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重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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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箱子,我立刻发现里面必备的物资一样都不缺,这才意识到,对于这样的逃亡生活他早已习以为常了。沧吾默默地收拾完东西,再度坐回洛善身边,像怀抱婴儿似地怀抱着她,吻她的额头,在她耳边低语:“别担心,一切都会过去的,很快,你就又能写曲唱歌了,最重要的是,我们能够在一起,对不对?”

“琴……”

她困难地吐出一个字。

“我会找人搬过去的,你放心。”

洛善心满意足地笑了,天真的表情就像是回到了童年,那个吃小馄饨的午后。他们亲密地依偎了一会儿,然后,洛善再度抬起头来看沧吾,跟着,又看看钢琴,沧吾点点头,把她的身体以较为舒适的姿势摆好,然后站起来坐到钢琴前面。

我从不知道,他也学会了弹琴。也许是耳濡目染,也许是何旭教的,又或者,从头到尾他只会这一首曲子。总之,他弹了起来。指法娴熟,旋律清幽,相比之下,他的琴声要比他执酷的外表温柔多了。

这首曲子我已经很熟悉了。

在我和沧吾最初邂逅的那段日子里,我数不清它给过我多少个无眠的夜。

沧吾边弹边唱:“雨又在下了,看外面又湿了,我一直等着,让屋里的灯都亮着,这样伤心地睡了,这样压抑地醒了,想着你要来了,可该变的都变了,哦,孤独是什么?哦,心冷是什么?情是什么,你是什么?我不要再想了,我已经倦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

想陪你坐着,想听你说着,想知道我值得,以为我们还爱着,把窗户都开着,风也是凉的,我一个人唱歌声音也变成冷的,哦,孤独是什么?哦,心冷是什么?情是什么,你是什么?我不要再想了,我已经倦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我不要再唱了,我已经哭了……”

我以为他真的要哭了。

他早该哭出来了,为什么不哭呢?

沧吾继续弹着、唱着,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但是,他既没有伤心也没有流泪。那一刻,我完全看不到他的心,又或许,他把它藏了起来,故意不让我在这样的气氛中很偶然地洞察到它最为真实的模样,于是,我只好静悄悄地爬上阁楼,把琴声、歌声和沧吾留给洛善一个人。

是夜。

从梦中惊醒。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台灯,发现腿肚子上多了一小块淤血。

光晕下,沧吾睡得很熟。我俯身凝视他的眉眼……也许,有一天,这个男人将永远不再躺在你的身旁。这个贸然闯进我大脑的念头让我**在被褥外沿的肩胛感到了更为彻骨的冰凉。

不一会儿,沧吾的眼睛迷糊地张开一条缝。

我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光线。

“怎么?做噩梦了?”

他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同时背转身去。

我没答话,而是独个儿想着属于自己的问题。

“沧吾,你是不是不再信任我了?”

“又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沉闷地翻了一个身。

“我不是故意把洛善一个人丢在家里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竭力克制住的委屈在单独面对他的时候就再也掩饰不了了。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索性披上衣服和我并排靠在一起。

“对不起,今天是我态度不好。”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旦决定留下来,就必须负担起照顾她的责任,像今天这样事以后最好不要再发生。以前,只有我一个人,没法二十四小时看着她,所以才不得不搬家,我何尝不想安定下来?我也很累的,但现在我们是两个人,我觉得我们最好调整一下彼此的工作时间,错开来照顾她,确保万无一失,你说呢?……”

沧吾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紧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很翘,像女孩子。

“我们的话题好像总是围绕着洛善,就不能谈点别的?”

我开始叹息。

“她确实是当务之急需要讨论的问题不是么?”

他固执的坚持弄疼了我尚未从何旭的谈话中恢复过来的自信。

“从今天起,你必须接受一切以她为中心的这种生活,除非……”

“什么?”

“除非,你不打算和我在一起了。”

他因为我的沉默而无可奈何地转移了目光。

“我早就说过,我什么也给不了你,所以,你最好想清楚,我到底值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你知道,我是不会抛弃她的。”

“负担我就等于负担了她,你明白么?”

