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了公寓。
一个人。拖着当年出走时用的拉杆箱。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没来得及给藤木任何解释。我并不知道他等了我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匆匆忙忙收拾干净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没想到洛善依旧住在石库门里。
我以为沧吾会把她安顿在某个远离尘嚣的小墅内,我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当我再度行走在这人鱼混杂的小巷里时,我惊奇地发现,我那日益拖杳的鞋跟不知何故变轻快了。
路还是昔日狭窄曲折、永无尽头的样子。两边充斥着绕口令似的本地话和呛鼻的煤球炉。居民们对我颇为好奇,他们蛮横地打量我,揣测着我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又要到哪里去,我过于整洁的外表让他们无法确定我的身份和目标,这使他们产生了不安全的感觉。
倘若现在真的有人上前来盘问我,我想我恐怕也没办法回答他。这样的路,让我找不到任何方式来表达内心纷扰复杂的心情,更记不起先前那一刻我身处何方,这条路,让我失去了部分记忆。
至于忘了什么,我委实想不起来。
巷子真长,真幽深,怎么走都走不完。
接近巷尾的时候,有个皱皮疙瘩的老女人对我骂了句脏话。
因为我不小心踢碎了她几只煤饼。
我立刻用同样的话骂了回去,心下感到久违的舒畅,这种低俗的语句居然还驻扎在我自以为挺上流的脑袋里以备不时之需,让我对自己颇感费解,所幸的是,这样的回击几乎立竿见影。她马上就闭了嘴,片刻,唇瓣又不自觉地嚅嗫了起来,不晓得又在嘀咕些什么。
我越过她直径向更深处走去。
这时,天突然黑了,巷子里所有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张望。
这一瞬间持续了大约有三十秒,让整条路陷入死寂。
接下来那一秒,小巷里所有的路灯蓦地全亮了。
四周恢复到先前吵闹的模样。
我继续往前走,泪水没声没息地流到了我的腮帮子。
我没意识到这个,我的眼睛几乎一点感觉也没有,等我发现时已经这样了。
冷冰冰的水滴自然落体的那一刻,我迫切地想回头再看那粗俗的女人一眼,意识告诉我她的后背应该很像我的母亲,可是我的躯体始终抵抗着这样的冲动而没能让我及时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熟悉的屋檐出现了。
仍旧是极小的一片,带着朝雾的露水,泛着与暮色极不相称的暖光,好像一扇隔绝在城市之外,童话世界里的门。
我轻轻地叩了一下。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出现在我面前。
有着一张非常白皙的面孔。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轻轻地眨了一下眼帘,
长长黑黑的睫毛羽翼般地从眼前掠过。
我被眼前洁净到几乎脱离了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之存在的精简震慑住了,忽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走上前来,张开怀抱拥住了我的身体。
在我耳畔呢喃着:“别哭,蓝荻,别哭。”
可是我哭了。
倒在洛善的怀里,泣不成声。
一种死而复生又极至枉然的情绪打垮了我。
我输了,彻底失去了理智。
洛善引领着我进入了那扇深幽的木门。
我感到鼻腔被灌入了一种回肠**气的檀木香。
两边的木板是潮湿而腐朽的,檀香气却随着蜿蜒而上的台阶变得越来越浓郁,让我越发混沌,恍如梦中。楼梯直达正屋,我这才意识到这是小巷中唯一独门独户的一家,所以被安置在尾处紧挨着密闭的围墙。我估摸着楼顶应该有个大阳台,果不其然,洛善直接把我带上阁楼,弯腰穿过吱呀作响的榻榻米,眼前立刻就豁然开朗了。
“好宽敞的阳台,看上去比我们小时候住的还要大呢!”
“对啊,我一眼就看中这里了,沧吾说应该住在离市中心近一点的地方,我就是不肯,因为我知道你一定喜欢。”
她快乐地对我微笑。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沧吾不肯把地址告诉我,我只好打电话到他家去,他父亲说,就算知道了也未必能找得到你们。这两年你们一直在搬家,这是真的么?”
洛善点点头。
“为什么?”
“因为我。”
她用手指戳戳太阳穴。
“这里出了点问题。”
“有时突然就不听使唤了,很容易把自己弄丢的。”
“我一丢,沧吾就往医院跑,他知道总有人会把我送进去的。”
“他是我的勇士。”
洛善天真地笑,很自豪的样子。
“每次都能把我从‘牢房’里救出来,然后我们就连夜搬家,好让他们找不到我,就像我们小时候玩捉迷藏那样,很好玩的。”
“他们?他们是谁?”
“那些医生啊!”
“沧吾说,被他们找到又会把我关起来了,还有社会工作者,他们全都认得我,因为……因为……因为……”
她忽然手足无措起来。
我立刻握住她扭绞在一起的手指,真怕她不小心拧断了。
“不要说了,我不想知道这些。”
她停止回忆,指头即刻就松开了,神情回复到先前的平和。
“走,下楼听你弹琴唱歌去。”
我兴奋地握紧她柔软的小手。
“你不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想念你的琴声。”
洛善高兴极了,拖着我就钻回阁楼的窗户门里去了。
这一趟,我才把屋里的环境看清楚。
阁楼很低,估计原本只是与阳台相连的通道,必须弯曲整个上半身才能安全通过,现在显然是卧房,榻榻米其实就是床垫子,嫩绿色的床单、被套摸上去平滑整齐,一尘不染,床头两边有迷你台灯,灯罩是柠檬黄的,和靠垫的颜色相衬,视觉很温馨。除了直达阳台的窗户门,只有一扇很小的气窗嵌在还残留着粉刷味的墙壁上,前面延伸出一小块搁板,用途应该是放放小摆设之类的,现在那上面放着一只水滴状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枝新鲜的紫兰花,旁边紧挨着它的是“忍者龟”闹钟,显得有点幼稚和傻气。
“很像他对不对?”
