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沉寂了,不再主动找他们。
无形的距离巩固了心房四周的围墙,让我和周遭的一切都疏远了起来。
但是,我们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完全没有交集是不可能的。
不过,那纯粹只是一种习惯。
至于原先,扎根在童年里并始终维系着我们的那番**,却已经随着隔膜逐渐远离了。
很快,我就拥有了自己的朋友。都是些和我一样,品学兼优、胸怀大志的人。我们唾弃琼瑶和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只听“猫王”“披头士”和“老鹰”的歌。除了教科书以外,只有自然科学和世界名著能让我们翻到手指发麻。我们彼此竞争彼此激励,为的是同一个目标,那就是“改变”,改变生活,改变人生,改变我们所能够改变的一切。我几乎强迫自己忍辱负重地去累积那些看似渺小却时时震撼着我内心世界的“欲望”和“野心”,而且,故意把那些试图阻碍影响我思路的人、事、物像清扫垃圾一样地扔掉。
可是,我始终没能抛开许沧吾。对于这样的行为,我曾经萌生出不少近乎自渎的羞耻感。
沧吾还是老样子,和洛善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不拘,宛如一条流窜在城市里兴奋过度的米虫,毫无顾忌地舔噬着随时可能冒出来的无厘头。而洛善,也因为姐姐的身体趋于稳定而回到了学校,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留级生”。
对当时的学生来说,无论你的理由有多么充分,这三个字最终还是会让你贴上“耻辱”的标签,那就等于在我和洛善之间硬生生地划下一道难以逾越的“三八线”。作为老师手心里的“宠儿”,我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不能和她在一起,那绝对会影响到我在老师心目中的地位。我圈子里的那些人都是这样“洁身自好”的。何况,他们个个都是老师的眼线,只要我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会马上打小报告,就这点而言,我是相当瞧不起他们的,但是,比起和洛善在一起还是轻松了许多,尽管我心里清楚,这样的友谊也并没有多少诚挚的分量。
不过,这一切似乎和洛善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依旧逍遥自在地在石库门的屋顶上飘来**去。
洛善的歌声比过去更甜美了。每当它响起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也融和在里面,我想,那个已经不羁到让许教授时常把“吐血”挂在嘴边的许沧吾,也只有在洛善的歌里才能恢复他本来的面貌。
这期间,我也曾苦苦思索,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厌烦起我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的?结果我发现,记忆里并没有存在过这样的瞬间,连一个霎那也没有。那真的是在深秋到来的午后忽然降临到我头上的,倘若光是厌烦那还算好,可恶的是,厌烦里头还掺杂了许多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比如,寂寞、失望、困惑、矛盾,还有一些,无法用正常的词汇来表达,但同时,在厌烦的另一头,与这些复杂并存着的,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目标:我要奔跑、要挣脱,要永远地离开这一贫如洗的石库门,去追求我所向往的那种富足、踏实、充满安全感的生活。
我再也不想看见父亲整日愁眉苦脸满腹牢骚,无望地挣扎在怀才不遇的自卑里;再也不想听见母亲为了几张粮票放鞭炮似地在大街上破口大骂;再也无法忍受自己狂放奔腾的热血被那些已死去多年,连魂魄都不晓得沉到哪里去的石墙、砖瓦、烂木封锁。
