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三十六章 傻人有傻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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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冯六月朝周建国撇撇嘴:“你可别恶心我了。”

魏文斜乜了一眼周建国:“建国,现在你说这些话,对我来说没有刺激作用了,倒是对你师父……啊,啊,我不说了。”

许大军招呼周建国:“进来坐,一起吃。”

周建国进来,坐到饭桌旁,拍一把魏文的肩膀:“文哥你呀,你还就是心理阴暗,我说句心里话,你还给上纲上线了。”

许大军问:“你来找我有事儿?”

周建国说:“你别心惊啊师父,我真不是来动员你跟着我干的,我也就是有点儿想你了,来看看你。”

魏文讪讪地说道:“你是来看你师娘的。”

周建国腆着脸嘿嘿:“对呀,刚才我不是都交代了嘛……文哥,你还别跟这儿泛酸,该泛酸的是我。”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故意架秧子:“大军,周建国话里有话。”

周建国举着手说:“我这正要说他呢……大军,你是傻人有傻福啊……六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呢?”

许大军拍一把周建国的肩膀,咧着嘴对冯六月说:“六月,你明确告诉他,我还就是个傻子。”

周建国连忙摆手:“哎,不对,不对……师父,你这话里有话是吧?”

许大军笑道:“你问你师娘嘛,建国他师娘,你说说呗?”

冯六月摇摇手,哭笑不得地看着许大军。

“师父,你两口子这意思是不是说我是个傻子?不能吧,哪有傻子混得像我这么好的?应该是承认你是个傻子吧?傻子有傻子的快乐,对不?”

“徒弟,你说得很对!”许大军冲周建国翘了翘大拇指。

魏文闷哼一声:“大军,您可真够宽厚的,他这句话里面分明掺杂着一些龌龊腌臜的东西。”

许大军摇了摇手:“咱不计较这个……建国,来,吃饭。”

周建国把两瓶酒放到饭桌上:“饭吃不吃的不打紧,我主要是想跟师父您喝点儿。”

许大军说:“我平常不喝酒的。”

魏文接话道:“我喝点儿。”

周建国瞥一眼魏文:“我不跟你喝,你嘴臭,喝多了能喷出大粪来……师娘,要不咱俩喝点儿?喝醉了咱俩回忆回忆往事。”

冯六月起身:“我不喝,累一天了,我睡觉去。”

魏文朝周建国一笑:“吃屁了吧,建国?”

周建国指指冯六月:“师娘这是给我打暗号呢,意思就是要喝别当着你俩的面儿喝,找个机会我俩单独喝……哎,对了六月,你那饭馆生意怎么样?”

冯六月说:“太小了,没几个人去。”

“是没雇个好厨师吧?干脆你雇我吧,虽说是我没正经学过厨师,但咱有实战经验啊,不信你问文哥。”

“建国没撒谎,当年在青年点,他偷鸡摸狗……”魏文的话还没说利索,就被冯六月打断了:“我不听你们瞎搭咯了。”许大军指指里间:“你早点儿歇着去吧,我们三个聊聊天儿。”冯六月说声“你们少喝点儿”,走进里间。周建国有些失落:“大军,你不喝,我和文哥喝……文哥,真的,我对你……这么说吧,虽说是你把燕子给我折腾跑了,我依然怀念咱俩在青年点的感情。”魏文冲周建国翻个白眼:“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感情。”周建国一愣:“这话啥意思?”

魏文撇嘴道:“你跟谁有过感情?不说别的,当初你在我跟前说大军那些坏话……你可别不认账。”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得,我承认,那不是话赶话赶到那儿了嘛。当初你和六月商量着要掂对许大军,我这不发发牢骚嘛,也没怎么着。”

“说别的我不信,说我傻是肯定的吧?”许大军笑着问。

魏文接话道:“还说你是个色鬼呢。”

周建国刚要朝魏文发火,魏文挑眉一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周建国蔫蔫地问:“又骂我是不是?”

魏文笑着说:“以后多看点儿书吧。”

周建国悻悻地一哼:“得,你文豪,我文盲。哎,我说文哥,古代的文人都有个字号啥的,你有没有?”

“有。”

“说说呗。”

“名,魏文,字,痴呆,号,智障山人。”

“那我以后就叫你魏智障吧。”

“你……”魏文扫一眼正在笑着的许大军,突然抓起拐杖,指着周建国,“你给我滚出我哥嫂的家!”

