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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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库门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没有发出一丝哀鸣。仿佛比住在里面的人更了解死而后生的意义。

不久,它的脊梁上就变幻出了纵横蜿蜒的曲线,宛如贫瘠的泥土上奔涌起一条条延绵的支流,将都市的喧嚣和焦急的车辆高高举起。

远离了石库门的我,并没有亲眼目睹它重新崛起的繁华,而是默然地躲藏到另一个新奇的世界里去了。那是一个有着宽阔的林**以及充满了各种茂盛植物的校园,和中学里的很不一样。林**和教学楼前面的大草坪连接在一起,每到日落黄昏夕阳西下,年轻的情侣们就争先恐后地依偎在碧绿的青叶之间,仿佛刻意地,要把单调的草地点缀出些许浪漫来。

这些情侣,常常让我想起洛善和沧吾,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遗憾。

如果当年他们和我一样,对未来有着同一个目标的话,或许今天他们的身影也会出现在这一片甜蜜的绿洲之中吧。

等到我大学毕业,已经是1990年。

在这之前,我没有和沧吾见过一次面,

也不知道洛善究竟还是不是住在原来的地方。

当时,市政动迁已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批动迁户了。

想必,洛善家也难逃此劫。

而我们这第一批离开旧居的居民,也终于在那一年搬进了久违的新家里。

我感叹着数字作为年纪的标志竟有着如此严苛的界限。

19岁和20岁,中学生和大学生的差别仅仅只是一年而已。

可是现在,沧吾在黄浦江的另一端生活,洛善在高架桥的尾处飘零,至于我,仍旧执着地攀援在梦想陡峭的悬壁上,再也看不见沧吾的影子,也听不见洛善的歌声了。

其实,等到我真正进入大学之后才发现,和我同样向往西方世界的人是那么地多,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几乎一踏进它就等于踏出了国门半步的学校里。各科各系,为了让学生更好地了解该语种及相关国家的概况,除了多组织外籍教师和学生的交流之外,还想尽各种办法丰富学生的校园生活,即使不上课也能沉浸在“以假乱真”的语言环境中。

最有趣的便是过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独特的节日,学习这个国家的语言也包括了解他们的风俗习惯,由此一来,学校就变成了万花筒,你很可能在食堂打饭的时候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为庆祝某节日而打扮得稀奇古怪的家伙,尤其是万圣节,要特别小心,晚上去夜自习的时候说不定会被英语系的那些在床单上挖洞,模仿三K党吓唬人的讨厌鬼逗得落荒而逃!

我并不是这幼稚队伍里的一员,尽管我很热爱我的学校,也很认真地过着每一个节日,甚至有一次,为了寻找一棵真正的圣诞树,我和我的同学不惜跷课,把城市翻了遍。

我们好像已经忘了这片生养着我们的国土上还有重阳、清明、元旦和中秋这样的节日。那种狂热,确实已经到了彻底崇洋媚外的地步,而我的大学时代,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度过的。

那几年,我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刻苦更废寝忘食,因为我想更近再更近一点贴近我梦寐以求的彼岸,让我快快地,再更快地看见它最真实最美丽的模样。

学校、老师、课本、节日都不能填补我想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欲望。它们只能助长我对这城市、乃至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产生出更厚实的焦灼和迷惘,同时,也无形中酝酿了对于彼岸,那些个新鲜自由的国度,最急迫也最虚荣的憧憬。

一直到毕业来临的那天,我才明白,那个向往着“彼岸”的美梦,离我有多么地遥远,恐怕耗尽我的一生也永远无法抵达。

而今回想起来,90年是既忙碌而又平静的一年。

如果不是因为遭遇那样的打击,我想,我也不至于走出这最后一步。

那是我人生至关重要的一步,没有它,也就没有接下来的那些遭遇了。

可是,那件事情和我回忆中最重要的那两个人一点关系也没有,那个时候,他们到底在哪里,在干些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也没有时间和力气去知道。

现在,我意外地想到了“插曲”这个词,思索着是不是该用它来概括这段纯粹有关我个人的回忆。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够恰当。“插曲”形容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件事呢?离题的?非重点的?一语带过的?还是看完之后会被误解为是废话的?如果是这样,我便不能将它视为“插曲”,更不能一笔带过轻描淡写地随便说说。

