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吓得浑身一哆嗦:“文哥,我怎么是贼呢,我在看您的小说……”
魏文拄着拐走到许大军的跟前:“你看了多少?”
“我刚进门,能看多少?不过你这……我说文哥,没你这么消遣人的啊。你说这都啥呀,我咋就成雷锋了,还照料残疾战友,咱俩都当过兵呀?”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那也不能胡勒呀。”
“要通过艺术创作去看这个世界,去洞悉更多无形的东西,去贴近更多有形的东西,去找到典型人物,去体验人世间的苦难,挖掘人海中的温暖。”
“最好别把他们写得那么惨。”
“高大勇不惨,冯小脚也不惨,只是郝凉快有点儿惨,但我们的生活还是很可爱的。”
“高大勇是男主角……”
“冯小脚才是本书的主角,本书描写的主要是她和郝凉快的曲折爱情。”
许大军有些失落:“没高大勇啥事儿?”
魏文点点头说:“主旨是通过高大勇来歌颂人世间的美好,但表现手法是一位伟大女性的成长史……”
许大军打断魏文:“冯六月还伟大了?”
“本书描写的不仅仅是一个女性的成长史,也是一个家庭的成长史,她用伟大的爱情为自己、为爱人,甚至为陈家庄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呦,还有陈家庄?”
“当然,我在书中写的是高家庄,冯小脚是在高家庄插队的。她善良贤惠又漂亮,这样的女人,谁会舍得错过?”
“我让你给绕糊涂了。”
魏武清清嗓子:“郝凉快是和冯小脚一起插队的知青,二人爱得轰轰烈烈,感天动地,就在准备成婚时,天降横祸,郝凉快在抗震救灾中为了了抢救一名被压在石头下的村民,导致下半身瘫痪……此时,冯小脚面临着艰难的选择,因为高家庄的支部书记,退伍军人高大勇出现了……哦,你别误会,高大勇是正面人物,没有横刀夺爱。高大勇那就更了不起了,他毅然向冯小脚提出,要肩负起照料郝凉快的重担,与冯小脚成家。为了这个承诺,他忍辱负重,砥砺前行。”
许大军翘翘大拇指:“好,这是条汉子。”
魏文点头道:“他有句名言,他说,天降大任于我,我必不负于天!”
“他是个大学生吧?说话这么有调调儿。”
“哦,啊,原话是这么说的,他说,吃亏是福,有爱心的人才幸福,才能看到未来和希望。”
“这话我说不出来。”
魏文冲许大军撇撇嘴:“啧啧,怎么是你?是人家高大勇好不好?”
许大军一哼:“你还真拿我当傻子了?”
魏文皱皱眉头:“啊……你不傻,我傻,跟你比,我就是个白痴。”
说着,魏文从许大军的手上拿过那摞稿纸,丢到书架上,一瘸一拐地走到书桌边,拿起毛笔写字。发现魏文写的是“宁静致远”四个字,许大军本来想说句什么,又不理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心想,致远的意思应该是“走得远远”的吧?感觉魏文是拿这四个字向他发牢骚,一时间觉得魏文就是一个小孩子。
有心调侃魏文几句,许大军又怕哪句说不好,再让魏文给噎得睡不着觉,干脆说:“文哥,别写字了,睡不着就写书吧。”
魏文边在“宁静致远”四个字的下面落款边说:“心乱,写不下去,强写,是会死人的。”
“得写呀,你不是说将来你要靠写小说赚钱养活自己吗?”
“人是不能靠幻想生存下去的……但又能如何?无能之人也许只能依靠幻想活着,嗯,他想要依靠它活下去。”
“这不对,您可不是无能的人。”这话,发自许大军的内心。????
