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在厨房做饭,魏文在外间的简易书桌上写小说。
许大民进门,看一眼魏文,走进厨房。
许大军说:“大民,我做鱼了,一会儿你给咱爸送几块过去,尝尝我的手艺。”
许大民说声“得嘞”,指指魏文:“他在忙啥?”
许大军嘘一声,小声说:“写小说呢。”
许大民翘翘大拇指:“厉害。”
许大军问:“刚才是不是马翠花来过?”
许大民点了点头。
许大军指指魏文,小声说:“怕他多心,我这也没敢出去……马翠花跟咱爸说啥了?”
“说顺子今年还不回来过年。”
“这事儿我跟你嫂子商量过的……咱爸没说什么吧?”
“有点儿不高兴,不过也没啥,晚上我开导开导他。”
“昨晚你嫂子跟我说,她说国庆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有事没事儿地就跟她絮叨一个叫阿彩的,还说这个叫阿彩的看上的人是你,咋回事儿?”
“这事儿说来话长,不说了吧。”
“赶紧找田娜吧,我听你嫂子的意思,国庆担心那个叫阿彩的来咱这边找你呢,说这个阿彩的性子比红霞还犟。”
许大民笑了:“这个你放心,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儿,哪还有脸来见我?”
许大军一怔,满脸疑惑地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拍拍许大军的胳膊:“哥,你别那么多心事了,你好好在家待着,我找国庆去,我去开导开导他。”
许大民在冯国庆的烧烤摊上跟冯国庆说起阿彩时,阿彩正把一个包袱扎紧,要出门,发现阿福堵在门口。
晚上,许大民和许大军在梯子上借着楼体上的灯光粉刷墙壁。
亮子跑过来,冲着许大军“啊啊”地喊。
许大民问许大军:“亮子这是喊啥呢?”
许大军冲亮子比划几个动作,亮子跑开。
许大军对许大民说:“西边的活儿干完了,亮子问我东边的墙面用什么涂料呢。”
“这孩子干活儿上心。”
“我这帮人别的不说,就是能干。”
“我这才明白,那天你给我打电话说老赵问我怎么建党支部,敢情是想在粉刷队建呀。”
“老赵瘪气了,说粉刷队一共一个党员,没戏。”
“我听说他往街道上递了入党申请书了。”
“是,递了,没让他给笑死。你猜人家王仙娥说啥了?说他在澡堂的时候挪用公款……嘿,我这还头回听说。”
“你没考虑考虑入党?”
“我呀,没有那么高的心气儿,我就好好干活儿养家得了。”
“最近一直有活儿吧?”
“有。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加上杨明远也一直在帮我揽活儿,闲不着。”
“也别光顾着挣钱,该要个孩子得要个。”
“正忙着呢。又不是啥难事儿,搂草打兔子的事儿,简单。”
许大民从梯子上下来,对赵大红说:“我听我哥说,你发牢骚说不让三虎子和亮子在粉刷队干了?”
赵大红哼道:“我倒不是发牢骚,那俩货呀,确实挺让人头疼的。关键是你哥惯着他们,工钱跟大伙儿一样,大伙儿有意见呢。”
“那不会吧?”
“说,大家是都不说,可是心里咋想呀?一个傻子,一个哑巴,活儿也就顶半个人的。”
“我看他们干得挺好嘛。”
“三虎子倒还说得过去,亮子……大民我跟你说,你哥在亮子身上受老委屈了,整天挨大叫驴的‘呲哒’。”
“大叫驴?”
“这外号是我给起的,就是亮子他妈。”
“三嫂呀……你还别说,那人的脾气还真是不怎么样。她因为什么来‘呲哒’我哥?”
