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和冯国庆走出许大军家,在门口站住。
许大民问:“什么事儿这么神秘?”
冯国庆说:“顺子回来了。我姐的意思是先别让魏文知道,不然又要难受……”
“顺子在哪儿?”
“在我姐店里。”
“我去看看他。”
“别着急,还有点事儿。”
“那你就说嘛。”
冯国庆看着许大民,欲言又止。
许大民催促道:“你倒是说呀。”
“啊,啊,那啥……阿彩,不是,我是说,阿彩……那天我跟你说我梦见阿彩了……哦,不是这事儿,我问你,你找着田娜了没有?”
“哪儿找去?”许大民的心头泛起一股惆怅。
“要是田娜结婚了,你还要她吗?”
许大民一怔,皱眉瞅着冯国庆的脸:“国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见着她了?”
冯国庆躲闪着许大民的目光:“没有,真的没有。”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她要是结婚了,我就死心了。”许大民闷闷地说。
“然后呢?”冯国庆盯着许大民的脸。
“我没想那么远。”
“你不会再去找阿彩吧?”
“嘿,你小子啊……会!怎么了,她又不是你的,我找她跟你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我爱阿彩……”
王翠玉走出家门。
彭三走进大院,看着王翠玉走向许福祥家的方向,追上去:“翠玉,你找许福祥?”
王翠玉“嗯”了一声。
“找他什么事儿?”
“私事儿。”
“哦,啊,这……”
王翠玉走进许福祥家。
彭三望着许福祥家门口,蔫蔫地咽了一口唾沫。
王翠玉对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许福祥说:“国庆去过汽修厂,人家汽修厂没有就业名额。”
许福祥心不在焉地说:“那就等着呗。”
“等到哪年哪月?大哥,您也知道,我这当妈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求人的,这回我豁出这张老脸来求你,您就帮帮国庆吧。”
“这我真的帮不上。”
“你看看你的几个孩子,老大能干,老二很快就当官儿了,老三开着饭店……”
许福祥摆摆手说:“那是个人出息。”
王翠玉叹口气道:“我也不能眼瞅着自己的儿子没有出息是吧?”
许福祥撇了撇嘴:“让他自己闯啊。”
王翠玉一哼:“他是那块料嘛!”
许福祥笑着说:“那可就没有办法了,这事儿我真的帮不上忙。”
“你去找找杜主任……”
“杜主任在计生委,你想让国庆去搞计划生育啊,先把他计划了吧。”
“你听你这话说的。”
“你不知道,杜主任去世了,我是说他呢……哼,在位的时候也没帮我啥忙,那年要不是我呀,他就饿死在钟表行门口了。”
“敢情他死了啊……”
“死了。临死前我还去医院陪过几天床呢……唉,这辈子人,苦啊。”
“他还苦啊?当了半辈子大官儿,比咱这小老百姓可强多了……”
外面有人敲门。
王翠玉起身,打开门,见是彭三,回头对许福祥:“那就这样吧,我再想想办法。”
说完,王翠玉出门。
彭三望一眼王翠玉的背影,想要跟上去,又顿住,讪讪地对许福祥说:“你看看,我这一来,她就走……福祥,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许福祥不满地瞪了彭三一眼:“说什么呢你。”
“刚才她说,就这样吧,就哪样?”
“我说三哥,你这脑子能不能干净点儿?整天想些什么啊你。”
“哎,哎,以后我注意……其实也没啥,就是,就是……哎,对了,大民打从回来,安建新就没找他?”
“安建新找他干什么?”
“房子啊,刘大妈家的房子给大民两间,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
“哦,这事儿啊。安建新没找,王仙娥找大民了,把这事儿说了,大民起初不想要,可这是法律呀。”
“对,遗嘱写的是给大民的,大民不要,那两间房子就撂荒了。”
“关键是咱得尊重刘大妈的遗愿,死者为大不是?”
