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站在小路上,回望着那片熟悉的橡胶林。
一些许大民等知青在橡胶林割胶的画面从许大民的眼前走过。
许大民的眼圈红了。
有歌声从远处传来:“人们说你就要离开村庄,要离开热爱你的姑娘,要记住红河谷你的故乡,还有那热爱你的姑娘……”
许红霞在家里给许福祥理发,动作轻柔,表情纠结。
许福祥说:“爸爸不允许你嫁给那五洲,不是自私,也不是为了我的面子,爸是为你考虑,爸不能眼瞅着前面有个火坑,你往里跳。”
许红霞犟嘴:“那我要是说,我非嫁给他……”
许福祥摆摆手:“你不要这个爹了,我要我的闺女,这话你自己去想。”
一滴眼泪落在许福祥的后脖颈上。
许红霞给许福祥洗头,洗着洗着,眼泪遏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冯国庆进门,对许福祥说:“叔,大民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今天下午就到家了,让我五点半去火车站接他。”
此时,许大民大步走在山路上,郁郁葱葱的大山将许大民的身影衬托得很小。
许福祥说:“这事儿你先别跟别人说,呼呼隆隆的,没啥意思。”
“行,等我接回他来,再跟大家说,不然也不好看。大军哥的意思是,我把大民接回来,先去他家,他给接个风,然后再回家。”
许福祥点了点头:“行,正好有些事儿你们先跟大民通通气儿。”
许大民看着火车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神情恍惚。
田娜的影子不断地出现在许大民的眼前。
此时的田娜正在文工团的排练场唱歌:“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你中国……”
几个文工团领导看着田娜,不住地点头。
一列绿皮火车缓缓地停靠在和平里火车站的站台。
许大民随着一群旅客,走出站台。
许大民站住,看着前面的街道,百感交集。
冯国庆跑过来,一把抱住许大民,声音哽咽:“大民,你可回来了……”
许大民推开冯国庆:“田娜回来了没有?”
冯国庆说声“不着急说她”,絮絮叨叨地对许大民说了自己回城后的遭遇,怒斥魏武的“不仗义”。
许大民摇摇手:“好了好了,你也别埋怨武子了,等我安顿下来,我找他好好谈谈。田娜什么样?”
冯国庆叹口气说:“田娜大学毕业以后回来过,在家呆了几天,然后就搬走了……”
许大民背着藤椅走进大院,站住,望着院子里熟悉的一切,泪眼模糊。
冯国庆冲着许大军家大声喊:“大军哥,接客啦!”
许大军冲出家门,直奔许大民。
许大军家的饭桌旁坐着魏武、魏文,饭桌上摆满酒菜。
许大军、许大民、冯国庆进门,各自坐下。
许大民要去拥抱魏武,魏武笑一笑,躲开。
冯六月笑意盈盈地给每个人的酒杯里添酒。
许大民打开一个包裹,对许大军说:“这是乡亲们给的山货,你抽空给邻居们分分。”
许大军问:“咱爸的有吗?”
许大民说:“我留出来了。”
魏武问:“大民,你是回来探家还是直接回城了?”
许大民对刚才魏武的举动有些不满,笑笑说:“这事儿一会儿我跟你们说。嫂子,别忙活,坐下。”
冯六月坐下,眼泪汪汪地看着许大民:“老二,你可回来了……”
许大军插话道:“高兴吧?”
冯六月不住地点头:“高兴,高兴,我高兴……”
许大军站起来,端起酒杯:“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弟弟回家,我高兴……你看看,我这还致上辞了,总之,咱都高兴!”
许大民端起酒杯:“大家先干一杯,然后我给大家说说我的事儿。干杯!”
大家一同干杯。
许大民说:“我回来,就不走了。大家都知道,本来我很早就可以回来的,可是……”
冯国庆插话:“你怎么也想致辞?这辞我帮你致吧!是这样,我们属于最后的一批下乡知青,严格地说,我们这批人下乡不久,国家就取消了下乡政策。什么意思呢?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国家就不再安排知青下乡了。但是已经下乡了的怎么办?有的人就不管那一套了,直接卷铺盖走人!但是有些守规矩的人呢,就还留在农村,等着拿回城指标,我和大民就属于这一类的人。我们守规矩,我们等着国家对规矩人的照顾,可是……反正最后我走了,大民留下了,就这些。”
许大军摇手道:“你说的不对。”
冯国庆拍拍脑门:“哦,对,大民留下的原因是他有出息,从普通知青到知青干部,再从知青干部到国家干部……”
魏武打断了冯国庆:“干部,那不应该说回来就回来吧?”
