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办完登记手续,许大军和冯六月走出民政所,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尴尬。
感觉这样不好,冯六月拽一把许大军,说:“大军,你咋不太高兴呢。”
这话说完,冯六月在心里呸了自己一声,这事儿换谁,谁能高兴得起来?
听冯六月这么说,许大军笑了笑:“没有不高兴吧?哦,我忘了穿衬衣假领子,不严肃。”
那个年代一般人穿不起衬衫,为了节省布料,很多人就去裁缝铺做一件衬衫领子,比较正式的场合才穿。有的年轻人赶时髦,故意把衬衫领子翻出来,感觉这样才有派。许大军说他忘了穿衬衫领子,冯六月不信。你压根儿就没拿这事儿当真,穿什么衬衫领子呀,瞅瞅,照结婚照,竟然穿着澡堂的工作服。
冯六月有点不高兴了,瞪着许大军说:“你再给我瞎编。”
“真的,刚才照相的时候我才想起来,结婚照得严肃……”许大军看着冯六月微微隆起的肚子,心一堵,“对,照相的时候我忘了提醒他别照你肚子了。”
“人家也没照我肚子啊,照的是脸……哎,我说许大军,你什么意思?你要是不乐意,咱俩这就回去离婚去!”
离婚这两个字从冯六月的嘴里说出来,显得一本正经,这让许大军感到有点可笑,但又觉得这话没什么毛病,只好说:“急啥,这又不是过家家。”
冯六月不明白许大军的心思,对他的态度有些生气,瞪着他说:“那你拿话噎谁?”
这话倒是噎着了许大军,是啊,结婚是件高兴事,就算是假的,那也是我拍着胸脯应承下来的,反过来再朝人家甩脸子可不好……这么一想,许大军的心开朗起来,搔着头皮冲冯六月嘿嘿:“我嘴笨,刚才那话没说好……”“在澡堂吹牛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嘛!”冯六月冲许大军一哼,嘴巴噘得老高。
许大军想起自己在澡堂跟赵大红他们吹牛时的情景,脸忽然烫得厉害,有那么一瞬,他竟然有一种偷了别人东西的感觉,一时无语。
马路上驶过一辆宣传车,许大军跟着宣传车喇叭里的歌声哼唱:“革命征途千万里,毛主席指路红旗展……”
冯六月盯着许大军的背影看了一会,扭身要走,忽然又顿住,跺一跺脚,追上许大军,不由分说地挽起他的一只胳膊。
许大军的胳膊不经意地触到了冯六月胸前的一只“小兔子”,浑身一颤,心也簌簌地跟着发麻,这种感觉很奇妙,奇妙到他的眼前有些金花乱冒。
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许大军的心跳才平复了一点,颤着嗓子说:“红霞不知道咱俩结婚是假的,昨晚过去把屋子好一顿收拾,贴了满屋喜字……”
“可别让她知道真相,知道了她能打死我。”冯六月听说过这几年许红霞的霸道,下意识地拦住了话头。
“早晚得让她知道……”这话一出口,许大军连忙打住,“不过我有办法,离婚之前,我设一个计策……”
“我不管你设什么计策,反正你得保护我,我真的害怕红霞打我。”
“红霞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不用怕她。”
“按说呢,结婚是人生的头等大事。这要是搁在从前,得找个媒人说媒,先下聘书,送聘礼……”
“嘿,你这还当真了。”许大军的心又开始犯堵。
“这话是我妈说的,不过她心里有数……”
“不说这个了。我爸,我弟弟妹妹,包括邻居们都不知道真相,新房都有了,彭涛留下现成的家具,收音机和大沙发都留下了,三大爷说,我用着得了。”
“用不长的……”冯六月的心中忽然泛起一丝惆怅,鼻子发酸,有种想找个没人地方大哭一场的感觉。
王翠玉嫁闺女不要彩礼,这让许福祥感觉自己又赚了一个便宜。但赚便宜归赚便宜,许福祥可不想把娶儿媳这么大的事情就这么糊糊弄弄的过去,那样不但自己的面子上过不去,还不尊重人家王翠玉。当晚,许福祥在许大军的“婚房”里摆了一桌酒席,两家人齐聚一堂,算是给许大军和冯六月摆一个结婚宴。
各自落座后,许福祥对王翠玉说:“您也别嫌乎我这婚礼办得潦草,本来我是要好好办办的,这不,大军催得急。”
“大哥您这话有毛病,是我嘱咐六月别为难你的。谁不知道我老姐姐得病那阵,你拉了一屁股饥荒?”