洛善拿起忍者龟问我。
“恩。”
我感到心里有很甜蜜的清泉流过。
我望着洛善,觉得她是我的姊妹,是我身体里不可缺的最为重要的一部分。
也是唯一一个能和我共同分享沧吾的人。
这让我突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把所有的潦倒、寂寞和绝望强加在沧吾身上是不对的。
真正让我感到寂寞的是洛善。我失去了她,我把她遗失在了人生的拐角,这使我昏迷在丧失精神主心骨的谜团里,幸好现在我又把她找回来了,这种感觉真好,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那么安心。
楼下的客厅一如我在上面所见到的那样清爽,洛善在钢琴前面坐下,问我想听点什么,我说,随便,就来个《天凉好个秋》吧!
她把身体坐正,手指插进琴键里。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窒息了。
我从不曾意识到,自己长久以来,孤独等待着的,原来是这一刻。
那琴声多美啊!
嗓音还是那么清澈……
就在我醺然欲醉的时候,楼梯口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洛善毫不理会,继续弹奏,我不打扰她,蹑手蹑脚地下去开门。
“请问你是?……”
一个陌生的戴眼镜的男子不知所措地打量我。
“我姓贺。”
“叫蓝荻?”
我吃了一惊。
“你怎么知道?”
他含蓄地笑了笑。
“沧吾和洛善常提起你。”
“我叫何旭,是沧吾的朋友,来接洛善去上班。”
“上班?上什么班?”
我听不懂。
“洛善在酒店里弹钢琴,一周三次,沧吾没告诉你么?”
“没有。”
“他怎么会让她去那种地方……”我皱起眉头。
何旭看出了我的心思。
“放心,都是些五星级以上的大酒店,很正经的地方。”
“哦……”
我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现在可以走了么?再晚就来不及了。”
“好,我这就让她下来。”
我疾步上楼,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去。
“我能陪她一起去么?”
“当然,沧吾一般很晚才来,你刚好可以陪陪她。”
我立刻上去对洛善说何旭来了。
“那你跟我一起去,我在那里弹给你听。”
她有点过意不去的扫兴。
“好。”
我很乐意地对她笑笑。
穿越巷子时,洛善一个人走在前面,嘴里依旧哼着刚才的歌。
我和那个叫何旭的男人紧跟在后面。
何旭个子很高,走路的时候免不了有点驼背,他看上去很斯文,像个老实人,我思忖着该怎么问他有关洛善和沧吾的事,没想到他主动打破了沉默。
“我第一次听洛善弹琴的时候就知道她是个天才。”
他平淡地说道。
我听不出这里面有身为伯乐的庆幸。
“当时,我还只是个唱片公司的小录音师。”
“我对沧吾说,总有一天,我要给这个女孩出唱片、开演奏会,让全世界都知道她。”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来审视他的脸。
他没有理会我,甚至不屑于认真仔细地看我一眼,我觉得他应该是个相当冷漠的人。
“然后呢?”
我的语气也不由自主地摆稳了。
“然后,我介绍她到顶级又高雅的场所去演奏。”
“你猜怎么?
她的音乐、她的钢琴、她的歌声迷倒了所有的人。“
“我为自己的眼光感到骄傲,洛善展现给我的是一个全新的、拥有无限生命力的音乐世界。我不了解,像她这么一个娇小柔弱逆来顺受的女孩子,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将原始的音符与人性本身的优美糅合在一起?而且,拿捏得如此恰到好处。”
“她的音乐蕴涵着一股让人感到幸福的、最为纯洁的信仰。”
“那并不是技巧、造诣或是灵感所能够赋予的。”
“它太清澈、太洁净、太自然了,我甚至怀疑这女孩是超然于物外的某种灵体,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那些音符几乎将音乐本身的魅力推到了极至,那种感觉又虚化又玄冥,几乎没有人能够逃脱坠落与沉迷的危险。当然,这也使我毫无疑问地了解到,我在她身上寄予的那些梦想并非是不切实际的。”
“没过几年,我就有了自己的音乐工作室,于是,我邀请洛善过来帮我,从最基本的钢琴伴奏开始,同时,教她声乐和作曲。”
“我在国内是读到硕士才毕业的,跟着,又到法国国立音乐学院去进修博士,可是,回国后却一直怀才不遇,最后只好屈就在流行乐坛混口饭吃。”
“直到遇见洛善,我才突然醒悟到自己其实只是一个工匠。无论是天资还是敏感度,我都无法和她比。”
“她才是上帝手中货真价实的‘神童’。”
“认清这个事实之后,我就立刻改变了初衷,决定选择MIDI和录音作为我的终身职业,至于那些几乎耗费了我整个青春的音乐家的美梦,也只有在洛善身上才能实现了。”
“于是,我和沧吾两个玩命地赚钱,到了第三年,终于可以开始着手策划洛善的首场独奏音乐会。”
“从投资赞助到落实场地、宣传,一切都进行得出奇地顺利。
可是,我们谁也没想到,就在公演即将开幕的前一个礼拜,她突然,就这么不行了……“
“最后一步,就差最后一步。”
“真的,就一步……”
何旭的目光偏离了原来的位置,和小巷幽深的昏暗融为了一体。
我思索着他说最后那句话时的语气,那种无可奈何的遗憾与悲怆和沧吾的几乎一模一样。
“到底怎么了?”