人生之中有太多“插曲”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忽略的,而那些所谓的“插曲”,往往都是扭转未来最不可忽视的乾坤。否则,你永远不会了解命运是一个怎样充满转折、歧道万象的迷宫,而我们,不过是迷失在其中的一个子,除非找到正确的出口,否则,恐惧和孤独就会成为永恒的灾难。

而当时,自以为聪明的、年轻气盛的我,并不知道自己早已沦陷其中。更不会明白,我一直急于遁逃的,其实并不是这座城市,而是我自己。

1990年的六月,当所有的应届硕士生都忙着求职应聘的时候,我却全力以赴准备着出国留学继续深造的事。

我等不及了,这个鬼地方就快把我憋死了,我实在没有耐心在一堆机会渺茫的外企里消磨我的青春,我宁可先走一步,提前去体验一下国外的生活。

然而,一场家变让所有的一切化成了泡影。

拿到多伦多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是七月中旬。

距离我母亲下岗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我没能拿到奖学金,这就意味着我必须赶在开学之前筹到钱,不光是学费还有生活费,因为在加拿大,打工的机会微乎其微,即使帮教授打杂也无法补足我最基本的日常开销。于是,这一个多月里,我的父母几乎踏破了所有亲朋好友家的门槛,结果,还是没能凑到我第一年的学费,而我母亲,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她开始哭,没完没了地哭。

父亲跟着怨,无休无止地怨。

而我只有恨,绝情绝义地恨。

最后,什么办法也没有了,父亲说:“去找沧吾的爸爸想想办法,他在大学里教书,说不定有什么别的门路。”

“不要!”

我不假思索地对他们吼。

这并不是他们的错,可我就是不想让沧吾知道,我丢不起这个脸,更别说丢掉我的尊严。没人能告诉我该拿这张通知书怎么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天接一天地流失,就这么一直拖到了八月末。

那天,父亲终于主动和我谈了一次话,他说:“还是抓紧时间找工作吧,出国的事,我们尽力了,其实,不出去也好,你也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不好,即使筹到了今年的,明后几年也未必供得起你,我和你母亲都活到这把年纪了,总不能为了你背债背到进棺材吧?……”

我不等父亲把话说完,就擦亮火柴把通知书给烧了。

纸张很快化为了灰烬。

我没有哭,这让我体会到人一旦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眼泪就变成了毫无用处的累赘,哭又如何?不哭又如何?总之,它不能改变任何现状。家境的每况愈下让我没有时间缅怀我已经幻灭的未来。那时,夏天已经过去了,身边所有的同学都早已找到工作安安稳稳地开始新的生活,只剩下我一个人落魄地飘**在高楼大厦间,寻找着寥寥无几的容身之处。然而,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我那华而不实的学历在外企老板苛刻的眼里丝毫没有分量,除了面试还是面试,最后,我也疲了,累了,没有斗志再和他们周旋下去了,甚至,一看见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外就恶心。

于是,只好像蜗牛一样躲进壳里,再也不出去了。

母亲因为失业而变得越发聒噪,就连一双筷子也会引起她极端的不满,翻来覆去颠三倒四唠叨个没完。父亲实在忍不住就骂上两句,母亲满肚子的委屈也刚好逮到机会得以痛快地发泄。刚开始只是哭闹,后来无趣了,就演变成胡闹,吵到气头上,随随便便就把离婚搬到桌面上来作为互相攻击的武器。

我觉得很好笑,心里却说不出地悲哀。

这样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难道一定要把彼此无能的颜面扯破才肯罢休么?

我很烦。

烦父亲,烦母亲,烦自己,更烦这个家。

因为,我已经换了几百个角度去看它,却依然看不见我的未来,这种简直把人推上绝路的处境,让我连死的念头都有了,我真不知道这样毫无安全感地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

于是,我走了最后一步。

也是我有生以来最任性、最冷酷无情的一步。

90年10月17日。

我记得这个夜晚,天气很阴,就快要下雨的样子。

我趁着父母熟睡的时候,从抽屉里拿走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存回银行的留学备用金、衣物和一些日用品,悄悄地离开了这个家。