魏文丢下毛笔:“我就是一市井小民,仅此而已,有几个市井小民能做到当众学狗叫的啊。”
感觉魏文又要跟自己“开战”,许大军蔫蔫地一笑:“你这话我又不懂了。”
魏文长叹一声:“我是人嫌狗不待见啊。”
许大军皱起眉头:“谁还嫌乎你来着?在我的眼里,您可是个大才子,搁以前你能考个秀才。”
魏文一笑:“秀才,百无一用是书生。”
“就是书生才有出息,把这本书写出来,您能获个诺贝利文学奖。”
“诺贝尔,说多少遍了,文盲。”
发现魏文的语气轻快了许多,许大军趁机道:“文哥,提个建议啊,您别把郝凉快写那么惨。”
魏文摇摇头说:“在我的构思里,他比你想得更惨,他神经了之后说的那句话我都想好了。”
许大军一惊:“最后他还神经了?”
魏文点头道:“神经了。在精神病院里,郝凉快大喊,我是奋不顾身,舍己救人,我是大无畏的精神,我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许大军茫然:“这应该是高大勇说的话吧?”
魏文一笑,看着许大军,眼神迷离:“谁是高大勇,谁是郝凉快呢,兄台?”
许大军进到里屋,上床,边脱衣服边对冯六月:“不管咋说,他可把我给写感动了,说我是新时代的活雷锋。”
冯六月笑着说:“你还就是个雷锋。”
许大军一怔:“说啥呢你。”
冯六月捂着嘴笑了:“你说你跟个神经病搭咯了一晚上,干嘛呀。”
“我这不是好奇呢嘛。”
“我跟你说,他写的那破玩意儿,好几天前我就看了,都啥呀……”
“都啥?说说,说说。”
“小说一开始,冯小脚出生,郝凉快也出生,出生的时候下着大雨,然后就是一大段景物描写,意思是预示着这两个人一生不平静,”冯六月说,“后来这两个人就响应国家号召去了高家庄……高家庄这三个字涂改了好几遍,能看出来他刚开始写的是高老庄,就是猪八戒他老婆那个高老庄……他们两个在高老庄开始谈恋爱,这时候村支书高大勇出现了。高大勇很正派,看上了冯小脚,但是因为有郝凉快,他忍着。后来郝凉快瘫痪了……后面就没了,估计是写不下去了。”
“写得下去,我看了他前面的介绍了,有很多高大勇的戏。”
“简介?我没看,那就应该是这几天才加上的。怎么写的?”
“说我是活雷锋,无私照料瘫痪在床的战友……”
冯六月摇摇手,摸着许大军的肩膀笑。
许大军跟着笑:“确实挺好笑的,你说他这都怎么想出来的啊。”
冯六月拍拍许大军的肩膀,哑着嗓子嘿嘿,嘿嘿出了眼泪。
许大军愣住:“六月,你怎么了?”
冯六月盯着许大军的脸看了一会,一把抱住许大军,嚎啕大哭。
外面传来敲门声。
许大军抱一把冯六月,扭头:“没事儿文哥,六月喝水呛着了。”
魏文在外间大声喊:“大军,不许欺负六月,否则我跟你拼命!”