许大民说:“在办调动,不过需要点儿时间。”
许大军接话道:“对呀,我家老代表身体不好,这不大民就提前回来……”
魏武不解地看着许大民:“平调的话,你的级别,回来当派出所的所长没问题吧?”
许大民笑道:“组织上有安排的,我说了不算。”
魏武一笑,从西服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许大民:“这是五百块钱,你拿着,你刚回来,用得着。”
许大民将信封给魏武装回口袋:“我有安家费的。”
魏武拍一下许大民的肩膀,看看手表,起身:“我还有点事儿,你们慢慢聊,我走了,有空咱俩再聊。”
许大军伸手去拉魏武,魏武躲开,走到门口,回头:“大民,有些话,我不方便说,改天咱俩单独聊。”
没等许大民回应,魏武打开门,走出去,顺手把门关紧。
冯六月问冯国庆:“武子好像不怎么高兴呢,咋回事儿?”
冯国庆摆摆手:“他就这么个品种,来,喝酒,喝酒!”
冯六月给许大民添酒:“大民,少喝点儿,一会儿回去跟咱爸聊聊红霞的事儿,他不太开心呢。”
许大军插话:“别着急走,我跟咱爸说了,咱们小哥儿几个先聚聚。他也说了,这是规矩。老辈儿上,出去闯**的人回来得先见见平辈人,然后再回去磕头。”
魏文闷闷地说:“你可真能瞎掰。”
外面有人敲门。
冯六月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周建国醉醺醺地站在门口:“大民,大民,哪儿呢?”
许大民走过来,搀住周建国:“建国哥,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许大军插话说:“我跟他说的,几天前他就念叨你。”
周建国晃开许大民,走到饭桌边,坐下:“我念叨大民干嘛呀,我那是念叨我师娘。”
冯六月敲敲筷子:“你看看,又要胡说。”
周建国冲许大军腆着脸笑:“师父,我说我念叨我师娘你还别不信。你想想,你是我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都父了,我还不得拿您的太太当娘?”
魏文一拍桌子:“太无耻了,太无耻了!”
周建国翻个白眼:“谁都可以说我无耻,就你不能……算了算了,不稀得说你了。大民,早就知道你在云南混得不错,前些天我就想,要是以后搞木材……”
魏文悻悻地说:“是,你发达了……对了,你说你又不缺钱,跑六月小吃当的什么小工啊。”
“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问题是……是你的境界有问题。”
“大民,田娜……”冯六月怕魏文和周建国吵吵起来,影响许大民的情绪,准备换个话题,冯国庆咳嗽了一声。
冯六月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提田娜的时候,就说:“大民,不能喝你就先回去吧。”
周建国一把拽住许大民:“别着急呀!大民,咱先说说搞木材这事儿。你探家回去之后,能不能帮我在昭通林业局找找关系……”
许大民打断了周建国:“回来我就不回去了。”
周建国有些失望:“啊,不回去了啊……不过你也别担心,国家有政策的,有工作机会,先照顾下乡知青就业。”
冯国庆插话道:“建国哥,你说的那是老黄历了。”
“我看,你就是不想让我说话,不重视我呗。”
“谁重视我了?我回来这么多年了,谁拿我当盘菜?当年我和武子亲如兄弟,现在他……”
“国庆,你喝多了。”
“你还别说我!我问你,魏武拿你当兄弟吗?”
许大民背着行李和藤椅走出许大军家,站住,望着自己家的方向,泪光在他的眼里闪烁。
许福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机屏幕上显示的是阅兵式和群众游行。
门被推开,身背藤椅和行李的许大民进门。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首都各界群众隆重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三十五周年,邓小平同志在阅兵式上发表讲话……”
许福祥激动地拍一把沙发扶手:“国家是越来越强大了!”
许大民咳嗽了一声。
许福祥转头,看到许大民,起身,两腿一软,坐下了。
许大民放下藤椅和行李,在许福祥的跟前跪下:“爸……”
许福祥控制着眼里的泪水:“起来,快起来,咱老许家不兴这个。”
许大民站起来,给许福祥鞠躬。
许大民要去掀许福祥的裤腿,手被许福祥的手隔住:“没事儿,没事儿……”
许大民搬过藤椅:“爸,这是我给您编的,你看看这手艺怎么样?”