我点点头,眼泪跟着流出来。

我立即用手背抹了一把,学何旭的样子,假装自嘲地:

“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动不动就流眼泪,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沧吾跪到我面前,用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无所顾忌地望着我红红的眼眶。

我想要避开,可他还是固执地擒住了我。

“别这样。”

我又一次讨厌地甩掉他的手。

“为什么?”

“你很好看的。”

我羞涩地笑起来,心里却感到一丝悲哀。

“沧吾,我爱你。”

我带着哭腔对他说。

破碎的嘴唇扭曲在一起。

“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有多爱你。”

他点头,很重很重地点。

“我知道,从你打我第一个巴掌开始,我就知道了。”

“所以,我不能容忍自己这样伤害你。”

“我对自己发过誓,如果不能像你爱我那样地爱你,就决不和你在一起。”

“可是……”

他的手无力地从我颈边垂落。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谁说你不爱的?你现在就可以爱我,你已经在爱我了,不是么?”

“蓝荻,我是个很无耻的男人,我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感情来填补自己的脆弱。”

“可是,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除了她,我就只有你了,没有你,我该怎么办?该怎么继续活下去呢?……”

我立刻将他圈在怀里。

“放心,有我在。”

“你怎么爱护她,我就怎么爱护你,你如何照顾她,我就如何照顾你,我们三个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好不好?”

“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样?”

“你当初跟我们描述的那种三个人的幸福不是这样的。”

“现在这种样子,实在太残忍……太残忍了……”

他终于失声。

这使得我的心也跟着一路跌宕了下去。

“沧吾,你不能哭,我不准你哭!”

我更紧地抱住他,用力摇撼他的身体。

他不能哭,他绝对不能哭,如果他哭了,那我势必也要跟着崩溃了。

“**吧。”

我轻轻地对着他耳朵说道。

他立刻含住我的嘴唇,舌头蚯蚓似地缠住了我的。

我开始脱他的衣服,他也同样撕扯我的。

两个人一刻也无法忍受地将彼此赤条条的躯体紧贴到一起,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仿佛即将猝死在这场欢愉中的义无反顾。

我忍不住闭上双眼,完全沉浸在空无一物的快感里面。

这一刻,没有痛苦、没有悲伤,甚至,连洛善的面孔也模糊了起来。

“我……爱……你。”

我再度艰难地,对他倾吐那三个字。

并且,对自己没有一点回旋余地的冲动感到无能为力。这个已经将我的身体、灵魂、爱欲全部融化在一起的男人让我变成了一只断了翅膀的鸟,就此臣服在他没有尽头的刚毅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准备好了么?”

我用期待的眼光回答他。

他吻走那三个字在我脸上残留的泪水。一种强烈的、濒临气绝的空虚抓住了我,让我堕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中,我害怕地将指甲掐进他的脊梁骨……刚毅的力量终于进入了。我本能地发出一声叹息。深渊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悬浮在幽幽白云间鲜花怒放的绚丽庭院……我富足地闭上双眼,放松已彻底软弱的肉体,尽情地徜徉在无懈可击的结合当中,等待着至高点的降临……

五月。

雨季仍迟迟不肯归去。

这期间,我和沧吾先后又搬了两次家,这使我对这种看似充实却实际盲目的生活有了更为切身的体验。说起来也很像是一种旅行,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虽然外表看上去大同小异:脚下踩着的依旧是城市的土地。眼目所及的也依旧是相同的白昼、相同的街道、相同的面孔。

惟有石库门,在这城市里飞快销蚀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它在逃亡,我们也在逃亡。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三个就注定了要和它一起同生共死。

而今,要找到一栋和小时候差不多的房子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了。

我曾经对沧吾说:“先随便租个向阳的公寓住进去再说,反正我们俩都在赚钱,为什么不考虑按揭买一栋呢?”说这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一阵心虚,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和自己较着劲,促使我冲动地说出了一句词不达意又不负责任的话。

