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深人静。许大民和几名警察冲上一处山坡,直奔一张架设在山坡上的捕鸟网。
几名村民被几名警察从山下的一个窝棚里带走。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到了那五洲的耳中,那五洲闷闷不乐地把事情告诉了许红霞。
许红霞感觉许大民身为自己的亲哥哥,不但没给自己带来好处,反而断自己的财路,直接赶到松林镇,找许大民“兴师问罪”。
许大民笑嘻嘻地递给一脸怒气站在对面的许红霞一杯水:“妹妹,你消消火,你这么瞪着我,怪吓人的。”
许红霞猛地拍一把桌子:“你是我哥哥!你是我当着官儿的亲哥哥!我巴望着你能给你妹妹带来好处,可是你不但不帮我,你反而断你妹妹的财路……”
许大民摇手道:“有些财是不能发的。”
“是,我知道我经营野味不对,可我是你亲妹妹!”
“我真的是为你好……你想想,这事儿我要是不管,你就这么下去,将来会坐牢的。”
“多大个屁事儿,坐牢?”
“你听我说……法律规定,非法收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罚金……”
许红霞吃惊地捂住嘴巴。
许大民拍拍许红霞的肩膀说:“别的我就不说了……红霞,咱老许家是本分人家,咱可不能做不规矩的事情。”
“二哥,你别说了……我这就带那五洲去派出所。”
“那倒不至于。我查了查,你们购买的数量不足……好了,以后不要做这种事情了。”
许红霞红着眼圈,不住地点头。
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许大民拿起电话听筒,电话那头传来山子的声音:“大民,我看见阿彩了……”
许大民一愣:“阿彩?她怎么来了?”
山子说,他在他表哥那边帮忙打理虾池,今天跟着表哥来码头卖鱼,准备顺便回家看看,路上看见阿彩在指挥几个民工往一个门头上写着“阿彩山货店”的铺子里搬运山货,冯国庆在一旁咧着嘴笑。“山货店在哪里?”许大民问。“就在火车站的旁边,”山子说,“真的大民,我看得真真的,她就是阿彩!”
许大民驾驶镇上给他配备的吉普车,马不停蹄地赶到了阿彩山货店。
阿彩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估计是许大民来了,快步走到一堆山货前,拿起一本账簿,边看账簿边清点着山货。
许大民冲进门来:“阿彩,阿彩!”
阿彩装作没有听到许大民在喊她,继续清点着山货。
许大民跑到阿彩的身后,一拍她的肩膀:“阿彩!你还真的来了?”
阿彩回头,看一眼许大民,表情冷淡地点了点头,转回头去,继续清点着山货。
许大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冯国庆进门:“大民……”
许大民冲冯国庆一笑:“阿彩她很忙呢。”
冯国庆跟着笑:“啊,是,她一直都挺忙的……那啥,大民,没事儿咱别打扰她,咱出来说话。”
许大民瞅着阿彩的背影,想说什么,被冯国庆拽着胳膊拖出门去。
在门口,冯国庆对许大民说了前面发生的事情。
许大民没有埋怨冯国庆,反倒替他高兴:“你好好照料阿彩,她一个人离开家,在这边做生意不容易。好好对待她,时间长了,没准儿她还真嫁给你呢。”
冯国庆感觉不好意思起来,转话道:“你找着田娜了吗?”
许大民摇摇头,眼前浮出田娜的影子……
许大民不知道,田娜的母亲病重,田娜在和刘志远照料母亲时,渐渐对他有了好感。
田娜的母亲临终前叮嘱田娜,一定要嫁给刘志远——田娜答应了母亲。
见许大民不说话,冯国庆知道他的心里不好受,想要安慰他几句,许大民摇摇手,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在许红霞农家宴的门口,七八个装修队工人围住许红霞,七嘴八舌地对她说着什么。
许红霞说:“老那不是都给你们打了欠条的嘛。”
工人们急眼了,说那五洲打白条,就是想不给他们的血汗钱,说着就要砸店。
许红霞犹豫片刻,咬咬牙说:“你们都把欠条给我,我给大家结账。”
那五洲从墙角那边冲过来,一把夺下许红霞手里的欠条:“等我有了钱,我一分不欠他们的。”
许红霞从那五洲手里夺下欠条,对工人们说:“请大家跟我来。”
那五洲扑向许红霞,许红霞转身,作势要打那五洲,被那五洲一脚踹倒。
许红霞坐在地上,不相信似的看着那五洲:“那五洲,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
那五洲扫一眼围在身边的工人们:“我还就打你了,怎么着吧!”