留给父母的信上,我这样写着:我需要一个人静静地生活一段时间。出国的事我并没有怪你们,所以不要放在心上。离开的这段时间,就当我已经出去了吧!我每月会按时寄钱贴补家用,希望你们不要再吵吵闹闹,互相照顾,好好地过日子。切记,无论如何不要打扰我。等我想通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但事实是,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

直到结婚,才和丈夫一起回去见了父亲一面,那时,我的母亲已经过世了。

这些年来,我寄给他们的钱,他们一分都没花,全都存在那张曾经扼杀过我梦想的破存折里。

如今,那张存折上的数字已经远远超过了当时我离家出走时偷走的数目,可是,却再也换不回我母亲的唠叨了。

出走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我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雨伞,我以为雨很快就要下起来了,但始终没有。

等我走出巷子时,起雾了。

很潮湿很浓重的白雾。

空气灰尘尘黏嗒嗒的,我一路摸索着往前走,很难辨别方向。

可是,我已经混乱了好几个月的思绪却意外地在这一片浓雾中冷静了下来。

我慢慢地踏着脚步,渐渐地放松心情,胸口沉重的压迫感竟跟着雾气一起轻飘了起来,连呼吸都有了被滋润的味道。

我走上大马路,抬头仰望天空。

太阳还在沉睡,天空依旧阴沉,几辆送牛奶的自行车从身边飞驰而过。

我停下脚步,有些恍惚起来,觉得好像在做梦,梦到自己流连在一个遥远的异乡小镇。镇上有个非常可爱的白色清晨,我站在清晨的中央,悠哉地收集着宁静中的每一寸鲜活……

我当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晨雾弥漫的城市中,果然有着不一样的味觉。

我忍不住轻声呼唤:太阳,快出来吧,把雾气驱散吧,这样,我就能重新上路,重新去认识一下这座城市了。

我继续在雾中踏步,少顷,又停了下来。

有些声音从远方传过来,起先是含糊断续的,接着响亮了,清楚了一些,但马上又飘渺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声音又来了,这次较刚才清晰了许多,很明显是某家窗户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晨练歌,那曲调粗糙又呆板,嗓音却明媚得让人振奋。

我想着,那是谁的声音?是谁在唱呢?

倘若换成洛善,那歌必定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就在离家出走的这个迷蒙的早晨,我突然非常想念洛善。

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的歌。

还有,她和肖邦燃烧在一起的小夜曲。

我继续幻想:如果此时此刻围绕在我身边的不是雾气而是她的歌声,那么或许,我就能知道浓雾背后的阳光到底藏在哪里了。

不一会儿,沧吾也来了,他们果然是在一起的,所以,总是一起出现,不过,沧吾的影像很模糊,如真似幻,待我疾步跟上,他就站住不动了。

这时,太阳出来了,浓雾立刻就被光线稀释开来,我这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沧吾的影像,而是一个笨拙的投币电话亭。

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走进去,拿起话筒,扔下一块钱,拨通了沧吾家的电话。

“喂?我找许沧吾。”

“你是蓝荻,贺家的蓝荻,对不对?”

我已经很久没听见沧吾母亲的声音了,没想到她的听力还是那么厉害。

“许妈妈,是我呀。”

“老许!老许!快来啊!是蓝荻,蓝荻打电话来了……”

沧吾母亲惊喜活跃的嗓门一时间让我觉得很紧张。

“小荻啊,你怎么才打电话来?我和你许伯伯一直都挂念着你呢,你可真没良心,一进大学就没声音了,听说你就快要出国去念博士了,真有你的,可让我们这帮老街坊长脸了,博士,是博士哇,那可不是开玩笑的,呵呵呵!”

“许妈妈……”

我的鼻梁骨突然一阵酸疼。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连串的沙沙声。

是沧吾么?是他么?

我怯懦了,又想要挂电话了。

“我说小荻啊!”

是沧吾的父亲。

“你出去以后可要加倍努力啊,再苦再累也要争口气,许伯伯是不会看走眼的,将来,你一定会是石库门这群小鬼里头最有出息的一个,肯定、绝对没问题!”

我把话筒换到左边,拼命地用右手去捏鼻子,可是没用,眼泪说流就流,而且来势汹汹,根本阻挡不了,我慌乱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能把电话挂断。

“小荻你怎么啦?怎么哭了呢?都是许伯伯不好,胡说八道,你千万别有压力啊……糟糕,怎么还不停哩?是不是舍不得你的爸妈心里难受啊?没关系,没关系,有我和你许妈妈在,我们会照顾他们的,你放心、放心好了……”

我必须把话题转开,否则我无法控制哽咽。

“沧吾,他还好吧?”