“大民怎么不过去住呢?”
“那天安建新跟大民商量了,说他儿子小栓刚上小学,得用那屋子学习……算了,不说了,反正我这边也够大民住的,以后再说。”
“对呀,大民不缺房子住,将来当了领导,更不缺。”
“三哥,我知道你啥意思了。您放心,我这正攒着钱呢,大军两口子也在攒,攒够了就给大军买套新房,把你的房子给你腾出来。”
“我真的没这个意思……”
许福祥摆摆手,眯着眼睛笑。
彭三心虚地问:“你笑啥?”
许福祥眯眼瞅着彭三的脸:“是不是想要腾出房子来,也好给王翠玉当洞房呢?”
彭三“哎哟”一声,指着许福祥,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扭身,一头撞出门去。
许福祥仰身靠到椅背上,哑着嗓子嘿嘿。
许大民和冯国庆走在路上,路边有人在清理积雪。
冯国庆问冯国庆:“你见过顺子是吧?”
许大民点点头说:“那天我和我哥去陈家庄见过,嘿,这小子长得确实好看,比我哥那是……”
“那本来就不是你哥的种儿。”
“在我的眼里就是。”
“我看你也抓紧找找田娜吧,赶紧结婚,生个自己的孩子。”
“那天我跟我爸说起田娜,老爷子不高兴,倒不是他不喜欢田娜,他是讨厌田娜她爸爸。”
“你知道啥呀。老爷子很喜欢田娜,那天跟我提起她,还直念叨田娜长得好看又懂礼貌……”
“他可从来不跟我提田娜。”
“还不是好面子?以前他反对你追求田娜……”说着,许大民忽然站住。
前方,几个孩子在打雪仗。许大民的眼前浮出九年前许大民和田娜在雪地里打雪仗的情景。
此时,田娜和田娜妈妈在吃饭。
田娜告诉妈妈,文工团的领导安排她当独唱演员了,让她抓紧排练,参加春节文艺汇演。
田娜妈妈说:“你也该在追求事业的同时,考虑一下终身大事了。要知道你已经到了晚婚的年龄了,女人,只有结了婚才算女人。”
心里想着许大民,田娜没有吭声。
田娜妈妈说:“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那个人,可是你要知道,他已经不在了。”
田娜给田娜妈妈夹一筷子菜,填进她的嘴里:“妈您放心,该结婚的时候我会结婚的。”
田娜妈妈:“八字还没有一撇……你是想让我帮你找一个是吧?那好,我看袁华……”
田娜“哎呀”一声站起来:“说起袁老师呀,我还真忘了一件事儿!他和我同学王敏挺般配的,我这就打电话让王敏跟他相亲!”
田娜妈妈丢下筷子,瞪着田娜。
田娜举举手,坐下,抱一把妈妈的肩膀,笑:“新社会,提倡自由恋爱,您甭操心了,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的。”
半夜,田娜坐在床头上,摩挲着许大民的照片。
田娜去知青组看望许大民时的情景浮现在田娜的眼前,那条纸项链在田娜的脖子上熠熠闪光。
田娜停住摩挲照片的手,一滴眼泪落在手背上。
顺子从六月小吃里面跑出来,冯六月追出来:“顺子,快回来,外面冷!”
许大民拦住冯六月:“嫂子,你忙你的,让顺子在外面玩一会儿。”
冯六月小声说:“你逗逗顺子,不知道咋弄的,他又不说话了。”
许大民做出一副不理顺子的样子,亮一个架势,噼里啪啦地打拳。
顺子跑过来,扯扯许大民的衣襟。
许大民做个马步动作,看着顺子。
顺子有模有样地地模仿许大民的动作。
许大民说:“小子,你还是不说话是吧?不说也行,那就跟着我练武……好,保持好姿势,对,就这样,蹲半个小时。”
冯国庆走过来:“一个孩子,蹲半小时能受得了嘛。”
许大民说:“你懂什么?练武就是要能吃别人吃不了的苦。还记得不?我在顺子这么大的时候,我爷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萝卜窖,他说,想要做条好汉,就必须练出一身好本事。练本事得先练轻功,要练出轻功来,得从窖子里往外跳,每天挖深一些,当你能从十几米深的窖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你就变成燕子李三了。”
冯国庆撇撇嘴:“这也太夸张了吧……你练成燕子李三了?”