周建国拎着两瓶酒走出许大军家,对走出魏武家的大嘴说:“卫国,没事儿咱哥俩喝点儿?”

大嘴摇摇手:“改天吧,我今天没有情绪。”

周建国纳闷地问:“什么情况?”

大嘴说:“杜龙这家伙‘显像’了,我得准备准备怎么修理他。”

一听这话,周建国听到枪响的兔子一般,紧着屁股溜出大院门。

周建国这么害怕大嘴提杜龙是有原因的……上个月底,杜龙派人来找周建国,说杜龙要结婚,让周建国给他做一套时下流行的家具。周建国心里明白,杜龙这是要“强买”,心说,古人云,宁肯得罪君子也不得罪小人,干脆卖个顺水人情,送给他一套家具得了。谁知道周建国前脚安排人给杜龙送去一套比“三十六条腿”还实惠漂亮的家具,杜龙后脚就安排人给周建国送来了钱,不多不少,正好是那套家具的卖价。有心把钱给杜龙送回去,周建国一打听,敢情人家杜龙现在比他有钱,自己这么做,在杜龙的眼里不但算不上是人情,还容易让杜龙以为他是怕他,在巴结他,干脆把钱收下了。前几天,小炉匠突然来找周建国,不说话,只是拿眼看着他。看得周建国两腿发软,差一点就给小炉匠跪下了。周建国明白小炉匠的意思,不敢怠慢,偷偷把那笔钱掖进了小炉匠的夹包。

几天后,周建国听说,有个卖**用品的南方人“不懂事儿”,让小炉匠砸了铺子,人也被砍去医院住了好几天。

周建国想,按照魏武和大嘴他们的“能量”,这场大战非拼个血肉横飞、尸横遍野不可,他可不敢靠前凑合。

周建国一走,许大军倒有点不得劲了,对魏文说,大小建国也是你朋友,我徒弟,你这么呛人家不好,咋说也跟人家喝两杯嘛。

魏文悻悻地说:“周建国的酒,我不喝,喝了他的酒,肚子疼。”

许大军笑道:“他就那德行,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

魏文闷坐了一会,忽然说:“大军,我想顺子了……要不明天你带我去马翠花家见见顺子去?”

第二天一早,许大军推着魏文的轮椅走出大门,走向胡同前面的街道。

魏文扭头,征询地对许大军说:“要不就带顺子回来……”

许大军摇头:“不行,不是时候。”

魏文解释道:“我不是让他回来了就不走了的意思,孩子肯定也想他妈妈,回来见见妈妈再送他回去。”

许大军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许大军推着魏文的轮椅刚进马翠花家的院门,顺子就跑出堂屋,跑向许大军:“爸爸,爸爸!”

许大军抱起顺子,指着魏文说:“叫大爷。”

顺子扭头看着魏文:“爸爸……”

魏文张大嘴巴,眼圈蓦地红了。

在菜市场,魏武对彭三说:“三大爷,那天您说杜龙要在菜市场设门面,直接跟我们黄金商贸公司唱对台戏?”

彭三随口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魏武眯眼瞅着彭三:“三大爷,您是知道的,咱市场里的人都讨厌杜龙,我要是把他赶出去,是不是好事儿?”

彭三激动起来:“那肯定是好事儿啊!”

魏武一笑:“所以,我想先整他个材料,希望您能提供提供。”

彭三从怀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魏武:“早就准备好了,大伙儿都在上面签了名的。”

魏武接过材料,递给李春:“念念。”

李春对着材料,念:“价格浮动较大的菜几乎都被杜龙团伙垄断了,杜龙不出钱,占干股,进货的资金全部从经营户入股的资金中支付,产生的利润要提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三十的管理费。他们还对这些蔬菜品种的销量进行控制,抬高价格。这样的做法,损害了老百姓的切身利益,而对于经营户来说,只有服从,否则,就会遭到这伙人的毒手。经营户黄刚不愿加入,杜龙威逼黄刚跪在地上,在黄刚的腹部、臀部、手背等处砍了五刀,黄刚不敢报案,被迫加入……”

魏武拍拍彭三的胳膊:“三大爷,他这些做法,比我可恨多了吧?”