“别提那臭小子,一提起来我就气。”

“怎么了?毕业之后不太顺利么?”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看他是中了邪发了癫了,好好的工作不做,又跑去找那个神经病。”

“神经病?哪个神经病?”

“洛家的那个神经病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洛家也真够惨的,我看呐,一定是洛善她妈她……”

“喂?许伯伯?喂喂?”

电话断了。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琢磨着沧吾父亲所说的话。

他说,沧吾跑去找洛善了,难道,他也离家出走了么?

洛善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他会说洛家真惨呢?

我心情沉重地走出电话亭,蓦然发觉外面已经阳光灿烂万里无云了,我立刻意识到,我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这些。

当天下午,我顺利地在距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安顿了下来。

那笔钱毕竟不是小数目,我仔细盘算了一下,若省吃俭用,也足够撑上半年十个月的,但我不想就这么把它给浪费了,我必须赶紧找工作。就这样,混混沌沌,又过了两个月,我终于在一家规模极小的香港公司找到一个秘书的职位,工资从1200元起,试用期三个月,月薪1000元。

于是,我那所谓的、漫长的流浪之旅,就这么潦草地开始了。

潦草?

我没想到会用这个词去形容当时对我来说颇有“新意”的开始。可是,我真不能说它是全新的,虽然脚步跨得很大,但离我久栖的梦想还是相差了不晓得多少光年的距离。

现在想想,当时的“出走”也并非单纯的“出走”而已,这里面潜伏着太多的“逃避”和“否决”——逃避没落、贫穷和无望,否决自信、勇敢以及对过去所有的信任。

由此可见,我的行为虽然大胆,动机却相当卑微。

因为我不再相信人生的目标只要靠自己的努力就能够获得,但是,又不知道到底有谁可以帮助我?这些悲观的想法导致了我后来几年的生活始终都沉沦在萎靡浪**的境遇中。我极度迷惑、极度自卑、极度没有安全感,而长此以往导致的后遗症便是更幽深的寂寞、孤独、焦灼,以及如影随形的恐惧。

白天,朝九晚五,生活过得似乎很有规律,但是一到了晚上,行走在下班的人潮里,我经常会突然被自己的影子吓呆,肢体僵硬地杵在马路中央,脑袋里一片空白,耳畔却听见有人疯了似地逼问我:“你在哪儿,想干什么?”“明天的你,又想去哪里,又要干什么呢?”一遍一遍,重复再重复,却永远没有答案。那种感觉真的让人害怕极了,怕到失心、失音,连一声救命都喊不出来。

我经常失眠,却又离不开咖啡和酒精,久而久之就患上了精神衰弱,无论如何也调整不过来,于是,剩下的只有工作,不停地工作,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暂时忘记就快要被时间湮没的痛苦。

梦,早就没有了,无聊的工作却逐渐从逆流拐向了坦途。

在历经了无数次的尔虞我诈、离职求职、跳槽晋升的过程之后,我终于有了较稳定的工作和收入,这使得我和穷困潦倒最终划清了界限。眼看着职位越做越高,公寓越换越好,钱也越来越多,可是,内心的苦难却一刻也不肯离去,因为,这并不是我要的生活。

念念不忘的,仍然是儿时最忠诚的那个梦。

没有了它,我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乃伊,每天所做的,除了重复还是重复,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我依旧孤独、落寞,极度没有安全感。

工作、职位、赚钱、花钱全都无法改变这样的状况。

我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害怕,因为我知道我快熬不住了,不管是机会、命运还是时间,都已经跑到我的人生外围去了,再这么耗下去,我的未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彻底幻灭,再也没有任何改变的契机。

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想到了男人和爱情。

因为,那是我唯一应该经历却始终没有经历过东西。

事实上,爱情在那几年里一直试图要叩开我的心门,只是,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理会它,即便理会了,也只是调侃戏弄的娱乐而已。

对于爱情和男人,我从未抱有过信任,或许,这便是这人情日渐稀疏的城市遗留给我的唯一财富,让我懂得什么是虚华和表象,并时刻提醒自己,那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为我营造魂牵梦萦的温床的。

