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三十八章 二虎相争

字体:16+-

1

许大军、冯六月、魏文、马翠花、顺子围坐在饭桌旁吃饭。

许大军磕磕巴巴地对马翠花说:“大民在电话里问顺子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可也是,我老丈母娘不太喜欢顺子……也好也好,在你那边住着挺好。”

马翠花点点头说:“好是好,可就是这些天顺子老嚷嚷着想他爸爸和他妈……”

冯六月摸摸顺子的头,冲许大军努了努嘴:“顺子,叫爸爸。”

顺子冲着许大军叫了一声爸爸,马翠花指指魏文,说:“还有大爷。”

顺子看一眼魏文:“大爷好。”

魏文的表情有些失落:“好,我好……哈,大军,你看,我在这里像不像个局外人?”

冯六月敲敲筷子:“说什么呢你!”

魏文叹口气:“我呀,活得憋屈。”

许大军朝魏文使眼色,示意他别当着孩子的面发牢骚。

魏文苦笑一声,瞥一眼冯六月:“顺儿她妈,对于我刚才这话,你作何感想?”

冯六月不理魏文,给顺子夹菜:“顺儿,好好吃饭。”

魏文摇摇头,嘟囔道:“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冯六月横一眼魏文,牵着顺子的手走进里间。

马翠花问许大军:“顺子他大爷是不是在发牢骚?”

许大军笑道:“他呀,以前牢骚话更多,打从有了顺子,牢骚话就少了。”

魏文问马翠花:“知道因为啥不?”

马翠花说:“见了儿子心里高兴呗。”

魏文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是因为大军拿顺子如同己出。”

许大军“嗳”了一声:“还不是应该的?马大姐你不知道,我爸爸、我弟弟、我妹妹都拿顺子当自己家的孩子。”

马翠花说声“真好”,起身走进里间。

魏文喝一口酒,问许大军:“我弟弟他们打了小炉匠之后,杜龙那边有什么反应没有?”

“我听小勇说,杜龙打了小炉匠一顿,说他是个色鬼,这事儿他不管。”

“这就是大战之前的沉寂啊。”

许大军不赞同魏文的话,摇着手说:“我听小勇说了,杜龙现在一门心思赚钱……”

魏文一哼:“很快就要出事了。大嘴说,他买通了王葫芦,把杜龙的几车大蒜收了。要是杜龙知道了,这事儿不会算完。”

昨天傍晚,冯国庆从许大军家喊出魏文,央求他给自己的胳膊上刺一个“忍”字,被魏文拒绝了。

感觉冯国庆的举动有些奇怪,魏文就去找了大嘴,问他最近冯国庆咋了?大嘴不想提冯国庆那些窝囊事儿,就跟魏文说起了他们打了小炉匠那事儿。

魏文吃了一惊:“这事儿闹大了啊,杜龙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大嘴笑道:“我们早给杜龙配好药了,就等他来吃呢。”

接着,大嘴就说起了杜龙这些日子的动向。大嘴说,杜龙回来之后,先是霸占了和平里菜市场前面的大片空地,划为停车位,然后以代外来车主销售蔬菜的名义,强迫他们缴纳高额停车费,同时采取威胁恐吓及拦截运菜车辆等手段,垄断了菜市场的部分货源,进而以“停车场”为根据地,重新成立了一个叫“斌鼎菜业”的公司,在菜市场设立门面,直接与“黄金商贸”唱起了对台戏。对此,魏武嗤之以鼻,给大嘴他们开会说,我们“黄金商贸”做的是正经生意,而“斌鼎菜业”做的是“黑买卖”,这样下去,杜龙早晚会自动“滚出”菜市场的。

眼见得杜龙越来越强,大嘴瞒着魏武,买通王葫芦,将几车大蒜运进菜市场,分派给“黄金商贸”下属的,包括许福祥在内的几个摊位。

小炉匠得知此事后,担心杜龙知道会打死王葫芦,这事儿一直瞒着杜龙。

魏文问大嘴:“你这么干,什么意思?”

