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对正在卖猪头肉的彭三说:“三大爷,那天你说现在大蒜行市好,我准备去一趟寿光,我爸那边您多过去照看照看。”
彭三点点头说:“跟我瞎客气,还不是应该的?”
许大民冲彭三翘了翘大拇指:“三大爷,讲究。”
“你爸也讲究,”彭三笑一笑,观察着许大民的表情,“比如说,国庆他妈看上你爸了,你爸讲究,死活要让给我。”
“哎哟三大爷,您可别这么说,感情这玩意儿……”
彭三哎哟一声,摇手道:“我也没接你爸的话不是?三大爷是个正经人。”
许大民笑道:“对呀,您可不是个‘老不带彩’。”
彭三说声“老不带彩那是你爸”,换了一个话题,“我听说你跟武子俩闹意见了,这事儿……”
许大民摇手道:“不关武子的事儿。”
“你不知道,咱这批发市场里没有了杜龙,大蒜经营户倒是解放了,可是武子的公司现在基本控制了大蒜的货源。”
“那也没事儿,我找他聊聊去,市场又不是他的。”
“是,不是他的,可是这里面‘道道儿’挺多,你……”
许大民一笑,刚要说话,山子跑了过来:“大民,喜事儿啊,大喜的事儿啊!”
许大民拉着山子走到一边:“什么事儿把你高兴成这样了?”
“我刚刚收到了万茜的来信,万茜结婚了。”
“这叫喜事儿?”许大民有些失落,他还以为是山子找到田娜了。
山子在笑,可是眼圈是红的:“万茜结婚了,我祝福她……我是真替她感到高兴,她终于有家了!”
许大民笑着摇头:“唉,你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食言了,我在云南曾经说要把万茜娶来咱这边的,可是我食言了。”
“我看你是难受了。”
山子瘪瘪嘴,要哭:“我和万茜俩没戏了……大民,你和田娜呢?”
许大民没有反应。
山子说:“我听人说,她家搬去省城住了。”
许大民浑身一颤:“她家在省城什么地方?”
山子摇头:“我也不知道。”
许大民思考片刻,撒腿冲出菜市场,直奔长途汽车站。
在省城打听了三天,许大民无功而返。
从省城回来,许大民正在冯国庆的烧烤摊上跟他说着田娜的事情,许红霞骑着自行车来了,张口就是一句“我要让那五洲这头牲口气死了”。
没等许大民问,许红霞就说:“从上个月开始他就招呼人在我店里赌钱,我给他们掀了好几次桌子,他就是不听,昨天晚上他又……”
冯国庆在一旁“加狠杠”:“揍这个混蛋!”
许红霞不理冯国庆,对许大民说:“二哥,你去打他一顿,现在我打他不管用。”
许大民劝许红霞消消气,许红霞摆摆手,跨上自行车就走:“你不管,有人管!”
许福祥坐在藤椅上看电视,许红霞气哼哼地进门:“爸,我要来家住!”
许福祥闭上眼睛,不接茬儿。
许红霞在藤椅前蹲下:“爸,我错了,我打从开始就错了,我就不该认识那五洲。”
许福祥睁开眼睛,他纳闷许红霞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许红霞哭了:“不骗你……爸,我真的伤心了,那五洲他……他在我店里组织赌钱,我说他两句,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骂我……我要跟他离婚!”
许福祥张张嘴,一时无语。
“爸,我不回去了,店留给他,他爱咋咋地吧他。”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
“别介呀,婚都结了,那么大个铺子开起来也不容易,再说你俩这感情……我跟你说红霞,感情培养起来不容易,可不能说丢就丢。”
“爸,您别说这么多,一句话,您让不让我回来?”
“你再想想……”
“我想好了!”
许福祥盯着许红霞倔强的脸看了一会:“好吧……你先在家住下,等你二哥回来,我让他去收拾小那。”
许红霞摇摇手,一哼:“不用收拾,离婚!”