和沧吾一起买房子?我为什么会想到要和他一起买房子呢?难道我的潜意识竟然在偷偷琢磨着和他结婚的念头么?我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难以名状的陌生和害怕,也许,是因为最近我的身体太匮乏,太急需宽慰的缘故。

对我的提议,沧吾没赞同也没反对,他只说洛善只适合住在有阳台的旧房子里,过于陌生的环境会让她失去安全感,相对地,病情也就更难恢复了。我不晓得他是不是和我一样,说了一句事实上并没有完全表达清楚的话,不管那是不是搪塞的借口,我都欣然接受,并且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重提这件事。我必须相信他是对的,因为我根本不了解他们以前的生活,说不定沧吾已经试过了,结果还是失败了,所以,我还是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有的比较好。

我想我只是还没有完全适应过来,身心过于劳累而已,只要继续坚持下去,很快我就能恢复到以前自信满满的样子,何况,沧吾一直对我很体贴,只要他在,我就基本上可以不用顾虑洛善,专心做我自己的事,这让我洞悉到隐藏在他内心深处,对于那两个与他同时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之间的微妙差别。

我和洛善是不同的。他能够体会到这点,我已经很高兴了。至于是否真的能做到两全,我到并不是很在乎。自从离开最早的那幢石库门房子,我就辞去了原来的工作,一边寻找更合适的机会一边帮着沧吾照料洛善。洛善已经很久没有去酒店弹琴了,事实上,何旭临走前把洛善的一切都安排妥了,因此,酒店曾不止一次打过电话来询问洛善的情况,盼望她能早日回去上班。

然而,事与愿违。

雨季不走,洛善的病情也就跟着拖延下来。我和沧吾已经再三谨慎、轮流看护,还是让她从眼皮底下逃跑了两次,幸好都及时赶到没出什么大乱子,但是,她的目标太大了,几乎所有的人都能够把她认出来。事实上,洛善的病状始终都徘徊在自虐的边缘,除了她自己,对其他人并没有致命的威胁,可是,我们依旧无法阻止别人对她的恐惧,在他们眼里,洛善和砍杀生身父亲和妹妹的洛清是没什么两样的。

疯子就是疯子,如果他们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就不是疯子了。我们没有能力来辩驳这个在普通人眼里根本无可厚非的道理。所以,我和沧吾除了不断地搬家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以保护她。

唯一不同的是,藤木不请自来地溜进了我们的生活。

我不太了解这孩子到底怎么了,上次的断然拒绝好像并没有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创伤。他那天暴扈的行为让我一度觉得我已经让他由爱生恨了。我还是坚信藤木绝无爱上我的可能,他只是太依恋我的身体,受不了不能和我**的痛楚而已,就好像一个刚刚断奶的婴儿,为了争一口奶水解馋拼命地吵闹撒泼、纠缠不清。

我一直想和他当面谈谈,诚恳地告诉他我已经和过去的生活一刀两断了。现在的我,一心一意地只想和洛善、沧吾在一起,希望他不要再来打搅我们。可是,他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摆明了要和我捉迷藏。

于是,我生气地骂:“不好好念书,跟着我们瞎搅和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置若罔闻地回答:“这不关你的事,我喜欢洛善,心甘情愿帮助她。”

“那沧吾呢?”

“不喜欢。”

他倔强地拱起嘴唇。

“为什么?人家又没招惹你。”

“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怎样?”

他不乐意地又把话题转开,可是,莫名的妒忌却路线分明地散布在那张生动俊秀的面孔上。

那一刻,我还真有点心软,想给他一个吻。

如果他提出要和我**,或许我也会答应,因为,他实在傻得太可爱。

经历这些日子,我不能不承认,藤木确实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后来,我还是推心置腹地和他谈了一次,但没再说任何刺伤他的话,仅仅只是坦率地把洛善的真实情况告诉了他,没想到第二天,他就急匆匆地跑去买了一辆车。

“有了这个,就不怕警察追了。”

他得意地对我笑,然后跑过去抓洛善的手,用蹩脚的中文对她叫道:

“洛善洛善,我的车技很棒呦,要不要出去兜兜风?”