“事儿可多了去了……就说这事儿吧,那天亮子发了工钱,给大叫驴买了个花棉袄,大叫驴拿着棉袄来工地上找你哥,非说你哥不负责任,没管好亮子,让他乱花钱。你哥也不解释,花钱把棉袄买下了。这不,你嫂子穿着的那件就是她的。这还不算,那天亮子和三虎子干活儿干累了,下了班就去饭馆点了俩菜,顺便喝了点儿酒。大叫驴听说了,先是把人三虎子他爹妈骂了一顿,说三虎子不傻,欺负亮子,三虎子吃得多,又来骂你大哥,说他教亮子喝酒。”
“这也没啥,都知道三嫂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的人多了去了,都像她这么不讲理啊?我要是亮子他爹,看我不打死她。”
许大军从梯子上下来,笑呵呵地对许大民:“老赵看上三嫂了。”
赵大红撇撇嘴:“就她呀?是,我老婆没了,我得再找一个。可是我眼不瞎,我就是娶个老母猪回家搂着,也不娶这个大叫驴!”
许大民刚想笑,眼睛忽然直了——三嫂跩着大步走向这边。
赵大红顺着许大民的目光看到三嫂,倒退两步,撒腿跑远。
三嫂走到许大民跟前,语声柔和地说:“大民,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你给主持公道。你说亮子多能干?你哥拿他当小工使唤……”
许大民在院子里帮许大军整理一些粉刷用具,许红霞跑进院子。
许大军看到许红霞,刚要说话,被许红霞的眼神制止。
许红霞看着许大民的背影,眼泪涌出眼眶。
那五洲提溜着几袋礼品跑进大院:“二哥呢?我二哥呢!”
许大民转头,看到许红霞,眼圈红了。
那五洲示意许红霞不要动,走向许大民:“二哥,我们刚刚才听说你回来了。”
许大民推开那五洲,走到许红霞跟前,看着她:“红霞……”
许红霞瘪瘪嘴,哭了:“二哥……二哥,你回来了,我就有靠山了!”
许大民瞥一眼正讪笑着看他的那五洲:“我不给你当这个靠山,为什么你知道。你先去给咱爸道个歉,完事儿我好好说你两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我……二哥,我准备把农家宴开到城里。”
“哦,明白了……红霞,这事儿我还真帮不上你,我就是个卖菜的。”
“你不是在那边当了官儿……”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许红霞的表情有些失落:“哦,哦……二哥,那,那以后再说吧。”
许大军走过来:“红霞,你俩既然回来了,先去看看咱爸。”
许红霞拽过许大民:“走,二哥,你帮我过去说两句好话。”
那五洲把手上拎着的礼品递给许红霞:“你跟咱大哥先去见见咱爸,我有几句话要跟二哥谈,完事儿我去给咱爸磕头赔礼。”
许红霞和许大军走进许福祥家。
许大民问那五洲:“五洲,什么事儿?”
“是这样,这不,你也知道,我和红霞已经结婚了,那啥,冯国庆……冯国庆太不讲究了。”
“他又找红霞来着?”
“唉,怎么说呢……他刚回来没几天就去我那边闹了一场,骂我不是东西,还用了俩词儿,横刀夺爱,釜底抽薪。”
“他肯定是喝醉了,你别当真。”
“我知道,我不稀得搭理他。所以那天我也没跟他计较,好说歹说把他劝走了,不过后来……”
“后来他又去闹来着?”
“那倒没有……不过,不过打那以后,红霞就跟我来劲了,一点事儿,她就跟我急,还说我要是不听话,她就嫁给冯国庆。”
许大民笑了:“那不是借着这事儿跟你闹玩呢嘛。”
“可我也是个爷们儿啊,哪能……二哥,我不多说了,我知道红霞为什么会这样。她这是心里有底了,没准儿她和冯国庆两个私底下还真有勾搭呢。”
“你别胡说八道啊。”许大民有些生气了。
“真的,你别看红霞平常大大咧咧的,在她和冯国庆这事儿上,她敏感着呢,一提,她就成了蛤蟆,一戳一蹦跶。”
“你就这么乱猜疑,她能没有反应嘛。”
“反正你得说说国庆,防患于未然嘛。他曾经是‘冯老虎’,我一个小兔子,能不担心他嘛。”
“嘿,我说那五洲,你瞒着你老丈人,不声不响就把婚结了,我这还没说你呢,你倒还……”
许福祥的声音从许福祥家那边传过来:“滚,都给我滚!”