许大民进门:“红霞,你别这样,行不行?”
许红霞剜一眼许大民:“你不是不管我吗?”
“不是,我是感觉你这么草率不好,再说,那五洲也不是罪不可赦……”
许福祥插话道:“聚众赌博,这是犯罪!”
许大民摆摆手:“爸,您可得弄明白了,违法跟犯罪是两码事儿。”
许福祥瞪着许大民说:“你还帮他说好话是吧?”
许大民解释道:“我是就事论事……”
许福祥抓起茶几上的痒痒挠,要打许大民,许大民闪到一边。
那五洲气喘吁吁地进门,看一眼许红霞,再看一眼许大民,猛地跪在许福祥的脚下:“爸爸,我错了,以后我痛改前非!”
许福祥一哼:“你先起来。”
那五洲跪着不动:“您劝劝红霞,不要跟我离婚,不然我不起来。”
许红霞抱一把许福祥:“爸,甭管,让他跪!”
许大民拍拍那五洲的肩膀:“男人,腿不要这么软,你先起来。”
那五洲起身,一步窜进厨房。
许大民不解地问许红霞:“他要干什么?”
许红霞担心地看着厨房,心想,这个窝囊废难道今天不窝囊了?我先不管他,看他能怎么样,我二哥在呢,打不出你屎来。
那五洲手持一把菜刀冲出厨房。
许大民扑过去,攥住那五洲拿刀的手,猛地将他摔倒:“你想干什么?”
“我要砍掉一根手指,表示我痛改前非的决心!”
许大民拽起那五洲,夺下菜刀,扭头看着许红霞。
许红霞盯着那五洲激动的脸:“你真的能改?”
那五洲要给许红霞下跪,被许大民拽住。
那五洲猛扇自己的脸一巴掌:“红霞,这次我要是不改,你打死我,你送我去公安局、派出所……”
许大军、冯六月、顺子在吃饭,魏文在喝酒,看上去已经有些醉意。
许大军摸摸顺子的头,说:“顺子,明天爸爸送你回陈家庄好不好?”
顺子摇头:“我想回来上学。”
冯六月说:“顺子,年前你先回去,过年的时候你爸爸再去陈家庄把你接回来。你爷爷说了,今年过年你回来过,他要给你煮个大猪头吃。”
顺子不说话,大口地吃饭。
许大军朝冯六月使个眼色,轻声说:“顺子,你听爸爸说,爸爸……”
魏文拍拍桌子:“我说许大军,你别一口一个爸爸的行不行?咱俩谁才是……”
许大军咳嗽一声:“顺子,咱先吃饭。”
魏文拽拽顺子的胳膊:“顺子,我跟你说……”
冯六月咳嗽一声,问:“大军,你们粉刷队最近有活儿干吗?”
许大军明白冯六月的意思,不给魏文说话的机会:“有,活儿还不少呢。”
“有活儿干就好,别像安建新那样闲着。自从你们澡堂倒闭了,安建新就在家闲起来了,得亏他老婆李慧英单位效益好。”
魏文又来拉顺子的胳膊:“顺子,你听我说……”
许大军给魏文添一杯酒:“安建新其实挺能干的,就是找工作挑三拣四。安建新在上夜校呢,学电镀技术,说他以后要去电镀厂上班。”
魏文郁闷地干一杯酒,两眼朦胧地看着顺子。
冯六月问:“夜校都教什么?”
许大军说:“什么都教,咱院儿里不少小伙子都去学,对了,夜校还有教写诗的。”
冯六月故作羡慕:“是吗?等我有空,我也去学学。”
魏文一哼,斜乜着冯六月:“无聊,无趣,此举,着实令人不齿。”
顺子横一眼魏文,丢下筷子,走进里间。
魏文讪讪地嘟囔道:“顺子啊,不随我,小气……”
许大军插话道:“抽空我也去夜校学点儿技术,艺不压身嘛。”
魏文再干一杯酒,双手捂住脸,捋一把,长叹一声:“随他去吧!”