彭三不敢多说,点头道:“大伙儿都明白。”

李春继续念:“经营户张祥未经杜龙同意,进了一车大蒜到市场,被砍成重伤。姜波、刘伟进一车胡萝卜到市场,他们把柴油浇在胡萝卜上,点火焚毁……”

魏武摇手道:“这些就不用写上了,公安局已经处理了。”

彭三扯一把魏武的袖口:“武子,你也得接受教训……”

魏武摆摆手说:“我针对的是杜龙。”

彭三点头:“对,对对,大家不敢把材料交上去,是怕报复,都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魏武握一下彭三的手:“三大爷,材料我先放着,机会我在找。打蛇,必须一次性打死,否则它还会伤人的。”

2

顺子在许大军家住了几天,很不习惯,整天嚷嚷着找“马大妈”。无奈,许大军和冯六月一起把他送回了马家庄。

冯六月要在马翠花家住一晚上,许大军回来了,刚进家门,魏文就问:“顺子高兴了?”

许大军点点头说:“挺高兴的,可我有点儿不太乐意他走。”

魏文叹口气道:“没有办法啊,咱这关系,让他知道不好。”

“难得文哥这么开通……确实,顺子还小,过早知道这些事儿对他没有什么好处。”

“是啊,可别造成刘德昌那样的局面。”

“刘德昌是谁?”

“刘大妈的儿子。”

“哦,对,想起来了,我很小的时候他就死了,是自杀的,那年才十九岁。”

“说起刘大妈,她可真是遭了一辈子罪。你知道吗?她本来是一个阔太太……”

许大军拦住话头:“对呀,解放前她丈夫跑了,不久刘大妈就生了刘德昌。他丈夫留下的产业就被充公了,她被工作队动员嫁给了刘大爷。”

魏文点点头:“对,刘大爷在码头扛大包,娶了刘大妈之后,政府就给他在和平里分了房。”

“对呀!我想起来了,我听我爷爷说,咱这和平里就是刘大妈她原先那个丈夫家的房产。”

“确实就是。”

“后来呢?”

魏文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刘大妈嫁给刘大爷之后,除了会唱大鼓,啥也不会。刚解放那阵子,她还能去茶楼唱唱大鼓,再往后就不行了,茶楼什么的娱乐场所都给取缔了,她就回家了。六十年代后期,她经常被揪出来批斗,幸亏刘大爷苦出身,刘大妈也没怎么挨折腾,可就是让刘德昌给累得不轻……刘德昌从小就知道他不是刘大爷的亲生儿子,还知道他的亲爹跑去台湾了,是个大资本家,他打小就……唉,怎么说呢,跟我小时候差不多,也是感觉自己是个被抛弃的人。”

许大军接话道:“现在好了。”

“可是那时候不行啊……刘德昌从小就抬不起头来,基本上不出家门,偶尔出门,见了人也不敢说话,走路贴着墙根走。”

“这我有印象,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比我大一点儿的孩子都拿他取乐。”

“他不敢反抗,只能躲着。”

“唉,他怎么就死了呢?”

“这个你无法理解,我能理解。小时候我曾经也有过自杀的念头,后来我过继给我大伯了,也算是因祸得福吧,不说了。”

“所以咱不能让顺子这么早就知道他的身世。”

“是,等他大一点再说吧。”

闷了一阵,许大军问魏文:“刘德昌是怎么自杀的?”

魏文说:“那年刘大爷喝醉了,骂他是资本家的狗崽子。你想想,外面的人那么对待他,已经让他够崩溃的了,家里的人再这么对待他,这不就等于往他的心脏捅刀子吗?听说,那天晚上他去了南河,在南河沿上呜呜地哭,那夜下大雨,有人说听见了鬼叫……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他的尸体被水冲到了河岸上。”

许大军叹道:“这真不让刘大妈活了。”

“刘大妈没怎么难过。那时候我就记事儿了,我看见她那几天乐乐呵呵的,她说,这样也好,她儿子死了比活着好受点儿。”

“可倒也是,刘大妈整天乐乐呵呵的,我就没见她难受过。”

“这就是高明的活法。”魏文的眼神忽然开始朦胧了起来。

“等你写完了平民英雄这本书,你写写刘大妈吧,把她的故事写出来,肯定很感动人。”

“我准备把她的生平揉进平民英雄这本书里,正在构思呢。”

“对了,昨天我看平民英雄,看到冯小脚跟郝凉快吵架,冯小脚骂郝凉快赶紧去死,我感觉这不好。你想想,冯小脚那么好的人,她怎么能……”

“你不懂。从艺术角度讲,这叫戏剧冲突,从现实上讲,这是生活,最贴紧人性的生活。试想,哪个女人能容忍一个不相干的人打扰她的生活?”

许大军不解地问:“郝凉快怎么能是不相干的人呢?”

