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三十七章 许大民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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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民在接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群众举报有人盗伐林木,要求我们进行调查处理……”

许大民拦住话头:“森林公安已经立案了,认定他们已经构成了盗伐林木罪。”

电话那头的人说:“对呀,他们要求您出面协助抓捕……”

许大民挂断电话,大步出门。

此时,田娜正在看许大民的照片。田娜妈妈进门,递给田娜一张纸大学毕业生就业通知书:“你被分配到省文工团了,高兴不高兴?”

田娜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

田娜妈妈说:“我看你不高兴,我可知道当年你和许大民约好要一起回来……我可告诉你啊,你的专业是声乐,去文工团当独唱演员是最好的选择。”

田娜抱一把妈妈:“妈,我真的很高兴。”

田娜妈妈说:“我已经退休了,搬家吧,去省城。你在省城上班,咱们母女也方便照顾。”

田娜刚要说话,电话铃响了。

田娜妈妈将田娜推进里屋,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机听筒:“哪位?”

袁华在电话那头说:“阿姨,我是袁华……”

田娜妈妈看一眼田娜的房间,轻声问:“事情办妥了?”袁华说:“妥了。”田娜妈妈压低了声音:“好的,明天一早我去你那边拿。”

三个年轻人在树林里狂奔,远处响起几声枪响。

许大民在树林里边追边喊:“站住!”

三个年轻人站住。

一个年轻人问另一个年轻人:“警察?”

这个年轻人说:“听声音好像是许社长……可是许社长没有枪啊,怎么有枪声?抓他!拿他当人质,要不咱们跑不掉……”

许大民突然出现在三个年轻人的左前方。

三个年轻人对视一眼,一齐扑向许大民。

拳脚闪动——三个年轻人被许大民撂倒。

几名持枪警察冲过来,围住三个年轻人。

许大民和警察押走三个年轻人的时候,田娜正在给王敏打电话,让她帮自己去一趟云南,落实一下许大民的具体地址。

田娜妈妈进来了,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到桌子上。

田娜拿起那张纸,一看,是报道云南昭通地区发生洪灾消息的,在抗洪救灾中牺牲的人员名单里有许大民的名字。

巨大的悲伤几乎让田娜站不住了。

安顿妈妈睡下,田娜准备去许大军家,落实一下许大民是否去世的消息。

许大军不在家,魏文和冯六月在看电视里播放的国家要进一步开放十四个沿海城市的新闻。

魏文问冯六月:“大军怎么还不回来?”

冯六月说:“粉刷队刚揽了个大活儿,是赵大红揽的。这不是他们以前那个澡堂改成饭店了嘛,装修完了,要粉刷。”

“我要是身体好,也帮大军出点力气。”

“你好好写书吧。”

“快要结束了……我安排高大勇在他所在的沿海城市刚刚开放的时候死了。”

冯六月皱起眉头:“你不是答应许大军不让高大勇死的嘛。”

魏文不满地说:“你着什么急呀?死的又不是许大军。”

“你连这点要求你都不给他……”冯六月生气了,“魏文,我告诉你,大军那人很讲究的,他知道高大勇就是他,他不希望高大勇死。”

“哈,高大勇死了,你难受,要是许大军死了,你……”

“魏文!你不是人!”

田娜进门,直接说:“六月姐,有个人去世了,您知道吗?”

冯六月没好气地说:“死了!”

田娜愣住:“许大民……”

冯六月扫一眼魏文,大声喊:“死了,已经埋了!你不善良,你偷听我们说话,故意刺激我,你走,你走!”

