说,厉声骂道:“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