魏文的这句话让许大军感觉闹心,但又说不上来这句话有什么毛病,心里憋屈,推开冯六月,走出门去。
石桌边,冯国庆和大嘴坐在石凳上说话。
许大军蹲到大槐树下,仰脸望天,不时有落叶飘落在他的身上。
冯国庆看见了许大军,想要过去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被大嘴拉住。
大嘴指指许大军家的门玻璃,小声说:“你看,魏文在看大军哥。他俩刚才肯定拌嘴了。这当口你别过去,容易让他误会你借机使坏。”
冯国庆推开大嘴,刚要说什么,看见冯六月的脸在许大军家的窗玻璃后面望着许大军,摇摇头,坐了回去。
大嘴让冯国庆接着说他对魏武的看法,冯国庆哼一声,不说话。
此时,冯国庆的心里比许大军还要憋屈……
昨天下午,魏武安排小勇和冯国庆去找一个鱼贩子要账。在这之前,冯国庆打听过那个鱼贩子的情况,知道他在那帮鱼贩子里面是一个说一不二的强硬人物,外号叫“海盗”。据说有一年他带着一帮人开着“海兔子”在海上截住了一艘渔船,要强行收购船上的海鲜。那艘船上的人也不是善茬子,双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结果,“海盗”拿出五连发猎枪,当场就把一个人的一条腿轰没了。坐了几年牢出来以后,“海盗”不出海了,拉了一帮人在各个渔港码头收购刚刚打上来的海鲜。凭借自己以前闯下的名声和自带的那股很近,“海盗”收购海鲜,价格从来都是他说了算,渔民们敢怒不敢言。
前几年横行渔港码头的那几位“大哥”不是“进去”了,就是被他打跑了,现在他在各个渔港码头几乎是一手遮天。
去年秋鲅鱼上市的时候,魏武和刘彪去找过“海盗”一次,不知怎么搞的,魏武和“海盗”成了哥们儿。
今年春天,“海盗”忽然不见了……魏武告诉冯国庆,“海盗”欠了他五万块钱,必须找到他,把钱要回来。冯国庆心里明白,按照自己这点儿“把戏”,钱不但要不回来,还有可能让“海盗”把自己丢进海里喂鲨鱼。但“冯老虎”名声在外,不去的话,老虎就成了老鼠……
2
接受“任务”后,冯国庆的脑子里一直闪着一个画面——成群鲨鱼的在海底前赴后继地撕咬一具尸体。
临行前,冯国庆要求魏武给他一把枪。八十年代国家还没禁枪,那几年很多喜欢打猎的人家里都有猎枪。魏武给了冯国庆一杆双管猎枪和十几发子弹,叮嘱他说,要以吓唬为主,轻易不要开枪。冯国庆拍一把胸脯,叫道:“给了钱,不死,不给,拿命来!”说完,让魏武再给他安排几个兄弟,“人多势众,可以防止他寻机逃跑”。魏武说,你是“冯老虎”,以一当百,放心去吧。冯国庆私下里问小勇,武子这么说,是不是“托死猫上树”?小勇不说话,只是笑。
让冯国庆没有想到的是,按照魏武提供的地址,当天晚上他们就找到了“海盗”——他和几个人在一座渔村的一户人家喝酒。
冯国庆和小勇进门。“海盗”一见小勇,抓起桌上的一把枪准备向小勇开枪,枪被小勇一脚踢飞。
那几个跟“海盗”喝酒的人扑向小勇,被冯国庆用猎枪逼到了墙角。
小勇把一把折叠式刮胡刀横到“海盗”的脖子上,问他还钱还是要命?“海盗”让小勇杀了他。
小勇直接用刮胡刀划开了“海盗”的肚子,肠子咕噜噜地往外淌……
冯国庆吓傻了,呕吐一口,夺门而逃。
在海边的一块礁石后,小勇找到了抖成一团的冯国庆,手里拎着一个滴着血的塑料袋,说“海盗”给钱了,完事儿人让那几个人送去了医院。
冯国庆脸色蜡黄地问:“他不会死吧?”
小勇说:“我跟大嘴他爹学过杀猪,知道怎么个杀法,猪才不会死。”
冯国庆心有余悸:“那他不会报案吧?”
小勇说:“不会。你知道他为什么藏起来了吗?他有命案,公安局在抓他。”
冯国庆稍觉安心,但又担心这事儿一旦“炸”了,自己会有麻烦,就说:“勇,你是知道的,我可没动手。”
小勇把一手的鲜血抹在冯国庆的脸上,笑着说:“武子哥说了,事儿是你干的。他说,咱得把‘冯老虎’这个名头打响,将来你就是我们的大哥。”
冯国庆的心突然就像塞了一把乱草:“武子什么意思嘛!”
小勇盯着冯国庆扭曲不堪的脸,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国庆哥,吃谁的饭,就得听谁的话,咱俩都一样。”
闷了一阵,大嘴说:“其实我对武子也有看法,你知道不,他把吊死鬼留下的那帮泼皮流氓,还有刘彪,都给弄到公司了。”
冯国庆有些恍惚:“刘彪是谁?”