许大民冲冯国庆使个眼色:“这个嘛,没练成,后来我爷爷就在胡同口的那棵梧桐树上绑了一本书,让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
“打书干什么?”
“我爷爷说,什么时候能把这本书打透了,拳头就硬了,可以打死一头牛。”
“你去打了?”
“我每天都去打,打了好几个月也没打碎几张纸,倒把拳头打得起了一层老茧。我急了,就用手去抠,我爷爷看见了,说,练武不能偷懒。”
“哈,我想起那棵梧桐树了。”
“你和武子看我整天打拳也没时间和你们一起玩儿,就去树下撒尿,得空就撒,最后把那棵树给淹死了。”
顺子不满地瞪着许大民:“二叔懒。”
许大民得意地拍一把冯国庆的肩膀:“怎么样?我有办法让他说话吧?对,二叔懒,顺儿不懒。来,咱接着练,早晚练成燕子李三。”
2
顺子扎好马步,表情坚毅地看着前方。
冯六月站在小吃部门口,美滋滋地冲许大民翘大拇指。
许大民绕着顺子转圈:“扎稳,挺胸……”
冯国庆走到冯六月身边,悄声说:“咱妈嘱咐你了吧?”
冯六月点点头,眼睛瞟着许大民:“这事儿我向着你。大民早晚找着田娜,我不担心。我担心你,我得帮你追上阿彩……”
冯国庆嘘一声,对许大民说:“你没回来之前,刁勇来过好几趟,来了就请轮胎厂的人喝酒,说他就是喝死,也要实现当年的理想。”
“他还真做到了……有时候我挺怀念咱们在青年点那段时光的。”
“你在的时候,阿彩怎么样?”
“她呀,还那样。”
“她……我是说,她一直没……大民,你跟我说实话,你和阿彩……我是说,你在公社里寂寞得很,你没和阿彩……”
许大民猛扇冯国庆的脖子一巴掌。
冯国庆缩缩脖子:“估计你也干不出那样的事儿来,这么干不地道嘛。不过我这心里还真……大民,我忘不了阿彩,真的。”
“你有点样子吧。”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找田娜?”
“我得先打听打听她家搬去了哪里,这事儿得慢慢来。”
“对呀,得先解决生活问题……大民,你还记得我在离开云南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
“记得,你让我混社会。”
“你想想,咱们这批人回来之后就成了待业青年,拿什么养活自己?现在连临时工都不好找,回来的人太多了,想要活着,还真得……”
“你打住吧。”
“是啊,我是得打住。刚才那些话根本就不适用你,你跟我们不一样,你是家有余粮心不慌嘛。”
“你能不能说点儿有阳光的话?”
“我就是个窝囊废……”
“你再这么说话,我可走了啊。”
“我要混社会!”
许大民瞪着冯国庆:“你还不记苦是不是?你想想你当‘冯老虎’时候的那些窝囊事儿!你要再跟我提这事儿,我立马跟你绝交,你信不信?”
冯国庆跟许大民对视片刻,摇摇头:“行,以后我不提了。”
许大民缓一口气:“你好好干着烧烤,等就业……”
冯国庆一拍大腿:“可也是!你还别小瞧我,我准备把小烤肉摊儿发展成大饭店。”
“这才是个爷们儿。”
“我听那五洲说,老爷子死活不去他那边吃饭?”