大嘴不想回答,让他去问魏武。

魏文知道自己跟魏武聊不到一块儿去,没去找魏武,心头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感觉要出大事儿。

果然,杜龙发现本来自己控制得好好的大蒜生意变得难以控制,了解内情后,亲自出马,带人掀了许福祥的摊位,并用铁管打折了他的一只胳膊。

魏武得知许福祥被打,安排小勇找个机会打断小炉匠的胳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大嘴问:“为什么不打杜龙?”

魏武一笑:“打小炉匠比打杜龙的效果好。小炉匠就像杜龙的儿子,儿子被人打了,当爹是的会发疯的。”

因为小炉匠一直跟在杜龙的身边,小勇没有机会下手。

就在小勇准备去找冯国庆,拿回那把猎枪,半夜偷袭小炉匠时,机会来了。

杜龙想要控制几个贩卖大蒜的外地贩子,遭到大蒜贩子们的拒绝。杜龙指使小炉匠“组织人马”准备与那几个大蒜贩子开战。消息传到魏武的耳中,魏武召集大嘴、小勇、李春等弟兄们开会,提议联合这几个大蒜贩子,对杜龙实施“绝地反击”。当场设计了一套“除霸方案”,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

腊八节那天半夜,“大战”在和平里菜市场停车场打响。

就在大蒜贩子们被小炉匠等人打得“丢盔卸甲”四散而逃时,魏武、大嘴、小勇、李春等人突然出现……

没想到,得胜归来后,李春不见了。

联想李春的性格,大嘴以为李春“临阵脱逃”,正在调侃,王葫芦来了,说李春在小炉匠的手里,让魏武准备一万元现金“赎回”李春。

大嘴向魏武建议,绑架杜龙,用杜龙交换李春。

魏武同意了大嘴的建议,让大嘴去稳住小炉匠,他和小勇等人去绑杜龙。

接着,魏武让王葫芦回去通知小炉匠,半小时后在海边的一只小船上交钱“赎人”。

在海边,大嘴没有见到那条小船,却看到小炉匠带着一群混混向他扑来……

魏武和小勇等人在路上被李春拦住——原来,李春真的“临阵脱逃”了。

魏武感觉这是杜龙设下的阴谋,大嘴处境危险,带着小勇等人赶往海边。

此时,大嘴和小炉匠等人正在海边激战。

魏武等人冲过来,小炉匠见势不妙,招呼手下跳上一条小船,逃离现场。

胳膊上缠着绷带的许福祥躺在**,床边坐着许大军和许红霞。

许大军红着眼圈说:“爸,这事儿都怨我。你说那天咱俩说起你卖菜的事儿来,我要是态度坚决点儿,坚决不让你去了,这事儿也就不能出了。”

许福祥闷声道:“你说这个干啥。”

许红霞接话说:“就是嘛,大哥,这半天了你还有脸说呢。你有那些闲工夫去给老朱家打家具,就没时间去帮咱爸卖菜了?”

许福祥撇撇嘴:“他去了管啥用?”

许大军说:“管用,起码这一棍子,我替你挨。”

许红霞瞪了许大军一眼:“瞧你这点儿出息。爸,胳膊感觉没事儿吧?”

许福祥说:“拍了片子,没断,养几天就好了。”

“哥,刚才我埋怨你几句,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也没有不让你帮老朱家打家具的意思,该忙你就忙,这几天我在家陪咱爸。”

“你那边也忙。”

“忙啥呀,除了几个剃头的,狗都没见几个。当初我还以为开个理发店能赚大钱呢,谁知道我是狗咬尿脬……”

许福祥打断许红霞道:“女孩子家家的,说话要雅。”

“不过也没啥,手艺丢不了,起码咱院儿里的邻居们以后理发不用找别人了,我的手艺比那些理发店理得好。”

许福祥冲许红霞翘了翘大拇指:“咱老许家的孩子,讲究!”

许大军问:“红霞,五洲那边怎么样了?”