许大民转头——许红霞跑出许福祥家,满脸泪水。
许福祥在咆哮:“你还有脸替那个混账玩意儿说好话?你给我滚!带着那个混账玩意儿,给我滚!”
许大民迎住许红霞:“红霞,咋了?”
许红霞绕过许大民,拽着那五洲的手,冲出大院。
许大军蹲在沙发前给许福祥按摩腿:“爸,您消消火,红霞都给您跪下了,您这还……”
许大民进门:“爸,您这又怎么了?”
许福祥一哼:“本来我想原谅他们,谁知道……大军,你跟大民说,你说红霞都说了啥!”
许大军接话道:“也怪红霞,她说他们这么做,是让咱爸给逼的。”
许大民说:“肯定是话赶话赶到那儿的。”
“可不就是嘛。咱爸说,就算红霞偷了户口本,可是婚礼得有个‘说道儿’吧?红霞说,他们没办婚礼,咱爸就说他们没有规矩,这不就……”
“红霞是不是还替那五洲说好话了?”
“也没咋说,就说那五洲能干,还孝顺,经常念叨咱爸的腿,还说要去大山里找个道士和尚什么的……”
“咱爸在气头上,她不该说这些话。”
许福祥愤愤地嘟囔道:“还请我去吃农家宴呢,我籀了他的桌子!什么玩意儿?”
2
许大民走出许福祥家,找到正在烧烤摊上跟几个熟客吹嘘当年“冯老虎”威风的冯国庆,埋怨他不该去掺和许红霞和那五洲的事情。
冯国庆横着脖子辩解他那么做,一是因为当年那五洲横刀夺爱,而是因为寂寞。
许大民打趣道,要不你就回黄连村,见见阿彩去?
冯国庆对着天空发狠:“等着吧,等我攒足了买金项链的钱,我立马去黄连村见她。不把她娶回和平里,我‘冯老虎’变‘冯土鳖’!”
此时,阿彩背着包袱,快步跑在一条小路上。
几个小时后,阿彩登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
月光下,一列火车铿锵行驶在两山之间的铁轨上。
两天后是一个早晨,阿彩随着一群出站的旅客走出和平里火车站的站台,走上站前广场。
广场前面的街道上,那五洲揪着许红霞背在肩上的背包,可怜巴巴地说:“红霞,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走……”
许红霞瞪着那五洲:“你真的不敢了?”
那五洲点头哈腰:“真的,真的……只要你不走,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心甘情愿!”
阿彩走出站前广场,四处打量。
那五洲看到阿彩,冲阿彩努努嘴:“你瞧,那个姑娘好像也是一个人出来的,多孤单?她要是被坏人给骗走了,那可咋整?”
许红霞撇撇嘴道:“你别骗她就成。”
阿彩走到那五洲和许红霞的跟前:“请问,和平里在什么地方?”
那五洲“哎呀”一声:“你还真问对了,我就是和平里的人。”
阿彩的眼睛一亮:“请问和平里有没有一个在云南昭通下过乡,名字叫许大民的小伙子?”
许红霞拽开那五洲,问阿彩:“你找许大民?”
阿彩点点头:“他在和平里吗?”
许红霞刚要说话,冯国庆跑过来:“红霞,你还真的要走?”
阿彩看到冯国庆,一愣:“冯国庆……”
冯国庆看到阿彩,猛然一怔:“阿彩!”
阿彩兴奋地跳起来:“这么巧!”
冯国庆后退一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彩的脸:“我信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这世上存在神仙,我昨晚刚刚梦见你,你还真就来了……”
阿彩刚要说话,被那五洲推到一边。
那五洲瞪着冯国庆:“你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是吧?”
冯国庆踹一脚那五洲:“你滚一边去!”
许红霞扑向冯国庆:“你凭什么打我老公?”
