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魏武一脸怒气地瞪着魏文:“你说你给不给我丢人?好几个月不回来,这一回来,不回咱自己家,倒跑人许大军家喝上酒了。”
魏文打个酒嗝,笑道:“这有啥?”
魏武指着魏文的鼻子:“不知道人家许大军和冯六月结婚了?你跟冯六月又……瓜田李下,知道啥意思不?”
魏文皱起眉头:“你一边呆着去!我读的书比你多。”
“我在上高中!”魏武大声嚷道。
“对,上高中是不是我供着你?”
“是国家供的!你是说我吃的,喝的,穿的是吧?那是邻居们!要不要我给你数数?”
“亲兄弟,计较这个干嘛,忒俗。”魏文有些气馁。
“我不跟你犟了,我劝你别骚扰许大军两口子了。”
魏文望一眼许大军家半开着的门,小声说:“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方便告诉你。你记着我这句话,许大军很快就会崩溃,到时候我带着冯六月……”
“你这不是二皮脸嘛!”魏武愤然打断了魏文。
“二皮脸的不是我,是谁,你很快就知道了。”
说完,魏文冲魏武挥挥手,摇摇晃晃地走进许大军家,继续喝酒。
许大军给魏文夹一筷子菜,问:“武子是不是来喊你回家睡觉的?”
魏文喝一口酒,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是跟我控诉四人帮呢。”
许大军愣住:“这……这不会吧。”
“怎么不会?”魏文一脸严肃地看着许大军,“四人帮抢班夺权,凌驾于党中央之上。我弟弟说,现在你许大军也凌驾于我魏文之上。”
“你把实话告诉武子了?”许大军忽然有些心虚,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心虚。
魏文呷一口酒,悠悠地吐出两个字:“然也。”
许大军的心更虚了:“你,你……”
“你别听他瞎说,他可比你要面子多了。”冯六月冲魏文一哼,心说,这人怎么忽然就变得脸皮这么厚呢?
许大军放下心来,冲魏文翘翘大拇指:“文哥,你讲究。”
“你别一口一个文哥的啊,我承受不起,现在你是我哥。”
“你比我年纪大嘛,该叫哥……”
“你比我道行深,所以你就别推辞了,哥。”
“你是真喝多了……”许大军的语气很是无奈,这都啥呀,我是你哥,这要是当着街坊四邻的面儿,你是不是得管冯六月叫大嫂呀?乱弹琴。
见许大军不说话了,魏文举起酒杯,乘胜追击:“来,哥,我敬你一杯!愿你俩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做连理枝。”
许大军捂住自己的酒杯:“我不喝了,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
“得嘞,我也不喝了,该睡觉了。”魏文说完,一口干了杯中酒。
“回家睡吧。”冯六月生怕魏文在这里睡,让邻居们知道会嚼舌头,趁机接话。“这里就是我的家,不信你问我哥。”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表情有些无赖。“魏文,你别这样……”
冯六月要去拉魏文,被许大军拽了一下:“文哥喝醉了,你别计较。”
魏文冲冯六月一笑:“别担心,洞房是我哥的,我不跟我哥抢,以后啊,小弟我就睡沙发了。”
感觉魏文真有“长住沙家浜”的意思,许大军有些不高兴了:“你这意思就是赖在我这边,不走了呗?”
魏文倒一杯酒,呷一口,挑眉一笑:“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句诗,许大军上学的时候学过,大概知道什么意思,连忙接口:“文哥你别误会,我没催你走,我就是觉着你要是住在我这里,街坊邻居们会弄不明白咋回事儿……哦,可倒也是,这事儿还就是不明不白……六月,你说这可咋办,我爸这爱了一辈子面子,要是街坊邻居闲言碎语,还真不好办了。”
冯六月瞅着魏文看上去有些放肆的脸,想要发火,声音却是怯怯的:“魏文,我看你暂时还是回去吧……”
魏文摆摆手,躺下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许大军搔两把头皮,冲冯六月摊摊手:“哎呀,瞧这意思还就是不走了呗。”
门外,许红霞的耳朵贴在门缝边,听着里面的说话声,眉头紧皱。
冯六月猛推一把魏文,柳眉倒竖:“当初咱俩是怎么说的?说我不守信用,你更不守信用!”