我觉得不该继续问下去,那对他来说或许有些残忍,可我还是问了。
何旭没看我,也没回答。
我不想勉强他。
忽然间,我意识到,这个冷漠的男人心里其实也埋藏着不少热忱,
或许,还有爱情也说不定。
这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大马路上。
何旭随手拦了辆出租车,直接把我们送到了酒店门口。
步入大堂的时候,我忽然拘谨起来,并习惯性地透过旋转门的玻璃审视自己,担心一身随意的装束在如此高档奢华的地方显得不够庄重。
何旭很自然地和旁人打招呼,可见他是这里的熟客,服务中心的柜台上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看见了洛善,兴奋地跑过来拥抱她,亲昵地在她耳边低语。我站在离她们较远的方位,感到有些不自在。
何旭把我领到隔壁的酒吧,我问他,把洛善一个人丢在外面没关系么?他说那是酒店老板的助理,也是洛善的崇拜者,让她们聊一聊没关系,等下她会和洛善一起进来的。
我选择了一个不起眼的位子坐下,事实上也只有那个位子可以坐,酒吧里几乎已经爆满了,大多数都是老外,大约十分钟之后,洛善和那个外国女人走了进来,这时,突然间,所有的人都站起来鼓掌。
我没有料到这样的场面,于是赶紧也跟着站起来拍手,紧张之余,不小心推倒了椅子,幸好有响亮的掌声做掩护。
洛善走到钢琴前面坐下,追光灯柔和地打着她的侧影。
她调整坐姿,打开琴盖,下颚微扬,同时,盍上双眼。
台下一片寂静。
少顷,她睁开眼帘,抬起双手放在琴键上……
音乐出现了。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洛善的身体轻微地摇曳着。
旋律穿透了她,造成了某种奇特的回流效应,先进入,然后又从她的身体返回到琴键上。
我寻觅着当年围绕在她周身的那团烈火。
可是,火焰没有了,不见了,就连洛善也看不清楚了。
她的身体跟着火焰一起消释,
只剩下跳动的手指和起起落落的黑白键。
又过了一会儿,手指也消失了。
就这样,她变成了钢琴,变成了音乐。
肖邦,果然还是肖邦。
那是她的最爱……
一曲终了,台下鸦雀无声。
紧接着,更热烈的掌声狂风暴雨般地轰鸣起来。
我的心狂跳不止,热泪急切地奔涌而下。
洛善优雅地站起身,面对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个夜晚。
从肖邦、舒曼到列农、韦伯,从各地的世界名曲到浪漫的风格爵士,接着,又从饱满的独奏转向婉约的弹唱,最后,再将她自己创作的曲目作为最精彩的谢幕。这期间,何旭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静地望着她,眼里没有丝毫的讶异,只有难以逾越的惋惜,我这才体会到他内心除了遗憾还有着深深的嫉妒。
的确,如此才华横溢的阵容连他都无法想象,更何况是我?
那么沧吾呢?
对最了解洛善的沧吾来说,他的内心又埋葬着多少切肤之痛呢?
我忍不住走到何旭边上,想从这个角度看一看洛善的背影。
“你相信么?即便是彩排,她也是这样弹的。”
何旭低声对我说。
“我觉得她是神,或者,她的灵魂是音乐堆砌而成的。”
“沧吾呢?怎么还不来?”
我问道。
“他在隔壁。”
何旭的口气忽然变冷了。
“隔壁哪里?”
“隔壁街角的那个地下酒吧。”
“他不看洛善弹琴,一个人躲在那里干什么?”
何旭没有回答。
“我去找他,那个鬼地方叫什么名字?”
他还是不理我。
我不想自讨没趣,转身就往门口走。
“蝙蝠街。”
他终于说了出来。
“有个霓虹灯牌子,你会看见的。”
“谢谢。”
我直径走了出去,没再回头。
很快,我就找到了那里。
何旭没骗我,它就在左手打弯的拐角上。
破败的霓虹灯倒挂在地下室的入口处。
我推开门,一股污浊的烟臭扑面而来,呛得我直咳嗽。
这里,显然是另外一个世界。奇形怪状的男女像鼻涕虫一样软趴趴地黏在墙壁上,摆出那种随时准备**的姿势。不少醉鬼躺在餐桌上,仿佛死去了似的,弥漫出尸体的腐臭味。我捂着脸,竭力拨开人群寻找许沧吾。那对我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人根本就是“无骨人”,无论是坐着还是站着,都死沉死沉地推也推不动。
我终于看见了他。
他正在和一个满头杂毛的女人跳贴面舞。左手捏着女人的**,右手插在她的裤裆里,衣襟半敞着,眼看就要被脚底的酒瓶绊倒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
“谢了……小,小姐……”
他拍拍我的肩膀,用手指摸了我的脸。
不知哪来的勇气,导致我的拳头迅速捏成一团,全然自不量力地捶了出去。
沧吾头一仰,咚地一声摔倒在地。
我立刻感到指关节麻痹了。
杂毛女人火了,抓住我的头发就往地上拖。我拼命挣扎,酒吧里的人群**起来,乱哄哄地围成一圈。就在那女人把尖锐的指甲戳向我面孔的时候,她被人拎了起来,丢到了一边。
“蓝荻!你没事吧?”
沧吾紧张地把我扶起来,神色看上去清醒了许多。
他的鼻子在流血,是被我那一拳打的。
“走,我带你出去。”
他抓住我的胳膊就往外跑。
我们穿过一条泥泞的小巷,巷尾紧连着酒店的厨房,我的手很痛,心里又紧张得要命,我还从来没跟别人打过架,沧吾推那女人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她的头撞在桌角上,不会出什么事吧?
几分钟后,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站在酒店的厕所里,门被反锁了,沧吾正站在水槽前面清理脸上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问他,嘴唇还在瑟瑟发抖。
“除了你,还会有谁这么玩命地揍我?”
“上次是我先打你,这次,换成你先打我。”
他回头对我揶揄地一笑。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我愤恨地瞪视着他的脸。
“原来这就是你的生活!酗酒、打架和不三不四的女人上床,然后,再躲到这里来把所有龌鹾的罪证收拾干净,恢复衣冠楚楚的面貌去接洛善回家?”
“何旭真不够朋友。”
他嘟囔着。
“他已经够给你面子了,连酒吧的名字都不肯告诉我!”
“我警告过你别管我,你为什么不听呢?好了,现在你全看见了,我就是堕落了,你准备怎么样?”
“许沧吾!”
“你是不是自虐狂啊?为什么总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真不该遇到你。”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该遇到你。”
“不该和你吃饭,不该告诉你洛善的事,不该让你没完没了地缠着我问为什么,所以,我是白痴,是混蛋,我自讨苦吃,你就不要再管我了行不行?”
“许沧吾!你!……”
我怒火中烧的拳头又捏紧了。
“你的手……?!”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沧吾飞快地跑过来抓起我的手,放到水龙头下冲,我还在气头上,想要挣扎,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我拗不过他,于是,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用餐巾纸很难看地把我的手包了一圈又一圈。
“疼不疼?”