冯六月朝许大军做一个得胜的手势,笑着走进里间。
魏文给自己的杯子添满酒,一口干了,眯眼瞅着许大军:“我说随他去吧,不是随你和冯六月去吧,我是说随顺子去吧。”
许大军接口道:“顺子得回陈家庄,等他再大一大……”
魏文拍一把饭桌:“一句话,我不同意,坚决不同意!”
冯六月在里间喊:“大军,进来睡觉。”
许大军不应声,拿起果盘,把里面几个有点烂的葡萄吃了,端着果盘去了许福祥家。
许大军剥一粒葡萄,给躺在藤椅上看电视的许福祥填进嘴里:“您劝劝魏文,劝他同意顺子回去。您想想,顺子现在这状况……”
许福祥转头,瞪着许大军:“糊涂!”
“不糊涂呀爸,你想想,顺子还小,他亲爸爸告诉他我不是他的亲爸爸,他亲妈又跟不是他亲爸爸的我睡在一屋……”
“那是天经地义!”
“可这让孩子怎么理解呀?”
“你们还打算瞒他一辈子?”
“我是想让他再大一大……”
“大到什么时候才算大?十八,二十八,五十八?你干脆瞒到他死拉倒!”
“爸,您别犯糊涂……”
“我犯糊涂?我犯糊涂的话,当初冯六月跟你假结婚我就该打断她的腿!我就该把你从老许家赶出去,睡大街!”
“爸,咱得讲理啊。”
许福祥忽地坐起来:“我不讲理?我,我……”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痒痒挠,身子一歪,摔在地上。
2
安建新等邻居在急救室门口窃窃私语,许大军在一旁焦急地踱步。
许大民走出急救室,拉着许大军走到一边,小声说:“初步诊断是高血压引起的中风,可能需要手术。”
许大军急切地问:“医生是怎么说的?”
许大民说:“目前问题不大,最严重的后果是左半边瘫痪……”
许红霞冲进走廊,直奔急救室。
许大民拦住许红霞,拽着她走到走廊拐角处,把许福祥的病情跟她说了。
冯六月跑过来,一把抓住许大军的胳膊:“大军,咱爸怎么样了?”
许大军强颜欢笑:“没事儿,没事儿了……”
许红霞冲过来,用手里的包打许大军:“都是你,都是你!是你把咱爸害成这样的!”
许大军站着不动,任由许红霞的包落在自己的头上、肩膀上。
冯六月想去拉许红霞,又不敢,急得直跺脚。
许大民跑过来,拉开许红霞:“红霞,你冷静,医生说了,咱爸的血压本来就有问题……”
许红霞还要用包去打许大军,被安建新等邻居拉开。
几天后,许福祥出院了,他实在是舍不得每天十几块钱的住院费。
出院那天晚上,许福祥躺在藤椅上看电视,冯六月来了,边给许福祥按摩边对许大民说,她听周建国说,周建国在省城见过田娜她妈。
这事儿,周建国跟许大民说过,许大民没有接茬儿。
冯六月本想帮冯国庆试探一下许大民找田娜的进展,也好反馈给冯国庆,见许大民不接茬,转话道:“眼看就要过年了,你调动的事儿怎么还是没有信?”
“前天云南那边打来电话了,说年前肯定没有问题。”
“那可太好了!咱爸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上班,我和红霞商量好了,我俩轮换着……”
许福祥接口道:“你们不用心事我,我杠杠的,就是左边身子不得劲儿。”
冯六月说:“我要给你买个轮椅,大军不让。大军说,他有手艺,他做的轮椅比买的好,正在做着呢,差不多了。”
许福祥“嗯”了一声:“大军的手艺,我信。听说大军昨天去和平里小学了,校长说,年后就帮顺子办转学手续,魏文没有意见吧?”