“他还行,装修队又拉起来了,最近有活儿干。”

“风景区那边开了好几家农家宴,听说很赚钱。没听人说嘛,现在是商业时代,人人向钱看,深圳那边都打出口号来了,时间就是金钱……”

外面传来敲门声。

许大军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魏文拄着拐站在门口:“许叔,您好点儿了吗?”

许福祥摇摇手说:“本来就没啥事儿……”

魏文给许福祥鞠了一躬:“这事儿怨我,要是没有我弟弟去戳弄杜龙,杜龙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许红霞哼道:“你别胡联系啊,这事儿跟武哥无关。”

魏文说:“我看,这事儿不能就此了结。”

许大军接话道:“我要去派出所报警,老爷子拦着我。”

魏文说:“类似许叔这样的事情和伤情,这属于自诉案件……对了许叔,这事儿应该报警,您要是担心别的,可以不提别的要求,只要求对方赔偿医药费。”

许福祥摇手道:“一共十八块钱,不值当的。”

魏文说:“还有误工费、精神损失补偿。”

“什么误工费呀,本来我就不打算干了……那些年比我冤枉的多了去了,谁给过补偿?你去跟武子说,这事儿过去吧,闹起来,对谁都没有好处。”

“叔,我过来看你,就是想顺便跟您说说这事儿。”

“得管着武子。”

“叔,我爹妈走得早,武子从小就拿您当自己的父亲。我看这事儿还是得您管,他最听您的话。”

2

第二天一早,许福祥正要去菜市场找魏武聊聊,菜市场那边就出了事儿。

几个大蒜贩子被杜龙、小炉匠、王葫芦等混混围住,棍棒和拳脚横飞。

一群菜市场保安冲向杜龙等人,被几个手持砍刀的混混逼退——魏武、大嘴、小勇等人突然出现。

菜市场里一片混乱,不断有人涌进来,不断有人跑出去。

小炉匠躺在血泊里,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在叫好。

魏武挤进人群,看一眼小炉匠,一手一个拉住呆在那里的大嘴和小勇,对众人说:“大家都看见了,是小炉匠先拿刀砍人的。”

有人喊:“我们都看见了!”

魏武问大嘴和小勇:“谁砍的他?”

没等大嘴和小勇说话,一个人插嘴说:“我看见了,小炉匠从后面砍你,卫国看见了,冲过来,肩膀上挨了一刀,他夺下刀……”

小勇拦住话头:“他想跑,我拦着……”

一辆救护车开了过来,魏武一手一个拉着大嘴和小勇:“走,我带你俩去投案自首。”

1986年底,法院下达判决,大嘴因防卫过当致人死亡被以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魏武和小勇因犯罪情节轻微,各被判刑一年、缓刑二年。

许大军、冯六月、魏文在包饺子,顺子在看电视机里播放的电视剧《西游记》。

电视屏幕上,孙悟空正在打妖怪。

魏文坐在轮椅上,傻望着窗外月光下摇晃着的一根树枝,老僧入定一般安静。

冯六月说,顺子脑瓜子机灵,可就是学习成绩不好,考试就没见他拿过第一。

顺子说:“我吃饭第一。”

许大军说:“顺儿还真没撒谎。那天王老师跟我说,大军,你儿子拿了个第一啊。我还以为考试考了个第一呢,谁知道王老师说,他吃饭第一。”

魏文讪讪地说:“这个随我。”

魏武拎着两瓶酒和一个烧鸡进门:“哥……”

许大军用胳膊肘拐一下魏文:“答应啊。”

魏文闷声道:“他不是喊我,是喊你呢。”

许大军“哎”一声:“武子,喊你哥呀。”

魏武瞥一眼魏文:“这个人,我不认识。”

许大军摇摇头,指着魏武手上拎着的东西:“你这是?”