“唉,脾气太倔了,怎么动员都不行,一口咬定,非让红霞来给他道歉才行。”
“那就让红霞道歉呀。”
“我跟红霞说了,红霞说她道过歉了……唉,倔一块儿去了都。”
“这就是红霞的不对了,咱当小辈的……”
“别说了,红霞来了。”
冯国庆顺着许大民的目光看去——许红霞骑着自行车驶向这边。
许大民跳下台阶:“红霞!”
许红霞停下自行车:“二哥……”
“走,跟我回家。”
“我不。”
“那你来?”
“我是来找你的。”
“有事儿?”
许红霞“嗯”一声,从自行车车把上摘下一个装着几个饭盒的网兜:“你把这个给咱爸,他最爱吃的酱牛肉和排骨。”
许大民摇了摇头:“唉,你呀。”
许红霞瞪着许大民:“我怎么了?”
许大民一笑:“你跟咱爸耍心眼儿呢,这就证明你给他道歉了是吧?”
许红霞吐个舌头:“哥,你真聪明。”
“你说你怎么就不能给咱爸低个头……”
“你还不知道咱爸那脾气?得寸进尺,得尺进丈。老这么下去,那五洲这辈子就别想当咱家的人了。”
“你说的也是。”
许红霞从自行车前筐里拿起手包,拽出一沓钱:“二哥,我知道前一阵子你倒腾白菜赔了,这点儿钱你拿着。”
许大民推开许红霞的手:“这不行,这不行。”
许红霞皱起眉头:“我不是你妹妹?”
许大民摇头:“妹妹的体己钱,我当哥哥的不能拿。”
许红霞猛推许大民一把:“你也要跟咱爸学是不是?我是你妹妹,我是老许家的老三!”
许大民一怔:“嘿,这是什么理儿?”
许红霞瞪着许大民:“不拿是吧?行,以后你没有我这个妹妹!”
许大民:“拿,拿,拿,我拿。”
许红霞将那沓钱塞进许大民的口袋,调转自行车要走,车把被许大民拉住:“红霞,听哥一句,回家给咱爸赔个礼……”
许红霞推开许大民,猛蹬两下自行车脚蹬——自行车远去。
许大民摇摇头,对冯国庆说:“咋整?”
“知足吧你,我姐姐现在有钱了,也就给了我三百,还让我记账……”
“你跟我不一样,你是姐姐,我是妹妹,当哥哥的不能花妹妹的钱。”
“要不你把钱给我?我也是红霞的哥哥,这钱我敢花。”
“我还是拿着吧,等以后我上班了,我找机会还给她。”
李春从西边跑了过来:“大民哥,武子哥让你去鸿升楼酒店,小勇回来了!提前了两个月……”
许大民摇摇手,问:“武子要摆接风宴?”
李春说:“也算是庆功宴,杜龙被警察带走了。”
许大民将手上拎着的饭盒递给冯国庆:“你给老爷子送过去,陪他吃饭,我过去一趟。”
魏武、小勇、安雯和两个年轻人坐在酒桌前说话。
小勇对魏武说:“我在里面见过大嘴,他蔫不拉几的,跟他说话他也不吭声,不过看上去还好。”
魏武闷闷地喝了一口酒:“抽空我去看看他。”
小勇边给魏武添酒边说:“杜龙聚众斗殴不说,菜市场的业户的举报材料也能管用,杜龙这次又得进去蹲几年吧,武哥?”
魏武闷声道:“现在,还很难说。”
李春拽着许大民的手进门:“武哥,大民哥来了。”
小勇站起来,朝许大民展开双臂:“大民哥……”
许大民抱一把小勇,对魏武说:“杜龙被抓了?”