魏文一笑:“是,他以前是冯小脚的恋人,也可以说是她的未婚夫,但此时的冯小脚已经嫁给了高大勇。你说,他是不是不相干的人呢?”

“不能这么说,人是要讲感情的。”

“但冯小脚不是傻子,高大勇也不是!感情可以讲,但在婚姻和爱情上,过于讲感情,那就是滥情。”

“这个咱不懂,咱老百姓讲的就是感情,咱不能日子一好就忘了感情。”

“你呀,你的脑子整个就是一盆糨糊,我跟你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你这就有点儿不讲理了吧?”

魏文突然大怒:“你讲理!你讲理你……你,你把冯六月娶了,你讲理!”

许大军耸耸肩膀:“嘿,你还真不讲理了。”

魏文瘪瘪嘴:“我感觉很悲哀……所谓悲哀,就像夜雨中暗河里的石头,一半探出水面,黑暗中,朝更黑的黑暗眺望,一半浸在水里,在自己和别人的泪水之中,伤心哭泣……这悲哀的石头啊。所谓悲哀,就像夜风中的枯草,夜风来来往往,从不驻足,身心合一的枯草,浑身是泪的枯草,如此软弱的枯草……”

许大军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文哥,咱说点儿正经话。”

魏文皱眉瞅着许大军:“这话不正经吗?”

“那天你说,高大勇最后是累死的,对吧?”

“我是这么设计的。”

“这不好吧?既然你说了,高大勇的原型是我,你这不就是咒我死呢嘛。”

“这是艺术,你不要把艺术与生活混在一起。”

“反正你别把高大勇写死。”

魏文咳嗽一声:“要不,我就把郝凉快写死?”

许大军摇手:“都别死,行不?”

“那不是艺术!我思考了十几年的世界观,写了几万字的小说探索这个问题,得出的答案之一就是笑对生死,活在当下。”

“那么答案之二呢?”

“一样,笑看生死。”

许大军撇撇嘴,说:“你要是就这么把高大勇写死了,那高大勇就是逃避生活,不值得称赞。”

魏文正色道:“生活,就是战场。军人离开战场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凯旋,一种就是牺牲。”

“还有一种,逃兵。”

“那是垃圾。”

许大军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啥来着,高大勇不能当逃兵!”

魏文跟着笑了:“哈,我还让你给绕进去了。”

“让他们三个都好好活着。”

“对,让他们感受生活的温暖,好好做一顿饭,真心爱一个人,活出属于自己的生活精彩。”

“这就对了。”许大军笑眯了眼,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生活很精彩。

魏文呼出一口气,感慨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生活是千姿百态的,但活着是首要的,活出各自的精彩更重要。”

许大军接口道:“我感觉我弟弟大民的生活开始精彩了,他成了国家干部。”

魏文摇摇手:“我不这样认为,我认为围绕在家庭周围生活才是最精彩的。”

许大军点头:“这话好像也对,你看,现在咱们就是一个家庭……”

魏文摇头:“不,对我来说,这里不是我的家。该离开的时候我会离开的,我要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许大民在台上讲话:“咱们这个地方森林覆盖率全县最高,林木繁茂,大量野生鸟类在这里休养生息,但有人也因此盯上了在此栖息的鸟类,进行非法捕鸟。上个月,我们会同元茂派出所开展巡查工作,发现在一果园内有一张非法架设的捕鸟网以及多只野鸟尸体。经调查,作案人杨某捕猎千余只斑鸠及五只普通鵟,并将斑鸠出售给昭通县城某酒楼负责人蒋某。杨某的行为严重破坏野生动物资源,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触犯法律,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规定,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一名工作人员进来,走到许大民的身边,对许大民耳语。

许大民走出会议室,许红霞和那五洲迎上来。

许大民的眼圈红了:“红霞……”

许红霞要去拥抱许大民,许大民退后两步。

许红霞看着许大民,瘪瘪嘴,要哭:“二哥,我想你……”

3

在许大民的办公室,许红霞将她给许大民带来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二哥,我是瞒着咱爸来的。”

许大民不解地问:“为什么?”

