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邂逅

字体:16+-

藤木的嘴唇究竟是什么样?

我似乎也不太清楚了。

那天,飞机上人很多,空调又出了点问题,有那么一阵子,机舱里闷热得就像一只巨大的长条型烤箱。

我连喝了六杯冰水,上了四趟厕所,等到叫第五杯的时候,旁边的乘客站了起来,他脖子底下悬挂了很久的那几滴臭汗刚好落到我的冰水里,一层污浊的油渍从水面上浮起来,我立刻皱起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面鞠躬一面用日文连声道歉。

我没好气地把纸巾递给他。

“你怎么那么会出汗?”

他很吃惊,对着空中小姐狂挥的手臂停在半道上。

“你会说日语?你也是日本人?”

“因为工作学了两年,讲讲还可以,写就不行了。”

“我是本地人,你呢?”

“我叫藤木真一,东京人,在复旦大学进修中文。”

我仔细看他的脸,白皙素净,小眼睛秀眉毛,的确有着几份日本美少年的阴柔气质。

就在我观察他的当口,又有一颗汗珠顺着他的鼻梁滑落下来,尴尬地停在杏红色的唇峰上。

我眯起眼睛,感受到一种无比亲密的似曾相识。

他注意到了那颗不听话的汗珠,赶紧举手擦拭。

“别动,先别擦。”

我忍不住轻叫。

“不擦?不擦又要掉进去了……”

我这才发现他手里正拿着我的第六杯冰水。

我笑了。

他很开心,但还是把汗珠抹掉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无意间强调了他的嘴唇,让我更清楚地看清了它的轮廓——不大不小,色泽鲜艳、均匀,厚薄适中,右角因微微上翘而显得有点歪,看上去很俏皮很倔强,果然和沧吾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和藤木就是这样认识的。

从机场分手后不久,藤木便展开了他日式美少年独有的任性攻势,疯狂地追求起我来,从家里到办公室、甚至上下班的途中都无处不充斥着他可爱的声音。

很快,他就把我搞得头昏脑胀,心烦意乱。于是,我不得不腾出空来应付他那些创意百出、异想天开的约会,结果,不出三个月,他就登堂入室,成为了我的情人。刚开始,我老琢磨不透自己之所以动情的理由到底在哪里?藤木还是个孩子,而且是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孩子,优渥的生活环境让他觉得男人理所当然是可以永保纯真的。他不想长大,一点这样的念头也没有,因为年少纯真是引诱像我这样熟透了的女人以便得到更多肉体欢愉的最佳武器。

当然,从公平的角度来说,肉体的欢愉总是相互的。

他的嘴唇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巧绝伦,每次都能让我在难以预料的**中惊叫连连。

藤木是个怪胎,洗澡的时候听贝多芬的交响乐,上厕所的时候唱帕瓦罗蒂的《我的太阳》,**的时候用我的唇膏在脸上画鬼谱。可我还是迷恋他,尤其是当他用嘴唇忘情地吻吮我的时候。

和藤木接吻的那天,我哭得很伤心。

那是我离家出走以后流下的第一滩眼泪。

“亲爱的你怎么了?”

他问我,可是我抽抽搭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没……没什么……继……继续……别……别让我等……”

“你一直在等着和我这样的男孩子接吻么?”

他舔舔我的眼泪,就象品尝一块就快要融化的巧克力。

“是……是的……我……我已经等了十二年了……”

藤木的眼神突然就变了,变得极为撼动极为深情,他拦腰把我抱在膝盖上,象亲吻一个十八岁的少女那样专注地俯下脸来。

我想,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感情是真挚的。然而,我毕竟是一个将近三十的女人,即使再不甘寂寞也没有必要和藤木这样的孩子长久地搅在一起,更别说去相信,他是真的爱上我了。于是,我一边耐心地等分手,一边岌岌可危地避着孕。要知道,天底下可没有比怀上一个“孩子”的孩子更滑稽的事了。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最终,我们会在那样的情形下分手。