魏武指着李春:“李春,你跟大民说。”
李春拉许大民坐下,眉飞色舞地说:“上个月,杜龙和省城的一家蔬菜批发公司签了一份五十吨大蒜的购销合同,这个消息被我们知道了。武子哥就注册了一个假公司,然后我就安排了一个杜龙不认识的伙计跟杜龙的公司签了一份合同,玩了个技巧,把那批大蒜控制在了这家假公司的名下……”
许大民皱起眉头:“你们这是犯法啊。”
李春笑道:“犯什么法呀,你听我说嘛。这不,省城那家公司就把货款预付给了杜龙的公司,杜龙收了钱却拿不出货来……”
魏武一拍桌子:“构成诈骗嫌疑!”
许大民皱着眉头:“武子,你这么做可就……”
魏武斜乜一眼许大民:“不讲究,手黑,搬不上台面,还是犯罪?我请你来,是给小勇接风的,不是请你来给我上法制课的。”
小勇插话道:“武哥,大民哥是为咱好……”
魏武一指小勇:“滚!”
小勇冲许大民做个鬼脸,对安雯说:“给大民哥倒酒。”
安雯给许大民的酒杯倒满酒。
许大民端起酒杯:“小勇,恭喜你提前出狱。”干了杯中酒,冲魏武笑笑,刚要说话,刘彪进门。
许大民皱眉看着刘彪,心忽然就堵得厉害。
刘彪躲开许大民的目光,走到魏武的身后,小声说:“我刚得到消息,杜龙被公安局的几个警察从他的办公室带走了。”
魏武摇摇手:“我早就知道了,坐吧。”
刘彪瞥一眼许大民,坐下。
许大民摸一把魏武的肩膀,说:“武子,刚才我的话言重了,你别往心里去,但我希望你以后……”
魏武摆摆手:“小勇,今天是你的喜事儿,你是主。”
小勇看看许大民,再看看魏武,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站起来:“我卢小勇能有这么好的两位大哥栽培,是我的荣幸!啥也不说了,话都在酒里!”
许大民接话道:“也别这么说,我……”
小勇摆摆手,一口干了杯中酒:“雯雯,倒酒,让我敬二位哥哥三杯酒。”
许大民干杯,魏武斜眼看着他。
刘彪端起酒杯,对魏武说:“老大在上,小弟我借花献佛,敬大哥你一杯……”
魏武猛拍一把桌子:“滚出去。”
刘彪吃惊地看着魏武。
魏武加大了声音:“滚出去!”
刘彪放下酒杯,刚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两个年轻人架出门外。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魏武。
魏武拍拍许大民的胳膊:“大民,你我是兄弟,他不是。是兄弟,咱说兄弟的话。”
许大民看着魏武冷冰冰的脸:“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正好借这个机会我说说咱两个哥哥的事儿。”
魏武摇摇手:“这事儿,你最好去跟我哥哥说。”
许大民说:“今天下午我去找过他,没等开口他就大发感慨,加上那五洲又去了,我没有机会开口。”
3
许大军、冯六月、顺子在看电视,魏文在伏案写作。
冯六月伸手戳一下顺子的后背:“顺子,你跟妈说,你是不是有点儿不开心?”
顺子看一眼魏文,走进里间,把门关上。
许大军埋怨冯六月:“你别这么跟孩子说话。”
冯六月起身,走进里间。
魏文摇摇头,对许大军说:“大军,我看呀,咱还是把顺子送回陈家庄吧。”
许大军点头道:“明天就走,说好了。”
魏文丢下钢笔:“关于顺子,我在小说中也提到了,我把他描写成了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
许大军拦住话头:“这个你先别说,你说,你是不是把高大勇给写死了?”
“只有他死了,郝凉快的生活才有奔头。”
“你这也太自私了吧?”
“我不想把冯小脚和郝凉快的爱情写的那么悲惨。这本书是要给爱情一个希望的,不然会让读者们对生活感到绝望,这是国家不提倡的。”
“那么高大勇和冯小脚就没有爱情吗?”
