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院里的邻居们各自在自家门口或者院子里忙碌着,有的在煤球炉上做饭,有的在洗漱,有的在晨练,有的在扎着堆儿说笑。
许大军抱着小波走出家门,表情讪讪的,“狐狸的故事”又浮上心头。
许大民在水龙头边刷完牙,问正在跟魏武和冯国庆说着什么的大嘴:“昨晚你干嘛去了?”
昨天晚上,大嘴找过许大民,说他听冯国庆说了他们跟小炉匠的事情,听说杜龙不算完,建议许大民“拉起队伍”先发制人。
“排头兵是我!咋说咱也是一起长大的,遇上事儿得一起扛,”大嘴说,“要是咱和平里的人被人打了,将来在社会上混,不敢提咱是和平里出来的人。”
许大民知道大嘴的德行,要是真打起来,他能杀了杜龙。
许大民不想把事情闹大,就说:“人家杜龙也没说要打群架,他要跟我或者跟武子单挑,将就我俩的功夫,杜龙不是个儿。”
大嘴刚要说什么,被他妈拉回了家。
见许大民问他,大嘴说:“昨晚老两口吵架,我拉架呢,为了我爸给我二叔几斤粮票,一晚上不消停。对了,昨晚咱那事儿还没说完,你说,杜龙还真要跟你单挑?不能吧,你在他的眼里也就是个小蚂蚁。”
许大民指指大嘴胳膊上的纹身,笑道:“你不是蚂蚁,你是老虎。”
大嘴捂住胳膊,哼道:“都怪魏武这个坏种,图案是他给我画的……冯国庆也是个坏种,他故意把这老虎嘴给我纹成了狗嘴……”
“不管咋说,大嘴这个外号不给你,都对不起咱这只狗。”
“算了算了,你们前院儿这帮家伙,没一个好东西……哎,我听武子和国庆说,昨晚你们帮人搬家,见了个美女,那个美女美吗?”
“美……”许大民的眼前闪过田娜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心麻麻的,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比国庆他姐姐还好看?”
“嗯,我觉得是。”
“哎呦我的亲娘,这不天仙嘛!不行不行,我得‘码着’,可别让你们这群猪给拱了……”
许大民踹一脚大嘴,刚要说话,看见许大军抱着小波在家门口发呆,转身走向许大军。
许大军看见许大民,有心把自己的苦闷跟弟弟说说,又感觉这事儿纯属自作自受,没法开这个口,刚要走开,许红霞跑过来说许福祥又要开会。
许福祥喜欢开“家庭会议”这事儿,是最近几年才有的,因为他觉得儿女们都长大了。
有人说许福祥喜欢开会是借机拿个官架子,其实不然,许福祥一是知道自己没啥主心骨,希望听听儿女们的意见,二是觉得这样才能把家攥成一只拳头。
听说许福祥又要开会,王翠玉有点心虚,怕他提议许大军赶走冯六月,跑到许福祥家门口去偷听。
许福祥扫一眼围坐在饭桌旁的许大军、许大民、许红霞,清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老大和六月的事情既然都清楚了,我就不重复了。我的意思是搁置争议,等孩子出生再说。”许大军举举手:“我同意。”许福祥扫视着许大民和许红霞:“你俩呢?”许大民对这件事情不满,又不忍刺激许大军,就说:“我没话。”
“你呢?”许福祥指指许红霞,话说得有点心虚。
“我随便,你们不怕别人笑话就成。”
“笑话啥?”许福祥轻舒一口气,“这院儿里的人没有知道真相的,等孩子生下来之后……”
“我不认这个侄子!”许红霞扫一眼许大军,说,“爸,我跟你说啊,你要是谗孙子了,你就让我大哥赶紧离婚,我帮他找对象,咱生个咱自己的骨肉。”
许福祥摆摆手,说:“你少说话吧,絮絮叨叨,跟你妈差不多……”
许红霞瞪一眼许福祥,起身,出门,吓了在门口偷听的王翠玉一大跳。
许红霞知道王翠玉刚才在偷听,横一眼王翠玉,气哼哼地走向大门口。
冯国庆追上许红霞,一脸殷勤地问:“红霞,你干嘛去?”