许红霞看了那五洲一会,爬起来,将手里的欠条摔在那五洲的脸上:“我不管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几个工人捡起欠条,围住那五洲。
那五洲指着工人们说:“你们别逼我,逼急眼了,我一分钱都不给,你们爱哪儿告哪儿告去!”
许红霞走到那五洲的跟前,忿忿地说:“老那,人心都是肉长的……”
那五洲一跺脚:“你跟我讲这个?好,那咱就讲讲!你的心是肉长的吗?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拿我当人!还有你爹,我哪儿得罪他了?他见了我就不是鼻子不是脸的,好像我欠了他什么!你大哥,傻不愣登的,我就不稀得说他了!你二哥,从一开始就戳弄魏武打我,我挨了多少打?你们老许家一窝子混不吝……”
许红霞扑向那五洲:“我打死你!”
那五洲想跑,被几个工人截住。
许红霞伸脚去踹那五洲,脚被那五洲接住,一锨,许红霞仰面跌倒。
那五洲冲着围住自己的工人们抱拳一周:“各位兄弟,你们放心,只要上面把咱们的工程款一结……”
一个工人说:“我们是跟着你干的,活儿也给你干完了,我们就该跟你要工钱。你把工钱先给我们,你的钱,你跟请你干活儿的人要去!”
另一个工人接话道:“甭跟他废话!伙计们,把铺盖打开,不给钱,咱们不走了!”
一辆吉普车沿着农家宴前面的土路往这边驶来。
几个正在往地上铺着铺盖卷的工人转头望见吉普车,纷纷住手。
吉普车在不远处停下。
那五洲指着一个工人,怒道:“老李,你不够意思,你是不是报警了?”
老李摸摸后脑勺:“我没有啊……”
许大民跳下吉普车,直奔那五洲。
那五洲看到许大民,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想跑,又顿住,指指工人们:“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来的是我二舅子,松林镇的镇长,你们别乱说话……”
老李跑向许大民:“领导,您给主持正义!”
许大民摆摆手,走向那五洲。
那五洲心虚地朝许大民哈了哈腰:“二哥,你怎么来了?”
许大民皱眉瞅着那五洲:“刚才你打红霞了?”
那五洲望一眼跑向这边的许红霞,两腿开始哆嗦:“没有,没有,我没打她,是她打我……她不该打吗?二哥,红霞胳膊肘往外拐……”
许大民飞起一脚将那五洲踹倒。
那五洲爬起来,想跑,被许大民再次踹倒。
那五洲躺在地上,蜷成一团。
许大民猛踹那五洲:“敢打我妹妹?我让你手痒!我让你手痒!”
许红霞冲过来,拉许大民,许大民推开许红霞,继续踢那五洲。
许红霞拽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工人,冲到许大民跟前,一只手猛地挠向许大民的脸。
许大民一愣,不解地看着许红霞。
许红霞双手叉腰,怒目瞪着许大民:“让你说他两句,你还动上手了!”
“他不该打吗?”许大民茫然。
许红霞上前一步:“你再打他一下试试!”
那五洲爬起来,挡在许大民的身前,对许红霞:“红霞红霞,消消火,这是咱二哥。”
“你也甭跟我装好人!”
“我错了,我错了……”
许大民看看许红霞,再看看那五洲,一时哭笑不得。
许红霞推开那五洲,抱一下许大民:“二哥,我也没说让你来打他,你看看你,你……”
许大民一笑,指指那五洲:“你还敢不敢打人了?”