我要走,要逃,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拦我,那欲望早就已经变成缠绕着我的荆棘,直迫我的脑髓,无时无刻不触痛着我的神经,并严厉地警告我说:快啊,快啊,生命短暂啊,时光易逝啊,来不及了啊!于是,我只能跑,不顾一切,决不回头地跑。
我的少女时代就是在这跑啊跑的过程中逐渐远去的。而今想想,用“虚度”二字形容实在是太恰当不过了。甚至,连一次青涩的恋爱都没有。我是一个没有初恋的女人。所以,注定要在情感的长河里沉沦、流浪,直到没入河底,彻底窒息为止。
洛善的命运与我完全不同。
她驿动的青春期,竟然让这座城市也因此而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其实,那又是一个巧合,与洛善本身并无太大的关联。
当我某天早晨出门上学首先看见的,已经不再是巷口那一排臭气熏天的马桶,而是一个车水马龙、人如群蚁般繁忙的街道时,我突然惊讶地意识到,我的未来也会因为这场强有力的“地震”而萌生出无限的可能性。
这座城市,正在超音速的“震波”中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然而隐蔽的另一角,年迈的石库门里,却依旧炊烟袅袅,木讷得叫人恨不得抬起腿来踹两脚。
洛善的姐姐们还在吵吵闹闹。不过,已经极少有人再会去凑那个热闹了。大人的手脚都像上了发条似的忙碌不堪,嘴里却还老是叨叨着“身不由己,瞎忙!瞎忙!”的鬼话。
惟独洛善家还保持着过去闲情逸致的老样子。
十七岁的洛善是注定要成为这石库门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的。
不光是因为她的歌声太容易让人着迷。老一辈当初散布的那些不怀好意预言丝毫没有折损洛善的青春。相反,含苞待放的韵味让她在悠然自得的成熟中变得更加精致、俊秀、飘然,就象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在初春的阳光里变得越发养分十足、彩翼丰硕,却又毫不张扬地在日趋退化的石库门里雀跃、飞舞。
我从没见过一个女孩能象她那样,拥有如此完整的蜕变。
洛善的美,唯一令人感到不舒服的便是**出太多她母亲的基因。
这使得她身上总是弥漫着不祥的邪气。
就在太阳花满满盛开的这年春天。
石库门里果然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事情是从突然闯进洛善世界的一个姓杨的男生开始的。
杨很高,有宽厚的肩膀和光亮的额头,晒得很健康的古铜色皮肤下起伏着运动健将般强劲的肌肉,每天总是风雨无阻地骑着一辆二十八寸的脚踏车,停在洛善上学时必经的路口等她。
我非常钦佩他的耐心。等待对他而言是一种仪式,仿佛永远隐藏着某种神秘的快乐。
杨斜倚在梧桐树下的样子很帅,总是引来其他女生好奇的目光,然而他依旧熟视无睹,眼里始终只有洛善一个人。
沧吾因此而咬牙切齿地对我说:“老天是有眼的,等着瞧吧,一定会掉下一块石头来,把他的脑袋砸成烂西瓜!”。
洛善每次看见杨,就对他笑一笑,然后慢悠悠地从他边上绕过去。
沧吾问:“要不要我找人揍他一顿?”
我说:“关你屁事?”
他立刻对我吹胡子瞪眼:“怎么不关我的事?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洛善?你说,你说啊!”
“人家什么时候要你保护来着?”
我不留颜面地奚落他。
这时,洛善开口了,她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她问沧吾:“你为什么要打他?他哪里惹你生气了?”
沧吾搓搓脚底板,闷闷地回答:“没什么,就是看他不顺眼。”
“是不是不喜欢我理睬他?”
“你又没跟他说话……”
沧吾支支吾吾。
“可是,我有对他笑呀。”
沧吾不语,呼吸却急促了起来。
“要是不喜欢,就直接告诉我好了。”
洛善很认真地补充道。
我觉得自己脑袋坏了,竟然无聊到站在这里听他们俩打情骂俏。
“是,我就是不喜欢。”
“你能不能不要对男同学笑嘻嘻。”
“你不是男的么?”
“我当然例外。”
“为什么?”