冯国庆躲到那五洲身后:“那哥,我错了,求你赶紧把你老婆弄走,赶紧的!”
那五洲拦住许红霞:“老婆,他认错了……”
说着,那五洲搂着许红霞的腰,穿过马路。
阿彩望一眼那五洲和许红霞的背影,问冯国庆:“他们是谁?”
“邻居,邻居,不管他们……阿彩,你是不是来找我的?”
“我来找许大民,也顺便看看你。”
“哦,也行,有你这句话也行……不过呢,许大民不在家,他出差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难说……暂时去我家吧,住旅馆太费钱。来,包裹给我,我帮你拿。”
许大民在胡同里居委会的窗户前打电话:“多谢刘书记关心,我爸爸的身体还行……”
冯国庆和阿彩走进胡同。
刘书记在电话那头问许大民:“做白菜批发很辛苦吧?”
冯国庆看到许大民,拉着阿彩退出胡同。
许大民对着话筒说:“刚开始,确实挺累的,每天凌晨就得起来接货,中午十二点后才能睡几个小时,晚上十点又得起来做准备,日夜颠倒……”
“你可得注意身体。”
“我身体很好呀,虽说是活儿累点儿,可我感觉很快乐。刘书记,关于我的调动……”
“已经办理得差不多了,你们这边的松林镇调阅过你在这边的表现资料和履历,答应接收。主要是因为松林镇林业资源丰沛,你有这方面的经验……”
周建国走过来,招呼许大民。
王仙娥嘘一声,示意周建国不要打扰许大民打电话。
周建国站到一边。
许大民对着话筒说:“好的刘书记,您放心,我能等。”
刘书记那边挂断电话。
王仙娥说:“大民,听这意思,你要去松林镇当镇长?”
周建国惊叫道:“啊?镇……大民,了不得!”
许大民一笑:“还没定下,听候分配吧……对了建国哥,在云南的时候我答应林场要帮他们推销木材……”
“你刚回来那天,我有这个想法,现在不行了。我不经营木材了,木器厂啥的都关了,搞了个家具城,全现成的,我得跟上时代步伐。”
“哦,这样啊……你找我是不是有啥事儿?”
“走,先去看看老爷子,我顺便跟你聊聊。”
王翠玉倚在自己家的门框上,眯着眼睛看阿彩,眉开眼笑:“好,好,这姑娘长得好看,身板儿也瓷实,一看就是把过日子的好手。”
冯国庆推推王翠玉:“妈,您别在这儿唠叨了,赶紧给阿彩收拾个住的地方,她要在咱家住几天。”
王翠玉“哎哎”着,乐颠颠地跑进一个房间。
冯国庆对阿彩说:“阿彩,要是不嫌弃,你就在我家多住几天,等大民回来,我带你过去见他。”
阿彩犹豫片刻,点头:“也行。”
“不过……阿彩,我真不明白你这大老远的跑来找许大民是什么意思。”
“以后告诉你。”
“许大民现在和田娜联系上了,他俩很快就能结婚,你要是……阿彩,你看这样行不,你嫁给我,我……”
“在云南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的,不行。”
“你再想想嘛。”
“我早就想过了。”
“要不你就留在和平里……”
“留在和平里?”阿彩一怔,直直地看着冯国庆。
冯国庆躲闪着阿彩的目光:“咋说这里也是城市。”
阿彩一跳:“对呀,我要留在这里!”
冯国庆的心一紧,兴奋地看着阿彩:“留在这里,咱俩慢慢接触,等有了感情……”
阿彩摇摇手说:“我要留在这里,盯着许大民。”
冯国庆的脸上泛出一丝失落。
“许大民不在家,你告诉我他家在哪里,我去看看他的父母。”
“他妈不在了,他爸爸的身体还不好,这个节骨眼上你去了,不好,还是等许大民回来再说吧。”
冯六月在厨房做饭,许大军和魏文在外间闲聊。
许大军说:“文哥,我感觉你得好好跟武子聊聊,亲兄弟,不能就这么生疏了。”
魏文闷声道:“我跟他没法谈。”
“国共都能谈判,你俩怎么就不能谈了?”