大雪纷飞。1985年春节到了。

吃过年夜饭,许红霞把一挂鞭炮挂到大槐树上,点燃引芯。许福祥和许大军站在门口,看着正在燃放的鞭炮。

许福祥对许大军说:“老二最喜欢放鞭炮,以前每年都是他放鞭炮。”

“老二来信了,他说他在云南挺好的,让您不要挂念他。”

“大民走到哪里都让人放心。”

“是啊,精明着呢。他在信上说,那年田娜去知青点见过他,他俩说好了,以后都要回来工作,将来成了家,不会再分开了。”

许福祥一哼:“他呀,比你还倔。算了,都回来就好了,家里就不会这么冷清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就喊顺子回来过年。”

许大军说:“马翠花的两个闺女都出嫁了,身边没有孩子,她两口子过年的时候得有个孩子陪着,我体谅她。”

“对,咱得体谅人家,更得体谅魏文……”

“魏文顺过劲儿来了,不提顺子这事儿了。”

“老大,我有点儿替你犯愁。你说魏文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他怎么还不走呢?他是不是打谱就这么跟你和六月过一辈子?”

“那不能,他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

“怕的是他真不走……你想想,就他这样的,房子房子没有,工作工作没有……关键是他老放不下六月,他能甘心就这么走了不能?”

“这个您不用担心,他说了,他的小说一出版他就走。”

鞭炮声几乎都停了,许福祥还在自家外间喝酒,许红霞从里间出来,劈手抄走饭桌上的酒瓶。

许福祥要去夺酒瓶,没夺回来,怏怏地指指许红霞:“行,你管我喝酒也行……我是你爹,我也得管管你,我不能眼瞅着我这么好的闺女嫁个二流子。”

许红霞瞪着许福祥说:“爸,您别这么固执行不行?”

“我固执?是你固执吧?你算算多少年了,你爸我劝你多少回了?你大哥现在安稳了,我不操心,你二哥,我更不操心,你呢?你愁白了我的头发!”

许红霞看着许福祥花白的头发,眼圈红了。

“打从你跟那个二流子好上了,你爸我偷着哭了多少回?那天,我在梦里跟你妈说,我说,军他妈,你回来吧,你回来看看你这傻闺女……”

“你别说了。”

“你妈就陪着我哭,她说,军他爸,你硬硬朗朗的,我给红霞托梦,我跟她说,不能嫁个二流子给咱老许家丢人,咱老许家是正经人家……”

许红霞哇地哭出声来:“爸爸,您别说了,我听您的!”

许福祥伸手:“把酒给我。”

许红霞拿过那瓶酒,给许福祥的酒杯倒满,又拿过一只杯子,倒满:“爸,我陪你喝两杯。”

“不用,你去找找你大哥,刚才我把他骂了。”

“为啥骂他?”

“我想顺子了,顺子是我孙子,他为什么不让我孙子回来陪他爷爷过年?”

“他不是你亲孙子。”

“他就是!”

“好,好,就是……”

许福祥忽然转话道:“那五洲还住在他舅舅家?”许红霞说,那五洲搬出去了,在外面租房住,他舅舅结婚了,找了个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女人。

许福祥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许红霞说:“他舅舅今年正五十,那个女的才二十三,下乡回来的,没有工作,他舅舅是设计院的工程师,工资高,能养活她。”

许福祥撇撇嘴:“这不整个一色鬼嘛!”

“那五洲也这么说他。”

“按说男人都这样,见了个漂亮女人就犯贱,不是大毛病,可那是年轻时候。”

“年轻时候那也不好。”

“是不好,上上年纪就好了。当初我年轻的时候……”许福祥的眼神朦胧起来,“那时候我在立春钟表行当店员,有个叫春花的姑娘在钟表行对面的照相馆上班,长得就跟画儿上画的一样。我见了她心就发颤,有事儿没事儿的去看她……后来一打听,敢情人家定亲了。赶等解放了,咱院儿你二大妈她婆婆就来咱家给你妈提亲。那时候你妈刚从乡下来城里,脸蛋儿红扑扑的,我就看上她了。那时候六月她妈十七八岁,她俩一起上班,六月她妈长得更俊……”

许红霞打断了许福祥:“当时你就看上王翠玉了?”