许红霞回头一哼:“我爱干嘛干嘛,用你管!”
“哟呵,你还来劲了。昨晚你把我姐的脸挠破了,我正要找你算账呢……”
“你说她该不该挠?”许红霞瞪着冯国庆,没好气地说。
“她咋就该挠?”
“你还非得让我当着全院人的面儿说出来是不是?”
冯国庆蔫了,摇着头说:“算了,不稀得跟你计较。”
许红霞说声“小样儿”,准备刺挠冯国庆两句,看见对面邻居闫老四推着一辆三轮车过门槛,跑过去帮闫老四将三轮车抬出了大门口。
许大民走过来,望着田娜家的方向,问正在等着他的魏武:“田娜走了?”
魏武撇嘴一哼:“你瞧,又多了一桩心事。”
许大民红了脸:“没有的事儿……”
“你还别不承认,”冯国庆凑过来,“昨晚咱们帮田娜家搬家的时候你干嘛了?盯着人家,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大嘴扑向许大民:“国庆,让许大民接受革命群众的正义审判!”
许大民甩着书包与大嘴、冯国庆打闹。
许福祥看见田娜的爸爸走出他家的门,冲许大民等人跺跺脚:“你们干嘛?注意点儿影响!”
魏武、大嘴、冯国庆看一眼站在田娜家门口望着这边的田娜爸爸,簇拥着许大民走出大院。
冯六月在厨房做饭,魏文倚在门框上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许大军推门进来,冲魏文笑笑:“文哥,昨晚睡得还好吧?”
魏文闷声道:“小弟睡得好着呢,不劳您挂挂着,哥。”
“哥?”
“亲的。”
许大军讪笑一声,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朝正在冲他使眼色的冯六月一笑:“以后我就在我爸那边睡了。”
魏文故作惊讶地看着许大军:“哎,我说军哥,你别这样啊,好像我雀占鸠巢似的,你这不是毁我名声呢嘛。小弟我呀,文明人,咱不干那些不文明的事儿。兄长你呀,放宽心,该回来,你就回来。”许大军撇撇嘴,哼道:“你别当我傻,当我听不出来?你的意思是我白天回来,睡觉的时候回我爸那边。是这意思吧?”
魏文耸耸肩,笑了:“这可是你说的啊军哥。”
许大军蔫蔫地哼道:“军哥,军哥,你干脆喊我傻子哥得了……”
魏文接口道:“这也是你自己说的。”
许大军悻悻地说:“我还就是傻……”
魏文咳嗽一声,板起脸来:“军哥,此地无银三百两啊,你说你傻吗?你粘上毛比猴儿都精。不承认是吧?来,咱俩掰扯掰扯,首先,你梦想成真……”
冯六月在厨房里冲魏文喊:“没见脸皮这么厚的!魏文,你咋了,你以前不这样的。”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挑着眉毛说:“现在,局面不一样了。”
“大军,你甭听他的,这是你的家。”
“六月,你别这么自私好不好?什么你家我家的,社会主义是个大家庭。”
“你要点脸行不,魏文?”
“要不要脸得分怎么理解。辩证法知道啥意思不?要一分为二的看问题。首先,纲举目张理解得怎么样,兴无灭资执行得怎么样?”
冯六月丢下锅铲,气哼哼地说:“不怎么样!”