许福祥看着藤椅,泪眼模糊:“唉,你妹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跟我一样,也高兴哭了。”
“红霞的事儿我知道了,我会找到她的。”
“不用找,过几天她就回来了……今天下午她往居委会打了一个电话,你王阿姨说,她哭得不行,说她……算了,她就那样,先不说她了。”
2
在火车站的时候,冯国庆就把许红霞和那五洲“私奔”了的事情告诉了许大民。许大民说不出什么来,只是感觉许红霞太不懂事。
许福祥知道许大民在想什么,替许红霞打圆场:“她跑出去跟那五洲旅行结婚,昨天刚回来的,住在小那他舅舅家。小那他舅舅搬家了,房子留给他了。”
许大民不想提许红霞的事儿了,转话问:“顺子怎么样?”
“还在陈家庄……那年他回来住了几天,挺别扭的,后来你哥你嫂和魏文商量了一下,又给送回去了,在那边上学。”
“也好,抽空我去看看他。”
“这些年,多亏有你嫂子。”
“这些我都知道……”
发现许大民的眼圈红了,许福祥聊起了和平里菜市场,说和平里菜市场扩大了,现在名叫“大裕蔬菜批发市场”,属于全市的菜篮子。大裕蔬菜批发市场光固定摊位就有800多个,冷库、蔬菜市、肉类熟食市、果品市、水产市等行市,生意相当红火。许福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现在的批发市场有两大巨头,一个是“魏武蔬菜供销集团”,一个是杜龙的“斌鼎实业”,两家就像一座山上的两只老虎。许大民明白许福祥的意思,那就是老虎打架,平常人躲着点也好。
许大民笑道:“爸,您放心,我不去蹚这个浑水。”
许福祥嗯嗯着说:“你回家,我高兴,可是我还是得说你两句。你说你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国家培养你这么多年,你对得起国家吗?”
许大民一笑:“我的家在和平里,我的根在和平里。”
许福祥撇嘴道:“那也得服从组织安排。”
许大民笑着抱一下许福祥的肩膀:“爸,是组织上安排我回来的。”
许福祥一怔:“怎么回事儿?”
许大民说:“说来话长,不过也就一句话,我这属于组织调动。”
许福祥明白了,眉开眼笑:“好好,好……”
“调动手续办完得需要一段时间,我得找点儿事情来做。”
“卖白菜吧,现在正是白菜销售的旺季。”
“行,不过我想做白菜批发生意,我不想进市场摆摊儿。”
许福祥笑笑,走进里间,拿着一瓶白酒出来:“你看看,你还认不认得这瓶酒。”
许大民接过拿瓶白酒,端详着:“这是那年我让建国哥带回来给你的……爸,敢情您一直留着啊?”
“留着,留着给你喝。”
“爸,您……咳,您这弄得我心里怪不好受的。”
“那时候我就想,赶等哪天你回来,不管是回城还是探家,我都要跟你一起喝了这瓶酒,因为,因为……大民,那年我打你,我不对。”
许大民憋着眼泪,强颜欢笑:“你打我的次数多了,我都记不着了,哪年?”
“就是你打小炉匠那年。”
“我该打呀爸,那时候我不听话,您要是不管着我点儿,我还不就‘撒鹰’了?咱不提这事儿了。爸,要不咱俩喝点儿?”
“喝点儿。”
“等等,我去我哥那边端两盘菜过来……”
“菜我炒好了,在厨房。”
许大民走进厨房。
许福祥撩起衣襟擦一把眼泪,看着挂在墙上的全家福照片。
一些许家人在一起时的情景出现在许福祥的眼前。
许大民端着两盘菜从厨房里出来:“爸,你怎么又哭了?”
许福祥抹着眼泪笑:“高兴的,高兴的……”
许大民放下菜,打开那瓶酒:“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福祥叹道:“那年你去了云南,我担心你扛不住那边的苦,会跟他们一样跑回来,谁知道你……大民,你给你爸壮脸了。”
许大民摇手道:“瞧您说的,我……”
许福祥摆摆手:“啥也不说了。来,我教教你怎么卖菜。”
许大民坐正身子:“爸,您说。”
许福祥说:“蔬菜讲究新鲜度,当天进的货最好当天卖完,第二天再进新的。卖不完的,联系食堂什么的单位,便宜处理,实在卖不掉,扔了也别压着。”
许大民给许福祥敬酒:“爸,这些我都知道,跟着你卖过菜呢。”
“现在不大一样了。”
“有空的时候您好好跟我说说。来,爸,干了这杯酒。”
“干不了,岁数大了……”
“那就别喝了,咱俩说说这些年家里的事儿。”
“你不是已经都知道了吗?”