那五洲点头哈腰:“不敢了,坚决不敢了……二哥,当时的情况您不知道,我,我,我也是让她给……算了,我忍忍。”
许大民指指那五洲,对工人们:“他欠你们多少钱?”
没等工人们回答,那五洲插话:“二哥,你不知道,我的钱也没要回来……”
许红霞一脚踹开那五洲,对工人们说:“大伙儿跟我走,我给你们结账!”
2
许大军推着一车涂料和粉刷用具走进院子,三虎子和强子跟在后面。
许大军对三虎子说:“你俩不许出去喝酒了,再喝酒,下月我不发工钱。”
三虎子“哎哎”着跑进家门。
强子“啊吧啊吧”地对许大军比划着什么。
许大军放下车子,拍拍脑门:“你瞧,我还把这事儿给忘了。”
闫老四走过来:“大军回来了?”
许大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工作手套,递给亮子,指指亮子家的方西,比划两下。
亮子给许大军鞠个躬,跑开。
许大军笑了:“亮子是个财迷,今天多买了一副手套,直追着我要,他妈在肉联厂切肉用得上。”
闫老四撇嘴道:“一家子赚小便宜的,肉联厂发手套……”
许红霞走进大院,走向许福祥家的方向。
闫老四朝许红霞扬扬手:“红霞,你爸爸又发火了,也不知道为啥,刚才把小那从屋里赶出来了。”
许红霞问:“那五洲去哪儿了?”
闫老四指指许大军家:“让魏文喊过去了。”
许红霞“哦”一声,走进许福祥家。
在王翠玉家,王翠玉对讪笑着坐在凳子上的彭三说:“我说你这人也够不地道的,你说你这不是打着帮老许说媒的旗号来,来……”
彭三连忙摇手:“那俩字儿您千万别说出来。”
王翠玉故意逗彭三“哪俩字儿?”
彭三期期艾艾地说:“勾引。”
王翠玉白一眼彭三:“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我没勾引你啊,我这不是……翠玉,我还真不是在帮福祥说媒,我就是问问你,你决定要嫁给福祥吗?”
“我倒是想嫁,人家不娶,这事儿你说咋整。”
彭三咕咚咽了一口唾沫:“那就好办了……”
冯国庆推门进来:“三大爷来了?”
彭三“哎哎”两声,尴尬地看着王翠玉。
王翠玉一哼:“许福祥这头老倔驴,又把人小那给撵出来了,人家还拿着那么多礼物……”
冯国庆接话道:“红霞来了。”
王翠玉指着彭三说:“红霞来了,老许肯定能做好吃的。他三大爷,你快去吧,陪老许喝两盅。”
彭三“哎哎”着,想说什么,见王翠玉把门打开,讪讪地走出门去。
冯国庆问王翠玉:“这些天三大爷老往咱家出溜,干嘛?”
王翠玉瞪一眼冯国庆:“小孩子少打听大人的事儿!我问你,你和阿彩……”
冯国庆怏怏地摇了摇头:“她还惦记着许大民呢,我呀,估计没戏。”
魏文和那五洲在喝酒,看上去,二人已经喝了不少。
许大军进门,拽起那五洲,一把将他搡出门外:“没事儿多陪陪老婆,跑这儿来喝得什么酒!”
魏文笑道:“大军,这好像不是你的脾气。”
“心里烦着呢。”
“咋了?”
“我粉刷队的伙计们把一个人给打了,我搭上了这个月的工钱,医药费。以后别喝酒了啊,没钱给你买了,‘断顿儿’吧。”
“行,行,共克时艰。”
“书写的怎么样了?”
“接近尾声了……”
冯六月进门:“顺子太气人了!放了学也不回家,又跑去找栓子了……我这生意也不好,他又不好好上学,愁不愁人?”
许大军接口道:“也没啥,我初中都没毕业,还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那是什么年代?”