许大军生怕冯六月跟魏文吵起来,让邻居们听见不好,连忙插话:“六月,你就让文哥说嘛。”
“大庆大寨学得咋样?学军学农进行得咋样?”魏文瞥一眼许大军,加重语气,“要狠批一个私字,猛抓一个公字,狠斗一个资字,猛促一个社字……”
“文哥,您这是没醒酒。”许大军打断了魏文。
“我以前不喝酒的,为什么现在开始喝了?形势所逼呀。如今形势大好,局面喜人,你也要跟上形势啊,思想这么落后可要不得。”
“嘿,你这还朝我来了。”
“我这是点拨你。你不要感觉自己委屈,你要放眼全球,也就是说,只有解放全人类,才能最后解放你自己。”
2
冯六月走出厨房,不满地瞪着魏文:“魏文,你啥意思,是不是要让人许大军伺候你一辈子?”
魏文一笑:“对呀,这就是伟大的革命友谊。”
一听这话,冯六月瞬间感觉魏文就是一个无赖,皱着眉头说:“魏文,我发现你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太厚了吧。”
魏文指指许大军:“比咱军哥的还厚吗?”
“大军,你甭接他的茬儿!这是你的家,下了班你就回来吃饭睡觉。”
“回头再说吧,我先上班去了。”
“军哥慢走,路上当心狗咬。”
许大军指指魏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叹口气,走出门去。
外面狂风大作,树叶扫地的声音异常清晰,许大军感觉这些落叶就像一把把刀子,前仆后继地刺向自己。
许大军一走,魏文忽然感觉有些内疚,尴尬地冲冯六月笑了笑:“六月,刚才我那句话还真不是许大军理解的那个意思。我是真的想让大军回来睡,我没有棒打鸳鸯的意思。”“说什么呢你!”冯六月大吼一声,感觉魏文不但欺负许大军,还欺负了自己,你这话啥意思?我跟许大军是鸳鸯?那你魏文是谁?
魏文明白冯六月在想什么,讪讪地说:“我说啥了?不是棒打鸳鸯?反正那意思也差不多,现在你俩是受法律保护的正式夫妻,我要是横插一杠,万一许大军使坏把我告了,我得去坐牢,赔本买卖我不干。”
这话让冯六月感到恶心,他这是胡咧咧了些啥呀,瞪着魏文,幽幽地说:“魏文,我怎么感觉现在你这么陌生呢?”
“我不觉着你陌生……六月,你还记得咱俩初次相识,我是说,咱俩在知青点相见的时候,那时候的情景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冯六月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我一见着你,眼前一下子涌上漫天的波涛。”魏文的眼圈在一点一点地变红。
“小时候我们一起玩儿,你是大哥哥,后来你走了,十多年后我又见到你,感觉就不一样了。当时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不是波涛,是,小雨吧。”
“我给你写诗,给你朗诵,慢慢就成波涛了……”魏文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那时候许大军,还有周建国,都喜欢我。”
“他们在我的面前不堪一击。”
“咱不说这些了……许大军不在,咱俩说说咱俩的事儿好不好?”
魏文的眼泪刚要往下掉,一听这话,立马憋了回去,摇着手说:“我感觉你没必要说了,你的心思我明白,咱俩都不是傻子。”
冯六月皱皱眉头,说:“我还是那句话,生孩子,给孩子落户口,然后把我的户口也落下,我不回陈家庄了……”
说到这里,冯六月目光坚定地看着魏文:“你要是还想去文化馆,那你就回去,咱的计划不变。”
魏文闷声哼道:“我不能回去,因为我不放心你和许大军。”
冯六月跺跺脚:“你脑子装的是大粪!我跟你说魏文,你不要前程了,我劝不住,你要是整天……”
“你打住。”
“那你说。”
“一句话,你要想甩了我,跟许大军过日子,那是痴心妄想。”
冯六月的胸口一堵:“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许大军过日子了?”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说出口的,要看事实。”
“胡搅蛮缠,不跟你说了!”冯六月一甩手,扭身走进厨房。
魏文盯着冯六月看了一会,走进厨房,试图去抱冯六月,冯六月闪开。
魏文退到门口,讪讪地看着冯六月:“我会让你刮目相看的。”
冯六月悻悻地说:“你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
魏文叹一口气,道:“埋怨的话,你就别说了,我这也是无奈之举。至于文化馆那事儿,你不要提了,我这么做,你能理解。”
“既然这样,以后别提许大军回不回来睡觉的事儿了,不道德。”
“没事儿。现在你们俩是夫妻,睡里屋,我睡沙发。规矩得守,反正也就几个月的事儿。”
许大军边往炉膛里填煤边回想刚才魏文说的那些话,胸口像是被一团棉花堵着,喘气都有些不顺畅了。魏文,你说你咋就这么“操蛋”呢,我这里帮着你的忙,你不感激我不说,你还拿那些不着调的话来给我添堵,你他奶奶的什么人嘛你……许大军暗下决心,只要孩子一降生,立马让冯六月和魏文滚蛋。
赵大红进来,跟许大军说,上边准备给许大军安排个徒弟,是个下乡知青,这样许大军就不用整天这么累了。
说完,赵大红怏怏地说:“大军,你被窝里放屁。”
许大军明白赵大红的意思,解释道:“这事儿您得理解。现在不是时兴喜事新办呢嘛,婚礼从简,我连亲戚朋友都没通知呢。”
赵大红一哼:“是你爸抠门儿吧?”