“你忘了那年大民和武子被杜龙堵在胡同里,好一顿打那事儿了?跟着杜龙的那个黑大个儿就是他。”
“想起来了,那就是一个标准的混混。”
“说来好笑,杜龙还没出来之前,刘彪出来了,去找小炉匠,让他给点儿安家费。小炉匠不管,刘彪很生气,武子让我和小勇去找刘彪,说他有用……”
“有用吗?”
“有用。去年我们跟小湾码头上的大混子成哥抢生意,武子安排他去了,一场架打下来,成哥离开码头了。”
冯国庆撇嘴道:“也就这点儿本事了。”
大嘴摇摇头:“你也别闹心了,我跟你也差不多。我劝过武子,我说,咱就这么下去,早晚跟杜龙一个下场。”
冯国庆问:“他怎么说的?”
大嘴说:“他说,杜龙没有脑子,活该,他有脑子,没事儿。还举了杜月笙的例子,说杜月笙混了一辈子黑社会,最后还去了香港,一根毫毛没掉。”
“就他还杜月笙啊?镇关西,蒋门神吧。”冯国庆哼一声,心里又像是塞了一把乱草。
“那天我给大民打电话,我说……”
“前天我也给他打了,”冯国庆拦住了话头,“是喝酒打的,说的有点儿过,我是愤怒声讨魏武的种种劣行……”
“大民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安慰我呢,跟我保证,等他回来之后,跟我一起干一番事业。”
“大民行,办事儿厚道,有准头。”
“等他回来,你也跟着他干吧。”
大嘴连连摇手:“不行,不行了……我跟着武子这么多年了,要是再跟大民,那不成吕布了嘛,三姓家奴。”
冯国庆眯眼瞅着大嘴的脸:“你知道街面上的人都怎么说你吗?”
大嘴举举手:“我知道,都说我是魏武养的一条狗。”
周建国醉醺醺地走了过来:“国庆,啥时候回来的?”
“明知故问……”冯国庆的心蓦地一堵,“冯老虎”名声这么大,难道你没听说过?转话道,“建国哥,我听说你跟燕子结婚了,又离婚了,咋回事儿?”
“这事儿,你问你姐夫。”周建国打一个酒嗝,没好气地说。
“没人大军哥啥事儿。”大嘴接话道。
周建国“嗯”了一声:“是魏文这个不要脸的给闹腾的……不过没事儿,你哥我的生意越做越大,有了梧桐树,咱不怕没有金凤凰。”
大嘴伸手戳一下冯国庆的胳膊:“这话没吹,你不知道,有不少人登门给建国哥求亲……”
周建国打断了大嘴:“我无动于衷,稳如泰山,我的心思放在冯六月那边……国庆,我说这话,你还别生气,你姐是最先看上我的。”
冯国庆笑笑,起身,摸一把周建国的肩膀:“大嘴,你陪建国哥聊会儿,我走了。”
许大军、冯六月、魏文在看电视。电视画面是人民大会堂开会的场景。
一个主持人对着镜头说:“五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批准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六个五年计划等。新宪法加强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扩大了全国人大常委会的职权,规定设立国家主席和副主席,设立国家中央军事委员会,国务院实行总理负责制……”
周建国进门,指着电视机:“连这么大的官儿都有责任制,师父你得受受启发。”
许大军一怔:“什么启发?”
周建国瞥一眼冯六月:“你是不是得对我师娘负点责任,比如说考虑考虑退了?”
许大军哼道:“我先把你从好人堆里退了吧。”
周建国往冯六月身边凑:“师娘,要不你就先退了我师父?”