“都是新中国嘛。”
“顺子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得再生一个。”
许大军咳嗽一声,瞥瞥魏文,示意冯六月不要刺激魏文。
冯六月冲魏文翻了个白眼,闷头走进里屋。
月光如水。许红霞和那五洲站在马路上说话。
许红霞说:“以后你还是少来和平里吧,你说你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我爸爸不骂你骂谁。”
那五洲怏怏地说:“我也没说啥,我就说咱二哥当官不为民做主……”
许红霞摇手打断了那五洲:“你跑去跟魏文喝什么酒?”
“我那不是心里憋屈,去找他诉诉苦,顺便咨询一下咱俩要孩子这事儿呢嘛。咱这结婚都两年多了,一直怀不上,这可咋整?”
“你少跟我在这儿哼唧!你瞅瞅你在**那点儿本事吧。”
“我,我本事咋了?”
“结了婚我这才明白,敢情没结婚之前你在我跟前装柳下惠,是因为这个啊,简直不是男人。”
“我也不是老是那么不男人的,是吧?我还不是跟你吹,当年我给两个追求我的姑娘怀上孕……”
许红霞一把揪住那五洲的耳朵:“你再给我吹!咱俩去医院检查检查,看看问题到底出在谁的身上!”
在医院做了一番检查,许红霞昂首挺胸走出医院大门,走上前面的街道。
那五洲灰溜溜地跟上许红霞:“红霞,红霞,咱不跟这事儿较真,咱好好过日子。”
许红霞一哼:“连个孩子都没有,那叫过日子?”
“大夫不是说了嘛,这病能治……”
“那你倒是治呀!”
那五洲“哎哎”两声,眼睛忽然直了——路边的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上写“祖传秘方,专治不孕不育”的小广告。
那五洲这里有了主意,许大军那边却郁闷起来。
就在刚才,许福祥把许大军从家里喊出来,直接说他想要个亲孙子。“有自己的儿子,才是孝顺,老祖宗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许福祥强调说。
许大军吭哧了半晌,交代说魏文整天监视着他,最后说:“这些年我让他给看得死死的,这种事儿我也不好来家说……”
许福祥打断了许大军:“不用说!大军,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个‘带把儿’的?”
许大军回屋,问冯六月:“顺子今晚不回来睡了?”
冯六月说:“死活要在栓子那里……”说着,朝外间努了努嘴。
许大军明白冯六月的意思,凑到门后,透过门缝瞅瞅外间,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他睡了。”
冯六月拍拍床帮。
许大军脱衣上床。
冯六月伸出胳膊要去搂许大军,外面响起一声咳嗽。
身穿白色婚纱的田娜和身穿灰色西装的刘志远在接受几个同事的祝福。
田娜似乎是喝醉了,扶着刘志远,摇摇晃晃地唱歌:“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许大民躺在**酣睡,他梦见自己牵着田娜的手,走在结婚典礼的红地毯上。
第二天一早,许大民说他要请几天假,去省城找田娜,许福祥要打许大民。
许大民不想惹许福祥生气,一番道歉后,走出家门。
前方,一个女人走在雪幕中。许大民感觉那是田娜,不禁神伤。
一群年轻人在路上欢声笑语,许大民恍惚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是少年时的自己。
在田娜和刘志远的婚房,田娜和刘志远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因为刘志远问田娜,当初跟许大民有没有发生关系。
清晨,田娜坐在公园里的一张长椅上,晨曦透过旁边的树叶洒在她的身上,看上去很孤单。
许红霞拿着一件中山装在许福祥的身上比量:“瞧瞧,瞧瞧,做工多么好啊,宝英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许福祥问:“这是不是那年田娜给你二哥做的那件中山装?”
许红霞说:“就是这件。我离开家的时候带走了,结婚的时候那五洲穿过,后来我搁在衣柜里,给忘了。”
许大民进门:“爸,你怎么了?”