许大军笑道:“这你还真说错了。你算算,以前我那些邻居家孩子结婚,我爹都给封个红包吧?我要是办婚礼,我爹是不是还能往回收收钱?”
“这样吧,这个月的奖金我给你多发点儿,让大家再凑凑钱,今晚就让你把这婚礼补上。”
“那感情好,咋说结婚这么大的事情也得有个仪式。”许大军说着,忽然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猴子,很多人在牵着拴猴子的绳子。
此时,魏文又在许大军家喝上酒了。
冯六月说,一共就那几瓶酒,还是结婚那天许大军他爸爸拿来的,早喝完了早消停。
“哎,我说,你给句痛快话,到底回不回陈家庄了?”冯六月见魏文只顾喝酒也不说话,忍不住问道。
魏文仰脖灌一杯酒,斜乜着冯六月,闷声说:“你回我就回。”
“你就死活拿这个说事儿了是吧?你……算了,我不指望你去文化馆了,等我落下户口就去找工作。”
“你放心,我不在这里吃闲饭。”
“你干嘛?”
“笔耕。”
“啥意思?”
“写作,挣稿费。”
冯六月的眼睛一亮:“这倒是个事儿!我记得那年你写的一首诗印在公社小报上了,知青点还给你发了一块钱的奖励呢。”
魏文摇着手说:“那不是一回事儿。很快你就会看到报纸杂志上有我的作品,稿费优厚。”
“啥作品,就是诗呗。”冯六月感觉一首诗就算在报刊上发表了,也赚不到多少稿费。
魏文明白冯六月的意思是什么,边往杯子里添酒边说:“还有小说。”
冯六月忽然想起那年魏文曾经对自己说他要当文学家这件事情,精神一振:“对呀,你能行!”
魏文指指冯六月的肚子,说:“三个多月了,十月怀胎……到明年二月前后,咱的孩子该就出生了。”
冯六月点点头说:“差不多。”
“男孩呢,咱就叫他魏挥鞭。我,魏文,我弟弟,魏武,魏武挥鞭,大气!”
“那要是女孩呢?”