魏文抓起拐杖,猛地挥向周建国——周建国抱头窜出门外。
许大军横一眼魏文:“你瞅瞅你这脾气。”
魏文朝冯六月努努嘴,小声说:“你没见她生气了嘛,再不把那张臭嘴轰出去,挨啐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冯六月指指魏文,对许大军说:“你别听他瞎说,人家周建国开句玩笑,我生的哪门子气呀。”
魏文冲许大军使一个眼色,正色道:“六月,我不是挑事儿,就周建国刚才说的那句话,要是大民在家,备不住能扇他两巴掌。”
许大军“哎哎”两声,对冯六月说:“咱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他现在是个官儿,国家干部讲究素质。”
此时,元茂公社礼堂灯火辉煌。
一群人坐在台下,许大民在台上讲话:“我们不但要发展橡胶产业,还要有探索和创新精神!近期,国家林业局下达指示,大力发展菌种栽培……”
窗外的玻璃后,阿彩的身影一闪。
许大民看到了阿彩,皱皱眉头,继续讲话:“目前,我们公社的主要菌种为牛肝菌,白灵菇,茶树菇,香菇……”
阿彩的脸贴在窗玻璃上,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的讲话进行不下去了,走出会议室,借着月光,四下打量。
阿彩躲在一棵树后,双手捂着胸口,大口地喘着气。
许大民似乎看见了阿彩,走向阿彩这边:“阿彩,是你吗?”
阿彩从树后探出头,望一眼许大民,悄悄往外挪步。
许大民站住了:“阿彩,出来吧,刚才我看见你了……”
阿彩的脚步挪到大门那边,回望一眼许大民,撒腿冲出大门。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以下场面用一组镜头表现。
许大民在一片树林里听几个老乡对他说着蘑菇的养殖情况。
田娜、王敏和几个同学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嬉笑打闹。
上海街道。通过人们的穿着,可以看出季节的转换。
字幕:1982年秋
热烈的掌声。大学操场上,师生们在举行毕业典礼。
许大民头戴生日王冠,在一个插满蜡烛的蛋糕前接受几个公社干部的祝福。
手拎简单行李的田娜跑出校园,被田娜的妈妈迎住。
田娜抱一下妈妈,来回打量:“我爸爸呢?”
田娜妈妈:“娜娜,你挺住,你爸爸他……他去世了。”
画面转换——田娜将一束鲜花摆在爸爸墓碑前,默立。
3
回到家里,田娜妈妈含着眼泪对田娜说:“娜娜,有件事情我和你爸爸憋了二十多年,现在你爸爸不在了,我想把这件事情告诉你。”
田娜有些吃惊,感觉妈妈从来不这样说话,急切地问:“妈,什么事儿?”
田娜妈妈的眼圈红了:“孩子,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田娜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田娜妈妈流了眼泪:“那时候,我和你爸爸结婚已经十年了,我怀不上,你大概一岁不到的时候,你爸爸从孤儿院抱出了你……”
田娜紧紧地抱着妈妈,泣不成声:“您就是我的亲妈……我一定听您的话,报答您对我的养育之恩。”
田娜妈妈轻轻摩挲着田娜的后背:“你爸爸生前不让你跟许大民恋爱。”
田娜哽咽着说:“妈,您别说了……”
田娜妈妈抱一把田娜:“回来的路上,我跟你说了,许大民还在云南,你说你回来祭奠完你爸爸就要去云南找许大民,我不让你去。”
田娜又哭了:“我不去,妈,我真的不去……”
几天后,田娜妈妈发现田娜还是忘不了许大民,她好几次发现田娜拿着许大民的照片看。为了让田娜彻底忘掉许大民,田娜妈妈去找了在和平里中学当英语老师的袁华,对他说了田娜和许大民的事情,请求袁华帮她伪造一份许大民已经去世的通报,想要以此断了田娜的念想。不想,袁华不敢接这个“活儿”。
田娜妈妈抹着眼泪说:“袁老师,我出此下策也实属无奈。田娜这几天茶饭不思,这都是让许大民给闹的,再不这样,我无法打消她跟许大民……”
袁华摇摇手说:“阿姨,不是我不想帮你,实在是您这个主意欠妥。许大民活得好好的,怎么能伪造他死了呢。”
田娜妈妈说:“那你说,我有什么办法?袁老师,你这样做,不仅是在帮我,也是在帮田娜。难道你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嫁给一个远在天边的农民吗?”