“我是文明人,他太粗野,我俩没法坐到谈判桌上。”
“你别这么说武子,他还能粗野到哪里?”
“我现在都有点儿害怕他了,他在我的眼里比国民党反动派和中东恐怖分子加起来都可怕。”
“哎呦,您这话可就过了啊。”
“真的,现在,魏武在我的眼里就是恐怖分子。”
许大军撇嘴道:“我看呀,咱俩也没法谈了。”
魏文皱起眉头:“你要跟我谈什么?”
“你看你,又开始敏感了,我跟你还能谈什么?”
“无话可谈是吧?”
“要不咱俩谈谈小说……”
许大民嘿嘿笑着进门:“二位哥,你们知道刚才周建国说啥了?他说,就算以后我嫂子瘫了,他也要娶了她。”
魏文一哼:“此人,太无耻。”
许大军笑得直咳嗽:“这家伙还真是神经的不轻……”
冯六月走出厨房:“你们还别笑,我知道他什么意思!大民,你告诉他,我就是死也不会离开你大哥。”
“嫂子,你别当真,周建国也就是开个玩笑。”
冯六月柔柔地看着许大军:“我不跟他开玩笑。”
许大军笑道:“你看看你,本来的一句心里话,让你这么一说,倒让大民下不来台了。”
魏文冲许大军翻个白眼:“下不来台的是我吧?”
许大民拍拍自己的嘴巴:“哎呦,你瞧,我就不该来说这事儿。”
冯六月说:“大民,你别想多了。”
魏文讪讪地说:“是我想多了好吧?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
“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风絮。”
“咦,大民,这首诗你也会呀?”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我会呀,这是辛弃疾的词,摸鱼儿。”
魏文兴致勃勃地:“大民,继续,继续!”
许大民摇摇手:“拉倒吧,我也就会这一首……”
“这首还没朗诵完,你接着朗诵。”
“后面的我忘了。”
“我来,我来……”
许大民摆摆手:“你们聊,我给老张送车白菜去。”
魏文失望地摇了摇头:“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3
阿彩似乎被城市景象吸引住了,抓着冯国庆的衣服,不住地东张西望。
马路对面,许大民推着一车白菜走过来。
冯国庆看到许大民,用身体挡住阿彩——阿彩几乎与许大民擦肩而过。
在海边,阿彩大呼小叫地在沙滩上奔跑,冯国庆乐颠颠地在后面追赶。
在王翠玉家,王翠玉对冯六月说:“你弟弟领来家一个叫阿彩的姑娘,这姑娘是你弟弟下乡那个村书记的闺女,这闺女简直太可人心了。”
冯六月惊喜地问:“怎么,国庆跟她处对象?”
“国庆说,他俩现在还没谱儿,那姑娘看上的是大民。国庆嘱咐我,这事儿谁也别告诉。”
“一个大活人,邻居们不会问嘛。”
“这不我才喊你过来说这事儿嘛。我是这么寻思的,为了你弟弟,你先放个风出去,就说这闺女是你表妹,我也放风,就说她是你三姨家的……”
“妈,这不好吧?”
“你能眼瞅着你弟弟打光棍?他都奔三十了……”
“国庆没有工作,人家能跟他吗?”
“一会儿我找老许去,让他想想办法,他认识杜主任。”
“杜主任下台了。”
“下台了也是个官儿,你甭管了,赶紧回去吧。”
“我去接顺子回来住几天,放寒假了,我想他。”
许大民站在一根柱子前,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表情有些沮丧。
彭三走过来:“大民,生意怎么样?”
许大民摇摇头:“前两天还行,这两天不行了,基本赔光了。”
“哎呀,咋了?”