魏武:“我成了罪犯了,心里不好受,过来找找温暖。”

许福祥在厨房里炒菜,许红霞和彭三在外间下象棋。

许红霞望一眼厨房,小声对彭三说:“三大爷,您抽空帮我劝劝我爸爸,就让我跟那五洲把结婚证拉了。”

“昨天我还劝过他,没等开口,他就岔了话题。”

“一会儿您再试试。”

“红霞,不是三大爷不帮你,我觉着小那真不行……咋说他也配不上你,配不上老许家这家人。”

许红霞不高兴了:“三大爷,走棋吧。”

许福祥走过来:“红霞,一会儿你去把武子喊过来。虽说是缓刑,可咋说他这也算是判刑了,心里肯定不好受。我陪他喝点儿酒,安慰安慰他。”

“下完这盘的。”

“三哥,你也顺便跟他解释解释。那天他埋怨你嘴快,说你不该把事儿嚷嚷得满院儿都知道。”

“能不知道嘛,天都快要让他给捅下来了。”

“解释解释吧,现在这些年轻人跟咱们这代人不一样。”

“是不一样了,咱们年轻的时候见了长辈哪个不得先鞠躬,后说话?长辈错了也是对了,不敢还嘴,现在可倒好,不动手打你就算你赚了。”

许红霞拍拍棋盘:“您倒是走棋呀三大爷,想耍赖是不是。”

彭三走一步棋:“咱不说武子,就说国庆,那天他碰见我,倒是打招呼了,你猜他喊我啥?彭三!”

许红霞问:“您不叫彭三?”

“我有大名的,彭起善。”

“他要是叫你彭起善,也不怎么礼貌吧?”

彭三翻个白眼,刚要说话,许福祥开口了:“我这老烂腿前几年还好,后来就溃疡了,老不见好,越烂越大,周围的皮肤也萎缩了,痒得厉害。大夫说,就这么发展下去,最后骨头就露出来了,感染,形成慢性骨髓炎。大夫还说,到最后越烂越深,形成癌变,治疗就更难了……唉,当初单位让我提前退休就是怕这个,我没当回事儿,谁知道……唉,不劳累又能咋着?我总不能就这么躺下吧?你瞅瞅我家这摊子事儿。”

“我琢磨着,你还是得找个老伴儿,别的不说,起码能照应着你点儿,我看……”

许福祥拦住话头:“你别跟我提王翠玉。”

彭三观察着许福祥的表情:“你要是看不上她,我再帮你踅摸个别的,咱不能憋着。”

“憋着?你听你这句话说的。”

“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你要是看上王翠玉了,你就去追她,别有事没事儿的拿她跟我说事儿……三哥,咱俩这交往大半辈子了,你有事儿不用跟我藏着掖着的。”

彭三尴尬地看着许福祥:“你看看你……”

那五洲进门:“哎呦,老哥儿俩喝着呢?”

许福祥皱皱眉头:“你来干什么?”

那五洲把手里拎着的两瓶酒放到饭桌上:“爸,我来看看您。”

“酒拿走啊,我不缺,有事儿你就说。”

“我想跟红霞去拉登记证。”

“红霞同意?”

“我跟她提来着,她的意思是得您先……”

“我不同意。”

“爸……”

“小那,我不是不让你喊我爸,我是感觉不合适,别的我就不说了,你自己琢磨去。”

魏武给许大军倒一杯酒:“大军哥,你说我冤不冤?不管咋说,镇关西欺男霸女,鲁智深打死他,也不能说鲁智深是坏人吧?”

许大军敷衍道:“那不能,那不能。”

魏武接着说:“你说小炉匠该不该死?当初他调戏田娜,大民揍了他一顿,你能说大民也是坏人吗?”

魏文接话道:“你这纯属混淆是非……且不说你们把人打死了,就说你们在菜市场的行为,往轻了说,这是混社会,往重了说,你们这是犯罪团伙!”

魏武斜乜一眼魏文:“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魏文嗫嚅道:“我做人堂堂正正……”

魏武猛地将酒杯撴在桌上:“你在许大军家的赖汉子举动是不是犯罪!你赖在大军哥这里不走我先不说,你半夜偷窥大军哥和嫂子睡觉是什么意思?”