魏文坐起来,斜乜着冯六月:“话既然说到这里了,那咱两个就当面锣对面鼓地敲个明白。”
冯六月撇嘴一哼:“难道还不明白?是,咱俩商量好跟许大军假结婚,也商量好等孩子生下来我就跟许大军离婚,可是没商量好你直接住过来吧?”
“我为什么住过来,难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冯六月没好气地说。
“说好你不入许大军的洞房,可是你入了!你还言之凿凿地对我说,你要在城里落户。落户啥意思,就是不回陈家庄了呗,不回去意味着什么?”
“没法给你说了……”冯六月忽然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她实在是不想跟魏文费口舌了。
“你不说,我就跟大军说两句,”魏文冲许大军一笑,“大军,我爷爷当年把我奶奶托付给你爷爷这事儿,你知道吧?”
这事儿,许大军还真的听说过。
很小的时候,许大军喜欢缠着后院住的老吴头让他讲故事。老吴头给许大军讲故事讲了好几年,最后没得讲了就说起了魏文他爷爷魏大舌头的故事。老吴头说,魏大舌头以前是个种地的,论起庄稼活儿来,没有不翘大拇哥的。魏大舌头个子大,肯下力还懂种收门道,方圆百里的大户人家都乐意请他去扛活儿。二十几岁那年,魏大舌头去一个外号叫“刘百万”的地主家当长工,看上了他的小老婆李小翠,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好上了。有天晚上,魏大舌头和李小翠正在麦地里“热闹”,刘百万带着一帮人来了……“魏大舌头这个外号就是从那天有了的,”老吴头说,“本来刘百万要骟了魏大舌头,又觉着让人当绝户是最折寿的事情,就把他的舌头割去了一半,防止他把家丑传扬出去,放了他。”魏大舌头走了没几天,李小翠也走了,是魏大舌头把她偷出来的。魏大舌头一身力气,在码头扛大包养活着李小翠。那年,李小翠去码头给魏大舌头送饭,被一个日本把头调戏,魏大舌头杀了日本把头,把李小翠托付给许大军的爷爷,上山当了土匪。日本投降后,魏大舌头当了国军的旅长,在鲁南跟解放军打仗,李小翠去投奔他,路上被流弹打死了。魏大舌头脱离战场去给李小翠收尸,被解放军抓了。
想到这里,许大军忽然就替魏武担心起来。昨天许大军在安建新家打家具的时候听安建新说,这几天魏武练拳的时候眼睛比以前狠了,像狼一样。
许大军早就听说魏武的性格随他爷爷,据说他爷爷在干什么大事之前,眼睛也像狼。
魏武这是要“吃”谁呢?许大军摸不清楚,脑子有点乱,就对魏文说:“是我爷爷把你奶奶藏起来了,为这事儿,解放后我爷爷整天提心吊胆的。”
“那是题外话,”魏文指指冯六月,斜乜着许大军,“现在我老婆也托付给你了,你要继承老许家的光荣传统,力争做到无怨无悔,不要发牢骚。”
“我发啥牢骚了我?”许大军感觉莫名其妙,哦,合着我豁出脸来帮你,还得给你唱歌听?
“防患于未然嘛……总之,你要理解我,同时放平心态,迎接未来。”
“你这都咧咧了些啥呀……”许大军明白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铁嘴”遇上了对手,摇着手说,“算了算了,不就几个月的事儿嘛,我能凑合。”
“也不一定是几个月,”冯六月插话道,“不是都说好了嘛,咱俩先结婚,等把孩子生下来,给他落下户口,然后我再把我自己的户口拉回来,咱俩就离婚……”
“嗯,然后呢,我跟六月结婚,回归正常生活,”魏文拦住话头,挑眉一笑,“军哥您呀,任务完成,名留青史,仗义美名,万代传颂。”
“魏文,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冯六月拍拍桌子,“这当口,没人稀罕你学文大。”
“六月,你也别感觉我说话太那啥,有什么话你也说出来,没有外人,守着我哥。”
“别的我先不说,就说你不去文化馆……”
“我有更高的追求!有消息说,国家要恢复高考了,我要复习功课,明年考大学。”
许大军接话道:“今年怎么不考?”