“他想通了。他还说,等他的腿好起来,就走……”冯六月说着,流了眼泪,“大军说,咱家的日子有奔头了。”
许福祥不满地嘟囔道:“他这话有毛病……”
许大军端着半盆冒着热气的饺子进门:“爸,你们吃饺子,我就不吃了。杨明远调到刑警大队当大队长,我们几个老同学要聚聚……”
在杨明远的“升官宴”上,杨明远问许大军许大民的工作调动问题解决了没有?
许大军说,许大民刚接了云南那边的电话,说要到年底。
杨明远问:“他还没找着田娜吧?我知道田娜在哪里了。”
许大军一把抓住杨明远的胳膊:“她在哪里?”
杨明远把嘴巴凑近许大军的耳朵,小声嘀咕。
原来,对许大民深深的怀念使田娜无法专心唱歌,在一次演出时哑了嗓子,几天后被调离文工团,去省城的一家邮局当了柜员。
许大军坐不住了,赶到许福祥家,把杨明远说的事情告诉了许大民。
当夜,许大民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第二天一早,出现在省城的街道。
拿着一张省城地图,许大民挨家邮局打听田娜在不在这里上班,但都没有她的消息。
还剩最后一家邮局了……许大民望一眼这家邮局的门头,拦住一个身穿邮电职工服装从邮局出来的中年人:“请问,田娜是在这里上班吗?”
中年人一怔,站住,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许大民。
原来,田娜就在这家邮局上班。这个中年人名叫刘志远,是田娜的领导,他离婚好几年了,早就看上了田娜。
此时,田娜正在一个窗口里招呼窗口外的一位顾客。
刘志远满脸狐疑地瞅着许大民的脸:“你是谁?你和田娜什么关系?”
许大民冲刘志远哈了哈腰:“我叫许大民,我和她……我们以前是邻居,后来我下乡,她……哎,你是什么人?”
刘志远指指自己胸脯上挂着的挂牌:“田娜的同事,也是她的领导。”
许大民的眼前一亮:“哎呀,田娜还真的在这里!”
刘志远皱着眉头:“你们仅仅是邻居吗?”
许大民迟疑片刻,笑道:“哦,我们曾经处过一段时间,也算是恋人吧。”
刘志远的脸色有些难看:“现在还是恋人吗?”
许大民不高兴了:“我说同志,您不会是派出所的吧?”
“我是想要告诉你,田娜现在不在这里上班了,她……她已经从这里辞职好长时间了。”
“辞职了?她去了哪里?”
“我不是派出所的,我没有权利调查她去了哪里。”
“她的家住在哪里?”
刘志远耸耸肩膀:“抱歉。”
“她妈在哪里上班?”
“我看你倒是像派出所的……走吧,有时间就慢慢打听,这里是邮局,不是遣送站。”
冯国庆家。阿彩在收拾自己的东西,冯国庆进来:“阿彩,你这是要回家是吧?”
阿彩说:“不回家,去省城找田娜,不见到她,我不死心。”
冯国庆皱起眉头:“你还非这么办不可?”
阿彩反问道:“我是为什么事情来的?”
冯国庆盯着阿彩的脸看了一会,摇摇头:“我是真拿你没办法了。”
阿彩扭头看着冯国庆:“你肯定瞒着我什么了。”
冯国庆举举手说:“我承认,我有私心……”
阿彩盯着冯国庆的脸,问:“许大民的家是不是就住在这和平里?”
许大民失望地回到和平里,走进院子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许大民在院门口犹豫片刻,准备去找杨明远落实一下他的消息到底准不准确,一名邮递员走过来,递给许大民一个大大的信封。
许大民撕开那只大信封,从里面抽出下方盖着红色大印的一张纸,急匆匆地浏览着。
许大军跑过来:“是不是云南那边寄来的?”