魏文哆嗦一下:“我没有……”

冯六月插话道:“你有。”

魏文打个激灵,大张嘴巴看着冯六月。

冯六月一哼,拽着顺子的手走进里间。

魏武伸手一指魏文:“来吧,魏文,你给我解释一下。”

魏文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许大军在一旁说:“武子,咱不说这些‘无辜啦骚’了,咱说点儿正经的。”

魏武拍拍许大军的手:“哥,以后你和我嫂子堂堂正正地睡觉,我看谁敢管,谁要是敢管,我当个真正的罪犯给他看。”

魏文蔫蔫地说:“杀了我?”

魏武一哼:“试试看。”

许红霞进门,指指魏武:“武哥,你出来一下。”

在许大军家门口,许红霞说起魏武和大嘴他们打死小炉匠那事儿,红着眼圈说都是她惹的事儿。

魏武说:“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是小炉匠该死,他惹起民愤了……”

许红霞说:“我想跟你一起去看看大嘴哥。”

魏武摆摆手说:“你家老爷子找我干什么?”

许红霞不说话,拉着魏武进了许福祥家。

那五洲正跪在许福祥的脚下,可怜巴巴地央求许福祥批准许红霞嫁给他。

许红霞去拉那五洲,那五洲换一个位置,给许福祥磕头。

魏武拽起那五洲:“老那,我看你还是找个地方醒醒酒去吧。红霞,让他走,别惹老爷子生气了。”

许红霞想要给那五洲帮腔,许福祥抓起那五洲带来的两瓶酒,猛地杵给许红霞:“赶紧让他滚蛋!”

那五洲又要下跪,被魏武一把推向门口。

许红霞瞪一眼魏武,拉着那五洲出门。

彭三说:“武子,你去看看,我怕红霞再打小那,小那也怪可怜的。”

魏武摇摇手,坐下,给自己倒一杯酒,一口干了:“爱谁去谁去吧。”

许福祥问:“你是不是喝醉了?”

魏武摇摇头,又点点头,眼圈红了:“叔,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心里很难受。”

许福祥指指桌上的菜:“吃点儿菜。”

魏武拿起筷子,又放下,眼泪下来了:“叔,我给咱和平里青年丢脸了,现在我是个罪犯。”

“既然你说到这里,我还真得说你两句了。武子,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学杜龙。远的咱不说,你就说你这动不动就打人……”

“我不打好人。”

彭三插话道:“强买强卖这事儿你有吧?”

魏武皱起眉头,看着彭三。

彭三说:“菜市场里那些紧俏的菜,你是不是全占了?价格你也给抬上去了。我跟你说,我在菜市场的时间顶个放牛的了,门儿清,你这就是强买强卖。”

许福祥替魏武打圆场:“也没那么严重。”

彭三不理许福祥,接着说:“现在你们又把人给打死了,你说以后哪个摊贩敢不听你的?我看呀,你还就是个无赖。”

魏武一把抓起一个酒瓶:“彭三,给你脸了是吧?”

许福祥抓住魏武的手:“来,武子,手痒你打我。”

魏武放下酒瓶,要掀桌子,桌子被许福祥按住。

魏武盯着许福祥的脸看了一会,摇摇头:“叔,我喝多了……三大爷,我给你道歉。”

彭三看着魏武,说不出话来。

许福祥:“武子,坐下,听我好好跟你说。”

魏武笑一笑,走出门去。

许福祥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紧,叹口气:“咱这和平里市场啊,又多了个杜龙。”

魏武蹲在大槐树下,仰脸望天,天上的月亮被一块乌云遮盖。

3

十几个许大军粉刷队的伙计们在吃饭,许大军从梯子上下来,用力捶着自己的后腰。

赵大红拿着用筷子插着的两个馒头和一饭盒菜走到许大军跟前:“刚才你老婆来过。”

许大军接过馒头和饭盒:“她来干什么?”

“我和她聊了两句,没啥,就是怕你累着,过来看看。”

许大军咬一口馒头:“净瞎操心。”

“她说你这两天回家,躺下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你又要胡说,是不是?”