魏文闷声道:“让四人帮耽误学业了,临阵磨枪也来不及。明年我考上大学,将来毕业,国家包分配,一上班就是干部待遇。”
冯六月插嘴道:“可眼前的机会……”
魏文摆摆手:“人生,不只是沿途的风景,还有灿烂星河……”
冯六月皱起眉头:“你打住!现在我没有心情听你朗诵。”
魏文盯着冯六月的脸看了一会,突然暴怒:“你有心情调理我!”
“我怎么调理你了?”冯六月茫然地问。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行吗?”魏文瞟一眼许大军,冲冯六月一哼,“你呀,里外不吃亏。进一步,你落了户口,退一步,你嫁了许大军……”
许大军拦住话头:“结婚是假的好不好?”
门被一脚踹开——许红霞站在门口,指着冯六月,大吼:“婊子,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婊子!”
2
冯六月浑身一颤,张大嘴巴看着许红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许红霞扑向冯六月,许大军横身挡住冯六月:“红霞,你先出去……”
许红霞猛踹一脚茶几,声音都变了形:“冯六月,把裙子交出来!”
冯六月哆嗦一下,走到衣橱前,拿出那条花裙子。
花裙子被许红霞一把夺过,牙撕手拽,四分五裂。
此时,许福祥正在家里和彭三喝酒。
许福祥递给彭三一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字说:“三哥你看看,报纸上说,中央开会强调要加快经济建设……”
“咱们国家是一天一个样啊,经济建设好了,咱老百姓的日子就越过越好了。”
“是呀,老百姓还不就盼着……”
许红霞进门,冲许福祥一跺脚:“冯六月把人欺负到家啦!”
许福祥一愣:“咋回事儿?”
许红霞抓起许福祥的酒杯,一口干了,瞪着许福祥说:“冯六月跟我大哥结婚是假的!”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一下子把许福祥打了个半死。
“咋回事儿,红霞?”许福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结,结婚……假的,咋回事儿?”
“假的,假的!”许红霞委屈得要哭,“我高兴得好几天睡不着,谁知道下了个‘谎蛋’……”
“红霞,你别哭,你把事儿慢慢跟你爸说。”彭三说着,拽一下许福祥的胳膊,“福祥你也别着急,听红霞慢慢说。”
“这不是魏文冷不丁就在我哥那边住下了嘛,我生气……”许红霞把眼泪憋回去,忿忿地说,“我就想过去把魏文撵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们三个在家斗嘴。我亲耳听见我哥说他和冯六月两个结婚是假的,我还听见冯六月说她很快就跟我哥离婚,嫁给魏文!冯六月怀了魏文的孩子,嫁给我哥的意思是把孩子的户口落在和平里!太气人了……不是,是他们太欺负人了,冯六月和魏文合起伙来欺负我大哥,欺负咱们许家人老实……”
“敢情是这样啊……”许福祥的眼前蓦然一黑,估计关二爷遭了绊马索就是这样的滋味。
“红霞,这事儿千万可别往外说……”
彭三这话刚出口,杨明远走进来,冲许福祥笑道:“许叔,听说大军结婚了,怎么也不通知一声,这不合适吧?”
许福祥打个激灵,回过神来,冲杨明远笑了笑:“这事儿我们谁也没告诉,喜事新办嘛……”
彭三接话道:“对对,咱老百姓就得响应国家号召。”
许福祥巴不得杨明远赶紧走,故意岔话题:“明远,最近派出所很忙吧?听说不少私自回城的知青没事儿干,整天在大街上瞎晃悠……”
“找不到工作,闲得,不过也没啥……哎,叔,大军娶了六月可真的他的福气,咋娶的?”
“你这是专程过来问这事儿的?”许福祥的脸一沉,心情有些不爽。
“路过,顺便问问。”
“大军没在我这边。”
“得嘞,我去大军那边看看,我得恭喜恭喜大军。”
许红霞跑出家门,跑到正在后院打拳的许大民跟前,把她刚才在许大军家门口偷听到的话对许大民说了。
许大民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许红霞:“这是真的吗?”