“高大勇对冯小脚的感情,不是纯洁的爱情,是怜悯。”
“你,你你……文哥,你……算了,我不说了,再说下去,你还以为我和六月成家是因为可怜她,那么你……唉,不说了,你呀,你还就是自私。”
“高大勇和冯小脚不合适,就像做鱼,有的厨师放盐,有的厨师放臭豆腐。”
“你这叫什么话?我就纳了闷了,你要是这么说,你还让高大勇和冯六月结的什么婚呀,你干脆把高大勇写成高家庄一个神经病得了。”
魏文摇手道:“那么写,毁人物。”
许大军说:“要么就把高大勇写成个坏人,他看上冯小脚,给冯小脚和郝凉快使坏。”
魏文斜眼看着许大军:“你是那样的人吗?”
“你把高大勇的原型改成周建国不就结了嘛。”
“大军,你怎么也学会背后说人坏话了?”
“哦,也对,周建国也不是那样的人。”
“说实在的大军,这部小说我写了接近八年,六十多万字,没法改了。但凡能改,我会把冯小脚改成是高大勇的初恋,郝凉快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也别这么改呀,这么改就不好看了。”
“郝凉快死了,扎粪坑里呛死了。”
“你好好说话,不然我不听了。”
“在创作中,我曾无数次被高大勇感动,非常鄙夷郝凉快。我之所以给他取这个名字,也是这个意思。但我又非常同情郝凉快,内心满是纠结……”
“要不咱再改改?不用大改,就改成郝凉快找到媳妇儿了,高大勇和冯六月白头偕老,最后一起去了敬老院。”
“没法改,唉,无可奈何花落去……”
“你闭嘴吧,”冯六月出来,瞪着魏文,“你少欺负大军,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魏文斜乜着冯六月,怏怏地说:“我发现,自从你和许大军住到一起,我就成一只臭袜子了。”
许大军连忙接话:“文哥,你别这样。”
冯六月跺一跺脚:“让他喷,我来接!”
魏文冲许大军一笑,眯眼瞅着冯六月:“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冯六月猛拍一把门框:“不早朝,气死你!”
魏文冲许大军耸耸肩膀:“你看,尊夫人生起气来都是如此的惹人爱怜……”
顺子跑过来,猛推魏文:“你滚,你滚!”
许大民看上去有些醉意,笑呵呵地对魏武说:“文哥那人其实挺好的,文明,也随和,只是在爱情这码事儿上钻牛角尖。”
魏武哼道:“你不如直接说他是个无赖就得了。”
许大民挑挑眉毛,一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魏武愤然起身,大步走出门外。
许大民茫然地看着李春:“他这是咋了?”
李春对两个年轻人摆一摆头:“走。”
两个年轻人跟在李春后面,追出门去。
许大民推推正在跟安雯亲热的小勇:“你武子哥走了。”
小勇转头,刚要说话,被安雯吻住嘴唇。
许大民看着抱在一起亲吻的小勇和安雯,眼神恍惚,似乎看见自己和田娜第一次接吻的情景。
小勇推开安雯,对许大民说:“大民哥,武子哥哪去了?”
许大民打个激灵:“哦,啊……他走了。”
李春和两个年轻人进来。
小勇问:“刚才咋了?”
李春指指许大民:“大民哥跟武子哥开玩笑,武子哥生气了……没事儿,他回家了,让咱们陪大民哥接着喝。”
小勇再次被安雯搂住。
李春哎呀一声:“你俩干嘛呀……”
许大民嘘一声,拿起酒杯,边看着小勇和安雯边干了杯中酒。
一些九年前许大民和田娜在一起的情景走过许大民的眼前。
李春拽开安雯,对小勇说:“你别这么刺激大民哥。”
安雯瞪一眼李春,拽拽许大民的胳膊:“大民哥,你生气了?”