“前几天不是下雨嘛,咱这边的白菜价格大涨,外地白菜才六毛一斤。我批发了十几吨,运回来,不到两天就卖完了,净赚两千多。”
“这不挺好嘛。”
许大民苦笑一声:“我乘胜追击,又批发了一批,准备往江苏运,结果江苏那边的零售价都比我的进货价还便宜,一下子赔了五千。”
彭三埋怨道:“你该先了解了解那边的价格呀。”
许大民苦笑一声:“了解过,可是……就像我爸爸说的,我对市场风险的预判和应对能力不足。因为在产区收货,再发到批发市场销售,中间会有几天的时间,如果遇到突然情况导致菜价突然降了,就有可能导致进货与卖出的价格倒挂,加上中间投入的包装、运输和人工费用,很容易亏损……”
彭三打断了许大民:“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还有信息不对称。”
许大民拍拍巴掌:“哎呦三大爷,您这词儿用的好!”
彭三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干了多少年了?”
许大民摇头道:“白菜批发的旺季过了……”
彭三叹口气说:“现在大蒜好卖,批发利润大,可就是杜龙霸占着……”
几个邻居在各自的家门口晾晒白菜,许大民走进大院。
三嫂招呼许大民:“大民,回头我把白菜钱给你啊!”
许大民摇摇手:“不用了,也没几个钱。”
闫老四插话道:“你瞅瞅,满院儿白菜,也得不少钱。”
许大民笑道:“您别提钱的事儿,这些白菜要是堆在菜市场也就成了肥料了,还污染空气,您这是帮我忙呢。”
三嫂冲许大民翘了翘大拇指:“你瞅瞅,大民就是比大军讲究。”
许大民摆摆手说:“三嫂,您别这么说话。”
魏文拄着双拐走出许大军家:“大民,回来了?”
许大民过去搀扶魏文:“腿脚不好,最好躺着。”
魏文一笑:“前一阵基本好了,有时候都不用拄拐……谁知道这跌了一跤,又回去了。”
三嫂插话道:“都怪老朱,也不看着点儿。”
“不怪老朱,怪许大军……”
“就是,许大军干活儿瞪不起个死活眼。”
许大民皱着眉头,故意逗三嫂:“三嫂,您这些白菜,五块钱。”
三嫂假装没听见许大民说什么,跑到自家的那堆白菜旁忙活起来。
闫老四瞪着魏文:“关人家大军什么事呀,不让你干,你非要干。”
魏文不理闫老四,对许大民说:“大民,我是怪你哥除了粉刷,整天接些不给工钱的活儿,那么累,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体嘛。”
“谁也不怨,就怨我自己……大民,你不用扶我,我能行。”
“你要干嘛?”
“你哥哥干活儿去了,你嫂子去六月小吃了,我去店里看看,看看能不能帮上你嫂子……周建国不去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去看过了,她雇了厨师,也雇了服务员。”
“她也不告诉我,我这还担心她……唉,拿我当外人了。”
“文哥,走吧,咱俩回家,我听说你的小说快要写完了,我帮你构思构思怎么结尾。”
魏文冲许大民翻个白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拄着拐走进许大军家。
闫老四凑了过来:“大民,以后白菜就别往家拿了,有大蒜就拿点回来。”
许大民说声“好嘞”,走进许大军家,把门关上。
那五洲走进院子,问闫老四:“我二舅哥是不是回来了?”
魏文将那摞厚厚的,封面写着《平民英雄》四个大字的稿纸递给许大民:“时间允许的话,你先看看。”
许大民翻看几页稿纸:“太多了,看不过来。”
“大概意思你知道吧?就是故事梗概。”
“知道一点儿,我哥跟我说过的……”
“我听听你的理解。”
“男主角叫高大勇,原型是我哥哥,女主角叫冯小脚,原型是我嫂子……”
那五洲推门进来:“二哥。”
魏文冲那五洲嘘了一声:“你先不要说话。”
那五洲“嗯”一声,坐下。
魏文对许大民说:“你接着说。”
许大民说:“高大勇是个共产党员,退伍军人,还是村支书,冯小脚和郝凉快是下乡知青,他俩在结婚前夕突然遭遇变故。郝凉快瘫痪了,冯小脚为了照顾郝凉快,放弃了回城指标,一心照料郝凉快。在这期间,二人遭遇了很多生活上的坎坷。眼看就要活不下去了,高大勇挺身而出……文哥,我感觉你写得有点儿不切实际。你想想,下乡知青有知青办,他们遭了难,难道知青办就不管他们了?就算知青办解散了,组织上也不能眼看着他们活不下去吧?”