许红霞大声说:“我听得真真的!”
许大民在许大军和冯六月“结婚”之前就怀疑这件事情里面有猫腻,但他没有想到这个猫腻竟然这么丢许家人的脸,不禁感到愤怒。许大军呀许大军,你是不是真傻呀?且不说你被人当猴子耍,就说将来你让咱爸和我、和咱妹妹怎么有脸在街面上抬头?许大民抄起一张铁锨,准备去许大军家先把魏文劈了,然后赶出冯六月,再揪着许大军回家开“批斗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许家的形象就这么毁在这件事情上。
就在许大民倒提着铁锨,大踏步走向许大军家时,许福祥跑过来,一把抓住铁锨:“大民,你干吗?”
许大民往外拽铁锨:“我要劈了魏文!”
许福祥抓着铁锨不放手:“先劈了我吧。”
“爸,你别这么窝囊行不行?”
许福祥的手抓得更紧:“蹲监狱更窝囊!”
许红霞冲过来,一把推开许福祥,叉腰瞪着许大军家:“婊子,婊子!”
许福祥捂住许红霞的嘴,压低声音说:“你不想让你爹活了是不是?你这么一闹,你大哥还有脸没脸在这和平里大院儿住下去了?”
“那就不住了!”许红霞打开许福祥的手,还要喊,嘴巴被许大民捂住。
许大民丢下铁锨,把许福祥拉到身边,小声说:“爸,不是我和红霞冲动,我大哥办这事儿真的欠考虑。”
“你俩先听我说行不行?”许福祥环视许大民和许红霞,“老二,老三,你俩想想,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咋着?大民,你再仔细想想,冯六月是国庆的姐姐,魏文是武子的哥哥,你要是也跟着红霞一起闹腾,你们小哥儿仨以后还怎么处?”
许福祥的话让许大民的心一颤。几分钟前,许大民、魏武、冯国庆正热血沸腾地说要结拜为异性兄弟……
当时许大民和魏武正在练摔跤,冯国庆一脸紧张地跑过来,说他刚才出去打酱油,回家路上遇见王葫芦了,就跟他打听杜龙和小炉匠的情况。王葫芦说杜龙这几天闲着没事就磨刀子,估计是要杀了许大民和魏武。许大民感觉王葫芦说得就算是真的,杜龙也没有胆量杀人,多大点事儿?笑道:“听这意思,你跟这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冯国庆不接话茬,只是念叨“当心点儿也好”。许大民不是没有当心,他听说过杜龙的凶狠。大概十五六岁的时候,有人打了小炉匠,杜龙找到那个打人的人,二话不说,照着肚子就是一刀。那人的肝被捅破了,血喷得就像水龙头,差点死了。因此,杜龙进了少管所,五年后出来,更疯狂了。有一年夏天,他在码头上因为黄花鱼的价格问题跟几个控制渔民的鱼贩子起了冲突,抓起一把鱼叉,把两个人同时叉成了重伤,因此又进去坐了五年牢。
“我真的很害怕……”冯国庆的脸色蜡黄,腿哆嗦得不成样子。
“害怕,就让他杀了你,”魏武扳过冯国庆的脖子,吓唬他,“我和大民能对付他,你可就光剩被杀了。”
冯国庆站不住了:“武子、大民,要不咱们三个拜个把子?”
冯国庆的这个提议让许大民动心,征询地看着魏武,魏武笑一笑,走了。
发现许大民站着不动,许红霞跺跺脚,环视许福祥和许大民:“咱家的男爷们儿,都这么窝囊是不是!”
许福祥要打许红霞,巴掌却落在自己的脸上,呼哧蹲到了地上。
感觉刚才许福祥说的话有道理,许大民把铁锨放回原处,对许红霞说:“老三,你别这么冲动……”
许红霞瞪一眼许大民,大步冲到许大军和冯六月的婚房前,一脚把门踹开,揪着冯六月的头发,将她拖了出来。
许大军追出门来:“红霞,你干什么……”
“我要撕了这婊子!”许红霞扭头瞪着许大军,大声喊,“你们窝囊,我许红霞不窝囊,今儿我非给许家争这口气不可!”