“你看看,你又瞎琢磨了。我还能胡说啥?她这意思是说你累坏了呢。”

许大军喝一口菜汤:“我呀,铁打的汉子。”

说完,许大军的心一沉,我算哪门子铁汉呀……昨天晚上,冯六月给许大军按摩,按到下面,许大军竟然硬了。冯六月扇一下许大军的胳膊,开玩笑说他以前假装**,纯属玩欺诈消费者。许大军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应对冯六月,就说:“我玩抓举还行,挺举玩不了。”这话惹得冯六月笑出了眼泪。

趁着热乎劲,许大军要跟冯六月“热闹热闹”,冯六月早就脱好了衣服。

关键时刻,魏文在外间喊许大军,说要跟他探讨探讨人生。

许大军明白,魏武这是偷听到了自己和冯六月说的话,知道“热闹”不成了,就出来陪魏文“探讨人生”。魏文说,青春不能永驻,无论帅哥还是美女,到头来无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耳聋眼花,腰弯背驼。帝王将相,老板歌星,都难免一死。身体逐渐腐烂,化为脓血,生出蛆虫,只剩一堆白骨。

许大军不明白魏文忽然就跟自己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又不好问,哼哼哈哈地附和着他,搞得心情郁闷。

赵大红指指正蹲在一堆砖上,面对面吃饭的三虎子和亮子,对许大军说:“你说你弄这么俩货来干嘛呀,一个傻子,一个哑巴。”

许大军说:“他们俩没耽误干活儿。”

赵大红撇嘴道:“是,没少干,可是你看看,三虎子笨得像猪,亮子你喊东他往西跑……”

许大军摇摇手,走到亮子跟前,推推他的头。

亮子仰脸看着许大军。

许大军问:“哪边是东,哪边是西?”

亮子以为许大军说的是饭菜怎么样,指指馒头和菜,又是翘大拇指又是“啊吧”地嚷着,看起来很是满意。

许大军指指东边。

亮子站起来,有板有眼地对许大军比划粉刷动作。

许大军问:“用腻子找平,然后调色是吧?”

亮子“啊啊”着,不住地点头。

许大军拍拍三虎子的肩膀:“虎子,刚才亮子说啥?”

三虎子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许大军说:“虎子,我要给你说个媳妇儿。”

三虎子跳起来,咧着大嘴冲许大军笑。

许大军转头对赵大红说:“有意思吧?三虎子心里亮亮堂堂的。亮子比你会干,咱这队里最‘囊汤糟’的是你。”

“好嘛,这还编排上我了。”

“你丈母娘身体怎么样了?”

“出院了,住在我家里。唉,提起这事儿我就犯愁。我老婆去世了,我又不能丢了丈母娘,这是责任……啥也不说了,说起来全是泪。”

“别犯愁,是爷们儿得挺起来。”

“不过我能看到前景!咱使劲干,将来咱粉刷队发展成工程队,咱盖大楼,咱成立房地产公司,咱都是大老板。”

说着,赵大红激动起来:“要想真正发展起来,咱得往组织靠拢。刚才我在想,你说咱先成立个党支部好不好?”

许大军搔一把头皮:“这个得组织上批准吧?”

“组织程序我门儿清!这不,我是党员,徐兵也是,你再写个入党申请书,就是一个党小组……”

“这事儿我看行,试试!”

“对,试试……就像你弟弟大民,他单打独斗,还是跑那么大老远,不是一样成了国家干部了嘛,我看咱也行!”

许大民在宿舍里编织藤椅,藤椅即将成型。

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国务院关于深化企业改革,增强企业活力的若干规定提出,全民所有制小型企业可积极试行租赁、承包经营……”

电话铃声响起。

许大民放下藤椅,拿起电话机听筒:“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许大军的声音:“是我,大哥。”

许大民的心一紧:“大哥,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儿?”许大军说,没事儿。许大民放下心来:“是不是田娜回和平里了?”“啊?”许大军一愣,接着明白过来,“哦,对,算起来,她应该是毕业了,可是我没见着她呀。”许大民说:“我估计是她爸爸不让她去见你们。”

“这不能吧?她好像没回和平里吧?抽空我打听打听。”

“你要是见着她的话,不要告诉她我现在的情况,你问问她现在的情况,打电话告诉我一声。”

“也好,也好……”

“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

“老赵让我问问你,他的意思是,属于个体的单位,怎么成立党支部?”