“用得着使那么大劲么?”
我愕然,有些不知所措。接着,眼前朦胧起来,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捉迷藏的孩童的手遮住了眼帘。就这样,很突然地,我甩掉了他的手,双臂一围,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腰。
“我不走!洛善的事我管定了,除非你一拳把我打死。”
沧吾果然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我的后背上。
有股热乎乎的水蒸气吹进了我身体里。
“好好的,你死什么?”
“还是把我弄死算了。蓝荻,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有时候,真想死啊……”
我立即推开他,捧住他的脑袋,强迫他面对我。
他没哭,一滴眼泪也没有,目光呆呆的,脆弱而又麻木。
我的心碎了。
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他,崩溃的、无助的、连最起码的生存能力都快要放弃的许沧吾。
“沧吾你看着我!”
我用力震摇他的脸,试图把他唤醒。
“是我!我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久,真的对不起,可是现在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我不允许你再自暴自弃!”
“你给我仔细听着!”
“我不会再离开你,绝不!永不!就像你永不可能遗弃洛善一样,你懂么?”
他怔怔地望着我,眼眶开始潮湿。
突然,低头狠狠地压住我的嘴唇,疯狂地吮吸起来……
回到石库门已是凌晨。
天,突然开始下雨。
沧吾把唯一的一把雨伞给了我和洛善,独自一人走在前面。
那扇木门又出现在我眼前了。
那是我的家。
我、洛善、沧吾,我们三个人的家。
沧吾掏钥匙的时候打了个踉跄。
我低头一看,一只淌着水的裤管曝露在屋檐的一角。
显然,他已经在那里蹲了很长一段时间。
听见脚步声,便抬起脸来。
沧吾一惊。
一张俊俏得有点过分的脸半梦半醒地瞅着他。
“你是谁?”
沧吾弯下腰。
我立即将伞塞到洛善手里,把沧吾拉到一边。
“你怎么在这里?”
藤木把手摊开。
我从他手里拿起那张湿透了的纸条。
上面的地址已经一片模糊。
那是我打电话时随手记下的,我把它忘在公寓里了。
黑暗中,我无法确切地看清藤木的表情,可是,他的脸像是被锋利的匕首斜面切了两刀,已失去了最丰润的那两块脂肪,消瘦得快要凹下去了。
“你这是干什么?”
他垂头丧气,拒绝回答。
“跟我进来,这样要生病的。”
我接过沧吾手中的钥匙把门打开。
沧吾跟我上了几个台阶,又回转头去看藤木,他依旧固执地静止在那里。
“别理他,不肯上来就算了。”
“你别这样。”
沧吾很不安。
我只好也停下来。
“你到底预备怎样?”
疲倦让我失去了耐心。
洛善走到藤木跟前,蹲下身子,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帮他擦拭脸上的雨水。
藤木动容了,意志开始动摇。
洛善把他的脸擦干净之后,又把外套脱了下来,准备盖在藤木的身上。
藤木阻止了洛善,用中文说了声谢谢,起身踏上了阶梯。
沧吾让藤木换上他的衣服,洛善煮了一碗姜汤,在里面放了许多红糖,端给他喝。
我坐在藤木面前,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肯把眼睛对准我呢?
衣服换好了,汤也喝了,藤木还是不说话。他不了解,这种无谓的僵持只会更迅速地消磨掉我仅剩的最后一点耐心。
我站起来,推开椅子起身就走,他一把掐住我的手腕子。
“Angle,我爱你。”
“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我低头俯视他。
他楚楚可怜的样子一点也不可爱。
“我们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为什么?”
他悲伤地哀号。
我转过脸去。
我讨厌男人在我面前哭。
“我不爱你了。”
我把这句日语一个音一个音地发给他听。
他蜷起身体,开始呜咽。
沧吾冷飕飕地瞥了我一眼。
洛善飞奔过去抱住藤木的头,惶恐地环顾我和沧吾。
“他怎么了?他到底需要什么?为什么要把他弄哭呢?别哭,别哭!”
沧吾走过去,把手按在洛善的肩膀上,试图安抚她的激动。
“洛善,他想和蓝荻单独谈谈,我们去楼上好不好?”
“你不要难过,我弹琴给你听啊!”
洛善没有理会沧吾的话,自顾自地跑到钢琴前面。
这时,藤木突然噤声了。
他飞快地站起来,楼下传来震耳欲聋的踢踏声,然后,大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他怎么走了?”
洛善很失望地垂下头去。
“没关系,那不是你的错。”
我如释重负地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上。
“那我们洗澡睡觉吧!”
“好,谁先洗?”
“猜拳决定好了。”
沧吾微笑。
重逢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轻松。
结果,我第一,接下来是洛善,轮到沧吾洗的时候,我简单地把客厅的沙发整理了一下,浓重的睡意已经让我有些支撑不住了。
这时,洛善从阁楼上爬下来。
“你怎么还不上去?”
“我上去做什么,睡这里就好了。”
“不行!”
她一屁股坐在我刚铺好的沙发上,然后身体一斜,四仰八叉地躺下。
“你睡上面,这是我的,你不可以睡我的床。”
我有些迷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洛善,快起来,别闹,我困死了。”
我推她,挠她痒痒。
她干脆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把眼睛闭起来。
没办法,我只好爬上了阁楼。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被一阵轻微的嘎吱声惊醒,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了,我立即翻身坐起来,额头不小心撞了一下。
是沧吾,他穿着睡衣,假装没看见我,直接掀开被子的另一角钻进了被窝。
我开始穿衣服。
“干什么?”