冯六月的头发被许红霞拽着,挣脱不开,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红霞,你撒手啊……”
许红霞不撒手,猛地一拽冯六月的头发:“我要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魏文跑出来,要去打许红霞,被许大军拦腰抱住。
许红霞倒拖着冯六月,将她拖到石桌边,松开揪着冯六月头发的手,把她的脸朝上,扬起巴掌。
杨明远跑过来:“红霞,你要干什么!”
许红霞望一眼杨明远,一把挠在冯六月脸上。
冯六月捂着脸蹲下。
许红霞抬脚要踹冯六月,被冲过来的许大民一把推到一边。
许红霞扑向冯六月,被许福祥和杨明远拦住。
几个邻居跑过来。
许福祥拦着邻居们,故作轻松地说:“今儿你们可没戏看了。没事儿,红霞喝醉了,跟她嫂子拌了两句嘴……”
无论咋说,许红霞打人也不对,杨明远把她带去了派出所,让她说说为什么要打冯六月。
许红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对杨明远说了。
杨明远大吃一惊,感觉许大军在这件事情上确实傻得够可以,但又不好说什么,让许红霞在询问笔录上签字,告诫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能动手打人。
许红霞签完字,丢下笔,愤愤地说:“以后我不动手了,动嘴不犯法吧?不打她,我骂她!这事儿,谁也管不着。”
杨明远说:“那也得讲理不是?”
“她冯六月讲理吗!”许红霞怒道。
民警小唐和一个留着长头发,打扮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进来。
这个年轻人名叫那五洲,是个小偷,经常在公交车上掏包,这次掏包被小唐抓了现行,拘留十五天,今天刚放出来。
杨明远问小唐,那五洲不回家,跑派出所来干什么?小唐说,那五洲这次彻底知错了,主动要求过来签个保证书。
杨明远点点头,对许红霞说:“你回去吧,好好给你嫂子道个歉。”
许红霞冲杨明远翻个白眼:“我凭什么给她道歉?”
“你别这么拗行不?”
“你家要是摊上这事儿,你拗不拗?”许红霞瞪着杨明远,还想说什么,杨明远朝门口挥了挥手。
许红霞哼一声,仰起头,走出门去。
那五洲看着许红霞的背影,眼神有些恍惚:“这姑娘简直杨排风、穆桂英嘛,谁家的?”
3
许大军和冯六月坐在婚房**轻声说话。魏文在外间的沙发上“鼾声如雷”。
还真是让我给猜对了,女狐狸还真招来了男狐狸……许大军瞅一眼睡得正酣的魏文,有点怀疑他的到来是冯六月和他提前商量好的,但又不敢确定。回想起刚才冯六月的“不幸遭遇”,许大军又是恨许红霞的霸道,又是恨自己的窝囊。无论咋说,心上人挨打,我也应该挺身而出的……心中愧疚,许大军就有点不敢面对冯六月的感觉,但又不能不安慰安慰几句,就说:“我妹妹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这是没顺过劲来呢。刚才杨明远在派出所批评她了,她也认了错,还写了悔过书。刚才我跟她说了,我说你是不是感觉我和六月这事儿挺那啥的?我也就帮你个忙的事儿,又少不了一块肉……”
冯六月摇摇手,不让许大军说了,心有余悸地说:“小时候多乖的一个小姑娘,长大了咋就这样呢……你以后别让她来了,见了她我就哆嗦。”
许大军点点头说:“行,抽空我再说说她。”
冯六月指指魏文,叹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他是这么个人,以前他不这样的。”
“这事儿也怨我,昨晚我要是送你回去……”
“是我自己不回去。”
“所以他才这样的,加上你又说你要在城里落户口,他不多心才怪呢。我看呀,咱还是早点儿把婚离了吧,看这架势,他是要长住沙家浜了。”
“孩子还没下生……”
“可倒也是啊……六月,咱得提前打个谱儿,不然冷不丁就那么离了,怎么跟邻居们解释?”许大军巴不得冯六月赶紧带着魏文走人,故作为难。