“只知道了个大体。我哥那人你也知道,报喜不报忧。”
许福祥说,许大军上班的那家澡堂前年就倒闭了,现在他拉了一个粉刷队,到处给人粉刷房子,虽说累点,但日子尚且过得去。许红霞现在不干理发了,在风景区开了一家农家宴,日子过得还可以。说起许大军这些年的不易,许福祥沉默了,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
许大民打开旅行包,指指里面的东西说:“我给您和三大爷带了点儿酒和山货,等三大爷来,你给他。”
许福祥摇手道:“酒我有,给你三大爷吧。”
“红霞和那五洲到底咋回事儿?”
“他们呀……唉,别的我倒没往心里去,我也知道我劝不住她,我生气生在她偷了户口本。”
“爸,这事儿您得理解,您那么管着,她没有办法……”
“不说这事儿了,就看她的态度吧,看她回来以后怎么跟我解释这事儿。”
“我听国庆说,红霞的理发店……”
“刚才不是跟你说过的嘛,其实生意还行,她心气儿高,非要改成个美容院,结果又没钱学美容,也没钱买设备,关了理发店以后就傻了。”
“然后就跟那五洲结婚了?”
“你还别说,那五洲有点儿本事,在风景区开了一家农家宴,让红霞管理着,他还干他的装修,听说生意还不错。”
“本来我还想劝劝红霞离开那五洲,现在看来……”
“就这么着吧。这事儿咱不要提了,提起来,我这心就犯堵。”
天亮了。邻居们各自在院子里忙碌着,如几年前一样,一派生活景象。
许大民拎着一袋土产走出家门,边跟邻居们打着招呼,边走向魏武家的方向。
冯国庆追上许大民,问他要去哪儿?许大民说:“我去找武子聊聊天儿。”
冯国庆闷声道:“他搬走了。去年就搬走了,这处房子西院儿老梁家住着……”
许大民问冯国庆魏武家现在的地址,冯国庆说了,说完,扯身就走。
在魏武的新家,许大民边打量着装修气派的房间,边对正在沏茶的魏武说:“你还真是发财了啊。”
魏武一笑:“发什么财呀,这些家具都是周建国给弄的现成的。”
许大民把手上拎着的土产放到茶几上,坐下:“武子,咱俩好长时间没见了。”
魏武笑道:“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这么一句话,兄弟永远不会轻易离开你,即使被迫分开个八九十几年不联系,他也会惦记你。”
许大民点头称是。
魏武给许大民倒一杯茶水,坐到他的对面:“那年我在电话里骂你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还真生气了。”
“现在还生气吗?”
许大民一笑:“度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你这话说的可就过了啊。”
“这也是在书里看到的。”
“你好好说话。”
许大民正色道:“我从来就没生过你的气,那些因为一句话就破碎了关系的友谊,根本就不算朋友,对吧?我记得有一年你跟我说,咱俩是生死兄弟。”
魏武皱起眉头:“这话我说过?”
“就是咱们一起把杜龙从菜市场打跑的那一年你说的,那年咱们都像初生牛犊一样……你跟我说,大民,咱俩是生死兄弟。”
“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是。”
“兄弟是干什么用的,就是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人,这样的人才叫兄弟。”
“武子,有些事情要分清是非。”
“你是说我们打死了小炉匠吗?”
“大嘴判了十四年……”
“你是不是想说,大嘴因为跟我是兄弟,他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我挡了小炉匠的刀,我安然无恙,他进去坐牢……”
“我没有这么说。”
“是,我承认是大嘴替我挡刀!那本书里还有一句话,兄弟,有福同享,有难能自己挡就自己挡。可是当时我能挡吗?小炉匠偷袭我,我没看见。”
许大民笑笑说:“我是说,你们不该使用武力。”
魏武一哼,斜乜着许大民:“九年前,在菜市场,你没使用过武力吗?”
“我没有,我安排李春去了派出所。”
“那么,在这之前呢?”
“小炉匠调戏田娜。”
“他还调戏你妹妹,许红霞!他还调戏你嫂子,冯六月!他还敲诈你爸爸,跟着他哥哥横行菜市场……”
许大民摇摇手说:“这不是你们杀人的理由。”
魏武瞪着许大民,大声说:“杀人?笑话!你看没看判决书?大嘴被判了十四年的罪名是伤害罪,不是杀人罪!”