“对,省了这笔钱,小两口以后的日子也顺当。毛主席说,艰苦朴素是我党的优良传统。”
王翠玉想逗许福祥开心,故作崇拜地问:“大哥您是党员吧?”
许福祥模棱两可地“啊啊”两声:“吃菜,吃菜,祖传手艺。”
王翠玉给许福祥夹一筷子菜,眯眼瞅着他的脸,说:“大哥,我老姐姐走了也有八年多了,您就没考虑再找一个?”
许福祥躲开王翠玉热辣辣的目光,谈起了王翠玉当年和张**两姐妹的交情,气氛忽然变得沉闷。
王翠玉让许大军说两句,活跃活跃气氛。许大军让冯六月说,冯六月却不知该说什么,一时冷场。
许大民早就怀疑冯六月突然嫁给许大军这事儿有猫腻,催促许大军说两句,许红霞也跟着起哄,搞得许大军脸红脖子粗,这句话冲口而出:“六月的心思我明白。我撂句话在这儿,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许大军都认这壶酒钱。”王翠玉从桌子底下蹬蹬许大军的腿,冲许福祥一笑:“我理解大军,他心里有个疙瘩。他觉着六月跟他结婚的目的是回城,其实他不知道,六月是真心想过日子的。”“不对吧?”许大民接话道,“我可知道六月姐在农村干得挺好……”
许红霞打断许大民:“你不懂爱情,咱大哥和咱嫂子就像牛郎和织女,为了爱情,天河都能跨过去!”
“红霞说得对,”冯六月偷偷拽一下许大军的胳膊,“刚才你这句话有毛病,你出来,我说你两句。”
许大军跟着冯六月出门,冯六月不满地看着许大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就算演戏,咱也正儿八经地演好不好?”
“本来就是演戏嘛。”许大军的心里不好受,蔫蔫地说。
冯六月哼一声:“刚才你的那句话,不是往砸了演嘛。”
“你不懂。你别看我表面粗粗拉拉的,我内秀……”许大军一脸认真地说,“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提前铺垫铺垫,别到时候离婚他们接受不了。”
“这个当口你提离婚……”冯六月这话没说完,噗嗤笑了,“许大军,你是不是拿这话来试探我呀?”
许大军心说,试探你啥呀,是你傻还是我傻?那不是早晚的事儿嘛,你又不是真的要当我老婆……干脆不说话了。
冯六月以为许大军真有想跟他成家的想法,想要打消他的这个念头,说:“你不嫌弃我怀着别人的孩子?”
一听这话,许大军霎时有些发蒙,她啥意思?难道她还真有跟我成家的想法?
这句话不假思索地冲出许大军的嘴:“有个成语,意思就是爱大乌鸦就爱小乌鸦。”
冯六月一怔,好家伙,这哥们儿还真够实在的,他咋就听不明白好赖话呢?伸出一根手指,要戳许大军的额头,手指被许大军一把抓住。
冯六月烫着似的抽回手指:“大军,你别这样,演戏,你别当真。”
许大军仿佛从梦中醒来,捂着胸口辩白自己:“我没当真,我,我,我只是心里不好受……”
冯六月捂住许大军的嘴,眼圈红了:“大军,让你受委屈了。”
许大军摇摇手,看着月光下冯六月柔柔的脸,眼前莫名地出现一幅冯六月被魏文搂着的画面,心乱了,一把将冯六月搂进怀里。
2
陈家庄小河边的树林里,魏文看一眼手表,再抬头望望黑黢黢的天,背起手,绕着一棵树不住地转圈。
有人在小河边唱歌,唱的是俄罗斯民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句“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唱得魏文心如乱麻,恨不得一步蹿过去掐死那个唱歌的人。
周建国一脸坏笑地走过来:“文哥,等急眼了吧?”