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事实,是我始终不肯承认的。

那就是,这种近乎自闭的感情观和沧吾的决裂有关。

其实,连我自己都不太了解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对他如此耿耿于怀。

我从不嫉妒他和洛善在一起,却对于他放弃与我一同追梦的权利如此地憎恶。如今,我还是分不清自己有没有一点爱他,但我还是在他身上寄予了无限美好的期望,并始终殷切地等待着,至于,那等待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是很明白,我只知道,他是除去我自己以外唯一令我重视、在乎和苛求的一个人,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和我一样的路,而是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外流浪。

这使我悲痛欲绝,甚至连带到现在所有的痛苦都与他不无关联。

他背叛了我。

我坚决而固执地咬定了这个事实,并打算一生一世都不原谅他。

可是,在我最最难挨的那些日子里,沧吾的面孔还是会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就连仅有的几个曾经让我心动的男人身上,也多少有着一点他的影子,可我还是不能确定我是否爱他,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好好把握确定的时机而过早地与他分道扬镳,而今,即使想好好地确认一下,也未必有这个能力。

扪心自问,是否真有那么点后悔?

答案始终跃不出来。

恨,倒是一点也没减。

我恨他比我聪明却不用功读书,恨他明明知道未来会怎样却总是举棋不定,更恨他想吻我的时候不好好说,抱我的时候又让我哭哭啼啼,最后,连句“对不起”都没说就逃走了。

每次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沸腾到难以熄火的地步。

每当这时,我就会暂时把他扔到一边,转回头去想想洛善。

她的感觉和沧吾是不同的,虽然他们老让我有两位一体的错觉。

一想到洛善,我的内心就会涌起久违的温暖与洁净。

她的美、她的慧、她的天赋、她的音乐,

所有一切的一切,都能给我那样的感受。

我不知道在沧吾的心里,洛善是什么样子的。

我只知道,在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工作、没有爱情的灰暗里,

洛善是唯一一个能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到幸福的人。

那种感觉非常奇特也非常持久。

我对洛善的关爱与付出始终是若即若离心有余悸的,可是,她却好像一直默默地包围着我,试图让我用心去了解她埋藏在心灵深处,异常玄冥的意念。

仿佛,特意为我在里面藏了一把钥匙。

只要我能够走进去,她就一定会帮我打开那个我一直没法看见,却一直囚禁着我的镣铐。

可是,到了这里,我就不能再往下想了。

因为,当洛善在我的思绪里变得越来越晶莹剔透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心慌。那种感觉就好像是站在危险的高压电前面,只要再轻轻踏出一小步,强大的电流就会把我整个击穿,而我体内已扎根多年的坚定意志,也会在那一瞬间跟着粉身碎骨的。

洛善就是这样让我又渴望又惧怕,渴望的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幸福的能量,惧怕的同样也是这能量本身与现实社会,乃至人性根本完全背道而驰的纯洁。

我害怕这纯洁,那会影射出我在镜子里永远也看不到的脆弱与不堪一击。

如果说,洛善是那种可以被人们比喻为人间天使的女孩的话,

那我一定就是那个脚底打滑,一跟头掉进俗尘里的“堕落天使”了。

当我发现爱情和男人有时候和鸦片吗啡有着同样的麻痹功效时,我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了。

在男人的世界里,我的名字叫“Angle”。

这名字是ERIC给我取的,他是我的第一个情人,同时,也是我的第一个老板。

ERIC姓崔,有着叫人猜不出年龄的高大身材和文雅长相。

同事们都叫他的英文名,只有我尊称他为“崔先生”,尽管我知道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因为ERIC听上去比“崔先生”要年轻得多。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那么在乎年龄。

他说,和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在一起会让我有压力。

记得当时,ERIC正在我公寓的镜子前面刮胡子。

而我,还赖在**,若有所失地悼念着昨夜丢失在他怀里的贞操。

公司里所有的人都知道ERIC是单身汉,惟独我始终半信半疑。

我老觉得像他这样的男人,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家、没有一个黄脸婆在家等着伺候他,他一定哪方面有问题。当然,不是生理上的,这个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了。