“不去,不去,你叫他快把车开走。”

沧吾一边急着要我翻译,一边恼怒地对他指手画脚。

藤木不理他,拖着洛善就上了车。

我对沧吾说:“算了,跟他一起去吧,你没看到洛善很想去么?”

于是,沧吾只好也硬着头皮钻进去。

依然是个没有太阳的下午,雨却仁慈地停了几个小时。

我们来到江边,簇拥在高堤上兴奋地大呼小叫,洛善跟着我们一起欢呼、雀跃,快乐极了。

黄昏时分,我们走进一家幽静的西餐厅吃饭,席间,洛善饶有兴趣地弹了几首曲子,赢得满堂喝彩,可是最后,却在肖邦的旋律中停了手。

我望望窗外,果然,雨又开始下了。

那顿晚餐,因为洛善短暂的离席而让我觉得有些难堪。

藤木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沧吾看,而沧吾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藤木并不清楚我和沧吾到底是什么的关系,但最起码他知道这个男人对我来说相当重要,于是,决定光明正大地施展自己的嫉妒。刚开始,这种近乎挑衅的“斗眼”让我觉得很紧张,就怕有一个沉不住气一把掀翻桌子把拳头亮出来,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知道他们两个除了这样似乎也没有更恰当的方式来作为沟通的桥梁,当然,主要问题还是出在藤木身上。他实在太孩子气了,哪有成天把喜怒哀乐挂在别人眼皮底下的?这促使我又对他产生了厌烦的情绪。

这个不识趣没涵养的日本小鬼,心胸怎么比那小脚老太婆还狭窄?

沧吾表面上好像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可是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生气,比如,我对藤木的态度略显亲昵的时候。白天,他依旧客客气气的,到了夜里就任性地在我身上施展各式各样的“报复”,好像硬要为自己证明些什么似的,而我又太懦弱太没有定力,不但不知悔改,还更加肆无忌惮地想要激怒他,以便得到更多的“惩罚”。

我无时无刻不想念着沧吾,想念他的唇、他的手、他完美的身体以及他带给我的那些数不清的、龙卷风般的**。那些原本只属于我的,纯女性的狂妄生命力已经潺潺流入沧吾的体内。这使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淋漓和安全。他是我的归宿、我的皈依、我的真理,我永恒的眷恋。

我没有一刻不想和他在一起,连做梦都想要和他一起流放到某个荒山野外,用最原始的方式不停地占有彼此,直到死去。

沧吾说,他也曾做过同样的梦,不过不是什么荒山野外,而是一个东南亚的美丽岛屿,他说,那个岛屿就在地球的某个角落,一定存在着,不然,他不会那么清楚地闻到海水的咸味。

“将来,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在那儿呆上一年半载,好好享受享受。”

那一刻,他的眼里充满了温馨的爱意。

“带上洛善!”

我平躺在他身边,激动地幻想着洛善和浪花一起跳舞的画面。

“对,带上洛善!”

沧吾坚定地重复,满足地把脸贴在我软绵绵的胸脯上。

我闭上眼继续幻想。

“我们把钢琴放在沙滩上。”

“让她和大海一起歌唱。”

“于是,人们络绎不绝地赶来,为了专程聆听她的音乐、她的歌,在那里,没有人说她是疯子,大家都叫她‘音乐天使’……”

“天使?”