许福祥点点头:“说实在的,王翠玉比你妈长得好看……我见了她,腿也哆嗦,可是有了你妈,我就忍着,后来王翠玉就嫁了六月她爸。”

许红霞矜矜鼻子:“老爷子,您年轻的时候可够花心的。”

许福祥讪笑着说:“有那心,没那胆儿……为这事儿,你妈没少跟我‘打唧唧’,有时候说话不迭还打我……你呀,就随你妈。”

许红霞连忙接话:“爸,我跟你说啊,那五洲还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一点儿不‘色’,我有时候打他也不是因为这个打的。”

“我也没说他色,我就是看不惯他整天吹吹嘘嘘,吊儿郎当的样子。”

“谁还没点儿毛病?就像你刚才说的,你年轻的时候……”

“我当时也就是想想,也没干什么搬不上台面的事儿。”

许红霞知道许福祥又要借题发挥,转话道:“爸,咱说点儿实际的。”

许福祥皱眉看着许红霞的脸:“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是不是想说,你妈不在了,将来你出嫁了,你二哥又不回来,我一个人孤单……”

“我还就是这么想的。”

“我说了,我跟王翠玉没戏,看见她,我就想起了你妈。”

“爸,你没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

“您是担心你要是娶了她,街坊邻居笑话你,是不是?”

“笑话啥呀,都奔六十的人了……哎,我说红霞,你不是反对我给你找后妈的嘛,今儿怎么……”

许红霞憋不住笑了:“你找了后妈,我就有理由不让你管我和那五洲的事儿了。”

许福祥拍拍桌子:“你少跟我整这些‘片汤汆丸子’,你是这么想的嘛!”

许红霞端起酒杯,正色道:“爸,我先敬您一杯,完事儿我跟你说,我是真的担心我出嫁以后您一个人照顾不来自己。”

许福祥干了杯中酒,看着许红霞的脸,眼眶湿润了。

2

彭三和王翠玉站在王翠玉家的门口说话。

王翠玉说:“三哥,您也别怨我不讲交情,我对你是真的没啥感觉,两码事儿……”

彭三“哎哎”着说:“我也没说啥不是?”

“你也甭跟我打马虎眼,我看得出来。”

“这些年,我也没闲着帮你和福祥撮合,可是他‘木知觉也’的,我也没辙不是?”

“所以你就打上你的小算盘了,对吧?”

彭三看一眼王翠玉,一时语塞。

王翠玉叹口气说:“是,我一个女人单过,怪孤单的,可我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跟人搭伙是不是?起码得找个看着顺眼,又能说进话去的人一起过是不是?”

彭三的脸红了:“不是搭伙,是正经过日子,领结婚证的。”

王翠玉斜乜着彭三:“跟谁,跟你呀?”

彭三笑笑说:“我也没说啥。”

王翠玉哼一声:“我还就是瞧不上你这黏黏糊糊,弯弯绕的德行……算了,不稀得说你了。你回家吧,让老许看见,还以为我‘老不带彩’呢。”

彭三尴尬地笑:“你听你这话说的。”

“我没说你‘老不带彩’,我说我自己呢。”

“你这还是说我……”

“不跟你磨牙了,咱说点儿正经的。三哥,你说,你还真看上我了是吗?”

彭三哆嗦一下,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许福祥家:“我,我……”

王翠玉一哼:“你甭磕巴,我知道你啥意思。”

彭三眼巴巴地看着王翠玉:“你知道了吧?”

王翠玉转身走向家门:“想吃腥还怕惹身骚,没出息的玩意儿!”

彭三张大嘴巴,僵在那里。

冯国庆让进王翠玉,走到彭三跟前,一声“三大爷过年好”把彭三吓得一哆嗦。

许大军站在梯子上整理王翠玉家屋檐上的瓦片,冯国庆在下面扶着梯子。

许红霞拿着一封信跑进院子:“大哥,我二哥来信了!”

许大军问:“说啥了?”

许红霞说:“说他三月要回来!他们公社有卖木头的任务,让他回来联系联系,”说着,许红霞把信递给冯国庆,“你给大哥,我先回去上班儿去。”

冯国庆一把拽住了许红霞:“别急走。”

“有事儿?”

“有……我看你还是听你爸的吧,那五洲不是什么好人。”

“你不知道我和那五洲已经处了七年多了?”

“就算你俩结了婚,难道说就不能离婚了?”