许大民呆呆地看着安雯。
安雯的脸变成了田娜的脸。
许大民站起来:“田娜……”
安雯连连摇手:“大民哥,我不是……”
小勇捏一下安雯的胳膊。
安雯会意,扭扭捏捏地朝许大民抛媚眼:“大民,我是田娜。”
许大民浑身一颤,一把搂过安雯。
小勇起哄:“大民哥,亲一个!”
许大民忽然清醒,一把推开安雯:“对不起……”
一桌人哄堂大笑。
许大民尴尬地笑:“好了各位,洋相也出了,该回家睡觉就回家睡觉吧。”
许大民一走,魏武回来了,闷着头在房间里踱步。
小勇说:“武哥,大民哥没有恶意……”
魏武摆摆手,继续踱步:“我知道。”
李春小心翼翼地说:“说实在的,文哥这些年在大军哥家,也确实难看。”
魏武站住:“本来我今天下定了不再给许大民面子的决心,但我哥哥赖在许大军家是让我绕不过去的一件丢脸事情。”
小勇附和道:“确实是。”
魏武指指小勇和李春:“带几个兄弟,准备好担架,我要对魏文采取强制措施。”
顺子被许大军牵着手拖进里间。
魏文表情纠结地看着冯六月。
冯六月:“我不想多说了……”
魏文:“你这是下了逐客令是吗?”
此时,魏武扛着一副担架走在前面,小勇、李春和两个年轻人跟在后面,一行人走进和平里前面的胡同。
冯六月不声不响地把魏文的铺盖放到门口,站住,仰脸看天,月光下,有泪珠滚落她的脸颊。
魏文在一张稿纸上写字。
许大军走出里间:“文哥,六月呢?”
冯六月进门,幽幽地看着魏文。
魏文扫一眼冯六月,将稿纸递给许大军,拄着双拐走向门口。
魏武、小勇等人站在大院门口看着走出许大军家的魏文,面面相觑。
魏文看到扛着担架的魏武,凄然一笑:“弟弟,你来得正好……”
许大军家外间,冯六月在看那张稿纸。
稿纸上写着:六月,我的走,原因不在你和大军,我想起这么多年来你们夫妇对我的关照,顿觉汗颜……
冯六月扭身,抱着许大军,轻声啜泣。
魏武提着魏文的双拐,小勇、李春和两个年轻人抬着担架走向大门口。
许大军冲出家门,挡在担架前面:“勇,春,你俩听话,把你们文哥给我抬回去。”
小勇和李春转头看着魏武。
魏武皱着眉头:“你们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小勇和李春准备绕过许大军,许大民走进院子,不解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许大军说:“大民,你让他们把你文哥抬回去……”
许大民恍惚明白了什么,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魏武冲许大民一笑:“许大民,你满意了吧?”
许大民打个激灵:“武子,你……”
许大军走到担架前,伸手戳戳魏文的腰:“文哥,你别让我下不来台好不好?”
魏文闭着眼睛不说话。
魏武瞥一眼许大民,转身走向大门口。
许大军瞥一眼魏武的背影,招呼小勇和李春把魏武抬进了自己的家。
许大民呆立片刻,转身跑出了大门口。
顺子流着眼泪看正在被抬进来往**放的魏文。
冯六月看一眼魏文,牵着顺子的手,走进里间。
顺子在里间喊:“妈,谁是我爸爸呀!”
魏文的眼泪涌出眼眶。
许大军对小勇等人说声“谢谢”,一脸埋怨地看着魏文:“你就不能让我省省心吗?”
魏文不吭声,嗓子眼仿佛有什么东西堵着。
许大军问小勇:“大民呢?”
小勇边拉着李春往门外走边说:“估计是找武子哥去了。”
此时,许大民在敲魏武家的门:“武子,你开开门,我给你道个歉……”
里面没有回应。
许大民停止了敲门:“我在酒桌上说的那些话欠妥……”
魏武在屋里说:“你走吧,以后我不想跟你打交道了!”
许大民皱皱眉头,僵在那里,表情就像吞了一只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