3
看着魏武激动的脸,许大民耸了耸肩膀:“可是结果是一样的。”
魏武摆摆手:“好了,我不跟你谈论这个话题了,你不够资格。”
许大民盯着魏武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黄的脸看了一会,笑了:“武子,你以前不是这个性格的。”
魏武眯眼瞅着许大民:“我以前很窝囊是不是?”
“那谈不上,你以前有正义感。”
“现在我没有了吗?”
“现在……武子,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我说得着你,我认为你应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先衡量一下得失。”
“这个我比你明白。”
“可是现实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李卫国判了十四年,卢小勇判了一年,你也……”
“我们是在主持正义!”
“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
“你来找我,不会是只为跟我说这些吧?”
许大民从衣兜里摸出一沓钱,递给魏武:“这是这些年你寄给我的钱,我一直没用,还给你。”
魏武愣怔片刻,仰着脸笑了:“我们不是兄弟。”
许大民把钱放到茶几上:“我一直拿你当我的亲兄弟,但一码归一码。”
“那就说点兄弟该说的话吧。”
“昨晚我跟我爸聊了不少……”
“聊起我哥哥的事儿来了吧?”
“你哥哥待在我哥哥家已经九年了,这是事实。”
“我哥哥为什么要待在你哥哥家,难道你不知道?”
“武子,我没有埋怨你哥哥的意思,我要是埋怨他,我不会来找你,我会直接把他从我哥哥家赶走。”
“那你就试试看!”魏武猛拍一把茶几。
“武子,咱得讲理。”
“你说的是歪理!包括你前面说的那些!”
“你冷静一下。”
魏武缓一口气:“我曾经无数次动员我哥哥离开你哥哥家,有一次我还差点儿跟他动手……”
许大民摇摇手说:“武子,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
“你不就是想让我把我哥哥从你哥哥家弄走吗?可以啊,你好好说。”
“我还真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武子,说实在的,你哥哥老这样待在我哥哥家,确实不太方便。我听国庆说,你哥哥监视他姐姐和我哥哥,不让他们上床……”
魏武一哼:“这种事情,你也信?”
许大民点点头:“我信。”
“那么我问你,如果把冯六月换成田娜,把我换成许大军,把魏文换成你,你会眼瞅着我和田娜上床吗?”
“可是我会离开。”
“还不就是这话吗?”
许大民眯眼瞅着魏武的脸:“好吧,武子,既然你这么说,那么就请你带你哥哥回家,你现在有这个经济实力。”
魏武摆摆手:“不行。”
“武子,做人要讲道理。”
“讲道理你替大嘴和小勇坐牢,你替我担这个罪犯的罪名!”
“你这话是打哪儿来的?”
“我们之所以走到这一步,起因都在你!”
“在我?”许大民茫然地看着魏武。
“我们跟小炉匠无冤无仇!小炉匠调戏田娜,我们帮你,从那开始,我们就跟小炉匠结了梁子。后来你爸爸给杜龙下跪,我们帮你把这一跪找回来,因此我们得罪了杜龙!你拍拍屁股去了云南,小炉匠欺负你爸爸,调戏你妹妹,全是我们出面帮你!你承认不承认?到了这半天,你竟然跟我计较我哥哥的事儿……”
许大民打断了魏武:“武子,这是两码事儿。”
魏武忽地站起来:“滚出去!”
许大民举举手:“武子,你冷静……”
魏武走到门口,猛地把门打开:“出去!别逼我动手!”
许大民和冯国庆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望着前方波澜不兴的大海。
冯国庆说:“大民,无论咋说,你不要跟魏武拧着。”
许大民摇头:“我没有。”
“你听我说完。咱们一是从前都是好兄弟,二是魏武现在是个出名的社会人,咱们尽量不要去得罪他。”
“我不怕他是个社会人,但我真是没有想得罪他的意思。”
“依我看呀,你最近不要去找他了。摊上这些事儿,他的心里也不好受,你也理解理解他。”
“我是不想看着他就这么走下去,这不是正确的人生路。”
“又来了……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呀。”
“听说你开了个烧烤摊儿?”许大民换了一个话题。
“两年了。”
“生意怎么样?”
“先这么干着吧,这不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嘛……你有什么打算?”