许红霞推开冯国庆,弯腰捡起一块瓦片。

冯国庆撒腿窜出院子。

许红霞丢下瓦片:“哼,简直太欺负人了。”

许大军从房顶上下来:“你看看你,为不点事儿就要动手。”

那五洲走进院子:“红霞,冯国庆咋了?怎么灰不溜秋跑出去了?”

许红霞不理那五洲,把信丢给许大军,气哼哼走出大门。

魏文拄着拐杖走过来:“五洲,刚才红霞说你是个流氓。”

那五洲摸摸后脑勺:“我怎么又流氓了?”

魏文一笑:“你自己没有数吗?”

那五洲拉着魏文走到一边,给魏文敬一根烟:“文哥,我不是来找红霞的,我是来找你的。”

魏文嘬一口烟:“有何见教?”

那五洲愁眉苦脸地说:“最近红霞不怎么搭理我了。我这心里很苦闷,找我大舅哥诉诉苦吧?又怕挨‘呲哒’,这不就……”

魏文摇摇手说:“来找我诉苦,你还真是找对人了。我跟你说,你为什么能在红霞面前保持忍让,是因为你心中有一个与她共浴爱河一辈子的理想。但我要说,人在最艰难的时候,别老想着遥远的未来,把握今天最好。这世间有太多的惊涛骇浪,有些东西,根本不配令你烦恼。人生是一场体验,尽兴就是。”

那五洲冲魏文翻了个白眼:“您这是说您自己吧?咱这说着许红霞呢。”

“哦,红霞啊,她那脾气也确实够人受的。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吧?”

“有目共睹嘛,唉……”

魏文一笑:“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那五洲明白魏文的意思,连连摇手:“不行不行,我不离开她。”

魏文抽一口烟,缓缓吐向那五洲:“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

那五洲皱起眉头:“你是不是骂我呀?”

“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欢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哦,不是骂我啊。”

“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

“哎,我说文哥,您这冷不丁念叨这首诗,什么意思?”

“这首诗的名字叫做佳人,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作品。写一个乱世佳人被丈夫遗弃,幽居空谷,艰难度日的不幸遭遇。”

“这我也听不懂啊?”

“她出身良家,原来官居高位的兄弟惨遭杀害,丈夫遗弃了她,于是她在社会上流落无依……”

“明白了,您这是怕我不要红霞了吧?没那事儿!她别遗弃了我就成。”

“好好对待爱情吧,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说完,魏文的眼圈红了。

醉醺醺的小炉匠和王葫芦勾肩搭背地走在路上,前方,冯六月在打扫小吃部门前的垃圾。

王葫芦拍拍小炉匠的胳膊说:“二哥,你知道‘冯老鼠’最近成了一泡狗屎这事儿了吧?”

小炉匠一笑:“他本来就是一泡臭狗屎。”

王葫芦坏笑着说,昨天晚上他带着几个人去冯国庆的烧烤摊上喝酒,故意拿他姐姐说事儿。说他姐姐要是放在解放前,那就是一个生意红火的窑姐儿。冯国庆装作没听见,闷着头给他们烤肉。“不过这家伙也不能小瞧。”王葫芦说,那天他看见冯国庆半夜端着猎枪在街上晃悠,好像是喝醉了,备不住哪天他突然就变回了“冯老虎”。小炉匠一哼:“那就再把他砸回‘冯老鼠’!就砸给魏武看,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这一片的江湖老大。”

王葫芦点点头,说:“咱大哥说了,敌不动我不动,敌动,灭之!现在就看魏武的了,只要他一动,咱们直接灭了他。”

小炉匠笑笑,刚要说话,看到冯六月,忍不住站住了:“乖乖,谁家的小娘们儿这是,长得挺顺眼嘛。”

王葫芦望一眼冯六月,小声说:“冯六月,冯国庆他姐姐,许大军他老婆。”

“许大军?哦,想起来了,大众浴池那个烧锅炉的……这也太不公平了,许大军这个窝窝囊囊的家伙竟然这么有福气?”

“瞧见没,六月小吃,冯六月开的。”

“走,过去调戏调戏她……”

“别过去了吧?许大军和许大民是亲兄弟,许大民跟魏武是铁哥们儿,弄不好又要出事儿,咱大哥不在场,咱可惹不起。”

“怕魏武干什么?有我哥哥镇着他!”