许红霞朝站在门口的那五洲努努嘴:“咱爸一直讨厌他。”

那五洲冲着许大民苦笑:“二哥,这事儿,咱就不说了,我能理解老爷子……谁让我没有出息的。”

许大民笑笑说:“你不是干得不错嘛。”

那五洲摇摇头:“生意好一阵坏一阵。”

许红霞插话道:“咱爸主要是中了印象病了,一开始就没拿他当个好人。”

许大民指指那五洲:“你先出去,我跟红霞说点事儿。”

许红霞示意那五洲别走,对许大民说:“我知道你想跟我说啥,不用那么麻烦,我就给你撂一句话,我这辈子跟定那五洲了,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你要考虑咱爸的感受。”

“咱爸也没别人想得那么讨厌他。”

那五洲接话道:“二哥你放心,我已经告别从前,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

许大民眯眼瞅着那五洲的脸,不说话。

那五洲指着许红霞说:“我会一生一世爱红霞的,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让红霞受一点儿委屈!”

许大民皱起眉头:“我妹妹要是受了委屈,我饶不过你。”

那五洲提一把裤腿,要下跪:“二哥,你坐好,我给你跪一个……”

许红霞蹬一脚那五洲。

那五洲立正站好:“二哥,你放心,我不会让红霞跟着我受苦……虽说最近我的生意不太好,但我有别的门路赚钱。”

许红霞接口道:“他说他要开家农家宴,就是经营山珍……”

那五洲兴奋地拦住话头:“主要是野味!二哥你不知道,现在有钱的人逐渐多了,请客吃饭都喜欢吃点儿野味,郊区有不少网鸟的……”

许大民摇摇手说:“开农家宴我不反对,但你不能做违法的事情。”

那五洲不解地问:“二哥,这话打哪儿来的?”

“刑法规定,非法猎捕、收购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是要被判刑和没收财产的。”

“网几个鸟也没啥吧?”

“你还别不以为然,我们这边刚刚有人判刑了,因为他采用禁用方法网捕野生鸟,已经构成了犯罪。”

“你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我可告诉你,咱那边的农家宴连天鹅都吃……”

许大民突然暴怒:“你滚出去!”

那五洲一愣:“二哥,你……”

许红霞指指那五洲:“五洲,你先出去。”

那五洲摇摇头,出门。

许红霞不满地看着许大民:“二哥,你看你,你就不能给他留点儿面子嘛。”

“这人心术不正。”

“哥,你不了解他,他真的不是坏人……”

“你还是离开他吧。”

“我不!”

“这种人不但目无法纪,而且言语粗鄙,你要是嫁给这种人,不但不会幸福,更可怕的是,你将在潜移默化中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哟哟哟,我说二哥,这才当了几天官儿,说话就一套一套的了?”

“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话。”

“你得了吧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是为了显示你有多孝顺,将来也好在咱爸的跟前表功……”

“红霞,你醒醒,好不好?”

“该醒醒的是你!是咱爸!”

那五洲推开门,探进头来,朝许红霞使眼色:“红霞,你别这么跟咱二哥说话……”

许红霞一哼,大步走向门口:“二哥,你好好在这里当你的官儿吧。耍官威,在这儿耍,回和平里,没人吃你这一套!”

许大民要去拦许红霞,办公室的门被许红霞一把摔关上了。

许红霞拽着那五洲的一只胳膊,大步走出大院。

许大民跑出办公室,大院里已经没有了许红霞和那五洲的影子。

许大民摇摇头,准备往大院门口走,忽然站住——大院东边的花坛后,阿彩正在看着他。

许大民顿一下,走向阿彩——阿彩不见了。

许大民坐在马路牙子上,眼前不时有零星的行人走过,远处欢声笑语。

一些许大民和许红霞在一起时的情景和一些许大民和阿彩在一起时的情景交替着在许大民的眼前闪过。

两行眼泪留下许大民的脸庞。

许大民恍惚看见在海岸的一块礁石上,许大民和田娜紧挨着坐在一起。

此时,田娜站在离许福祥家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许福祥家的房门。

许福祥家。许福祥和彭三在喝酒,眼前的饭桌上摆着半瓶白酒喝一盘葱拌猪耳朵。

彭三似乎喝醉了,不住地唠叨魏武和杜龙的事儿:“福祥,你说武子是不是随了他爷爷的性子?当年他爷爷连日本鬼子都不怕,现在他也不怕杜龙……杜龙是谁?那整个一头野兽啊……我刚去和平里菜市场那天,亲眼看见他用一把剁肉的刀把南街王老八的一只手给砍下来了,当时那个吓人啊……王老八的野性那是出了名的野。闹动乱那几年,他拉着一帮人,到处打砸抢,听说手头还有人命。赶等动乱结束了,他也跑了。我听李老三说,他跑去了越南,听说是参加了一个什么志愿军,帮着越南人打美国鬼子,身上的疤都是在战场上挨的枪子儿……后来他回来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以前的人命,政府也不追究了,听说越南那边还给他发过军功章呢……你说,就王老八这么个亡命徒,遇上杜龙也没辙。没了一只手之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我再也没见着他……”