袁华在答应帮田娜妈妈伪造许大民在抗洪救灾时“壮烈牺牲”通报的同时,许大民正在会议室给阿福等几个村干部开会,研究温室种蘑菇的事情。
开完会,阿福和几个村干部走进会议室,看见阿彩站在一面墙角看着自己。
阿福估计阿彩是来找许大民的,刚要拉她回去,阿彩直接说:“阿爸,你去喊许大民出来,我就跟他说一句话,说完就走。”
阿福皱着眉头,要去拉阿彩的手,阿彩躲开。
当着几个村干部的面,阿福不好说什么,用眼神示意阿彩回家。阿彩摇摇头,走到阿福的跟前,小声说:“阿爸,你放心,我只见他这一次,以后我不会再见他了。”见阿福在犹豫,阿彩接着说,“阿爸,你不要跟他说我是故意来见他的,你就说刚才你碰巧遇见我,是你拉我来看看他的。”
阿福叹一口气,走进会议室。
少顷,许大民走出会议室,看到阿彩,稍一迟疑,走向阿彩。
阿彩突然想跑,转瞬又站住,目光柔和地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在阿彩的跟前站住:“阿彩,你……”
“我要结婚了,新郎是阿木。”
“阿木回来了?”
“是我找他回来的……”
“恭喜你,阿彩。”
阿彩看着许大民,突然捂住脸,拧身跑开。
许大民看着阿彩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
阿福走过来:“刚才我没说实话,不是我碰巧遇上阿彩的,是她要来见你……”
许大民打断了阿福:“她要跟阿木结婚?”
阿福摇着头说:“唉,没法说她了……阿彩根本就没见着阿木,阿木结婚了。”
此时的阿彩站在黄连村知青组前面的树林前,呆呆地望着空无一人的知青组。
心绪烦乱的许大民回到办公室,刚要闭一会儿眼,桌子上的电话机就响了。
许大民以为电话是阿彩打来的,接起电话,刚要说话,电话听筒里传来大嘴的粗门大嗓:“大民,你得管管国庆了!”
许大民说声“你小点声”,问:“国庆咋了?”“咋了?放着好好的‘大哥’不当,在夜市摆起烧烤摊儿来了!”大嘴在电话那头愤愤不平地嚷,“你说他的脑子是不是‘联电’了?是,武子办事儿不怎么讲究,可是他也不该不识抬举呀!你猜咋了?冯老虎变成冯老鼠了!”
接着,大嘴对许大民说了这么一件事情……
上个礼拜天,魏武安排冯国庆带着几个兄弟去抓一个外号叫小炉匠的混混。因为那个混混酒后砸了老周的饭馆,魏武公司收着老周的“保护费”,魏武不得不管。本来大嘴要去找小炉匠,魏武不让大嘴去,说大嘴喜欢动刀子,万一伤了小炉匠,事儿不好处理,这活儿就安排给了冯国庆。魏武说,冯国庆一来是不喜欢使用暴力,二来是他有名声,小炉匠见了“冯老虎”,不用打,直接就吓瘫了。让小炉匠给老周下跪,完事儿赔偿损失就可以了。结果冯国庆不但没去找小炉匠,还跟魏武拍了桌子,声称他不是“冯老虎”,他是“冯老鼠”,他也不是魏武手下的马仔,他是和平里一个老实本分的回城知青。当时魏武没生气,只是问冯国庆,想受一辈子穷还是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冯国庆撂下一句“我想过安稳日子,我不想让人打死或者去蹲监狱”,扬长而去。
“这小子也太没有个‘逼数’了!”说着,大嘴开骂了,“简直傻逼,富贵险中求这话他不知道吗?想混成个人物,不想冒险,难不成当一辈子土鳖?”