“那就随你,叫魏二月。你六月生的叫六月,我闺女二月生的,就叫二月。”
“也行,你有文化,我听你的。”
魏文盯着冯六月的脸,感慨地说:“说起来,许大军还真是个厚道人。这事儿,任谁都不可能接这么个窝囊差事,不过呢,这话又说回来了,常言道,无利不起早……”冯六月眉头一皱,打断了魏文:“又要瞎说是吧?”魏文再灌一杯酒,拧着嘴唇道:“反正我在盯着,他要是敢对你下手,我打他个半身不遂。”
“咱俩都没有收入,吃着人家的,喝着人家的……”
“要么我就说他厚道嘛。”
“那么刚才你还……算了,我看你是喝酒喝迷糊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老许家的人都挺厚道的。”魏文继续感慨,“别的不说,就说我弟弟。我爹妈走了,那时候我还在我大伯家,我弟弟还小,许大军他爸爸许福祥看他可怜,就把他接到自己家了,好几年呢。说起我弟弟来,那也是个要强的孩子,八岁那年就能做饭……大军他妈去世以后,我弟弟挺难受的,死活要独立,许福祥拗不过他,就让他回家了。我回来的时候,我弟弟十多岁了,我在家那些日子,都是他做饭……说实在的,我对我弟弟没有太深的感情,但是他拿我当哥。”
“你很多年不在家,来家了又下乡,没在一起……”冯六月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感觉有些无聊,“算了,不说这些了,说了难受。”
“其实我很羡慕老许家的兄妹三个……”
“你别说了,那天我没让红霞给吓死。”
“我感觉红霞这姑娘挺好的。我会看人,别看她风风火火的,但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善良,这很可爱。”
“别说她了,说说以后咱俩怎么办吧。”
“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可是眼目前儿,你就这么赖在这里,让人许大军怎么跟街坊四邻和同事们解释?”
3
魏文上了酒劲的时候,许大军正被一群同事和几个浴客簇拥着,走向一家门头写着“国营东方红饭店”的小饭馆。
此时,许福祥正在家里跟许大民说许大军家的事情。
谈到魏文,许大民说,放学的路上,魏武埋怨他不管他哥哥的事儿,让他想办法动员魏文回家,实在不行他就要对魏文动武。
许福祥有些急眼:“武子这不牲口嘛!弟弟打哥哥,还有没有规矩了?这事儿你甭管了,抽空我去找魏文谈谈。”
“我妹妹没回来?”发现许红霞不在家,许大民问。
“回来一趟,又走了,拿着那条破裙子,说是先去向阳理发店学理发,完事儿就去宝英那边缝缝裙子,她要穿。”
“老三会过日子,随您。”
“哪儿都好,就这脾气让人受不了……”许福祥叹口气,坐到饭桌旁,“先吃饭吧,得空你说说她,以后别跟人家冯六月拧着,就算那不是她真嫂子,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闹僵了,以后不好见面儿。”“就说这事儿嘛,这事儿也太丢人了,”许大民忿忿地说道,“我哥傻,冯六月办事也真够可以的。”
“她也是没有办法,将就将就吧,没几个月的事儿。”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哥哥可得遭几个月的罪,摊上魏文这么个二皮脸。”
“魏文也够倔的,放着官儿不当,竟然跑回来……”
“也怪我哥,当初他就不该接这个茬儿,傻到家了。”
“指桑骂槐是吧?”许福祥瞪一眼许大民,“赶紧吃!吃完了找找你妹去。这么大个姑娘了,疯疯张张的,别让坏人给惦记上。”