他回头轻声问道。
“下去。”
“下面没地方睡了。”
“那也不能……”
“不行,我一定要下去。”
他抓住我的手臂,让我紧张得汗毛直立。
“洛善已经睡着了,你这样会把她吵醒的。”
我怔住了,呆呆地坐在原地。
“你不睡我可要睡了。”
他放开我,又蒙头钻了回去。
没多久,我冻僵了,不得不重新躺下。
就这样,我和沧吾背靠背地躺在一张榻榻米上,我觉得自己这样根本没办法睡觉,沧吾那边始终很安静,可是,我能感觉到他还醒着。
“洛善她……一直睡在下面的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
沧吾没反应。
还好他睡着了。
于是,我赶紧闭上眼强迫自己也快点入眠。
可是,脑海里却一直翻滚着刚才厕所里发生的一切,如何也静不下来。
就在这时,沧吾忽然一个翻身。
我惊恐地瞪着他,双脚并拢,双手本能地护着胸口。
他凝视我,从前额到眉骨,从眉骨到睫毛,从睫毛到鼻尖。
然后,又一次把嘴唇盖上来。
我的身体慌乱地战栗起来,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比刚才更疯狂百倍的吻。他咬我,舔我的舌尖,吸我的唾液,粗暴地掰开我护胸的双手,刺探进去,他知道我已神志不清,于是,敏捷地用膝盖顶开我的大腿。
这个动作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了那个杂毛女人。
于是,我反抗起来,扭曲着腰肢,竭力想从他的掌控中逃脱。
我惊叫了一声,强烈的刺激让我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到一边。
我抓起被子迅速把自己裹成一团,台灯地震似地晃了晃,瞬即安静下来。
一股滚烫黏稠的**从我腹谷深处轰然而出,大面积地沾湿了我不堪一击的身体。我感到羞耻极了,试图立刻调整湍急的喘息,那样会让他误以为我的情欲已经被挑起。可我阻止不了,不但没法阻止还越喘越急促,和我通红的脸面形成强烈的对比。
我期待又抗拒地等着他的下一步,倘若再来一次,我想我是无力反抗的。
沧吾死鱼似地仰卧了一会儿,没把刚才的行为继续下去,而是起身背对着我在床垫的角落坐下,点起一支烟。
他不出声。
我也不便说话。
“你还爱着那个小鬼吧?”
他忽然沉闷地丢出一句。
“他不错。”
“比我年轻,比我英俊。”
“最重要的,是比我专一。”
我继续沉默。
他的话让我感到心酸。
“你不该回来。”
“我什么也给不起你,这是真的。”
他的语气苍凉极了,好像是从高处一落千丈掉下来的。
“不如跟他去日本好了,反正你也不属于这里。”
“你的意思是要我跟他在一起?”
我反问他。
他抽出烟嘴,用力地在烟灰缸里掐。
“不要。”
“什么叫不要?”
“没什么,我嫉妒他,就是这样。”
我呆呆地踌躇了一会儿,脑袋里空****的。
然后,松开被子,默默地从背后将他深深抱紧。
那是我最喜欢的背脊,上面残留着我朝思暮想了许多年的他的气息,那始终迷惑着我的,浸**着狂妄的夏日汗渍的年少的气息……我开始吻他,用鸡啄米这种最不含蓄最不矜持的方法。从头稍到胡子,从胡子到下颌,从下颌到耳垂,从耳垂到颈项,他终于转回来,唇瓣湿嗒嗒地滑过我的锁骨,就像在那上面跳芭蕾舞,我体内所有渴望被入侵的蓓蕾都因它而张开了翅膀,那毕竟是我等待了那么久那么久的一刻啊。
他的唇是我的,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人世间最美妙的礼物。仅仅只是徘徊、游走、环旋的片刻,我身体便再度难以自持地滋润了起来。他又把手探了进去,并顺利地没入了上帝赐于我,而我又赐给他的那条神秘狭窄的通道,然后用手掌轻柔、完整地覆盖了它。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如此大胆、体恤,又如此柔情蜜意地呵护过我身体最为珍贵的那一处。他甚至,还没有仔细地端详过我。
这让我猛然醒悟到一件早就存在的事实——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掠夺我和沧吾之间的那种蒙昧炽热的**。
即使是洛善也没有这样的能力。
它就像是一包存放在体内多年的炸药,任凭岁月的风雨如何侵蚀,都无法摧毁它干燥的、执着等待爆破的顽强意志。显然,长久的分离并没有减轻彼此想要独占对方的那种渴望,甚至,还滋养出了更为肆虐的疯狂。
也许沧吾在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了,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和我保持距离。
他害怕。怕自己失控。
因为他知道我身上的那股力量有多么可怕。它会拼命地将他从洛善的世界里往外拉,尤其是当他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
我闭上双眼,抿咬着唇角忍耐地哼了一声。
沧吾迷醉地将脸庞埋入我的前胸。
指尖上,晶亮的**在灯照下闪着猫眼的光。
我不再害羞,无比渴望地凝视他。
他重新把我放倒,一声不吭地进入我的身体。
突然,他停了下来。
“嘘,别叫,别发出任何声音……”
他异常严肃的表情让我感到后怕。
我点点头。
他确定我平静了,这才松开手。
可是,却没有因此而收敛自己的幅度,反而更狂放了。
难耐的爆发力让我感到了被囚禁的痛苦。
“吻……我……”
我含糊地呢喃、喘息着。
他没有听见。
我又说了一遍。
“嘘,别出声,别……”
快要接近终点了……我的身体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的冲击而面临崩塌……可是,就在疯涨的**陷落的这一刻,我的脑袋突然前所未有地豁然清醒起来。他没有吻我,从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瞬起,他嘴唇就再也没碰过我的。就在我清醒地意识到这点时,沧吾昏厥般地瘫倒在我身上。就在结束的最后一分钟里,肉体清楚地让我知道了自己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满足中,直至沉睡时分都还在余音缭绕。
可是,我的大脑,却整个被掏空了。
雨季真的来了。
洛善长时间地趴在窗台上看雨,显得沉静而忧郁。
我担心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我和沧吾之间发生的事情。
但是,从她对我们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改变。
沧吾说,洛善喜欢晴天,下雨会让她的情绪无端地陷入躁郁中。因此,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并交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想,洛善发病的季节到了。这是沧吾日益沉重的神情告诉我的。可是,我依然无法忍受整天关在家里坐以待毙的那种惶恐。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沧吾始终不愿告诉我的秘密。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溜出去单独跟何旭见个面。我知道,只要我耐心恳求,他一定会如实告诉我。
不幸的是,大雨一下就是一个礼拜,丝毫没有歇息的迹象。
我有些急躁,还有点心灰意冷。
洛善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讲话了。
我问她,她也不理我,有那么一转念我以为她失聪了,于是,拿出饭勺和锅盖在她耳边猛敲,她这才回过神来对我说:“嘘——,别吵,有人在跟我说话。”
沧吾是唯一一个能和她沟通的人。但是,他们通常也不用语言交流。沧吾似乎总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者,她现在正需要什么。洛善只需看他一眼,或把手抬一抬,他就能领会她的意思,把东西递给她。这种景象实在很奇异,也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我小时候一直认为的那样,他们的的确确是造物主创造出的最最不可思议的两个人,即便是在无声的世界里,也能够不遗余力地读懂对方的心。这使我更加惴惴不安,更希望能早一点见到何旭,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数日后的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天终于转阴。
那天,洛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疲倦,吃过午饭就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想尽办法想让她上楼去睡得更舒服些,可是,却怎么也弄不醒她,结果,只好把楼上的棉被拖下来给她盖上以免着凉。我吹吹洛善额前的刘海,仔细端详着她无懈可击的五官。她睡得好沉好稳,如同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怜爱得叫人揪心。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于是,我给何旭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巷口的一家便利超市见面。我不能跑得太远,而且必须尽快赶回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实在很冒险。
没过多久,何旭就来了。我们在靠窗的简易餐桌上坐了下来,要了两碗热乎乎的关东煮。
“你想知道什么?”