“这可倒也是啊……走吧,去她店里跟她搭咯搭咯,没准儿还能有个意外收获呢。”

小吃店里,周建国搬着一摞盘子,边往厨房走边对冯六月说:“最近生意怎么样?”

冯六月说:“还行,这不,刚走了两桌。”

“你得请个厨师了,这样你还不得累死?”

“忙的时候,大军他爸就过来帮帮,红霞有时候也来帮忙收拾收拾。等买卖再好点儿,我就雇个厨师,再雇个刷盘子的。”

“我这几天没事儿,晚上我来帮你炒菜吧。不要工钱啊,完事儿你陪我喝两杯就行。”

冯六月打一下周建国的胳膊:“你能不能有点正行?”

小炉匠和王葫芦进门。

冯六月不认识小炉匠,笑盈盈地迎上来:“吃饭?”

小炉匠色眯眯地瞅着冯六月的脸:“吃你。”

周建国跑过来:“哎呦,小杜来了,吃饭还是喝酒?”

小炉匠摆摆手:“喝酒,你炒菜去吧。”

周建国哈哈腰:“得嘞!您吃点儿啥?”

王葫芦说:“你看着上吧,拿出你最好的手艺来。”

周建国不放心地看着冯六月。

冯六月指指厨房:“去吧。”

周建国“哎哎”两声,走进厨房。

小炉匠凑近冯六月:“嫂子,你认识我吧?”

冯六月摇头:“不认识……”

“杜龙你认识吧?我是他弟弟,亲的。”

冯六月不想接这个话茬,问:“你们喝点儿什么酒?”

小炉匠打一个响指:“你说,我随便,你高兴就成。”

冯六月不解地问:“您这话啥意思?”

王葫芦插话道:“我二哥看上你了。”

冯六月笑笑,走向厨房。

小炉匠在后面喊:“嫂子,别生气,我逗你玩儿呢!哎,嫂子,你会不会喝酒呀?”

冯六月说声“不会”,开始炒菜。

小炉匠皱皱眉头:“那我们就不喝了,这就走。”

冯六月舒一口气,走回来:“不喝了?”

小炉匠摇摇手说:“今天喝不少了,改天再来给你捧场。”

周建国走出厨房:“二位慢走。”

小炉匠指指周建国:“老周,我这次来是给你提个醒,冯六月我看上了,你别惦记着她,否则我骟了你。”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小炉匠和王葫芦走了,周建国对冯六月说:“小炉匠是个出名的‘污烂’,让他瞅上可不是好事儿。”

“我能看出来,以后他还会来。”

“这事儿大军指望不上,要不你就把这事儿告诉魏文?魏文不中用,可是他弟弟魏武那可是一条好汉。”

“武子那脾气,能打死小炉匠……”冯六月摇着头说,“他又不是我的亲弟弟,我可不想给他惹事儿。”

3

许福祥在和彭三下象棋。电视机开着,画面嗤嗤啦啦不稳定。

彭三走一步棋,开口说:“福祥,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和王翠玉那事儿,我还是得唠叨两句。”

许福祥心不在焉地说:“你说。”

“王翠玉是真的看上你了,我也知道你老早就有这个心思。”

“我是怕连累人家。我这陈年老烂腿你不是不知道,越来越严重了,站时间一长,就涨得站不住,你说万一哪天我躺下了,让人家咋办。”

“她不嫌乎你啊。”

许福祥走一步棋:“那也不行,咱不做这么不道德的事儿。”

彭三撇撇嘴:“你听听,这还成不道德了。”

许福祥叹口气说:“我这腿呀,也没法卖菜了。大军和红霞也忙,这些天照顾我的都是六月……我寻思着把摊儿交给武子,我来家歇着。”

“你跟武子说了?”