一切都是从97香港回归那年开始的。

当时,我并没有料到会再遇见沧吾。

这场完全没有征兆的相遇,彻底扰乱了我的生活,也就此改变了我和藤木的命运。

那是一个阴雨缠绵的周末夜晚。

我因为要替公司招待一批北方的客户,来到市区的一家有名的KTV唱歌。

也许是雨天又加上周末的缘故,那夜的行程相当不顺,饭店拥挤的客流拖延了我们用餐的时间,路上又堵了几十分钟,好不容易赶到了,却发现预订好的房间已经被另一拨客人占领了。服务生告诉我,预定时就只剩下这最后一间了,幸好对方人没有我的多,就看我能不能叫他让位了。

虽然是我迟到在先,可这并不能成为怠慢客人的理由,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说什么也得跟那个高个子穿西装的男人耍耍赖。

“我说,这房间是我先预定的,你能不能到别家去唱?”

我很不客气地走过去拍他的肩膀,对他下逐客令。

他果然被我的气势唬住了,呆呆地站在那儿。

“先生,别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辙咯!”

他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许沧吾?”

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反问道。

“我带客人来唱歌啊!”

“真巧,看来我们‘撞车’了。”

我越过他的肩膀往后一瞄。

果然有两张外地面孔好奇地瞪着我。

我悄悄把他拖到边上。

“帮个忙,把包厢让给我,你瞧我后面跟着这一堆……”

“你不是说不想跟我说话了吗?”

他打断我,并故意透露出挑衅和玩味。

这时,我的客人主动迎了上来。

“贺经理,原来你们认识啊?”

“唔,小伙子长得真不错,莫非……你是贺经理的男朋友?”

“刘总你别笑话我了,我们只是……”

“邻居。”

沧吾插嘴道。

“很久没见面的邻居。”

“对对对,就是这样。”

我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不自在。

“既然那么久没见面,就一起玩好了,反正你的朋友也不多。”

沧吾不好意思地对他们点头致谢,然后,就自顾自地招呼他的客人入座了。没想到,沧吾的客人和我的客人碰巧又是同乡,两拨人立马对酒当歌、划拳逗乐,几杯酒水下肚,反倒成了哥们儿。

沧吾始终坐在我的对面,彬彬有礼地招待着他的客人。

我偷偷看了他几眼,他没怎么变,还是过去那副老样子,只是眉宇间多了几许风尘和哀愁。

沧吾的眼睛从一开始就肆意得很,看我的姿态完全是旁若无人的,心里仿佛正癫笑怒骂着:“这个爱记仇的小气鬼!”

我尽量逃开他,因为他眼里传递的信息还不止这些。他一会儿问,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过得如何?一会儿又问,有没有一点挂念我?还是真的已经把我给忘了?站在买单结账的柜台边上,他还要问,为什么不跟我联系?真的打算就这么一辈子都不睬我了?等到我和沧吾结完账回来,客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鬼吼鬼叫。

“许沧吾!你也来唱!来来来!就剩最后一首了,就当是压轴,我们小许很会唱的,不信你们问贺经理!是不是啊贺经理?”

“哦,好像还可以吧。”

我嘟囔着,心想,这帮土包子还真能喝。

“什么还可以?沧吾!让你的老邻居瞧瞧你的实力!”

说话的人把话筒丢了过来。

“唱得不好可不许笑啊!”

“哪里!哪里!”