“你们澡堂不是有党支部的嘛。”

“他让问问……”

“这个得向所在地的辖区党委写一份申请,内容包括建制单位的工作性质、人员数量,现有党员的数量,还有建立党支部的依据和理由……”

“这我也听不懂啊?”

“这么跟你说吧,非公有制企业有正式党员三人以上的都可以建立党的基层组织,这个老赵应该懂吧?”

许大民忽然感觉许大军打这个电话是有别地事情,问道:“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儿?”

许大军沉默半晌,开口说:“咱爸的腿溃疡得厉害,露出骨头来了……大夫说,很有可能发生癌变,基本上站不住了现在。”

许大军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许大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哭了,哭得腰眼生疼。

夜深了。

许大民坐在床头,怔怔地看着一张许家的全家福照片。

许福祥步履蹒跚的样子在许大民的眼前晃,挥之不去。

一滴眼泪落在全家福照片上。

许大民起身,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

刘书记将一份辞职报告丢到桌面上,对站在办公桌对面的许大民说:“按说呢,你的辞职理由很充足,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许大民一字一顿地说:“我慎重考虑过的。”

“也许你不知道,鉴于你在分管林业的副社长这个岗位上的突出表现,县委准备提拔你。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我已经决定了。”

“那好吧,这事儿我给你报上去。你是知青,估计也好办。”

“我的组织关系?”

“跨地区单位调动的条件主要有工作需要和解决夫妻分居……”

“我没有结婚。”

“用人单位或个人提出调动申请,个人申请的,需征得调入单位同意接收,提交人事局研究决定。”

“这些事情我希望领导能够帮我解决。”

“你这种情况比较麻烦……”

“那就不用调动了,我算是知青回城。”

“那不行,你的组织关系已经不同了,你属于国家干部。”

“那么我个人需要办理什么手续呢?”

刘书记耐心地解释道:“如果上级同意调动,还算好办一些,但是得报州政府分管领导审批。如果州政府分管领导同意办理调档手续,档案符合规定要求的,可以办理调动手续。同时,还需要调入单位同意,在此基础上才能办理正式调动手续,由拟调入有关部门给现工作部门发出商调函,即可办理调动手续……”

许大民点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说,我老家那边得有个接收部门对吧?”

刘书记说:“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会根据情况帮你联系的。”

许大民给刘书记鞠躬:“谢谢刘书记。”

刘书记摆摆手,看了许大民一会,拿起钢笔,在辞职报告上签字。

许大民问:“我可以回去等消息了吗?”

刘书记说:“回去吧,有些关于你个人的手续还需要你随时过来签字。”

许大民站在知青组前面的空地上,怅然若失地看着已经没有了门框的知青组。

一些许大民和知青们在知青组里的情景走过许大民的眼前。

许大民放下简单的行李,走到知青组的门侧,捡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用力在墙壁上写字:青春无悔。

许大民后退几步,丢下砖头,盯着墙上的字看了片刻,抓起行李走向黄连村。

在大街上犹豫片刻,许大民走向阿彩家的方向。

阿彩家的大门打开,阿福走出来,迎住许大民。

许大民站住:“阿福叔……”

阿福摇摇手:“我知道你要走了。”

许大民给阿福鞠躬:“谢谢阿福叔这些年来的关照。”

“你是来跟阿彩道别的?”

“阿彩在家吗?”

“她去县城送橡胶了……大民,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我建议你不要见她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

“当年的那件事情我能理解她。”

“我不是说那件事情。你是知道的,阿彩一直惦记着你,如果让她知道你要离开……算了,你还是一个人走吧,别见她了。”

许大民说声“好吧”,打开行李,从里面拿出一条花裙子,递给阿福。

阿福不解地问许大民:“这是?”

许大民说:“这是我给阿彩买的,她一直喜欢这样的花裙子,请阿福叔转交给阿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