许大民看完那张纸,兴奋地一拍大腿:“妥了!我被调到松林镇担任分管林业的镇长……”
听到外面许大民的声音,阿彩推开冯国庆,扭身冲出门去。
院子里已经没有了许大民。
阿彩走向许福祥家的方向,被冯国庆拦住:“大民他爸爸偏瘫了,你这时候去不好……”
阿彩蹲下,抱着膝盖,不住地摇头。
许福祥看完许大民的调令,兴奋地问许大民:“过完春节就去松林镇上班?”
许大民说:“对,副镇长,分管林业……”
“当官儿了!大民,我跟你说,当官儿要多给老百姓干事儿,这才是个好官儿,别学某些人。”
“您瞧,又要提田娜她爸爸。”
“你找着田娜了?”
“没呢……咦,我说爸,听这意思,您现在支持我追求田娜了?”
许福祥的表情有些尴尬:“随便问问。”
“我记得我下乡那天,你去送我,说我找媳妇这事儿你包了。我这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咋就没见我媳妇在哪儿呢。”
许福祥瞪着许大民:“找打是吧?”
“又要打。爸,我就不明白,从小您不打我哥,不打我妹,动不动就打我,是不是我抗揍?”
“你当林业干部,懂管理树苗吧?我那是为你好。你哥和你妹就那样了,我不管你还管谁。”
冯国庆、阿彩、王翠玉在吃饭。
王翠玉眉开眼笑地看着阿彩:“阿彩,你爸爸知道你来我们这边了?”
“他知道,来之前我给他留了一封信的。”
“那你没说你和国庆……”
冯国庆打断了王翠玉:“妈,干嘛呀你。”
阿彩给王翠玉夹一筷子菜,放到她的碗里:“阿妈,我在您这儿住了也有些日子了,老是这么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要是这也算麻烦呀,大妈乐意你麻烦我一辈子。”
“我感觉这是麻烦……”
冯国庆接话道:“麻烦啥?你要是过意不去,今天就帮我烤肉去。”
阿彩摇头:“不,那样会让许大民看到我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在和平里。”
王翠玉拽拽冯国庆的胳膊,朝阿彩努嘴:“瞅瞅,瞅瞅,阿彩懂事儿。”
冯国庆“嗯”一声,对阿彩说:“昨天晚上我差点儿把你在和平里这事儿告诉他。”
“你不要告诉他,等我见了田娜,我自己过去找他。”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田娜?”
“你帮我打听打听田娜以前在上海的哪个大学上学,打听到了我就去。”
冯国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阿彩:“呶,地址在这里。”
3
许大军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许福祥走出许福祥家:“爸,我这轮椅,做得还不错吧?”
许福祥拍拍轮椅扶手,表示他很满意。
魏文拄着拐走过来:“许叔,你得谢谢我,那俩轮子是大军从我那个轮椅上拆下来的……我说这话您别多想,这就预示着您很快就用不着轮椅了。”
许福祥心里美,但又不想附和魏文,笑道:“跟你一样。”
魏文撇嘴道:“您瞧,还当真了。您比我强,您全身能动,我当时可是下半身不能动了。”
许大军指指魏文:“扔下拐杖走两步我看。”
魏文丢下拐杖,扶着墙走了几步,回头问许大军:“怎么样?”
许大军一拍大腿:“嘿,全乎人儿一个啊!”
阿彩走出王翠玉家,走向大院门口。
许福祥问许大军:“这姑娘谁呀?”
“六月她三姨家的老二,叫李阿彩。乡下来的,听六月说,她准备在咱这边开个土产店。”
“哦哦,好……大民呢?”
“爸,您什么记性?刚才还跟我说,大民一大早就走了,要去看卫国……”
“卫国是谁?”
“大嘴……哎,爸,我怎么发现您这记性忽然就差了呢?”
许大民将网兜里装着的水果、方便面等物品放到桌子上,对坐在桌子对面的大嘴说:“别的不让带,就带进来这么点儿东西。”
大嘴表情木然:“这我就很感激了。”
许大民皱起眉头:“你这叫什么话?”