洛善的眼角讶异地往上扬了扬。
沧吾突然静下来不说话了,他非常、非常安静地看着洛善,没多久,身上就冒出热气来,一层一层,反复叠加,热腾腾地遮盖了我的视线。
我没兴趣再听下去了,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他们,心想:沧吾到底是不是自作多情,洛善又有没有情窦初开和我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洛善和沧吾的初恋就是这么开始的。他们本来就是一对,没什么好大惊小怪。一连几天,我都这么对自己说。可是,心里还是感觉怪怪的,眼前老是闪过沧吾说他想咬我时的那种天真可爱的表情,甩都甩不掉。
你怎么了?我扪心自问。
他们的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一丝一毫都没有……
那一年,我和沧吾已经高三了,正面临着跨越人生第一关卡的最为关键的时刻。
我的志愿是外国语大学。
沧吾东挑西拣,最后还是选了个不起眼的大专。
他父亲得知这个消息差点脑溢血。不过临了还是妥了协,因为他自己也知道沧吾没那个实力。
有点自知之明总比将来落榜丢脸的好。可是,沧吾并没有把精力全部花在高考上,而是三天打雨两天晒网,把更多时间消磨在了洛善的身上。
我不懂他们这样双胞胎似地整天黏一起到底有什么意思?但是,也不想多管闲事,碰到兴致好的时候,还会帮他们在父母面前撒撒小谎。那段日子,沧吾的母亲常对我叹气,不止一次说过“我们家沧吾只要有你一半用功我就谢天谢地”这样的话。坦白说,我也希望这样,沧吾的脑瓜从小就比我聪明,他的确只需花我一半的功夫就能达到目标,就看他愿不愿意。反正,他现在也不会在乎是否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学,而我,却还有那么点期待,并非因为留恋什么,而是同窗那么多年,突然在学校里再也见不着面了,总感到有些不习惯。
知道沧吾和洛善谈恋爱的只有我和洛善的同班同学罗蕙。
其实,她算不上是洛善的好朋友,只是不晓得为什么,总爱和洛善在一起。
罗蕙是个外表纤细性格文静的女生,有着一张还算可爱却不讨喜的瘦津津的脸蛋。她成天阴魂不散地跟在洛善后面,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温习,连我都觉得烦,不过,好象正因为有罗蕙在旁边做掩护,沧吾才能够安全地与洛善交往而不被父母知道。
我不是很喜欢罗蕙,我不喜欢她对沧吾始终冷漠的表情,不喜欢她一看见沧吾和洛善含情脉脉,眼底就燃烧起不安的火焰。我不晓得洛善是真的毫无察觉还是故意视而不见,她从不怀疑她和罗蕙之间的友谊,自始至终都对她坦诚相待,毫无保留。
有一次,我偶然听到洛善班上其他同学的议论。说那个罗蕙是很有心机的女孩,她总是因为自己比不上洛善而对她嫉妒不已,我出于好心把这话搬给洛善听,她却和我生气,让我更觉得自己脑子有问题,于是,只好彻底沉默下来。
但是,事实证明,她并不如洛善想象得那么简单。
洛善不肯听我的话,所以,导致后来那一切严重结果的原因,只能归咎于她自己硬要捍卫的、与现实世界完全格格不入的盲目的纯真与善良。
那是个下着绵绵细雨的黄昏。
我放学回家,刚好在门口撞见沧吾送罗蕙出去。
就在我擦身而过的刹那,她突然把一封信塞到沧吾的手中,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雨里。
沧吾对着几乎转瞬即逝背影瞅了一眼,就把信给扔了。
然后,他深沉地看着我的脸,把身子靠在连接着两扇家门的木梁上。
我有些吃惊,不明白他这么看着我到底准备干什么。
我和他已经很久没那么近距离地站在一起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样子,呆呆地看着我。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想要从他身体里挣脱,以便从那日益成熟英俊的五官中凸现出来。
可惜,失败了。
莫名的失落很快就代替了它,使我不得不逃避地垂下眼帘。
雨飞快地将纸上的笔墨浸化。
我把那张纸捡起来,看见上面只剩下最后一句写着:喜欢你的,蕙。
“别告诉洛善。”
他突然冷冷地对我说。
我皱皱眉,感到疑惑。
“为什么不警告那个女的,叫她别老缠着洛善。”
沧吾别过脸去。
“我懒得跟她说。”
我咧咧嘴,不屑地把那张烂纸条重新丢掉。
但是,心跳却突然加快了。
因为我从来没见过沧吾的脸上呈现出那么刚毅的表情。