他直言不讳地问道。
“有关他们俩所有的一切。”
“时间有限,我说不了那么多。”
“你最好还是问那些对你来说比较重要的。”
我思索片刻,觉得话已至此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我想知道洛善和沧吾的关系。”
“他们相爱么?”
“是我所理解的那种正在同居中的情侣么?”
“怎么?你和沧吾发生关系了?”
他喝了口汤,轻描淡写地追问。
我有些难堪,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
“对沧吾来说,我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这个,我想你应该了解。”
“我了解。”
他点点头。
“不过,倘若你无法完全占据洛善在沧吾心中的地位,从而将她从沧吾的内心连根拔去的话,那么,你和其他女人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想到他会直白到完全不顾及我的颜面。
“意思是,洛善主宰了许沧吾的一切。”
“他们俩是一对标准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不要把得不到洛善的怨恨强加在沧吾身上。”
我坚定地回敬了他一句。
他惊讶地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俩的感情从小就与众不同,而且又是彼此的初恋,洛善的病是遗传性的,那并不是她的罪过,她已经很可怜了,但是沧吾和你我一样,都是思维正常的人,你怎么能说他也是疯子呢?”
“疯子有疯子的世界。洛善不过是一个可爱、美丽又有才华的疯子。她理应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可是,沧吾却硬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留在身边。你认为,对他这么一个和你我一样正常的人来说,最大的动力是什么呢?”
我难以理解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身上那种大彻大悟的沉着,是我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
“没错,洛善的确很可怜,但是,她疯狂是因为别无选择,这点,她自己比谁都更清楚。”
“你可以同情她,但是不可以怜悯她,她最不需要就是这个。”
“否则,她又何必用禁欲来惩罚自己,以免让沧吾也和她一样沉迷在疯子的世界里永不超生呢?”
“你是说,他们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关系?”
“所以,沧吾的行为,根本就是对洛善纯洁的精神世界最为愚蠢、幼稚的辜负。”
“最可悲的人是我。”
直到这一刻,何旭才卸下伪装,颓废地用手指撑住自己的额头。
“因为,她居然……把自己,给了我……”
我惊愕。
“我知道她并不爱我。”
“这么做,只是为了气走沧吾,让他死心。”
“可是,沧吾却熟视无睹,依旧把她当宝贝似地捧在手心里。我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连男人最起码的尊严也不要了。他白天上班、赚钱、照顾洛善,晚上酗酒、闹事、和无数女人寻欢作乐,然后再独自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把疮疤舔干净,好继续面对洛善对他的那种无法自拔的依赖和爱。你说,他不是疯子是什么?”
“那……你认为沧吾该怎么办呢?”
我眉心深锁,眼神迷惘。
“很简单,把洛善送进精神病院。”
“那才是她真正应该去的地方,然后把她彻底忘掉,重新活过。”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冲动地跳起来,顷刻间心乱如麻。
何旭被我失态的举止吓倒了,疑惑不解地瞪着我。
“你为什么那么激动?难道你也疯了?”
“不,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一时间,我也没法说清楚。
可是,只要一想到洛善被关进去的样子,浑身就直起鸡皮疙瘩。
“我不想听你说下去了。”
我仓皇地站起来。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谁都离不开谁,从小就这样,你是因为嫉妒才这么说的,因为,……因为你得不到洛善,因为洛善突然发疯让你公司损失惨重,所以你心里对他们一直有着某种怨恨,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何旭放下纸杯,站了起来,自嘲地摇摇头。
“我怎么那么笨,居然跟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我追上去,对他呵道。
“贺蓝荻,据我所知,你和沧吾、洛善的关系早在好几年前就结束了,至于现在的情形,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口口声声在这里指责我这个眼看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人小肚鸡肠公报私仇,你觉得你有这个权利么?”
“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够聪明,就赶快离开他们,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要是你笃定要介入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纠缠在一起,那么你完了,迟早也会和他们一样变成疯子,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自从认识他们两个,我就一直在和自己打仗。”
“那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我已经疯了,我知道那种杀人不见血的苦难有多痛,我不希望你也承受这样的痛苦。蓝荻,你实在不该对我说这样的话,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洛善,了解她内心深处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音乐!”
“她只要音乐。”
“因为那是能够让她在疯狂的生命中重获自由的唯一财富。”
“除此以外,她一无所有。”
何旭的眼眶在难以克制的哽咽中湿润了。
“可是,她并不埋怨什么,也从来不觉得命运对她有多么残酷。”
“她渴望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地就这样和她的音乐一起流浪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就是这样。”
“你问我恨不恨沧吾?”