说起来,许福祥的担心也并非多余。昨天傍晚他看见一个留着长头发,戴蛤蟆镜的小青年在院子里跟安建新他妹妹安雯说话,眼睛时不时地往许福祥家的方向踅摸。等那个小青年走了,许福祥问安雯,这个小伙子是谁?安雯说,他说他叫那五洲,是个满族人,在仪表厂上班,还是个技术员。许福祥问,他跑咱院儿里来找谁?安雯说:“没找谁,就是打听红霞打六月姐那天,是咱院儿里的哪个姑娘让杨明远带去了派出所,他说他跟杨明远是哥们儿,挺好奇这事儿的。”
许福祥的心一咯噔,被杨明远带去派出所的不就是红霞嘛。
许福祥感觉这个叫那五洲的人不怀好意,但又想不出他有什么恶意来,怀疑他看上了自己的闺女。
许大民出门,没有去找许红霞,他总觉得妹妹就是个孙二娘那样的女人,没哪个男人有胆在她的跟前“耍花枪”,许大民去了魏武家。
许大民本来是跟魏武商量怎么对付杜龙的,说着说着话题就奔田娜去了。
此时的许红霞穿着那条缝好了的裙子走出向阳理发店,手拿一把剃头推子往和平里走,她准备先拿冯国庆的脑袋练练手艺,在她的眼里,冯国庆最好说话。
那五洲从路边的一面墙角转出来,望着许红霞的背影,一个劲地咽唾沫。
在魏武家,许大民跟魏武提起田娜,魏武不接茬儿,许大民不好“硬灌”,转而说起了杜龙。许大民说,昨天下午他去和平里菜市场帮许福祥卖菜,打听了一下杜龙的历史,有人说杜龙他爸爸以前是钢厂的炼钢工人,后来就成了“工宣队”的头儿,六八年,钢厂跟国棉八厂武斗,被人打死了。
“这家伙遗传了他爸爸的好斗,”许大民说,“听说他爸爸被人打死以后,他在他爸爸的坟头发誓说要杀了那个人。”
“这事儿我知道,”魏武说,“打倒四人帮以后,那个人被判了死刑。”
“也幸亏被枪毙了,不然就让杜龙给剁成肉酱了……”
“你怕他吗?”魏武眯眼瞅着许大民,闷声问道。
“我怕他干嘛,一人一个血葫芦,谁是白给的?”说是这么说,许大民的心还是悬在嗓子眼。
“我不怕他,”魏武矜着鼻子笑,“他在我的眼里就是一只没有头的苍蝇。”
“为什么这么说?”
“在社会上混,只有暴力,没有智商,跟无头苍蝇有啥两样?”魏武阴着脸着说,他研究过杜月笙,杜月笙为什么能在高手如云的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并不是全都依靠暴力,智商和手段才是他成功的秘诀。“你想想,镇关西是怎么被鲁智深打死的?”说着,魏文轻蔑地一笑,“在我眼里,杜龙就是镇关西。”
“可是鲁智深也没落好呀?因为打死了镇关西,他被官府通缉……”
“可是他的英名万古流芳!”
“嘿,你这还用上成语了……”
魏武跟着许大民“嘿嘿”了两声,转话说起了许大民踹倒小炉匠一事,不满地说:“你在田娜的跟前打小炉匠属于撬活儿的丑恶行径。”
许大民反驳道:“你背着我和国庆给田娜写情书不道德。”
魏武感觉自己吵不过许大民,悻悻地说:“你别没个‘逼数’行不行?那天我就说了,把她让给你,你还想咋着?”
许大民笑了:“武子,我还不是跟你较真,你不是让给我,你是败了,人家田娜喜欢的是我。”
魏武不以为然:“你说人家喜欢你,人家就喜欢你?凭啥?”
许大民拍拍胸脯说:“凭咱这份豪侠之气!”
魏武以为许大民是说他当着田娜的面踹倒小炉匠那事儿,不想,许大民说,这几天他担心小炉匠再调戏田娜,一直在保护她。
这下子魏武彻底瘪了气,悻悻地说:“你呀,搁在宋朝,你就是高俅他儿子高衙内……得嘞,乐意保护,你就保护吧,以后我当个瞎子,你俩爱咋咋地。”
魏武的这句话,直到许大民六十岁了也没忘记,他不理解魏武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他一辈子。
第二天早晨,田娜背着书包走在路上,发现许大民远远地跟在她的后面。
许大民的心思,田娜明明白白,加快步伐走过一个拐角,突然回头——许大民假装系鞋带,蹲下,两眼偷瞄着田娜,心突突乱跳。
田娜笑笑,继续往前走。
冯国庆走过来:“大民,你说田娜知不知道你在保护她?”