“我在咱这边的政府部门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能等云南那边帮我联系了,估计很难,接收单位是关键。”
“万一没有单位接收呢?”
“那我就一直卖菜好了。”
“要不就跟魏武缓和关系,去他公司上班,顺便带上我。你别笑话我吃回头草,你想想,现在你回来了,我的身边有了你……”
许大民摇摇手说:“说点儿别的吧。”
冯国庆“哦”一声:“我看,你还是找找田娜吧,九年的感情了,我知道你放不下。”
许大民说,我去劳动局打听过,可是没有人知道田娜家搬去了哪里。
冯国庆给许大民支招儿:“雁过留痕,这几天你多接触接触咱们院儿里的人,总能听说点儿什么。”
许大民走进院子,对正在石桌边喝茶的彭三说:“三大爷,这些天辛苦您了,你这又要卖你的猪头肉又要帮我爸看他的菜摊儿……”
彭三摇摇手说:“你不是说要做批发白菜生意吗?”
“还没开始呢,这几天正请教我爸爸怎么干才好呢。”
“也好,不管干啥,要稳打稳扎。”
“您的生意还不错吧,三大爷?”
“还行……对了大民,我听国庆说,你跟武子闹掰了?”
“没有,倒是拌了几句嘴。”
“武子脾气不好,随他爷爷,他爷爷当年可是条好汉。”
“小时候我听我爷爷说,打鬼子的时候,咱这边发生了一起爆炸案。那年的冬天,日本人开的什么株式会社被人给炸了,当场炸死好几个日本人。”
“那是武子他爷爷干的。他爷爷在没去码头扛包之前拉洋车,因为日本人把他的洋车给砸了,他拿着几个银圆去买了炸药,丢进日本人住的房子就溜了。”
“那可真是一条汉子!”
“你爷爷当年也不差。”
“那是,我听说日本鬼子败了以后,和平里开庆祝大会,我爷爷上台说,他就是炸了鬼子的那个人,保长当场奖励我家从大洼地搬家到了和平里。”
彭三眯着眼笑:“这事儿我知道,你爷爷猴精猴精的。”
“后来国民党兵把几个为日本人干过事儿的人押到台上批斗,李把头也在台子上……”
“李把头是码头上的把头,欺负过武子他爷爷。”
“我听说开始没人敢上去打李把头,我爷爷跳上台子,用棍子把他好一顿揍。”
“嗯,从那以后,老许家跟老魏家就成了世交。”
马翠花挎着一个篮子走进大院。
彭三指着马翠花,对许大民说:“你瞧,顺子他干妈来了。”
许大民顺着彭三的目光看到了马翠花,迎住了她:“马大姐,我是顺子的二叔,许大民。顺子没来?”
马翠花说:“我这就是来找你爸说说顺子的事儿呢,上回你嫂子去看顺子,说你爸爸整天念叨顺子……”
许福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画面是新闻联播重播。
播音员:“决议通知认为,改革计划体制,首先要突破把计划经济同商品经济对立起来的观念,明确认识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必须自觉依据和运用价值规律……”
马翠花拎着一只盖着花布的篮子进来:“叔,看电视呢?”
许福祥起身招呼马翠花。
马翠花把篮子放到饭桌上:“要过年了,农村也没啥好拿的,我给您蒸了几个馒头。”
许大民进门:“马大姐真是太客气了。”
许福祥接话道:“他大姐,别客气,有事儿你就说。”
“这不,我家那口子去南方做小工了,过年回不来,我一个人在家挺孤单的。要是您同意,今年这个年我还想让顺子陪我在陈家庄过。”
“这,这个嘛……他大姐,你也知道,我……”
“叔,您先听我说嘛。我问过顺子了,顺子说,他在这边过年不得劲,俩爸爸……这孩子脾气倔,我也劝不听他。”
许大民接话道:“就这么着吧,爸。”
许福祥瞪着许大民。
许大民笑着说:“爸,我觉得这样也好,一来是让顺子过年陪陪马大姐,二来呢……您也知道,顺子别扭,这年,也过得不顺畅。”
许福祥垂头想了一会,点点头:“那就这样吧。”
许大民摸出钱包,递给马翠花几张钱。
马翠花推挡,许大民把马翠花的手推回去:“马大姐,您就甭跟我客气了。这么多年,你照顾顺子也挺不容易的。”
马翠花把钱揣起来:“你跟大叔说说,想顺子了,就去我那边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