许福祥瞥一眼许大民,要往藤椅上躺,被许红霞搀住。
许红霞说:“刚才不是好了嘛,怎么我二哥回来了,你还又装起来了……二哥,没事儿,刚才咱爸说起你和田娜的事儿来,生气了,非让咱大哥给你打电话。”
许大民轻舒一口气:“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儿呢。”
许福祥问:“你找着田娜了没有?”
许大民摇摇头:“没有。”
“我告诉你,你就是找着她,我也不同意你娶她!且不说当年她爸爸对你那态度,就说现在,咱……这么跟你说吧,她想嫁给你,得巴结巴结我!”
许大民笑了:“嘿,老爷子,您可真有意思,这都哪跟哪呀。”
许红霞说:“咱爸说得也有道理,你说田娜她心里还有没有你?她心里要是有你,她就不该躲着你。”
“人家没躲我,这不是搬家了嘛。”
“傻不傻,搬家就是躲。”
“爸,您别听红霞胡说,当初是我的错……您放心,我很快就找着她了,到时候我跟她解释,让她巴结巴结您。”
“你也不用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就是想要个孙子,你大哥不争气。”
“不是还有我妹妹呢嘛。”
“那是外甥!老话说,外甥狗外甥狗,吃饱就走。”
许红霞不满地瞪一眼许福祥:“爸,您说啥呢。”
“都这么说嘛……也行,有个外甥也行,那你倒是给我生一个呀。”
“五洲这不是正忙着找老中医……”
“老中医,老中医,有本事他找华佗,找李时珍。”
“他还真没有这个本事。”说完,许福祥扭头看着许大民,“你别找田娜了,我看国庆他表妹就挺好的。”
许大民一怔:“国庆他表妹?”
许红霞接话道:“说阿彩呢。爸,您别乱点鸳鸯谱啊,不过……二哥,我看你跟阿彩也不错,我感觉,阿彩不比田娜差。”
许大民笑了:“你别胡叨叨啊,那是人家冯国庆的。”
许红霞一哼:“国庆?瞅他那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熊样儿……”
许大民指指许红霞拿在手上的中山装:“是我的吧?我可记得当初田娜托她表姐给我做了一件,你和那五洲去云南见我的时候还提这事儿来着。”
许红霞拿着中山装在许大民的身上比量:“好,好,正合适!二哥,穿上看看。”
许大民脱下上衣,穿上中山装:“十年了,这件衣服十年了。”
许福祥说:“我看你以后上班就穿着它吧,你看那些大干部,上班都穿中山装。”
许大民整整衣领:“听您的。”
许福祥盯着许大民的脸看了一会,开口说:“你跟田娜到底咋回事儿?”
“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国庆都跟我说啦!是,我承认当年我拦着不让你找她,我那不是感觉咱家配不上人家吗?可现在……”
“爸,这种话您不要说。”
“我不说别的,我就说,人家眼巴巴地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忍心躲着、藏着,不见人家吗?以为你是谁!”
“爸,不是这样的……”
“我告诉你,咱和平里不出不讲情义的人!你啥也别说了,赶紧给我找着她,找着了,立马娶回来!”
3
田娜和刘志远走在路上,两个人相隔一段距离,看上去不是那么融洽。
一个姑娘跟田娜打招呼,田娜站住,跟那个姑娘说话。
刘志远走上马路牙子,蔫蔫地看着田娜。
田娜在跟那个姑娘嬉闹,刘志远的脸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那个姑娘指指刘志远:“他就是你家老刘啊?这也太老了吧?”
田娜扬起一只巴掌,作势要打那个姑娘。
刘志远咳嗽一声:“田娜,我说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形象?大马路上,疯疯张张,成何体统!”