就在那一瞬间,我觉得他长大了,成熟了,象个男人了。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沧吾就被一封匿名信告到了学校,成为了“早恋”缉捕的对象。而洛善,更是被石库门里的七嘴八舌折腾得体无完肤。沧吾的母亲气急败坏,对着洛善的父亲破口大骂。质问他为什么不好好管教自己的女儿,让她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勾引男人。洛善的父亲始终愁眉苦脸地忍耐,直到这个因愤怒而失去理智的妇人口不择言地扯上了洛善母亲,他这才毫不留情地挥手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我觉得痛快极了。
我敢打赌,沧吾心里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
可是,这同样也引发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邻里大战。
结果,以洛家被所有的人同时孤立作为收场。
我觉得这不公平,并因此对成年人之间近乎残酷的现实而感到寒心。
他们怎么可以因为孩子的问题而将洛家这十几年来对石库门家家户户无私的付出全部抹杀得一干二净呢?
我恨她们,从骨子里恨。
但更让我痛恨的是洛善和沧吾。他们那不争气的、好没出息的“早恋”关系让我们三个从此被隔离在了大人们铜墙铁壁的囚笼里。从此,我只能远远地望着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被监视着的洛善和沧吾,再也不能随便靠近他们了。这让我原本就压力重重的日子变得更加黑暗无光。可是,我万万没想到,沧吾的命运会因为这场风波而发生意想不到的变化。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沧吾的父亲接到录取通知书时,那一脸瞠目结舌的表情有多么滑稽。
洛善和沧吾被迫成为了陌生人。
我很担心沧吾会沉不住气,做出什么过激吓人的举动来。
结果,连续一个多月都没有动静。
我暗自琢磨,这次,恐怕他是真的不行了。
然而,就在离会考还有两个月的一个星期天,他突然偷偷地把我叫了出来,说是有事情要和我商量。为了避人耳目,沧吾和我约在另一个他哥们儿的学校里见面。那是他和洛善经常秘密约会的地方。可是,我到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的花坛上。
“洛善呢?”
我有些心虚地环顾四周。
“我等会儿去找她。”
他挪了挪屁股,腾出一个干净的位置给我。
“你找我来干什么?”
我轻声问道,心里很不安。
“有话想当面跟你说。”
“要说就快点,我还要回去复习功课,三个人都在外面他们肯定会怀疑,我倒是无所谓,你们俩被逮着就糟糕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沧吾直愣愣的目光噎回去了。
“蓝荻,你相信我么?”
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那还用说。”
我相当认真地回答他。
“我和洛善真的没什么,我们什么坏事也没做。”
我有些呆愣,没想到他指的是这个。
“我就是喜欢她,喜欢听她唱歌,喜欢和她在一起,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手总归拉过吧?”
我不知道自己干嘛要问这个,心脏好象插了起搏器似地乱跳起来。
“没有。”
“那……那个呢?”
我的脸颊又异常地滚起了热浪。
“哪个?”
“你……有没有咬过她?”
沧吾脖根隐蔽了很久的那一抹红哧溜一下就窜到脑门上去了。
“没有,真的没有。”
奇怪,他说完这句,我一秒钟前还在砰砰乱跳的心立即就平静下来了。
“蓝荻,不管你还当不当我是你朋友……”
“你当然是我朋友。”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不仅你,还有洛善,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
“只不过现在,我……”
“我知道。”
他忽然缓和的语气第一次让我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不自信。
“你和我不一样。”
“你有志气,有魄力,有思想,有目标。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一个人活着总得为自己做点什么,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可是你瞧,我总是糊里糊涂地过日子,直到现在都没做过一件让自己骄傲的事。”
“也没那么差劲,至少,在洛善这件事上你做得够朋友。”
我说的是实话,沧吾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当着老师、父母、所有人的面都说是自己先去招惹洛善的,而洛善根本就不想跟他在一起,是他一直在勉强人家,可惜,还是没能将洛善从人言可畏中解救出来。
“你为什么要撒谎呢?”