“我当然恨。”
“因为他自私、霸道。”
“他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爱情霸占洛善的自由,囚禁她的灵魂!”
“所以,洛善和沧吾在一起对她来说比呆在精神病院还要来得痛苦,因为她必须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为她忍受煎熬!”
“她想尽各种办法来摆脱他,甚至不惜禁锢自己的欲望,可是,沧吾还是没有离开,于是,她投降了,放弃了,心甘情愿地将圣洁的灵魂双手奉送,成为他精神上终身的俘虏,现在,你懂了么?”
何旭的一番话把我麻痹的理智唤醒了。顷刻间,我遭到了重创,几乎被自己的鲁莽炸得粉身碎骨。
“那么说……洛善一直期待我出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我能够帮她摧毁她和沧吾之间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从而把沧吾从她的世界里拯救出来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个,我也不清楚。”
“蓝荻,你可以把她当作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患者,但是在我眼里,洛善却是个跃于浮世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她的纯洁、善良和灵性都是出自她本能的自然反应,是不包含任何所谓的动机与企图的。即便她对你抱有这样的愿望,也是不知不觉情非得已的,这点,沧吾和我一样清楚,所以他才会爱得那么刻苦。”
“事实上,我也爱她。”
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我知道。”
何旭的口吻变柔了,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感触。
“我们都爱她,所以,承受的痛苦是一样的,只不过彼此的程度不同罢了。”
“可是,我们谁都没有为洛善想一想。”
“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
“因此,她的痛苦远远超过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只要我们坚持不离不弃,她的痛就必定要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结束的那天。”
“所以,我是第一个退出的人。”
“什么意思?”
我愈加疑惑地瞪视着他。
“从他们的人生里消失,彻底退出这场无望的角逐。”
“你放心,我的痛苦我自会带走。”
他假装洒脱地对我微笑。
“最起码,对洛善而言算是解脱了一小步。”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虽然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认识他们两个。只是,我没有能力再继续承担下去了,我必须正常起来,因为我要面对我的人生。”
“你知道他们一直在等你,事实上,我也在等你,一旦你来了,就表示我该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呢?你是不是就永远不走了呢?”
何旭意味深长地把微笑加深。
“我太了解你了。”
“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无时无刻不把你挂在嘴边,我听都听腻了,尤其是沧吾。”
“你是除了洛善之外唯一一个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
“于是我知道,你们之间并不单纯。”
“沧吾对你,始终都怀有另外一份特殊的感情,而你,不也一直爱着他么?”
我缄默了。
“说实话,我真希望你能实现洛善的愿望。”
“要是真这样,就都解脱了。”
“我不知道。”
“我从没想过要从洛善手里把沧吾抢走。”
“即便是现在,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我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会有的,等到你真正离不开他的时候。”
“爱情永远都是自私的。”
何旭重新站了起来,恭敬而潇洒地对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你打算去哪儿?”
他耸耸肩。
“世界那么大,总有属于我的地方。”
说完最后一句,他便毅然拂袖而去了。
何旭走后,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两点五十分了。
还好,手机上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我立刻收拾起桌上的钱包准备回去,就在我推门的当口,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挡住了去路,他把半个身子卡在弹簧门的夹缝里,对着里面大喊大叫:“快来看!快来看!有个神经病从医院里逃出来了,光着屁股满街乱跑!”
顿时,所有的人都放下手里物品冲过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去看个究竟。
“男的女的?”
人们七嘴八舌,好奇地追问那个放话的男人。
“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我的脑袋顿时嗡地一声失去了知觉。
大雨密集地倾泻下来。
我在雨中狂奔,追赶着那条白色的阴影。泥泞和人流不断地把我绊倒,我追了一街又一街,摔了一跤又一跤,浑身的骨头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她终于在一座陈旧的石桥中央停了下来。
我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用手抵住两膝来支撑因瘫软而蜷缩的身体,人群跟着围过来,把桥头堵得水泄不通。我休息了三十秒,然后使出最后那一点力气拨开人群冲到桥上。
“洛善——!”
我大叫一声。
她没反应,直接把**的脚丫插进桥墩的缝隙口站直身体、张开手臂。
雨水幕布似地倒在她身上。
就在这一瞬,奇怪的景象出现了。水滴无法渗透洛善的躯体,而是从她身体的各处向四面弹散开来,继而在肩头、**、后背和臀部的顶端溅起一个又一个清丽的水花。她的体型极美,矗立在大自然倾盆大雨的景观里显得一点都不突兀,反到被洗刷得越发神圣起来。苍白的肌肤在乌黑的雨幕里亮晶晶地闪烁着精陶瓦砾般的光彩。她仰起脸,一边高声尖叫一边猛甩她的长头发,然后爽快地欢笑,隔一会儿,再对着桥下的水浜刺耳地叫两声,接着又笑。
突然,她抓住自己的头发往两边撕扯,我无法从她青筋暴突的手背上判断这力量有多么强大,有几屡发丝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我忍不住又上前一步叫了她的名字,显然那对她毫无用处,我看见有鲜血从她的指甲上流下来,不知道是指甲划破了她的头皮还是头皮弄伤了她的指甲。
我彻底慌了,恐惧覆没了能令我冷静思考的每一个间隙。
“我想起来了!”
有个女人叫道。
“她就是电视上‘石库门惨案’里那个老中医的小女儿,叫洛什么来着?”
“不是说关进精神病院了吗?”
人群开始**。
“大概又逃出来了,要不要报警抓人啊?”
“报警!报警!说不定她也会拿刀子砍人,吓死了。”
“你瞎啦?她光着屁股,哪来的什么刀子?”
“那也不行,还是打电话给附近的精神病院叫他们来处理好了。”
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拨电话了。
我立刻反应过来,大声叫道:“别打电话,谁也别打!我就是医院里的人,刚才、刚才一路追到这里来的,我会处理、我会处理,请大家让开,别围在这儿……”
人们怀疑地审视我。我知道我的表情出卖了我,可是除了撒谎,我不知道该怎么阻拦他们。更糟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该干什么?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她在哪里?”