“摆烧烤摊儿就是土鳖吗?”许大民对大嘴的话很是不赞同。
“来,大民,我好好跟你掰扯掰扯,”大嘴放缓了声音,“远的不说,咱说咱两家的上一辈,他们窝窝囊囊一辈子……”
“我感觉他们不窝囊,他们过的是安稳的日子。”
“算了,我说不过你,”大嘴哼道,“你呀,跟冯国庆一个德行……”接下来,大嘴说了冯国庆的近况:杨明远知道冯国庆离开魏武的公司之后,去找冯国庆,动员他去继续留在魏武的公司。冯国庆从杨明远的那些话语中听出了“端倪”,那就是杨明远感觉魏武公司有问题,想让冯国庆做他的“卧底”。这无异于挑战冯国庆的底线。冯国庆不动声色地婉拒了杨明远的“好意”,想趁机摸摸杨明远的底,也好提醒魏武注意点儿。杨明远把话题岔开,转而说他帮冯国庆找了一份当保安的工作。本来冯国庆不想去,架不住王翠玉的唠叨,就去了,谁知刚一上班就被辞退了——小勇去找了保安队的队长,不知说了什么。
“冯国庆现在干什么?”许大民叹口气,问。
“说是要支个烧烤摊儿,烤鱿鱼……算了,我不稀得说他了,整个一缺心眼儿。”
“你还没说完呢,小炉匠最后怎么样了?”
“废了,”大嘴在电话那头笑了,“我去找了他,挑了他的脚筋。”
“这……大嘴,你这是犯罪呀。”许大民出了一身冷汗。
“除暴安良,犯啥罪?”大嘴忽然止住笑,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很佩服武子的脑子。我前脚办完事儿,他后脚就去找了小炉匠。小炉匠求武子把他送去医院,魏武不理他,一番话下来,这小子吓尿了,给武子磕头,完事儿自己去了医院……我去医院看他,他哭着喊我大哥,保证以后不再欺负人了。”
“老周的饭馆赔偿了吗?”
“赔偿了。小炉匠这家伙挺有钱的,都是敲诈那些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的钱,也该吐吐血了……大民,我看你还是劝劝国庆吧,让他回来,再战江湖。”
“你可拉倒吧!我倒想劝劝你呢。我跟你说,你们就这么‘作’下去,杜龙就是例子。”
大嘴在电话那头“呸”了一声:“就他?用武子的话说,那就是一头猪……你知道不,现在他连菜市场都不敢去了,整个成了土鳖。”
许大民本来想让大嘴提醒提醒魏武,防备着点儿杜龙,忽然感觉魏武不可能听进去,转话道:“我哥他们怎么样?”
大嘴笑了:“你还别说,咱哥经常说他是个土鳖,才不是呢!这家伙小日子过得滋润着呢,天天吃肉,还经常喝点儿小酒,快活啊。”
许大军、冯六月、魏文在吃晚饭,看上去饭菜丰盛。
魏文用筷子指指饭菜:“大军,说实在的,我是真有点儿不好意思住下去了,你看……”
冯六月打断了魏文:“魏文,你也不用专拣好听的说。你好好写你的书,将来出版了,拿到稿费了,好好报答报答人家大军。”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那没得说。”
许大军接话道:“文哥没闲着,想摆个修表摊儿呢,前几天我俩去夜市考察过的,可惜这样的摊儿已经有好几个了,都是乡下回来的知青。”
魏文说:“这倒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现在各种表类都便宜了,修还不如买新的。”
发现冯六月在撇嘴,许大军转话说:“文哥,将来书出版没有问题吧?”
魏文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我是很有信心的。这本书弘扬的是大公无私精神,属于国家提倡的精神,加上书中人物充满正义和温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就说嘛,诺贝利文学奖……”
“诺贝利啥的咱就不去计较了,国内也有文学奖,咱还是先立足国内,然后咱再放眼世界。”
“嗯,就是这意思。”
“大军,咱俩这关系就像马克思和恩格斯,穷困潦倒的马克思如果没有恩格斯供吃供喝,哪来的资本论?”
“嘿,您这高帽子给我戴的……”
门被推开——周建国拎着两瓶酒笑眯眯地站在门口。
许大军起身:“哎呦,建国来了。”
周建国指指冯六月:“我来看看我师娘。师娘,对您,我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真正的思念,岂止是三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