冯六月思索片刻,一拍大腿:“有了!到时候就说我害怕红霞……”
许大军拦住话头:“你可拉倒吧,你还让不让我妹妹嫁人了?这么一弄,她这母夜叉的名声可就更大了,没准儿还多了个外号,母老虎。”
冯六月想笑,没笑出来,推一把许大军,柔柔地说:“要是没有魏文啊,没准儿我还真的嫁给你。你脾气好,遇上什么事儿都乐乐呵呵的。”
许大军笑道:“过日子,不乐呵还整天哭啊。”
说完,许大军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贱种”,啥呀,我哭的还少呀?我在心里哭,能让你知道嘛。
打从许大军发现冯六月在跟魏文谈恋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哭过,当他亲耳听见冯六月说她坏了魏文的孩子时,他在心里哭了个稀里哗啦。冯六月,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跟魏文“热闹”就热闹吧,你还非得亲口告诉我?你这不是砍我的头,你这是凌迟我呀。冯六月和魏文“热闹”的热辣场景无数次地在许大军的眼前演练,许大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把钝刀来回地切割着,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个“热闹”场面……也确实,许大军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去年,赵大红给许大军介绍了一个农村顶替父亲来酱油厂上班的姑娘,说这姑娘看上许大军了,硬拉着许大军去“验人”。
那个叫白莲花的姑娘长得还真不赖,只是腿细、屁股小。许大军有些失望,他不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他喜欢冯六月那种腿粗屁股大的女人。
不过许大军是个“讲究人”,一不能捂了赵大红的面子,二不想让人家白莲花难堪,就带着白莲花去了锅炉房,准备跟她聊聊,然后编个理由让她走。谁知道白莲花认准许大军看上自己了,她已经三十多了,二十几岁的时候就跟一个下乡知青在苞米地里“热闹”过,有点上瘾,见许大军尽管长得有点糙,但身板很男人,两眼忍不住就向许大军放电。许大军被电晕了,稀里糊涂就把她搂进了怀里。白莲花为了尽快跟许大军结婚,心急火燎,宽衣解带,吓跑了许大军……
“大军,想什么去了?”见许大军不说话,冯六月柔柔地问。
“你也别感觉别扭,咱都想开点儿,”许大军沉默半晌,开口道,“又不是过不去的火焰山,很快也就过去了,我能等。”
“先就这么着吧。等孩子出生,落下户口,我编个理由跟你打一架,然后提出离婚。我落个母夜叉的外号,净身出户。”
这话让许大军发蒙:“净身出户……你不要孩子了?”
冯六月打个激灵,躲开许大军的目光,故作轻快地说:“我看你也挺敏感的。”
许大军笑一笑,指指魏文,轻声道:“去文化馆上班这么好的机会,可别就这么错过了……我觉着你还是得劝劝他。”
冯六月撇着嘴说:“你劝得动吗?”
许大军摇摇头,叹道:“文哥傻不傻,宁可误了前程……”
冯六月摆摆手:“睡吧。”
许大军朝魏文那边努努嘴:“我的山头被他占领了。”
冯六月拍拍床帮说:“就在这睡,咱俩都穿着衣服。”
“那也不好吧?我……”许大军观察着冯六月的表情,“我可不想让文哥误会。”
“开着门,让他看着,怕啥。”
许大军看一眼魏文,思索片刻,起身要走:“算了吧,可别再起战争,我回我爸那边睡。”
冯六月拉住许大军:“这大半夜的,你让不让你爸睡觉了?他一早还要去上货,再说,这是你的家,你跑去外面住,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许大军等的就是冯六月的这句话,心一麻,这话冲口而出:“那我就在这儿睡?”