田娜冲那个姑娘吐个舌头,跑上马路牙子,挽着刘志远的胳膊穿过马路。
刘志远侧脸瞥一眼田娜,不满地说:“你也别怪我唠叨,你说你都结婚的人了,能不能别整天跟个小姑娘似的叽叽喳喳?女人,还是要自尊一点……”
田娜甩开刘志远拉着自己的手,径自走进公园。
刘志远皱皱眉头,想要往马路对面走,犹豫一下,走进公园。
田娜在**秋千,刘志远想要去晃秋千,田娜跳下秋千,走向一架滑梯。
刘志远走到滑梯前,要去接滑下来的田娜,田娜滚到滑梯一侧,跑向远处的喷水池。
刘志远木然站在滑梯下,怏怏地望着在喷水池边戏水的田娜。
许福祥躺在藤椅上看电视,许大军在厨房做饭。
许大民进门:“爸,我下班了。”
许福祥指指电视屏幕:“刚才我看新闻,上面说,国家大力支持农村开办村办企业,支持农民开发特色经济作物……”
“我们镇正忙这事儿呢。”
“知道你忙,再忙也得把婚姻大事先解决了,你都二十八了。”
许大民边洗手边敷衍:“正忙着,正忙着呢。”
许大军端着两盘菜走出厨房:“刚才咱爸正跟我说这事儿呢。咱爸埋怨你不是爷们儿,我看也是,赶紧找田娜吧。”
许大民的心蓦地就是一沉。
此时,田娜和刘志远又开始争吵,起因还是刘志远质问田娜到底有没有跟许大民发生肉体关系。
吵着吵着,田娜火了:“刘志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刘志远也火了:“田娜!我想干什么你明明白白的,你少在我的面前装圣女!”
田娜站起来,指着刘志远,想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绕过刘志远,冲出门外。
夜深人静的十字路口,一截树枝在挑动一堆即将燃尽的烧纸。
田娜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烧纸,喃喃地说:“许大民,你在那世好好的,不要担心我,我很好……”
刘志远冲过来,一脚一脚地踩那些烧纸,火星四溅。
田娜站起来,表情平静地看着暴怒中的刘志远。
刘志远瞪着田娜,一直那堆灰烬:“田娜,今儿你当着许大民的面告诉我,你和他究竟干没干过那种事情?”
田娜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干过。”
刘志远仰天长笑。
田娜在冷笑:“你不问我和袁华了?”
刘志远收住笑,看着田娜,面目狰狞:“这个你也说!”
田娜收起笑容:“我俩也干过。”
刘志远猛扇一把自己的脸:“婊子,婊子!天哪,我竟然娶了一个婊子!”
田娜轻声说:“老刘,我们离婚吧。”
刘志远摇摇头,盯着田娜的脸看了片刻,怪叫一声,冲进夜幕。
第二天上午,田娜和刘志远去民政所办了离婚手续。
让田娜没有想到是是,几天后她竟然遇见了许大民。
那天上午,许大民和几位镇干部要去省城开会,正在火车站排队进站,旁边的出站口走出田娜。
田娜听到许大民跟几个镇干部说话的声音,转头,猛然愣住。
几乎同时,许大民看到了田娜,浑身一颤,张大了嘴巴。
巨大的惊悉使许大民不想去开会了,拉着田娜就往和平里的方向跑。
在路上,许大民问田娜:“你应该知道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去和平里找我?”
田娜侧脸看着许大民,眼里有泪光闪烁。
许大民伸手去给许大民擦眼泪,田娜顺势靠在了许大民的身上:“许大民,你相信命运不?”
许大民摇头:“我不相信。”
田娜轻轻叹了一口气,把脑袋偎在许大民的胸口上,喃喃地说:“我信,我相信命运。”
许大民问:“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现在的状况呢?”
田娜说:“不想问,见到你就足够了。”
许大民抱紧田娜:“那就不要说了。”
田娜把头从许大民的胸脯上挪开,定定地瞅了许大民半晌,突然吻住许大民的嘴唇。
这一夜,田娜住在了许大民家,但睡得正酣的许福祥不知道。
这一夜,许大民了解了田娜这几年的遭遇,心痛得感觉几乎让他窒息。
躺在许大民的身边,田娜喃喃地说:“那年你去了云南,我难过得要死,我都想搬着铺盖跟着你去云南。那时候,我特别想你,在失去你的音讯那几年里,我差点儿就疯掉了。我给你写了很多信,可是我没有收到你的回信,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感觉我再也见不着你了……”
“你还记得当年我送给你一条纸项链吗?”