魏文搓得两手沙沙响:“望眼欲穿,望眼欲穿……”
“不是说好去车站等她的嘛。”周建国火上浇油。
“下午打来电话,让我回来等,说许福祥高兴坏了,大操大办搞婚礼,得晚点儿,可这都快十点了……”
周建国故意刺挠魏文:“十点就进洞房了吧?”
魏文紧着嗓子说:“不能不能,说好的……”
周建国撇嘴道:“你跟冯六月说好了,跟许大军也说好了?”
魏文浑身一颤:“你什么意思?”
周建国挑眉一笑:“你紧张啥?我是说许大军火力壮,荷尔蒙足,满脑子生理卫生。”
魏文猛踹周建国一脚:“卑鄙,下流!”
周建国退后两步,酸溜溜地说:“现在呀,我不嫉妒你了,我嫉妒许大军。许大军艳福不浅啊,来不来就抱上冯六月这个大美女了,简直气死我也。有个词儿叫后来者居上,许大军他……不对呀,后来者居上这词儿得用你身上。冯六月是我先‘码上’的,让你给‘居上’了。”
魏文哼一声,贴着树身蹲下,烦躁地拽扯自己的头发。
周建国蹲到魏文的对面,安慰道:“文哥,你别自责。”
“我自责?你会不会用词,我他妈自什么责!”
“你看,你跟一个词儿置什么气呀,算我没有文化好吧?我就是说你不讲究,上茅房还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对吧?”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以后多看看书!”
周建国举举手,讪笑道:“我这不是替你鸣不平呢嘛。这句话,我指的是许大军。”
魏文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建国,你说冯六月这工夫不会是进了许大军的洞房吧?”
“说那么文明干嘛呀,”周建国道,“进啥洞房?是遭黑手,遭许大军的黑手……也不是,是互相那啥,干柴烈火的,你说碰上了,谁能忍得住。”
魏文的眼前飘过一幅冯六月被许大军抱到**的画面,两眼一黑:“她不顾及我,也不顾忌肚子里的孩子?”
周建国撇撇嘴:“干柴烈火,干柴烈火,你想想。”
那幅冯六月被许大军抱到**的画面挥之不去,魏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建国,你说冯六月还真能这么办事儿?”
周建国摇手一笑:“样板戏沙家浜咱都看过,刁德一怎么唱阿庆嫂?”摇头晃脑地唱起来,“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魏文双手抱着那棵树,脑袋一下一下地往树身上磕,磕着磕着,脑袋就晕了,他清晰地看见许大军和冯六月在婚房里拥抱亲吻,然后滚到了**。
魏文浑身一颤,大叫一声“岂有此理”,挥拳打向许大军——许大军和冯六月双双不见了。
魏文眨巴眨巴眼,回过神来,猛踢一脚树身,疼得抱着脚乱跳。
周建国知道魏文在想什么,坏笑道:“文哥,不是我说冯六月的坏话,你要当心,当初她跟许大军眉来眼去,后来又跟我暗度陈家庄……”
魏文骂一句“暗度你娘个逼”,一把推开周建国,大步往知青点的方向跑,头上绿光乱冒,脚下火星四溅,就像一个在地球上失了事的UFO。
几分钟后,魏文扛着行李,大步走在月光下的那条出村小路上。
周建国在后面喊:“文哥别冲动啊,奸情杀人可是要判死刑的!”