我忍不住问他。
“洛善明明也是喜欢你的,她从小就一直跟着你的不是么?”
沧吾低头不语。
我觉得他心里烦恼的远不止这些。还有更沉重的东西正压在他尚未成年的肩膀上。
他在承受着什么,独自一人,孤独地承受着。
“怎么了?洛善真的对你没意思么?我不相信。”
我试图安慰他,可是语气又笨拙又勉强。
沧吾摇摇头,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
“她不喜欢我。”
“她喜欢的是‘肖邦’。”
“肖邦?肖邦是谁?哪个学校的,多大岁数?念几年级?”
沧吾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急刹车似地忍了忍,紧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地对着我狂笑。
我感到莫名其妙。
他笑得放肆极了,同时,还散播出一些我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很引人注目的讯息,让我好紧张。
“干什么,别笑了,我说你别笑了!”
他好不容易接上一口气。
“见鬼,居然连肖邦都不知道,你那些狗屁书都念到哪里去了?”
我愣了半天,依旧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宁静的校园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的叮咚声。
好奇心促使我凝神屏气、仔细聆听。
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明亮了。
是钢琴,有人在弹钢琴。
那声音美极了,但好象又不是从校园里传出来的,而是从蓝天的高处、缕缕白云间穿梭而来的。
这样的音律我从未听过,因此根本辨别不出这里面还有着人的气息,更无法想象那些声音是经由人手的敲击而发出来的。
“是洛善。”
沧吾抬起头,静谧地眺望操场的另一头,某间教室的窗户。
“洛善?是洛善?!”
我无法相信。
“是她。”
他坚定的口吻完全不容我质疑。
“她在弹肖邦的降E大调第2号夜曲。”
“不止第2号,肖邦所有的作品她都会弹。”
原来肖邦是个作曲家。怪我自己不好,老在音乐课上睡觉,居然连肖邦都不知道,可是,洛善怎么会和肖邦扯上关系呢?
“洛善什么时候学会弹钢琴的?”
我惊奇地问道。
“她没学。”
沧吾见怪不怪地对我耸耸肩。
“还记不记得她小时候第一次唱英文歌的事?”
“记得。”
“她的音乐老师告诉我,有一回上名曲鉴赏课,刚好放肖邦的钢琴曲。”
“结果,下课的时候,洛善居然独自跑到钢琴前面把其中的一段小步舞曲完整地弹了出来,当时,所有的人都被她吓着了,就像那天在馄饨店里一样。”
“老师问她,学几年了?她说,没学过,只是喜欢看人家弹。”
“那是她第一次摸钢琴。”
“老师又问,那么你很熟悉肖邦的曲子咯?”
“她还是说没有,不过因为觉得好听就把旋律给记住了。”
“这怎么可能?简直不可思议!”
“洛善的记忆力你我都是亲眼见识过的,你说可能不可能?”
我顿时哑口无言。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激动的好奇心促使我抓住了沧吾的手。
“后来,那位音乐老师看见我常和洛善在一起,就问我是不是她哥哥。我说我是她的邻居,于是,就询问了一些有关洛善家里的事。后来,她拜托我,能不能陪她到洛善家里去跟她父亲谈一谈,我就把她带去了。”
“那天,我亲耳听见洛善的音乐老师激动地对洛善的父亲说,你女儿是个音乐奇才,教了这么多年书,我还从来没碰到过像她这样,对音符和乐器如此敏感的孩子,你一定要想办法让她上音乐学院。”
“洛善的父亲怎么说?”