大嘴看着许大民,眼圈红了:“除了我爸妈,你是和平里大院第一个来看我的。”
许大民有些伤感,敷衍道:“啊,啊,他们都忙。”
大嘴一哼:“戳弄我砍人的时候,他不忙,我说的是谁,你知道。”
“你别怨恨别人。”许大民知道,大嘴说的是魏武。
“我谁都不怨恨,我自己‘作’的,我自己承当。”
“你爸妈那边我也过去看了,年前叔叔住院了,说是肺部有个阴影,不过没事儿,很快就好了。”
“那可是肺癌。”大嘴闷声说道。
“也不是不能治……”
“你不用安慰我了。”
“大妈身体也不错,年底退的休,现在在家里照顾叔叔。”
“她身体也不好。”大嘴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事儿,我经常过去,我嫂子和红霞闲着的时候也去。”
大嘴的眼泪下来了:“大民,我让你失望了……”
许大民拦住话头:“你好好在里面改造,争取减刑,早一天回家。你看小勇,他不到一年就回家了,你肯定不会在这里待那么长时间的。”
“许叔身体怎么样?”
“很好,还在市场卖菜呢。”
“田娜应该是回来了吧?”
许大民的心一沉:“没,没见着呢,我准备在上班之前去找找她看。”
“你当心魏武。你在云南的时候,他经常跟我谈起田娜,两眼直冒绿光……大民,我对不起你,他跟我说起田娜来的时候,我还支持过他。”
许大民摇手道:“没事儿。”
“那年田娜回了一趟和平里,魏武看见了,跟我发狠,说他要把田娜……呸,我说不出口,这人太下作了。”
许大民的胸口一堵:“不说他了。”
大嘴叹口气道:“打从进来,我想了很多……我很后悔,我不是个坏人,可是我怎么就犯了罪了呢。”
许大民摇手道:“无论什么原因,犯了罪就得面对,不要怨恨别人。”
“我等着武子来,我想听听他说什么。”
“他会来的。”
“他……大民,我不是个喜欢背后说人坏话的人,可是你真的要当心他一点,他惦记田娜不是三年两年了。”
许大民摇了摇手:“你别说了。”
大嘴起身,拎起桌上的网兜,冲许大民笑了笑:“我爸妈那边就辛苦你了……”
外面大雨倾盆。
许大民走出监狱大门,站在雨中,仰起脸,任凭雨水泼在脸上。
阿彩站在邮局对面的一棵树下,一脸局促地望着邮局的大门。
几天前,阿彩去上海找到田娜上大学时的班主任,打听到了田娜的下落。
邮局大门里陆续出来几个下班的工作人员。
阿彩的目光在出来的人里睃寻。
一袭白衣的田娜走出邮局,走上邮局前面的马路。
阿彩要去追田娜,田娜已经跨上一辆公交车的踏板。
冯国庆走过来,悻悻地对一脸纠结的阿彩说:“不让你来吧,你偏来,怎么样?见着了,傻了吧?”
阿彩点点头:“这次我看清楚了,田娜真的很漂亮。”
冯国庆撇撇嘴:“认输吧,还有救。”
阿彩抬起头,目光倔强地看着冯国庆:“我要留在和平里!就算我不能跟许大民成为一家人,我也要亲眼看着他,祝福他爱情美满。”
冯国庆苦笑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的?唉,要不满黄连村的人都说你脾气倔嘛,我看呀,你这不是倔,是‘轴’……”
阿彩拽着冯国庆就走:“我以前跟你说过的,我要回云南,往这边贩山货。从今以后,我就扎根和平里了!”
大院里的邻居们在各自忙碌着。
顺子跑出许大军家,跑向前院。
冯六月追出来:“顺子,你干嘛?”
安建新朝冯六月一笑:“找我家栓子呢,六月,我家栓子现在跟你家顺子是铁哥们儿呢,俩人一天不见就都六神无主的。”
冯六月哼一声:“就知道玩儿……”
闫老四插话道:“六月,顺子以后就不走了吧?”