谢天谢地是沧吾。
我失魂落魄地对着电话嚷嚷:“我不知道,这里的路我不熟,我跟着她跑了好长一段,我们在一座石桥上面,她现在就站在桥墩上,围了好多人,沧吾,求求你快点过来,我怕死了!”
“好了,我知道了,别慌,你现在听好,站在原地别动,别管周围的人,只要稳住洛善别让她再跑掉就行了,我五分钟内赶到!”
我一边含糊地答应,一边紧张地查看洛善的动静。
她停止了尖叫,开始手舞足蹈,嘴里还唱着一首欢快的歌。
我挂掉电话,回顾身后,发现人们停止了左顾右盼窃窃私语,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到了洛善的身上,催眠似地安静了下来。
她陶醉地唱着、舞着。
大雨在她的歌声中减弱了,发出柔软细腻的沙沙声,就像是随性的伴奏。
“下雨了,天哭了,花儿沉睡了,云儿迷路了,下雨了,天哭了,太阳淋湿了,彩虹融化了,我的晴天不见了,下雨了,天哭了,春泥滋润了,青草发芽了,鸟儿栖息了,虫儿归巢了,我的幸福溜走了……”
周围的一切因为遭到歌声的混淆而变得朦胧、曼妙起来。
就连讨人厌的大雨也在这样的歌声里显得异常可爱。
于是,没有人再插嘴,也没有人再想打什么电话了。
少顷,人群里散开一条小径,沧吾水淋淋地出现在桥头上。
他把一个包袱塞到我手里,直接向洛善走去。
大家都被这个男人稳健的气势震住了,狐疑着他到底会用什么办法将局面控制下来,每一个人都凝神屏气睁大眼睛,惟恐发出什么怪声音来搅乱了他的镇定。
沧吾站到洛善面前,很有礼貌地拍拍她的肩膀。
“请问,你是洛善么?”
她停下动作,疑惑地打量沧吾。
“你是谁?”
“我是沧吾的朋友。”
“沧吾?”
她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是啊,沧吾,许沧吾,你想起来了么?”
她歪着头,眉头挤到一起,很吃力地想。
“他到处在找你,我看他找得好辛苦,于是就帮他的忙,你瞧,我运气真好,居然在这里碰到你,我带你去见他,好不好?”
“沧吾……沧吾……沧吾……”
她嚅嗫着,仿佛竭力想要从自己的世界里跳出来,为了再好好想想这个对她来说唯一有点熟悉的名字。
沧吾继续耐心等待,并向后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沧吾……沧吾……沧吾……沧吾!”
她突然慌乱地搜寻起来。
“沧吾!沧吾!你在哪里?在哪里?在哪里?”
并歇斯底里地在桥上乱转,不停地尖叫。
沧吾冲上去抱住她。
“我是沧吾,我在这儿,沧吾在这儿,在这儿……”
“沧吾——!沧吾——!沧吾——!”
她不顾一切地嚎叫,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凄厉,并且死命反抗,对沧吾拳打脚踢。
“好了,好了,沧吾在这里,在这里,沧吾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沧吾边勒住洛善的身体,边回头对我叫:“快把绳子和毛毯拿过来,她已经冻得全身发紫了!”
我赶紧扯开包袱拿出一捆用碎棉布包过的麻绳,奔上前去帮他一起把洛善绑起来。
“动作快点……小心她的脚!”
晚了一步,我的腿肚子狠狠地挨了她一腿,肌肉辣辣地抽着筋。沧吾紧张地看了我一眼,远处传来警车的蜂鸣声,我不得不加快手里的动作,再不把她制服,警察就真的要来了。洛善终于放弃了抵抗,像只突然被树枝戳破的气球瘪倒在地上。我飞快地张开毯子将她裹紧,沧吾一把抱起她,与我一起冲出了重围,拦了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沧吾仍没有停止安抚尚未清醒过来的洛善。
我惊魂未定地观察着司机的表情,生怕他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害怕地把我们丢在马路中央。
“你怎么搞的?我叫你看着她一步都不许离开的!”
沧吾对我大声呵斥,让我本来就已经内疚得要命的心里又更增添一份说不出的委屈。
“她本来睡得好好的,我以为出去一会儿没关系的,谁知道……我已经后悔死了,你就别再骂我了行不行?”
沧吾不再说话,可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的那种不信任。
一到家,洛善就开始打喷嚏,我急忙放热水、熬姜汤,找感冒药。解绳子的时候,她身上因反复捆绑而留下的瘀青让我感到触目惊心,有些已经淡了,有些才刚从皮肤里透出来。我的心脏难以负荷地惊颤起来,一股酸彻鼻骨的暖流即刻窜到了头顶,我冲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剪刀,忍无可忍地回到她跟前,恶狠狠地把绳子绞断。
沧吾关在厕所里打了几通电话,出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洛善从我的手里接了过去,帮她穿衣服、喂她喝汤、吃药、包扎伤口,再也不许我靠近她半步。
我尴尬地站在屋子中央,恨不得一头撞在墙壁上。但是,沧吾的行为却让我更加受伤,他毫不客气地将我驱逐为一个旁观者、局外人,让我觉得此刻的自己比周围的空气还要虚无。
很快,洛善就恢复到最初不言不语接近痴呆的状态中。
“赶紧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搬家。”
沧吾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小心翼翼地把洛善抱到沙发上。
“你开玩笑?”
我虚弱地呢喃着。
“很快就会有人来把她带走,然后直接送进精神病院去,你觉得这是开玩笑的么?”
“蓝荻!”
洛善突然坐起来。
“蓝荻你别走,别丢下我。”
我立即走上前,握住她尚未回暖的小手。
“放心,我不走,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我保证。”
“我们不搬,也绝不让他们带走洛善。”
我很强硬。
沧吾根本不理我,独自站起来,把皮箱一个一个从沙发底下拖出来。
“我和你谁都不是她的监护人,除了把她带走,没有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