沧吾望了我一眼,接过我手里的话筒不声不响地点了一首歌。

那首歌对我来说相当陌生,在KTV玩了这么多次也没听人唱过,想必是那种几百年都不会有人点的冷场歌,可是,就在屏幕上跳出歌名的那一瞬间,我惊讶了,紧跟着前奏就流了出来,很长很长的一段钢琴,突然间,我领悟到什么……

那一刻,包厢里所有的人都变得很安静,好像同时醉挂了似的。

沧吾开始演唱这首名叫《哭了》的歌:

“雨又在下了,看外面又湿了,我一直等着,让屋里的灯都亮着,这样伤心地睡了,这样压抑地醒了,想着你要来了,可该变的都变了,哦,孤独是什么?哦,心冷是什么?情是什么,你是什么?我不要再想了,我已经倦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想陪你坐着,想听你说着,想知道我值得,以为我们还爱着,把窗户都开着,风也是凉的,我一个人唱歌声音也变成冷的,哦,孤独是什么?哦,心冷是什么?情是什么,你是什么?我不要再想了,我已经倦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

27

回去的路上,我问沧吾:“歌里的钢琴,是不是洛善弹的?”

沧吾微笑:“你果然记得。”

“你……和洛善,你们还好么?”

沧吾不语。

“你呢?你怎么样?”

“你已经看到了,我就这样。”

这时,我开始害怕,就像给他打电话时那样。

“我和洛善,我们每次想到你的时候,就会唱这首歌。”

“她弹几遍,我就唱几遍,当然,音色没有录音室里的那么好。”

“这首歌,虽然词写得有点悲切,旋律却很明亮。”

沧吾看上去比我平静许多,他的语气和以前一样平淡,可是,我的眼角还是热乎乎地烧了起来。

我们不约而同地停在了十字路口。

这时,两人忽然同时发现了横隔在彼此间的那种生疏的张力,实在不晓得应该再补充些什么,于是,便各自默然地转过身去。

一个往东走,一个往西。

“许沧吾!”

我只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

“改天打电话给你,我们……再见个面吧,有些东西想麻烦你交给洛善。”

他回头看看我,阴沉的夜空把他的身体笼罩得黯淡而又迷懵。

“别打家里,我已经不住那儿了,还是打我手机好了,我已经写在你的发票后面了。”

“那你,要不要留个我的电话?”

我急忙往前走了几步。

可是,沧吾却仍然站在原地。

就这么似远即近地保持着那段小小的距离。

我很想冲过去好好看一看他的脸,只因夜色太深了,没有足够的光线把他的脸庞照耀清楚。

就在软弱的双脚企图挪移时,他突然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蓝荻,你真没良心,你老早就把我忘记了,不是么?”

没有,真的没有!

我的心在呐喊。

“这些年你不是也没理我?我不过是说说气话,你就当真了,是你先把我忘记的!”

我终究没有跨出那一步,而是强忍着视网膜上摇摇欲坠的热泪,大声喊着。

破晓般的穿透力将黑夜划开一条口子。

“算了,我们谁也不要再计较了。”

说完,他就转身离去了。

沧吾的身体在数秒钟内就消失了,就好像一抹无意间从人行道上游弋而过的影子。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明明是慢悠悠地踱着步的,怎么眨眼之间就不见了呢?

那天深夜,我梦魇不断,前前后后全都是石库门里的景象。

凌晨时分,零乱的碎片终于拼接整齐,变成一张巨幅壁画。

画面上一远一近分别站着两个人,

近的那个面对着我,远的那个,只留下一个模糊单薄的背影。

从那天晚上开始直到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这个梦一直间歇性地出现在我的睡眠中。

可是,无论我是睡着还是醒着,都没法认清楚那两个人影的真实面貌。

隔日,藤木去学校参加一个中日交流联谊会,一大早就出了门。

上班途中,我给沧吾打了电话,约定晚上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馆见面。

下班后,我并没有直接赶去约会地点,而是先回家换了一套象样的晚装,顺便把那张存折带上。

我翻开存折看了一眼,对上面的数字感到惊讶。没想到这些年偶尔想起来就往里面丢的零碎钱,居然也能存到这个数目,当年开户的时候我并没有想那么多,也不太清楚自己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总之,第一次给家里汇钱的时候就顺便开了一个,想想最困难的时候每个月也只能往里面丢几块钱,可是,却从来没想过要动它,这让我觉得我骨子里有着极端古怪的一面,恐怕连我自己都永远没办法了解。

走进餐厅之前,我下意识地站在橱窗前面捋了捋头发,没有注意到沧吾正站在街角偷偷观望。

“别看了,这样很好,很漂亮的。”

他恶作剧地在我耳边提醒,并且将身体重叠在我看不见的背后。

我的脸又开始发热,连手心也微微泛起潮来。

“不要笑我,我很不习惯。”

“不习惯?”