“三哥,我看武子这事儿你得出点儿力,我也出……”许福祥说,“最好能让杜龙进去蹲着,这样他们就打不起来了。”

“我也是这么算计的,”彭三大着舌头说,“不过我看武子挺能沉得住气的,这几天不管这事儿了,任凭杜龙在菜市场里折腾。”

“那就好,那就好,可千万别让他们打起来。万一武子出了事儿,我对不起我爹的嘱托。”

彭三“嗯嗯”着给许福祥添一杯酒,打着酒嗝说:“国庆前几天又出事儿了,你知道吗?”

许福祥“嗯”一声,叹了一口气:“王翠玉跟我说了,唉……这个国庆啊,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不过也好,总归是比魏武这么折腾强。”

彭三点点头,说:“我光知道国庆让人给打了,也不知道咋回事儿,你说说?”

许福祥说,昨天晚上,王翠玉哭哭啼啼地来找他,说冯国庆的烧烤摊儿去了一帮回城知青。这帮人去的时候就喝得差不多了,刚开始也没咋着,后来就不说正经话了。他们说,冯六月在陈家庄那是出了名的骚,先是跟周建国搞破鞋,后来又跟魏文搞,最后搞大了肚子,生了个儿子也不知道是谁的种。这帮人不知道冯国庆是冯六月的弟弟,越说越不像话,竟然比比划划地形容冯六月的胸脯和屁股,当一个家伙说到“冯六月要是落在我手上,我一宿干她十三把”时,冯国庆冲上去,一马扎给他开了瓢。这下子炸了马蜂窝……冯国庆顶着个血葫芦头回家,抄起魏武给他的那把猎枪就要出门,被闻讯赶来的大嘴摁在地上。

“大嘴没去找那帮家伙吗?”彭三颤着嗓子问。

“想去来着,半路让武子给拦住了。武子那晚来过我这里,他说,那帮人喝醉了,别计较了,过几天他去找他们聊聊,给国庆道个歉算了。”

“哎哟,武子这表现不赖……”

“咱不说他了,”许福祥喝一口酒,拧拧嘴唇,“明儿我去找找国庆,把枪给武子送回去。武大郎是个扛扁担的,装啥猎人呀。”

魏武和小勇在魏武公司办公室喝酒,看上去二人都有些醉意。

小勇坏笑着对魏武说,“冯老虎”现在还真成了“冯老鼠”,挨了那顿打之后,门都不出了,出来上趟茅房都贴着墙根走。

魏武矜矜鼻子说:“让他长长记性也好。”

小勇说:“我觉着他挨了打,咱不管也不好,大小咱是发小。”

魏武一哼:“他认我是发小吗?他认许大民……这样也好,许大民不是说要遵纪守法吗?咱遵纪守法,不做暴力的事儿。”

小勇撇撇嘴,刚要说话,大嘴进门:“武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魏武摇摇手说:“我知道了。”

“我这还没开口……”

“田娜回来了,回来好几天了都。等你来报告,黄花菜都凉了。”

“你呀,就像一只王八……别发火,我这是夸奖你呢。王八有坚持不懈的精神啊,咬住根棍子就不撒口,就像你对田娜,只要惦记上了……”

魏武猛地拍了一把桌子:“那也不能用王八作比喻,要比喻也要用老虎狮子!”

小勇接口道:“也是,老虎和狮子咬住猎物也不会撒口。”

魏武一哼:“我不会去学那些傻动物的,我是灵长类……哎,大嘴,人类是不是属于灵长类动物呢?”

大嘴说:“人类就是人类,怎么能是灵长类动物呢。”

魏武指指大嘴的太阳穴:“我这是考考你的智商……”

大嘴笑了:“这不叫智商,这叫知识。”

“管它叫什么呢,反正我不学那些傻动物咬住猎物就不撒口。我要时不时地松一下口,反抗一下,我咬一下,直到最后它乖乖地让我吃。”

“你还没咬住田娜吧?”小勇插话道。

“正因为没咬住,我才不能乱咬,乱咬就把她给吓跑了。看见老虎抓兔子吗?先潜伏,盯着兔子,在最佳时机,突然跳出来,一口咬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