那就是其他方面的。

比如,他老婆家底很厚,公司的大半资金都控制在他老婆手里;又或者他老婆很难缠,除非他肯倾家**产,否则绝不肯轻易离婚。

基于以上各项揣测,我和ERIC的关系自始至终都徘徊在可有可无的心照不宣里。

其实,ERIC对我很好,是我没有好好地把他视作可以认真交往的对象。

分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非常想念他,可是却依旧改变不了我们必须结束的事实。

ERIC在我打算跳槽的前夕回了一趟香港,这次,他呆得比较久,大约有两个半月的时间,回来时,左手的无名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我嘴里嚼着他的喜糖,心里估算着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去相的亲,同时,也臆想着他的太太应该就是那种小眼睛塌鼻子、年过三十的标准香港女人。

结果,我真的在他皮夹里看见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ERIC婚后不久,我就离开了那家公司。

表面上,每个人都以为是我甩了他,他倒识趣得很,半句解释的话也没有说,极有风度地帮我挽回了面子。其实,对我来说,那并没有多大意思,归根结底还是他甩掉了我,别人知道或不知道与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离开的前一天晚上,他依旧和往常一样,独自游**在市中心的酒吧和舞厅之间,不过,我知道他第二天就要回去了,而且近期也不会再来了,于是,便主动打电话和他告别,电话里,他有意无意地问我,要不要最后再碰个头,我知道他话里有着另外一层意思,但还是答应了。

ERIC最后一次来到我的公寓,直到他上飞机之前,我们一直都呆在那里。

他不停地抚摩我的身体,很温柔地问我是不是可以做他的情人?

我说不好。既然你已经结婚,就不要再想着我了。

他问为什么?你不是很清楚我为什么要结婚的么?

我说,我不知道你所谓的清楚指的是什么。

接下来他对我说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忘记。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在他心里我到底占据着怎样的位置?他爱不爱我?或者,有没有曾经爱过我?这些问题在我和他最后平淡的对话里瞧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也可能是因为在这之前、之中、之后我都没有仔细地考虑过它,更或者,我天生就是个看不清爱和被爱的瞎子。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变成这样么?”他说。

“我可没叫你结婚。”我很不屑地白他一眼。

“再说,要结婚,也该想到我呀。”

我继续调侃,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这个话题结束了。

“我一直在想,问题是你不想。”

我愣了愣。

“你又没问,怎么知道我不想呢?”

这时,ERIC突然把我的下巴抬起来,另一只手轻轻地捧起我另半边脸。

“蓝荻,你并不爱我。”

“我可没说过。”

“你的确没说过,不过,你也并没有说你爱我,不是么?”

我语塞,心下有些震动。

“亲爱的Angle,香港对你来说太小了。”

他轻柔地吻吻我。

“你的心始终是停靠在更遥远的码头上的。”

“我想,我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男人,又或者,男人只是你梦想中的一小步,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你懂么?”

后来,我才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一生中未必能够遇到一个像ERIC那么清醒的男人。可惜,我没有足够的感情去抓住他。所幸的是,我们还是成为了朋友,最普通的那种。

ERIC是第一个真正拥有过我的男人。

直到现在,我们见面时,他依然会热情地拥抱我,甜蜜地叫我一声“My Angle”。

从那以后,每当男人问我叫什么名字,我就说,叫“Angle”。那是ERIC给我起的,一个极富象征意味的“情人”的名字,虽然,我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他的情人,而是成为了许多其他男人的“情人”。

和ERIC分手以后,大约又过了四五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我的身边一直围绕着各式各样的男子,但是,没有一个能带我走出这座狭隘的城市,私奔到世界的另一头去。于是,我又开始厌烦了。不想再考虑任何关于梦想、未来、爱情、或者婚姻之类的问题。那对我来说实在太麻烦。既然生活已经造就了我的惰性,那么就让我永远“惰”下去好了,反正,明天就是今天,今天,无非也就是等于昨天。

转眼到了1996年的八月。

我因公出差去了一趟香港,顺便探望两年前就把公司转让,重新投资信息产业的ERIC.

在回程的飞机上,我遇到了我的最后一个情人。

一个名叫藤木的日本留学生。

我想我或许真的是有点老糊涂了,怎么会爱上一个比自己足足小十二岁的孩子?这还是得怪藤木,如果不是他的嘴唇让我想起一个人,我也不至于陷入其中,为他耗费这最后的一段青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