“对,不习惯,不习惯你无缘无故地表示赞美。”

“我……从来没有赞美过你么?”

他诧异地思索着。

“没有。”

我冷淡地回答。

“从来没有。”

“也许是忘了,别那么小气,你本来就很美丽,说不说都是事实,何必在乎这个呢?”

他彬彬有礼地对我抬起胳膊,我把手插进他为我留出的那段小小的空隙,他立刻就把腋下合拢了。

隐约中,我又贴近了那细密的久违的少年气息,昏昏然有些错愕。

这一挽完全超乎我的预料。那只强有力的胳膊把我夹得很紧,几乎带着一种生怕我趁其不备就想要挣脱的预谋,我不知道他是否是故意的。

和沧吾相隔多年的这顿晚餐因为环境的关系,吃得有些过于礼貌和拘谨。我不禁想起小时候他来我家混饭吃,总要从我的碗里偷几块红烧肉。偏偏我母亲重男轻女,不但假装没看见还变本加厉地帮他夹,根本不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放在眼里。

我忍不住偷笑几声。

“你在想什么?”

他问我。

“没什么。”

我竭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突然伸手从我盘子里夺走一块小牛排。

“你?!……”

“我就知道你在想这个。”

他装作很得意地瞥了我一眼。但是,这样的戏谑只是短暂的、一闪而过的情绪化,大部分的时间,他都被沉静的忧郁占据着。

我的盘里只剩下最后一小块牛肉。可是,心里却丝毫没有小时候的那种嫉妒和不满。反到有细微的暖意浮上心头。

“真搞不懂,我妈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惹人讨厌的家伙。”

我很认真地和他讨论起这个问题来。

“我也不明白,我爸怎么就那么喜欢把他对我的理想寄托在你的身上?”

他也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那是因为你不争气。”

“我为什么要争气?你争气是为了你自己,我争气是为了我老爸,这种没意思的事情不干也罢,再说,你觉得我现在这样不算争气么?”

我无言以对。

沧吾已经告诉我他目前在一家还算不错的上市公司做投资顾问,虽然薪水中等工作却很稳定,毕竟这两年,他也为公司谈成了不少项目,可是他说,自己并没想过要走这条路。

“你是说,当初离家出走那会儿?”

“我离开家是因为受不了我爸,再说,当时也的确出了点事。”

“你知道,我是不喜欢穿西装打领带过日子的,太假了,我只想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做,即使没什么钱也没关系。”

我突然沉默了。

沧吾立刻意识到他的话不小心隐射到了我。

“我可没说你,你别又想歪了。”“你的意思是,我天生就应该过这样的日子咯?”

我无趣地用叉子搅拌已经冷却的色拉。

沧吾喝了一口酒,很坦率地望着我的脸。

“怎么搞的?一下子变得那么丧气?”

“当年在屋顶上破口大骂的到底是不是你?你的理想、抱负都跑哪里去了?就那么一点点挫折,就受不了了,我看你还不如我呢。”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不说,只因为他比谁都了解,重复已经存在的伤痛对我是毫无意义的。

“骂得好。”

我举起酒杯猛灌。

“我可没骂你,也没资格骂你,真正能让你清醒的,终究也只有你自己。”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将来,不管你在哪里、过得如何,在我眼里,你以前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洛善呢?她提起过我么?”

“经常。”

“你还是跟她在一起了。”

沧吾依旧不语。

我诧异了,为什么每次提到洛善,他都要这样呢?