魏文哆嗦一下,顿住脚步,思索片刻,猛地将行李丢进路边的水沟,大步走进夜幕。
正在收拾碗筷的冯六月忽然想起今天这场酒席算是办婚礼,办完婚礼要进洞房,心咯噔一下,我跟魏文约好进洞房之前要回去的……
在这之前,冯六月把她要连夜赶回陈家庄这事儿跟王翠玉说了。
王翠玉不容置否地对冯六月说,你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万一让许福祥知道,事情明了,冯许两家人不但就成了仇家,传出去,她这张老脸也就没地儿搁了,如果再让邻居们知道,一人一口唾沫,不把冯大宝留下的两间房冲塌了也得把她娘儿俩淹死。
虽说是冯六月答应了王翠玉,但她有些内疚,感觉自己没有信守对魏文的承诺。
冯六月盘算好了,洞房不让许大军进,她在里面睡上一宿,明天一早回陈家庄跟魏文解释。
这么一想,冯六月的心踏实了,准备跟许大军说说这事儿,发现许大军蹲在门后,表情郁闷地看着她。
“大军,我在你的眼里,是不是很丑,很自私?”冯六月走到许大军跟前,怯怯地问。
“说啥呢你……”许大军的心又乱了,刚才他还在想,冯六月,你可真够可以的,这不是耍猴嘛。
刚才在院子里,许大军忍不住抱着冯六月,感觉自己的心都要化了,有那么一刻,他觉着自己就是新郎,就是冯六月的老公,他要跟她进洞房。
当他被冯六月推开的刹那,感觉自己就像一只猴子,绳子牵在耍猴人冯六月的手里。
许大军不想把这戏演下去了,要走,许红霞跑过来,推着冯六月往许大军身上凑,嚷嚷着让他俩亲嘴,冯六月还真亲了他一口,不是嘴,是脸。
见许大军在发呆,冯六月知道他的心里不好受,直接说:“你在沙发上凑合凑合吧,明天一早我回陈家庄……”
“不是说好今晚回的吗?你答应过文哥的,得守信用。”
“又试探我呢,是吧?”
“说实在的,我舍不得你走,可是咱俩这……六月,你给句痛快话,你敢不敢跟我真结婚?敢的话,今晚我就去找魏文,把事儿挑明了。”
“没有车了,这个点。”
“要不明天咱一起走?”
冯六月瞪着许大军,跺跺脚:“不是一起,是我自己,我哪天也不走!”
冯六月在里间睡觉,许大军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概从十六岁开始,许大军只要一想起冯六月就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站在窗前望着王翠玉家冯六月的房间,眼前总是浮现出冯六月从家里走出来,一扭一扭走向他的画面。那年夏天的一天半夜,许大军又站住窗前看冯六月的窗户,竟然真的看见了冯六月。穿着大裤衩子的冯六月拎着一桶水走出家门,走到水龙头边,脱下汗衫冲凉,月光下白花花的“二饼”晃得许大军心惊肉跳,喘不动气,差点憋死。
从那以后,许大军再也没敢“半夜站窗”,他怕万一让冯六月看见,这辈子就没脸活人了。
但那天的情景实在是太难忘,这情景经常搞得许大军半夜“支帐篷”。
六月睡了没有?她睡觉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光着身子呢?许大军躺不住了,百爪挠心,一万次有扒门缝看看她的冲动。
许大军想象着,冯六月光着身子躺在“婚房”大炕上,自己就躺在她的身边……
黎明时分,许大军终于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做了一个梦。在梦里,许大军和冯六月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在夕阳下,看上去就像三个金人。
许大军不知道,冯六月一宿没睡,也没脱衣服,就那么坐在炕上发呆。