“说了,他说先不着急,等他那边的事情都办妥了再说。”

“我估摸着,还是他跟杜龙的事儿。杜龙太可恨了,你说政府怎么就不枪毙了他呢?你算算他做的那些事儿,这要是搁在以前,枪毙他八百遍都够格了。那天我跟张老三说起杜龙,张老三说,他比黄世仁、南霸天都坏,有运动的那几年他早就被人民政府给镇压了……可也别说,那些年也有过头的事儿。你就说杜主任吧,他是个造反派,他在台上的时候听四人帮的,没少折腾人。我听张老三说,杜主任就是中央文件里说的第三种人,也不知道这三种人是啥意思。”

“那天我听广播,广播说,三种人属于四人帮的人。”

“杜主任还在计生委上班吗?”

“还在,也就是个一般工作人员……”

冯六月进门,直接问:“爸,大民什么时候回来?”

许福祥说:“来信了,说他三月份能回来一趟……哎,你这冷不丁问起大民来,咋了?”

“没咋……爸,那我就先回去了。”

“看你闷闷不乐的,有事儿你就说啊,咱是一家人。”

冯六月“哎”一声,出门。

彭三搔一把头皮:“这闺女好像有什么心事呢。”

许福祥说:“也许是因为魏文?她知道大军不好意思撵他走,等大民回来撵呢。”

接连几天,小炉匠到了晚上就来六月小吃喝酒。只要他们去了,吃饭的客人都被吓走了。

一天,周建国冯六月说:“就这么下去,这个买卖早晚得关张。”

冯六月说:“大民三月回来就好了。”

“等他回来呀,店恐怕已经没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们又没打人砸店,我也不好去派出所……”

周建国建议道:“要不我就去找找武子?”

冯六月发火了:“你少火上浇油!跟你说多少遍了。”

周建国嘴上说他不管这事儿了,但心里总觉得这么下去冯六月扛不住,就把事情跟许红霞说了。

当晚,许红霞去魏武家,把周建国说的事儿告诉了魏武。

魏武拍拍许红霞的胳膊:“你回去吧,这事儿交给我了,你别告诉别人。”

第二天傍晚,小炉匠、王葫芦和几个混混嘻嘻哈哈地涌进六月小吃。

魏武、大嘴、小勇和七八个年轻人从一条胡同出来,穿过马路,走进六月小吃。

几分钟后,王葫芦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抽搐、呻吟。

魏武对战战兢兢站在墙根的小炉匠说:“想安稳过日子,你们以后就不要来了。”

六月小吃里发生的事情,许大军一无所知,他只看见这几天冯六月的脸上有了笑容,感觉自己家的日子就跟冯六月的笑容一样灿烂。

抽个时间,许大军给许大民打电话,美美地“鼓吹”了一番自己的好日子。

许大民说:“哥,你告诉咱爸,上个月我受到了县委的表彰。因为我护林工作做得好,还协助森林公安抓获毁林人员,县委准备提拔我……”

许大军“哎哟”一声:“你的日子也开始灿烂了!这么说你要当正社长了?”

“县上准备调我到林业局……”

“当局长?”

“你跟咱爸一样,也是个官儿迷呢。”

“不管当啥,你给咱老许家争脸了!”

“我嫂子和顺子怎么样?”

“都挺好。我老丈母娘要帮着看孩子,你嫂子不让,怕她再累出哮喘来……你嫂子呀,闲不着,咱爸、她妈、孩子都顾着。”

“我还是不放心咱爸的腿……”

“你嫂子经常过去给他按摩。”

“我买了一些上好的藤条,这几天我编藤椅,等我编好了就给咱爸寄回去。”

“哎呦,那咱爸肯定喜欢!”

“自己儿子亲手编的,能不喜欢嘛。”放下电话,许大民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刚才,许大民接了大嘴的一通电话。电话里,大嘴告诉许大民说,小炉匠欺负冯六月,让他们给收拾了一顿。

许大民问明事情经过之后,畅快之余又替魏武和大嘴担心,他觉得小炉匠挨了这顿打,杜龙不可能不知道,接下来,很有可能报仇。这场报复,必将血肉横飞……许大民不敢往下想了,他知道杜龙是个什么样的人。有心给魏武打个电话提醒提醒他,许大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上次许大民给魏武打电话,提起过要当心杜龙这个话题。魏武不接茬儿,撂下一句“你想做好人你就做你的好人好了,我是坏人”,直接挂断了电话。