“我们走吧。”

他下意识地避开我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钱包。

打开时,里面掉出一张黑白照片。

“她还是那么可爱,看上去比以前更漂亮了。”

沧吾默默地从我指间抽回洛善的照片,站起身来。

我问他,能不能再陪我走一段,他点点头继续和我一起沿着相同的方向散步。

我们从大马路拐到小马路,又从小马路拐到小弄堂。

车辆不见了,行人变少了,路灯也一一亮了起来,这时,我想起了约会最重要的那件事。

“这给你。”

我从包里取出那张存折递给他。

“密码是洛善的生日。”

“这几年,我就存了这些,不知道够不够帮你。”

沧吾连看都没看,就背过身去了。

“你收起来吧,我已经不需要了。”

“为什么?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已经说了那是气话。”

他摇摇头。

“我没生气,从来都没有,你想,我怎么会跟你生气呢?只是,一切都太迟了,完全没有意义了。”

我飞奔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什么叫太迟了?”

“是因为洛善么?”

“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曾经打过电话给你,可是你已经走了,你父亲说你去找洛善了,你是为了洛善才离家出走的是不是?”

沧吾凄惶地望着我。

夜色真的好黑,将他的眼睛染得特别灰暗。直到那时我才发现,他眉心除了风尘和哀愁,还蕴藏着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看不见、摸不着、数不清的疲惫,这些疲惫和**裸的哀愁比起来,要沉重得多。

我们就这样互相凝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沧吾终于拐进了马路边的一家小咖啡馆,我跟着走进去坐下,开始准备聆听他接下来要讲的那些事,我明显地感觉到那绝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不仅不愉快,而且很可能会折磨到我,我不打算回避,那是我应该承受的,因为我已经抛弃他们太久太久了。

“我知道你打过电话来,那时我刚离开没多久,后来,我也回了电话给你,想和你商量商量洛善的事。”

“我以为你会从报纸上得到消息,没想到你连看报纸的工夫也没有。”

“对不起,我没注意。”

“你母亲告诉我,你也丢下他们一走了之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这一步,你不知道你母亲在电话里哭得有多伤心?”

我低下头去,不想接受沧吾眼里的忧怨。

我知道,我是不该表现得那么冷酷的。

“其实,我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

“我还记得我妈是怎么尖叫着冲到我父亲书房里去的。”

“他们把我关在门外,并且偷偷地把报纸给烧了。”

“幸好那是报纸,否则我根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找她。”

“你父亲说,洛善家很惨,到底是什么意思?”

“洛善的大姐疯了。”

“她用一把菜刀砍死了洛善的父亲和二姐。”

“然后,当场自杀。”

“那天,如果洛善不是在医院里陪着洛渝,她也会遭遇到同样的下场。”

我的手脚立即绷直了,仿佛被人用悬挂着铅球的锁链绞住了四肢。

“案件闹得沸沸扬扬,上了社会新闻的头版,所有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人都来关心这件事。”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洛善和洛渝日后的生活问题。

福利院不肯收,因为实在负担不起洛渝的医药费,于是,有人提出,把她们直接送进精神疗养院去……“

“洛善不是洛清!”

我的嘴角失控地抽搐起来。

“她不是疯子!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可当时,那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洛渝还躺在医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得来,一个家就这么突然垮了,你叫她怎么办?”

“所以,你去了,你去解救她了是不是?”

我激动地抓住沧吾的手。

“我找不到你,所以只好一个人回去。”

他忧伤地凝望我的眼睛。

我难受极了,根本无法承接这样的目光,他望着我,如同让我置身于无望的烈焰之中,强迫我去忍受来自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焦痛。

“于是,我连夜带她离开了那栋死气沉沉的老房子。”

“第二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帮洛渝办了转院手续。”

“就这样,一来一去,大学好不容易攒下来给洛善读书的钱就全花光了。”

“所以,你必须放弃原来的计划,重新出来找工作,赚钱养活洛善和她的姐姐?”