天亮了,晨曦从窗外透进来。许大军从沙发上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婚房门前,敲敲门:“六月,早点儿起来,咱俩去趟陈家庄。你该跟文哥说什么你就跟他说,我没啥说的。”冯六月打开婚房门,一脸歉疚地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咱俩该离就离。我说不走了,不是不从你这里走了,是不从城里走了。”
“知道,我不傻。你决定生下孩子再走吗?”许大军忽然感觉憋屈。
“还得给孩子落下户口,我才能走。”
许大军一愣,哦,敢情狐狸跟兔子说,我借你的窝儿住几天,生一窝小狐狸就走,结果小狐狸生下来,大狐狸也不走了。净你们娘们的好事儿了?是不是等大小狐狸都安顿好了,再招个男狐狸来这窝儿里过日子?备不住哪天还把兔子给当点心吃了呢。话又不好说,只得故作大度地笑着说:“行啊,你说了算。”
“我不是个不讲情理的人,你帮我这么大的一个忙,我会报答你的。”
这话让许大军感觉不爽,嘿,敢情我是图你个报答呀?要报答,你嫁给我……这话不能说,许大军只好说:“那不用,没啥的。”
冯六月不知道许大军心里在想什么,一脸真诚地说:“我跟魏文商量好了,我们不白用人。以后我们让孩子认你个干爹,逢年过节给你送礼,长大了孝敬你。”
许大军的胸口又是一堵:“就没点儿实在的?”
冯六月笑着拧一下许大军的胳膊:“就知道你要说这个。有,怎么没有?魏文说了,要是个儿子,他砸锅卖铁给你三十块钱,要是个女儿……”
门被一脚踹开,魏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许大军和冯六月同时愣住。
3
魏文不看许大军,冷眼瞅着冯六月的脸:“昨晚累得走不回去了,是吧?”
“哦,是有点儿累……”冯六月猛然明白了魏文这话的意思,连忙说,“魏文,你别这样,你听我说……”
魏文摇摇手,把头转向正冲着他憨笑的许大军:“大军,你身体不错嘛。”
“还行……”许大军反应过来,连连摇手,“不对,不对!文哥你啥意思,我可啥都没做。”
魏文指指冯六月的肚子,斜乜着许大军:“你就不怕出事儿吗,大军?”
许大军急赤白脸地辩白自己:“天地良心,天地良心……”
“狗吃了!”魏文大吼一声。
魏文竟然这样对待“恩人”许大军,冯六月生气了,把许大军拽到身后,瞪着魏文说:“有火你冲我发,别冲大军。”
魏文翻个白眼:“哟,这就护上了?”
冯六月跺跺脚:“你胡说什么呢你!”
魏文推开冯六月,一把拽过许大军,两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大军,咱文明人,咱不办粗人办的事儿,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上床了?”
许大军没想到自己帮魏文这么大一个忙,魏文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胸口憋闷,推开魏文,扭身出门。
冯六月瞪一眼魏文,要去追许大军,被魏文一把拽了回来。
魏文盯着冯六月的脸,声音有些变形:“你告诉我,昨晚你为什么不回去?”
冯六月迎着魏文的目光,摇摇头:“既然你这么冲动,那我就不瞒你了……我不想回陈家庄了。”
魏文做恍然大悟状,冷笑道:“你想假戏真做,跟许大军俩过一辈子?”
冯六月看着魏文因为痛苦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心中泛起一股夹杂着愧疚的不安,语气平静地说,因为王翠玉的哮喘病越来越严重了,她要留在和平里照顾王翠玉。魏文突然暴怒:“糊弄鬼呢你!你……好了,不说了,我是彻底明白了!你在跟我玩心眼……冯六月,现在你说什么我也不信了。”
“我没有和许大军上床……”
“脱了裤子证明给我看!”
“你……魏文,你无耻!”
“是你无耻吧?”魏文冷笑一声,“你无耻到想要杀了我的孩子,许大军是同谋……”
“你看!”冯六月猛地褪下自己的裤子,“魏文,睁开你的狗眼,给我好好地看!”