沧吾的脸色立刻就变暗了。
“他不说话,没反应。”
“一直抽烟,好象很不高兴的样子。”
“等老师把话说完了,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人家。还说什么永远都不让洛善碰音乐的混账话,我觉得他真是脑筋搭错老糊涂了,他不是最喜欢洛善的吗?为什么每次一谈到音乐他就变得那么冷酷无情呢?我说什么也想不通!”
我很理解沧吾的心情,但同样,也了解到一些洛善父亲的隐忧。我不想把藏在心里的实话说出来,怕会伤到沧吾的自尊心。
“估计还是为了钱。”
我找到一个比较现实的理由搪塞了他。
“所以我才找你来商量。”
“我?我能帮什么忙?”
“你跟我来!”
沧吾抓住我的手,飞快地向教学楼跑去。
走进音乐教室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真的是洛善。
她就坐在钢琴前面,一双手眼花缭乱地飞舞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时而低沉,时而激昂,时而疯狂。
“她每天放学都会到这里来弹琴,一直弹到天黑。是我哥们儿偷偷帮她配的钥匙,我负责把风,一旦发现有人过来就赶紧躲起来。”
我有些迷惑地望着洛善的背影,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我看到一团烈火,汹涌地燃烧在洛善连绵起伏的背影之上。
她周身全是光亮的火苗,一波过去了,另一波又跟着涌上来,惊涛骇浪似地将她包围,将她焚烧……一直烧,一直烧,一刻也不肯停息……
顿时,一种近乎致命的、难以名状的恐惧席卷了我。
“洛善说,音乐是上帝赐给我们最至高无上的财富,它可以超越一切苦难,让人们热爱生活,珍惜生命,领略美好的真谛,甚至,不再惧怕死亡,它所产生的可以控制一切的影响力,是没有人能够诠释的。可是,我觉得,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人可以诠释的话,那个人一定就是洛善。”
沧吾持续着刚才的热情,激动地自言自语。
我忧心忡忡地凝望他的双眸。
果然,他眼底那跃跃欲试的火光和洛善相映成辉地合成了一体。
“她还有两年才毕业,我想让她上音乐学院,你觉得怎样?”
我被沧吾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住了。
“你让她上?怎么个上法?你有这个能力么?”
“你愿不愿意帮我?算我求你了,我知道你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我们一起努力,想想办法,让她上学好不好?”
沧吾的神情有些失控了,我忽然觉得似曾相识,不久以前的某一天,我似乎也和他一样,冲动激烈地对着什么人滔滔不绝来着,可当时,并没有人愿意听我的话,而是把我独个儿晾在一边。
“对不起,我没那么大本事。”
我冷冰冰地回绝他,然后,一个转身往楼下走去。
“蓝荻!蓝荻!你听我说……”
他从后面追上来。
“贺蓝荻!”
他恼火地大叫一声。
我猛地停下脚步。
“你到底怎么回事?哪里出毛病了?”
“我很正常,是你有毛病。”
我依旧理智地保持着先前的态度。
“我曾经问过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开创未来,不光是你,还有洛善。但是,你们并没有把我当回事,不是么?好朋友?哼,是啊,我们是好朋友。可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有没有真正关心过我到底在想些什么?有没有问过我今天过得开不开心?有没有烦恼?除了小时候嘻嘻哈哈,偶尔占占我的便宜,就是借我的功课抄一抄,许沧吾,你到底为我做过什么?现在,居然说要我帮助你、和你共同奋斗?凭什么?”