“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您说的也是,总之我感觉这本书的结局是美好的。”
“我歌颂的就是艰难生活中的美好,弘扬互助精神,倡导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同时鞭笞社会上存在的丑恶现象,比如书中的郝凉快……”
“郝凉快的原型是你吧?”
“对,是我,我以前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近女色。每天除了参加劳动,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读书,为将来的美好生活做准备。但是我看见,我身边人接二连三地遭遇变故,有的人失去了亲人,有的人丧失了理想,有的人失去了生命……在我看来,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提醒人们,要善待生活。”
那五洲插嘴道:“文哥说得太对了!”
“遭遇变故之后,郝凉快……不是,是我,我的生活一时间无法自理,我的爱人离我而去,因此,我深陷抑郁、苦闷、焦虑与绝望……我曾认真地对待生活,但接踵而至的磨难使我对生活的期冀与希望付之东流,这不得不让我开始怀疑人生,开始对生活产生疑虑。假如付出换不来收获,那人生的意义何在?”
许大民接话道:“不要悲观,文哥。”
魏文笑着说:“这不是悲观,而恰恰相反……试想,牺牲眼前的美好,换取飘渺的未来,真的是人生吗?”
那五洲接话道:“我觉得不是,我觉得还是得把握现在。”
魏文一哼:“我曾对生活充满敬畏,对未来充满自信,但我得到的是什么呢?”
许大民说:“你是不是对下乡有抵触情绪?”
魏文摇摇手说:“知识青年接受农民群众的再教育,同时引领农民相信知识,为缩小城乡差别作出了贡献,给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带来了新思想、新面貌、新风俗,它是中国五千年优秀文化在特定历史时期、特定地域的特色呈现。对那种抹黑知青下乡,夸大苦难,割断历史的虚无主义我是持反对态度的。”
许大民点点头:“几千万知青到农村、到边疆,在改变生产条件的同时,也改造自己,改变农村。”
“我知道你下乡那几年给当地做出的贡献,那是我无法比拟的,我所经受的苦难在于命运。”
“你看,你把话题又绕回来了……”
那五洲接话道:“文哥,来首诗抒发抒发感情。”
魏文沉吟片刻,咳嗽一声:“天空与大地,黑夜与白日,有阳光的地方又加上了火炬,干涸了千年的土地,再也长不出可以果腹之物。所幸,人还活着,理想还在心里,但是苦难却如影随形,就像我在那沧海之上回眸,远方没有陆地,即便有,我也无法触及,四十年蹉跎的日子,碎了一地……”
许大民打断了魏文:“你太悲观了,文哥,振作起来。”
魏文提高了声音:“我要奋起!我要给未来一些音符,让哭泣变成欢声笑语,给时光一支利箭,让它向着美好的理想飞去!”
那五洲鼓掌:“就这意思,就这意思!”
魏文斜乜一眼那五洲:“你这是给我这首诗做个结尾吗?”
“不敢不敢……你瞧,我这不小心还押了个韵。”
“你找我有事儿?”
“我不是找你,我找大民……二哥,我不敢去见咱爸,红霞也不敢,我俩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许大民把头转向了那五洲。
“这个礼拜天,你动员动员咱爸去我们那边吃饭,喊上大哥和大嫂。”
许大民打一个响指:“得嘞!”
魏文斜乜一眼那五洲:“没我啥事儿呗?”
那五洲刚要说话,许大民接过了话头:“一起去!”
冯国庆推门进来:“大民,原来你在这儿呢,让我这顿好找。你出来,我有私密事儿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