魏文猛然愣住:“六月,你……六月,对不起,我……是我犯小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冯六月提上裤子,扎紧裤腰带,盯着魏文的脸看了一会,瘪瘪嘴,要哭:“魏文,你相信我,我做这个决定是为了你能去文化馆……”
魏文做了个停止的手势:“算了吧,说别的我都信,说这个我不信,我只信我亲眼看到的。”
说着,魏文走到沙发前,脱下沾满泥浆的鞋,躺上沙发。
冯六月有些发愣:“魏文,你这是什么意思?”
魏文闷声道:“陪着你,咱俩生死一处。”
“你不去文化馆上班了?”
“前途诚可贵,爱情价更高!在我的眼里,爱情高于一切,我这么做,值!”
冯六月咬咬牙,一把抓住魏文的胳膊:“行!既然这样,咱们走,这就去陈家庄结婚!”
魏文打开冯六月的手,眯眼瞅着她的脸:“够狠的啊你。”
冯六月皱起眉头,不解又茫然地看着魏文。
魏文挑着眉毛冷笑:“冯六月,你想让我身败名裂,是不是?”
冯六月的眼泪滚滚而下:“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呀……”
魏文的语气缓和下来:“都知道你跟许大军结了婚,我又娶你,你没法做人了不说,生下的孩子更说不清是谁的……”
冯六月猛地跪下,仰脸望着魏文。
魏文坐起来:“你什么意思?”
冯六月斩钉截铁地说:“为了你的前程,我冯六月什么都能忍!”
魏文摇摇头,赤着两脚走进厨房。
冯六月跟进厨房:“你要干什么?”
魏文端起两盘剩菜,走到客厅,把菜放到茶几上,到处找酒。
心情郁闷的许大军走在去澡堂的路上,一块香蕉皮让他的脚下一滑,闪得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这块香蕉皮,没人拿它当回事儿。
天空很亮,亮得让人感觉极不真实。天上浮着几片薄薄的云,云里有几只麻雀被撞乱了的弹球一样飞,一如许大军此刻的心情。
没来由地,许大军就想起了几天前赵大红找他谈“个人问题”时的情景。赵大红批评许大军说,你作为一名全区卫生行业的先进工作者,应该在找对象这个问题上给澡堂的年轻人做个榜样,尽快解决个人问题,然后“放下包袱,轻装上阵”。许大军明白赵大红的意思,你还不是想“刺探”我和冯六月的关系,想听点黄段子嘛,就敷衍道:“对,中央宏观调控,咱们基层职工就得紧跟步伐,盯紧目标,从我做起,再不解决生理问题,不好向组织上交代。”一句话噎得赵大红直翻白眼。许大军的这句话,“攮中”了赵大红的痛处,因为赵大红的老婆常年有病,夫妻生活“两断”着,他“熬炼”不住,好几次偷看女人洗澡。
许大军历来对自己的口才很有信心,不想遇上魏文,就像武大郎遇上了张飞,连一个回合不用就被斩于马下了……
昨天半夜,许大军实在忍不住了,偷看冯六月睡觉,正好冯六月出门上厕所,一推门,门扇撞在许大军的脸上,脸火辣辣地疼,不知是撞的还是羞的。
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古人有云,羞死的人和吊死的人一样,都是死人……
许大军正闷着头在锅炉房胡思乱想,许红霞一步闯进来,瞪着许大军说:“院儿里的人都说魏文一大早就去了你家,你是不是傻,那可是洞房!”
许大军解释道:“是我打电话让他来的,咋说他也跟你嫂子谈过好几年的恋爱,咱得体谅人家的心情……”
许红霞拦住许大军的话头:“你呀,仨心眼儿,缺俩半!”