“我……”
他怔住了。
“许沧吾,我告诉你。”
我马上打断他,并且决定把心里真正的想法说出来。
“不管你有多喜欢洛善,多想帮助她,那全都是不切实际的事。”
“你看看她,仔细看清楚,她不是个普通人,她是个疯子,随时都可能被关进精神病院,倘若你想跟她一起疯,我没意见,可是,别把我也拖下水。”
话音刚落,他就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
琴声戛然而止。
洛善从教室里走出来,茫然地望着走廊里的我和沧吾。
“蓝荻,我……”
沧吾被自己行为吓到了。
然后,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眼泪狂风骤雨般地奔腾起来,迅速渗透了沧吾胸口的衬衫。
我闻到一股朦胧的,仿佛渴望了很久的、糅合着汗渍的少年的体味。
那股独特的味道紧跟着凝聚成一把钢锥,硬生生地刺进了我胸膛。
我清醒过来,拼命挣扎,紧接着,反手一个耳光扇回到他脸上。
“许沧吾!我们一刀两断,从今以后,你别想再和我说一句话!”
然后,踉跄地哭着飞奔而去。
一路上,我浑浑噩噩。完全不明白眼里只有洛善的沧吾为什么要三番五次地招惹我?他跟洛善连手都没拉过,却差点吻了我。现在,居然还拥抱了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多年以后,当我再度回想起这件事,依旧无法理解沧吾当时的心情。那个拥抱代表什么?内疚?了解?怜悯?恳求?还是突如其来的爱情?可是,那的确是我和沧吾之间唯一的一次拥抱,在以后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他再也没有那样拥抱过我。
也许,那真的是命运隐射给我们最为精确的预兆。
它预示着我和沧吾之间的爱情,永远都只是一瞬间的。
就在我和沧吾绝交的第二天,沧吾的母亲风风火火地跑来我家,问我晓不晓得沧吾突然改变志愿的事?我说不知道,她便叫我去问老师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我一到学校就直奔办公室。
沧吾果然改变了志愿,他决定要报考财经大学国际金融系。老师们都以为他发了疯,这明明就是鸡蛋碰石头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可是,任凭大家怎么劝,他就是不肯改变主意。
沧吾的父亲是最吃惊的一个,他又喜又悲,喜的是儿子在一夜之间突然有出息了,悲的是他有出息得未免也太晚了点,而今,怎么可能赶得上呢?
跟着,沧吾就消失了。
学校、石库门、乃至城市所有的犄角旮旯全不见了他的踪影,只看见他母亲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进进出出手里拎的全是鸡鸭鱼肉,逢人就嚷嚷:“我们家沧吾读书太辛苦啦,给他补补,给他补补。”
那段日子,我懊恼极了。
本来,我的脑子是很清楚的,结果因为沧吾的一个拥抱,让我无端地陷入了到底是我改变了他还是洛善改变了他的糊涂中。
不过,还没等我想明白,高考就已经迫在眉睫了。
与此同时,改变整个石库门命运的、有史以来声势最为浩大的“延安路高架”市政动迁也全面开始了。石库门里无一例外,全都收到了搬迁的通知,个个都象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一团。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孩子,虽然心里免不了慌张,却还是必须为高考奋战到最后一秒。
我只知道,我们就快没房子住了,虽然政府已经分别在浦东、江湾、闵行等地破土动工开始建造新房,但是,在就近这一两年内必须自己先找个地方过渡,于是,大人们开始争吵,谁也不想就这么被赶到大街上去,这和打发盲流有什么区别?尤其是那些在石库门住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天天摩挲着自家的墙壁以泪洗面,外面住房那么紧张,万一租不到房子,或太小住不下的话,他们就将面临被送到外地子女或远房亲戚的家里,去过那种寄人篱下的生活。
居委会顶不住动迁组的压力,开始挨家挨户地做工作,道理一讲就是大半天,从支持国家建设到城市发展的宏伟蓝图,如此反复,逐一开导,并且一再向大家保证,政府会尽快把房子造好,每月也会按时分发相应的动迁费作为补偿。
真所谓工夫不负有心人,没出几天,石库门里所有的遗憾、埋怨、不舍与矛盾就被他们近乎专业的三寸不烂之舌给磨平了,一个个全都心安理得地签下了动迁协议书。