“记得。那条项链很漂亮,它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这话有点儿让人难受……那根纸项链早就烂了吧?”
“没有,我一直保存着它,想你的时候,就拿出来看。这些年,我的脑子好像被抽空了,就像行尸走肉……你知道吗?我以为你死了。我妈骗我,她说你死了。我不相信,可是我在和平里打听,六月姐也说你死了……许大民,这件事情你不要问,我不怨恨我妈妈,我能理解她当时的心情……当时,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我忘不了你,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今后该怎么办。有时候我还觉得自己得了失忆症,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许大民笑道:“我在云南呆了那么多年,回来又那么多年了,是个神仙也忘了。”
田娜嗯一声,忽然说:“我结过婚。”
许大民一愣,张大了嘴巴。
“这件事情,你不要问,你只要还爱我,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那好,我不问了……”许大民的心像塞了一把乱草。
“我前夫是我们单位的领导,离婚后,他一直找我的麻烦,昨天因为工作上的一点差错,他让我停职反省……”田娜缓一口气,坐起来,目光幽幽地看着许大民,“今天,我感觉特别难受,我就上了火车,我想来这里看看大海,我觉得那是我的归宿……”
许大民一怔:“你要自杀?”
田娜看着许大民,沉默了。
一股柔情涌上心头,许大民拍拍田娜的脸:“是不是因为你觉得许大民死了,自己活着也没有意义了,这才决定要自杀的?”
“许大民,你会不会因为我结过婚,嫌弃我?”
“不会的,我不但不嫌弃你,我还要娶了你,让你给我生上一大群孩子。”说完,许大民的心中百感交集,我爱她,我不管她曾经有过什么遭遇。
田娜抱紧许大民,泪水流了许大民一胸脯。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现在干什么呢?”
“你穷也好,你富也好,我不管,我只想跟你结婚。”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现在有对象了没有呢?”
田娜拧一下许大民的胸脯:“我不想问。如果你结婚了,我就让你离婚,不然,我天天去你家闹。”
许大民抱紧田娜,一时无语。
“你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明年夏天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日子咱俩就结婚。”
田娜抱紧许大民,在他的胸口不住地点头。
许大民拉开田娜的手,下床,走到书桌旁,拉开抽屉,拿出他给田娜买的那条金项链,走到床边:“十年前我发誓要给你买一条金项链,现在终于……”
田娜摇头:“现在我不想要。”
许大民皱起眉头:“为什么?”
田娜一把抱紧了许大民:“我要在咱俩结婚的那天,让你亲手戴在我的脖子上。”
清晨,许大民拉着田娜的手,从和平里大院出来。
许大民回头望一眼和平里大院,对田娜说:“先不要让我爸爸知道你回来这事儿,我准备找机会给他一个惊喜。”
田娜点头道:“先回去上班吧,镇上那么忙……”
走在路上的周建国看到许大民和田娜,一愣,跑进和平里大院,问正摇着轮椅出门的许福祥:“田娜昨晚在这儿睡的?”
许福祥茫然地看着周建国:“田娜?”
周建国反应过来,摇着手说:“哦,哦,没事儿,我找大民呢,我想问问他田娜回来没有……叔,六月起来没?”
“去陈家庄看顺子去了,昨天就走了。”
“大军可真放心啊,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出门呢。得,我找找她去。”
“是马翠花带她去的,你不用担心。”
“那也不行,大军忙,我得去看看……”
许大民拎着一袋油条进院:“建国哥,你找我?”
周建国上下打量着许大民:“不,不找你,找你嫂子呢。哎,大民,刚才我看见你和……”
许大民冲周建国挤挤眼,转身走出和平里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