“咱这是境界呀。你想想,我冷不丁就娶了魏文的对象,魏文的心里能好受得了?不好受。咱不能看人笑话,咱得拿个姿态出来。”
“哼,不怕引狼入室你就境界,你就姿态。”
“我这么做还就是怕引狼入室。咱先给他亮个高姿态,感动他一家伙再说。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这一感动,不就……”
“我不听你胡咧咧了!反正他魏文要是敢搅和你和我嫂子,我挠他个大猫脸我!”
许大军在锅炉房跟许红霞斗嘴的时候,魏文已经在许大军家喝上酒了。
冯六月看着正在吃喝的魏文,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但你……”
魏文背转身去,一口干了杯中酒。
冯六月知道此时的魏文已经油盐不进了,拍拍桌子道:“不信我也行!你乐意盯着我,你就盯着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爬也要爬下去。”
“咱俩一起爬,”魏文给自己倒一杯酒,“不到长城非好汉,”
说着,魏文端起两个被吃得空空如也的盘子走进厨房,将另两个盘子里的剩菜倒进炒锅,点火,一板一眼地扒拉着:“这就是生活,我们要认真对待生活。”
冯六月瞅着魏文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就像一个无赖,这种感觉是他爱上魏文以来的头一回,她怀疑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她曾深爱着的那个魏文。
许大军进门,扫一眼厨房里的魏文,不解地问冯六月:“文哥这是?”
冯六月嘘一声,示意许大军别说话。
魏文将炒锅里的菜盛到一只盘子里,端着,走出厨房,坐到茶几旁。
许大军拖过马扎,坐下:“文哥,你这喝了不少了吧?”
魏文不说话,拿起一瓶啤酒,往酒杯里倒。
冯六月冲许大军使个眼色,坐到许大军的身边,给自己和许大军各倒一杯酒,伸手戳戳魏文的胳膊:“魏文,你别这样,有话你就当着大军的面儿说出来嘛。”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干一杯酒,闷头吃菜。
“文哥,你怎么不说话呢?”许大军的心中没底,试探魏文。
魏文闷声道:“沉默是无声的呐喊。”
许大军“嘿”一声,刚要说话,冯六月拦住话头:“行,魏文,你还没哑巴了就行。”
“六月,你别跟文哥这么说话……”
魏文摇手一笑,扫视着冯六月和许大军:“生活很精彩,人生很浪漫,天空飘着五彩云霞,大地在燃烧,多么辉煌的人间,多么美妙的人生……”
“中间加个‘啊’字就好了,抒发感情。”许大军献媚地插了一句。
魏文不屑地瞥一眼许大军:“卖菜的这么吆喝。”
“你还真说对了。等我倒出空儿来,我去菜市场帮老爷子卖菜去,咱好好‘啊’它一‘啊’。”
“你行啊,会借题发挥了。”
“这不是顺着你的话说呢嘛。文哥,都知道您七律还是五绝啥的作得好,您给现场来一首怎么样?”
“那没问题,这就可以来一首,”魏文冲许大军翻个白眼,“怎么,给你呀?”
许大军“哎哎”两声:“给谁都行,咱不讲究。”
魏文张口就来:“幸得识卿桃花面,从此阡陌多暖春。”
冯六月讨好地给魏文夹一筷子菜:“换个别的呗,这首听了好几遍了都。”
“我没听过,说说,这首诗啥意思?”许大军插话道。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讪讪地说道:“跟你相识,很幸福。”
许大军一怔,不解地问:“跟我呀?”
魏文指指冯六月,道:“她。”
冯六月丢下筷子,瞪着魏文:“咱别这么阴阳怪气的好不好?你这一来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有啥意思?当着许大军的面儿,咱好好把事儿说开得了。”
魏文一哼:“还用说吗?人无信则不立,你答应我进洞房之前要回我那边的,可是你不守信。在此微妙时刻,你让我不敏感?”
“我跟你解释过的。”冯六月的语气有些气短。
“可我不相信,你没有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冯六月叹一口气,刚要说话,魏武进来,拽起魏文的一只胳膊,用力将他拖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