高考的那天早晨,我和沧吾一前一后地从石库门里走出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但是,走到巷口的时候,却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
昔日的木门已经倒塌了,
墙壁上残花破败,天井里碎石满地,
到处弥漫着乌烟瘴气的尘埃,
这栋盛载了不知多少光阴和岁月的石库门终于要永远地消失了。
事实上,眼前的它,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当我和沧吾拿到即将决定我们未来几年命运的考卷时,我们的父母正在城市的另一角、动迁指挥部的办公室里,进行若干年之后新家方位的挑选。
我父母选择了闵行区。
沧吾的父母选择了当时同样已经划入城建改革的浦东新区。
这样一来,隔开我和沧吾的已不仅仅是一座象牙塔,还有一条长长的黄浦江。
高考一完,浩浩****的搬家就开始了。
就在这一片乱世逃亡般的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石库门里仍然每天散发着强烈的中药味,而亭子间楼上的那片小小的屋檐,也依旧静悄悄的。
一个月之后,我和沧吾的录取通知书终于如愿以偿地躺在了信箱里面。
这也是我们在石库门里收到的最后一封信。
不知不觉,又过了一个礼拜。
第八天的夜晚,当我在杨浦区的一间狭隘的小公寓里,帮父母摆好碗筷正准备吃饭的时候,隔壁的邻居突然冲进来叫道:
“炸了!炸了!快看电视,你们的老房子今天终于炸了!”
我立刻打开电视机,屏幕上刚好出现爆破的镜头。
很沉闷地一声“轰”,硕大的建筑物瞬即夷为平地,什么也没有了。
“就这么没啦!”
母亲问。
“没了。”
父亲眼睛已经回到餐桌上,他夹起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大声咀嚼,然后,补充了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洛善。
“妈,洛善他们搬到哪里去了?”
“洛善?洛善没有搬呐,他们家的位置刚好挤出高架的范围,根本不用拆。”
我的脑袋顿时象被人狠狠抽了一棍似地懵住了,外套也顾不得穿,扔下手里的碗筷就往外跑。
“吃饭了你还去哪儿?”
母亲含糊不清地在背后叫着。
我跑出弄堂,穿过马路,最后自己都弄不清楚怎么回事就停在了路边的一家公用电话前面。
我一把抓起话筒,飞快地按下沧吾家的电话号码。
忙音……
我放下电话,然后马上又拿起来再拨。
有了,有了,电话通了,可是没有人接。
“喂?”
是沧吾的声音。
我几乎是本能地,喀啦一声,就把电话给挂了。
直到听见他声音的这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我已经不能再和他说话了。
也许,是因为跑得太快又饿着肚子的缘故,我明显地感到头重脚轻。
于是,只好慢慢地把头抬起来。
这时,我的眼睛让我发现了一样触目心惊的东西——距离两排破旧的话机不远处的一张小桌子上,收费的老伯正在吃盒饭,盒饭边上,安静地矗立着一盆正在盛开的太阳花。
我立即放下钱币,转身往回走。
可是,我迷路了。
天色越来越黑,而我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最后,我再也克制不住,害怕地失声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于是,只好独自一人在公寓的小区里打转,焦急地等待着那翻江倒海的眼泪能赶快停下来。
可是,好漫长啊,真的好漫长啊,它总也停不了,停不了……
渐渐地,太阳花的影像从我的视觉中远去,洛善的歌声却悠悠地从远方传来,她唱道:“风儿刚刚吹过来,云儿就要走,有人想拉你的手,对你要挽留,来呀来,来呀就要长相守,走呀走,总有相逢的时候,风儿为谁吹过来,云儿为谁走,花儿自开水自流,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歌声终于把我拉了回来。
就在那一刻,我悲伤地领悟到一个再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沧吾走了,洛善也不在了,他们就要和这幢古老的石库门大院一起,永远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