“是。”

“那现在呢?现在洛善怎么样?她好么?”

“不太好。”

“两年前,洛渝死了,她连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你知道洛渝是怎么死的?”

我失神地摇摇头。

“她从医院逃出来,回到石库门的老房子里,敲碎了阳台上的那盆太阳花。然后,用砂锅的碎片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我们都知道那盆花对她的意义,可是,最后,她连这个也不要了。”

“就这样,洛善彻底崩溃了。”

“她问我,沧吾,为什么每个人都要离开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连一个亲人也留不住?”

“于是,我只好对她说,放心,还有我在,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永远不会……”

眼泪悄无声息地从我的睫尖颤落。

沧吾安静片刻,慢慢地把眼光转回到我的脸上,久久不愿离去。

我有些迷惑,觉得他似乎还有很多话没对我说。

“蓝荻,你知道么?在洛善心里,你是第一个离开她的人。”

“她一直以为那天下午,你是因为她才会和我绝交的。”

“不是这样的,那跟她完全没关系。”

“我知道,那全是我的错,是我不对,所以,我也没指望你能原谅我。”

“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有错。”

我思忖片刻,再次把存折塞回他手里。

“沧吾,你必须振作,千万不能放弃。”

“洛善现在就只有你了,她的未来全掌握在你一个人手上,这钱你一定要收下,你瞧,我不过就是嘴硬心软罢了。”我轻声抽泣了一下,飞快地抹去脸上又流渗出来的眼泪。“你要求我做的事我什么时候忘记来着?她不止是你的洛善,也是我的。虽然这些年我混得也很糟糕,一意孤行了那么久也没能实现我的理想。也许,和你们分开本身就是一种惩罚,惩罚我的无知、幼稚和贪婪,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常常想起洛善,想起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那些被我随手丢掉的好日子,只是现在的我,不知道怎样面对你们才是最合适的,所以,你还是收下吧,一定要收下,这样,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

沧吾怔怔地看着我,如同看着很遥远很渺茫的某个地方,最后,还是把存折留在了桌上。

“太晚了,我要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许沧吾!”

我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难道对你来说,我连最起码的一点朋友的分量都没有了么?”

他还是不肯回答,扭头跨出了咖啡馆的门。

我郁闷极了,一把抓起桌上的存折,恨不得把它撕个稀巴烂!

许沧吾,我恨你!恨你!

我冲上大街,一个人发疯似地奔跑在深夜中。

沧吾又一次把我丢下了,甚至不给我个机会告诉他,我有多么想念他,他是个混蛋,是个白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一点悟性也没有呢?还是,他心里从来就不曾给我留下一个位置,哪怕一只垫脚的板凳也没有!

我的心又痛起来了,起先很微弱,不一会儿,就散播到了身体的每一寸,连脚趾头也如踏针毡。这时,我想到了藤木,想到他还在家里等着我,等着用嘴唇来吻我、爱我、满足我,于是我加快了脚步,我要回去,立刻回到藤木的怀里去,只有他才知道,我最需要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我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

“喂,我马上就回来,别睡,等着我。”

“请问?这是贺蓝荻的手机么?”

“沧吾?”

我飞快地说了一串日语,好像把他吓着了。

“你不是嫌弃我么?还打电话来干吗?”

“原谅我,我不想打搅你的生活。”

“关于洛善的事,你还是忘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们就那么瞧不起我么?”

“沧吾,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不该离开你,更不该丢下洛善,我……”

“洛善已经有幻听了。”

“你说什么?”

我脚底一滑,险些跪倒在路边的台阶上。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是,我怕你死不了这个心。”

“蓝荻,太晚了,真的太晚了,我们来不及了……”

我大声地哭了出来,整个人跌坐在昏暗的路灯拐角。

“她在哪里?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我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语无伦次地对沧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