冯六月望一眼魏文,轻声说:“关灯。”
许大军十二万分地渴望自己有朝一日能跟冯六月睡在一张**,现在梦想成真了……许大军记得,刚上初中的那年秋天,王翠玉把冯六月经常穿的那条裤子的裤腿用碎布接上了十几公分。因为冯六月的个头一下子长高了许多,那条裤子露出半截脚脖子,又没钱做新裤子,只能这样。裤腿可以改长,屁股那儿却没法改,因为冯六月的屁股也变得浑圆起来,穿着这条裤子,看上去屁股绷得就像要把裤子撑破。每当许大军看到冯六月的屁股,心就像跑在路上的拖拉机,突突突地跳个没完。那天半夜,许大军看见冯六月揪着裤腰进了院儿里的女厕所,想象着她把裤子一脱的景象,拖拉机又开始上路了,停不下来……男厕所和女厕所只有一墙之隔,几天前不知是谁在砖缝间抠了一个小洞,隐约能看见女厕所的一角。有心跑去女厕所偷看冯六月的屁股,许大军又没有这个胆量,难受得差点背过气去。自从对冯六月有了想法,许大军就经常在心里骂自己不带彩,我平常见了个女的都脸红,为什么要对冯六月有这么肮脏的想法呢?呸,许大军,流氓!
看着躺在**的冯六月,许大军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大军,可别干让人瞧不起的事儿,她不是你的,是人家魏文的。
冯六月见许大军坐着不动,催促道:“关灯睡觉呀。”
许大军浑身一颤,伸手,要去关灯,被魏文的一声咳嗽吓得手一哆嗦,缩了回来。
冯六月坐起来,冲着外间说:“魏文,你怎么还没睡?”
魏文翻个身,鼾声又起。
冯六月推推许大军,小声说:“关灯……”许大军刚要伸手,外间又响起一声咳嗽。
“可让他给愁死了……”冯六月摇着头说,“他这是拿我当啥了呀。”
“他不是针对你,是针对我呢。”许大军的心里酸溜溜的,感觉自己在魏文的心中就是一个贼,采花贼。
“咋办呢你说?”冯六月叹一口气,问许大军。
“算了,我去我爸那边睡吧……”
“不行!”冯六月一把拽住正要下床的许大军,“我不是怕你爸爸,我是怕红霞……你想想,你自己的家,跑回去睡,红霞那脾气……”“可倒也是啊,”许大军实在是怕了许红霞,他担心他要是回去睡,让许红霞看见,没准儿拎着菜刀就来砍冯六月了,“要不我去安建新家睡?”“那更不好,”冯六月摇摇头说,“要是安建新问你为什么跑他家里去睡,你还不得把实话告诉他?不行不行。”“算了,我还是回我爸爸那边吧,这么晚了,估计他们已经睡了,不知道我回去……”说着,许大军下床,“我有家里的钥匙,我偷偷打开门,他们听不见,我直接去我和我弟弟那间……你放心好了,大民嘴紧,不会说的,他也精明,不能乱嚷嚷。”
冯六月的鼻子又开始发酸,想哭,又感觉不到自己为什么要哭,捂着嘴点头。
许大军走出婚房,在门口站了片刻,摇摇头,走出门去,心说,癞蛤蟆守着烤大鹅,旁边蹲着一头饿绿了眼的狐狸,癞蛤蟆还是别想好事了。
那一晚,许大军没有去许福祥家,他蹲在石桌后睡着了,这一觉竟然睡得很踏实,连个梦都没做。
黎明时分,彭三家的小狗开始“打鸣”,把许大军吵醒了。发现有几个邻居出门,许大军假装晨练,在石桌边抻胳膊撩腿。彭三家的小狗跑过来,跟在许大军的后面汪汪,仿佛许大军才是它的主人。小狗名叫小黑,小黑打从抱来彭三家,许大军就喜欢它,经常喂它好吃的,小黑只要一见了许大军,就围着他转。昨晚吃饭时,小黑跑到许大军家,许大军喂它,叫它的名字。魏文说小黑这名字太俗气,要给他改名叫小波,因为彭三的儿子叫“涛”,波和涛这俩名字搭。
许大军做梦都想不到,多年之后,自己**的根源出在小波的身上,感觉小波比魏文还“不带彩”。
回想昨晚和冯六月“睡觉”的情景,许大军的心抽得就像被一根尼龙线扎紧,一丝一丝地抽搐……
做了一套广播体操,许大军抱起小波,走进自己家,看见冯六月在厨房做饭,魏文端坐在饭桌旁,俨然一副家长的做派,心莫名地就是一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