冯六月说:“过完年在和平里小学上学。大军说了,学校把他当插班生,留了一级,跟栓子同班呢。”
许大民搀着许福祥走出家门,在门口“遛弯儿”。
王翠玉家的门玻璃后,阿彩在看着许大民。
闫老四问许大民:“大民,什么时候上班?”
“过完年的。”
“正镇长还是副镇长呀?”
许大民一笑:“我倒是想当正的,可咱这级别不够呀。”
许福祥接话道:“都是镇长。”
安建新冲许大民翘了翘大拇指:“大民,我这还不是奉承你,在这和平里大院儿,咱这一辈的,你还是头一个当官儿的!”
许大民笑道:“瞧您说的。”
许福祥扯扯大民的胳膊:“大民,你撒手,看看我自己能不能走两步。”
许大民松开搀着许福祥的手。
许福祥走两步,身子一晃。
许大民慌忙搀住许福祥。
许福祥的表情有些尴尬:“回家,先回家,再练一练。”
许大民搀着许福祥走进家门。
阿彩走出王翠玉家,径自走向大门口。
几个邻居的目光追随着阿彩。
王翠玉走出家门,美滋滋地扫一眼邻居们:“都看什么看?当心看进眼里拔不出来!”
闫老四走过来:“老嫂子,这姑娘是?”
王翠玉横一眼闫老四:“偏不告诉你!”
冯六月笑着跟邻居们说:“不是都跟你们说了嘛,我三姨家的老二……”
闫老四插话道:“不对吧?”
冯国庆出来,望一眼许福祥家,心虚地说:“我表妹走了,以后你们别叽叽喳喳的,我冯国庆做人做事儿,堂堂正正。”
闫老四指指大门口:“那你怎么不去送送?”
冯国庆赶到火车站的时候,阿彩已经走过检票口,大步走向一列绿皮火车。
冯国庆过不去检票口,远远地望着阿彩,一脸的纠结。
过完年,许大民上任松林镇副镇长。
松林镇森林覆盖率高,林木繁茂,引来大量野生鸟类在这里休养生息,有人因此盯上了在此栖息的鸟类进行非法捕鸟,同时有很多饭馆在经营“野味”。
新官上任三把火——许大民决定整治非法捕鸟这一状况。
一天上午,许大民正在跟几位镇领导开会研究如何整治非法捕鸟,那五洲来了,对许大民说他是来兑现承诺的。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那五洲:“什么承诺?”
那五洲对许大民耳语一番,最后说:“今天一早我就来了一趟松林镇,弄了不少‘好货’,你绝对没吃过……”
许大民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决定早点下班,晚上赶去许红霞的农家宴。
晚上,许福祥一家,包括彭三、王翠玉、魏文围坐在许红霞农家宴一张大圆桌边,热热闹闹地聊天。
那五洲端着一盘菜进来:“糖醋鲤鱼来啦!”
王翠玉问:“小那,红霞呢?”
那五洲说:“厨房忙着炒菜呢。红霞说了,她的技术得了老代表的真传,那绝对是国宴大厨的水准!”
许福祥矜持地抬了抬下巴:“论做鱼,我还真不是吹的,其他的,也就一般水平。”
王翠玉朝许福祥撇撇嘴,问那五洲:“顺子跑哪儿去了?”
顺子跑进来,对许大军说:“爸爸,我在姑姑的厨房看见好多鸟儿,真漂亮,可惜都死了……”
许大民走进厨房,看一眼正在炒菜的许红霞,直奔墙边摆着的一个大冰柜。
冰柜被许大民打开,一些野鸟摆在里面。
那五洲走过来,凑到许大民身边,刚要说话,被许大民拽出厨房:“这些野味是你自己网的还是买别人的?”
“我哪儿网去?”
“在云南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你会网鸟。”
“哦,现在我不干了,我买……”
许大民:“你是在松林镇那边买的吧?告诉我,跟谁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