许大民心想,魏武现在是油盐不进了,要想劝他回头,只能等自己有朝一日回城再说了。

其实,许大民不是没有帮魏武打垮杜龙的想法,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潜回去,单枪匹马“干掉”杜龙,完事儿后再“潜”回来,继续好好表现,实现自己的理想。但每每这个念头一起,每每就出了一身冷汗,感觉这个念头一旦实施,前方就是万丈深渊。可是许大民不想眼瞅着自己最要好的兄弟掉进万丈深渊,但他又没有办法,经常在睡梦中惊醒。怎么办?许大民的心在一丝一丝地抽。闷坐了一会,许大民拿过几张信纸,给魏武写信,却不知如何开头。

闭上眼睛,许大民恍惚看见魏武和大嘴被一群人追砍,血肉横飞……

桌子上的电话机响了,许大民打个激灵,一把抓起了话题:“是不是武子?”

冯国庆在电话那头笑:“想武子了是不是?”

“哦,国庆啊……”许大民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调整语气,“你还好吧?”

“活着。”

“有事儿你就说。”

“你赶紧回来吧……”冯国庆的声音像哭,“我想跟着武子,我又怕前面是死路一条,我想跟着你,可是你远在天边……”

“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没有,我就是想你了,你快回来吧。”

“本来我三月能回去一趟,可现在……”

“我是说让你回城!”

“那不行,我得服从组织安排。”

“你少跟我打官腔!”冯国庆真的哭了,哭声就像一条垂死的狗,“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杀人了……”

“你混蛋!”许大民的一声骂刚出口,冯国庆就挂断了电话。

月光洒在和平里前面的胡同里,照着身背猎枪的冯国庆。

冯国庆想要去打死小炉匠。

几分钟前,小勇来给冯国庆送钱,说是魏武给他的。冯国庆问,魏武什么意思?小勇说,上次“海盗”给的钱,应该有你的辛苦费。冯国庆笑了:“这种脏钱,我不要。”小勇把钱硬塞进冯国庆的口袋,说:“你姐姐被小炉匠欺负,武子哥亲自带着我们去揍了小炉匠,你得知道感恩。”

这话,让冯国庆吃了一惊,我姐姐被小炉匠欺负?怎么个欺负法?一时间汗毛直竖。

小勇知道冯国庆在想什么,接着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冯国庆。

冯国庆的脑子顿时乱了,他认准小炉匠的举动是针对自己的,支走小勇,回家拿枪,准备一次性解决了小炉匠。

走出胡同,冯国庆突然止住了脚步。我要是杀了小炉匠,判了死刑,我妈还用活吗?

冯国庆想要回家,杜龙凶神恶煞的脸忽然出现在他的眼前……魏武帮我修理了小炉匠,我要帮魏武干掉杜龙!

就在冯国庆把三发猎枪子弹压进枪膛的刹那,王翠玉的脸浮现在冯国庆的眼前……

冯国庆长叹一声,转身回家。

躺在**,冯国庆大睁两眼看着天花板。他看见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这个人是小炉匠,他在说:“冯国庆,你是个土鳖。”

冯国庆双手捂脸,女人似的嘤嘤地哭:“我他妈的就是一个土鳖啊……”

上个礼拜天,大嘴请冯国庆喝酒,冯国庆喝着喝着就哭了,念叨自己是个土鳖。大嘴开导他说,其实很多人都是土鳖,比如宋江,刚开始的时候,自己的女人被人睡了,他没有胆量去找那个睡自己女人的人,只有胆量休妻,后来还不是照样当了一百单八将的老大?这话惹得冯国庆哭得更惨,说自己连当初的宋江都不如,人家宋江还有个“妻”可“休”,他连个“妻”都没有。以前好歹有许红霞是个念想,现在人家许红霞理都不稀得理他了,他不是土鳖谁是?

这顿酒喝得让大嘴感觉没劲,丢给冯国庆一百块钱就走了。这更让冯国庆感觉自己土鳖,都成乞丐了,不是土鳖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