许大民望一眼田娜的背影,摇头道:“我不管她知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保护她是我的责任。”
“你这个‘老黑白’,这是玩技巧呢……”
“老黑白”这词儿是前几天大嘴发明的。那天,大嘴听说了许福祥和王翠玉闹的那一出,感觉好笑,但又不敢拿这个跟许大民开玩笑,就对许大军说:“哥啊,我怎么听别人管咱家老爷子叫老不带彩呢?”许大军说,没有颜色的都不带彩,黑白的,你是唱戏的花脸吗?不是花脸,都可以叫不带彩。这话,堵得大嘴没话可说了,嗫嚅道:“那是不是可以喊许叔老黑白?”许大军说,黑白这玩意儿不分老少。大嘴反应迟钝,他感觉只要沾男女之事,都可以称作“老黑白”。
“我就是一个老黑白,”许大民推一把冯国庆的脑袋,一笑,“你还别眼馋,早晚我让田娜当你的嫂子。”
“可倒也是,你比我大了几个月,你要是娶了田娜,我还真该叫嫂子呢。”
“有胆你这就过去喊田娜嫂子……”
“你们俩别太过分了啊,”魏武走过来,瞪着许大民和冯国庆,“当着我的面儿说这个,跟杀人犯有什么两样?”
大嘴跑过来,问许大民:“我听说小炉匠这几天不卖**扑克了,你们是不是又揍他了?”
许大民摇摇头,说:“我好几天没见着他了。”
大嘴问魏武:“我怎么感觉你们神秘兮兮的,什么事儿?”
魏武指指许大民,表情讪讪的:“他是老大,你问他吧。”
大嘴拍拍脑门:“哦,对,大民的生日比咱几个都大……哎,我说老大,咋回事儿这么神秘?”
许大民一笑:“没啥,就是帮你找了个嫂子。”
“嘿,听你这话说的……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啊?”
“不客气。”
大嘴摸摸后脑勺:“我怎么有点儿迷糊呢?”
魏武怏怏地哼道:“迷糊就对了,连我都迷糊着呢。”
大嘴似乎瞧出了什么,不理魏武,对许大民说:“大民,咱不开玩笑了,你跟我说,这几天你是不是在追求田娜?”
冯国庆接嘴道:“你老是慢半拍,还追求呢,人家早就搂着亲上嘴了。”
大嘴摸摸后脑勺:“不能这么快吧?”
魏武瞥一眼在一旁坏笑的许大民,悻悻地说:“还真就这么快,他有祖传绝招……”
小勇背着书包跑过来,冲许大民和魏武抱一下拳,一脸崇敬地说:“大民哥和武子哥简直太牛了,连小炉匠都敢打……”
大嘴瞪一眼小勇:“我们这里正聊着正事儿,你跑来干嘛?”
“你不是说这几天咱们要防备着杜龙……”
“防备啥杜龙,他已经‘尿’了!我们是在研究‘黑白’的事儿呢……对了大民,你还真跟田娜两个亲嘴了?说说,说说,啥滋味?”
“没啥滋味,”魏武扫一眼正要说话的许大民,“田娜老家湖北,吃辣,把大民的嘴辣肿了。”
感觉魏武在吃醋,许大民生怕他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故意跟大嘴打闹。
大嘴闹不过许大民,转向冯国庆,二人打闹着跑远。
许大民刚要跟魏武说说他跟田娜的进展情况,也好让他死心,突然看到小炉匠出现在前方,身后跟着杜龙和一个光着膀子,浑身刺青的大汉。
小勇看见了杜龙,表情紧张地对许大民和魏武说:“杜龙来了……”
许大民和魏武同时把头转向小勇指着的方向。
小勇的声音有些发颤:“旁边的那个人叫刘彪,也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
魏武轻蔑地一笑:“拿监狱吓唬谁。”
许大民望一眼越走越近的杜龙等人,有些紧张:“武子,咋办?”
魏武收起笑容:“只有被打死的,没有被吓死的。”
小勇的腿开始哆嗦:“我去找国庆和大嘴……”
魏武不屑地扫一眼小勇:“你赶紧走吧,别跟这儿凑热闹,再溅一身血。”
小勇望一眼杜龙,撒腿跑远。
杜龙吐掉嘴上叼着的烟头,走到许大民和魏武的跟前,扫视着他们:“谁是许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