快要入睡的沧吾疲惫地笑出了声。

“是啊,她是天使,我们的天使……”

就这样,我和沧吾白天忙着工作、照料随时可能发病的洛善,一到晚上,洛善熟睡之后,我们就变成了两条饿昏了头的蚂蟥,赤身**地挤在石库门阴暗的墙角里,继续疯狂地透支着早已疲劳过度的身体。幸好洛善始终都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每天除了弹琴唱歌,就是发呆。

最近,她又迷上了手工,我和沧吾就买了一箱彩色蜡光纸,好让她尽情地打发属于自己的时间。然而,藤木却认为这样的“等待”既愚蠢又不科学,他提出了一个更积极的建议——希望我和沧吾能同意带洛善到他父亲朋友的疗养院去看一看。

那位伯父是疗养院的院长。藤木已经和他解释了洛善的情况,虽然他当即就否决了沧吾对洛善采取的那种长期隔离的措施,认为那只会延误和加重病情的发展,但还是答应不强迫她住院,尽可能酌情予以定期的治疗,不过,对方一再强调那只是最基本的药物控制,真正要根除必须要有长期住院的心理准备才行。

“她应该住院,你们这样,只会让她越来越严重。”

因为这句话,沧吾和藤木大吵了一架。

我知道他心里本来就已经不爽了,因为藤木未经他同意就把洛善的病情透漏给不相关的人,但是,我仔细琢磨了藤木的提议之后立刻就站在了他那边。

藤木的话提醒了我,日子不能总这么过下去。

我没有把这样的想法告诉沧吾,至少,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我只说服了他带洛善去那里给医生看一看,顺便配点药而已。

藤木介绍的那家医院坐落在城市近郊。

车行需要一个半小时。我们中午时分出发,两点不到就抵达了那里。

医院比我们想象得要宽敞明媚得多,门牌含蓄地隐藏在蔷薇花丛里,让路过的人还以为那是一座公园或是庭园式的高级别墅。院内空气清新,绿荫缭绕,到处洋溢着鸟语花香的宜人气息。草坪上三五成群地坐着一些人,从着装上看分辨不出哪些是病人那些是医生。

穿过曲径通幽的凉亭和长廊,诊疗中心乳白色的大门近在眼前。

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藤木微笑地上前去和他握手。

他们用流利的日语寒暄了一番,然后,藤木就把我和沧吾介绍给他了。

这个人就是藤木父亲的挚友——刘正邢刘院长,一个笑容可掬,非常和蔼的精神病专家。

“洛善呢?”

他问我们。

“在那边玩呢。”

我指指不远处的草坪。

刘院长戴上眼镜仔细寻找,目光很快就被那个蹲在花丛中和蝴蝶嬉戏的女孩子吸引住了。他悄悄地走到她背后,弯下腰,怜惜地把手放在她的头顶上。

洛善触动地扭转身体。

这时,刘院长的表情突然冻结了。

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洛善的面孔并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用疑惑的眼光询问似地扫描我和沧吾,我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叫洛善,对不对?”

他笑眯眯地问她。

洛善眨眨眼,无邪又好奇地回望他。

“是啊,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姓刘,这里的人都叫我‘圣诞老人’。”

洛善笑了。

“好奇怪的名字,他们为什么要叫你‘圣诞老人’呢?”

“等到了圣诞节你就知道了。”

刘院长用手在嘴唇上端和下巴上比划“大胡子”并对她做了个鬼脸。

“喜欢这里么?”

“喜欢。”

“这里真漂亮,好像天堂。”

洛善的回答让沧吾的脸上浮起一团黑灰色的乌云。

我低头,假装没看见。

刘院长站起来和边上的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聊了几句。

女医生走过来,陪着洛善一起蹲入草丛。

“让她在这玩一会儿吧,我们到办公室去谈。”

刘院长拍拍藤木的肩膀。

沧吾没有马上跟过来,而是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

女医生对他点点头,意思是要他放心,沧吾这才缓缓地挪动脚步。

“她家里还有什么别的亲人么?”

刘院长站在办公室里,边沏茶边问我们。

“应该没有了,她母亲一生下她就去世了。”

“她一直跟父亲和几个姐姐住在一起,几年前,她的姐姐……”

“这个我已经听说了。”

“你们应该早点把她送来。”

沧吾立刻就沉默了。

藤木和刘院长交换了一下眼色,并没有把那句话延续下去。

“她母亲叫什么?”

“不太清楚。”

我接着回答。

“那……姓氏呢?”

“好像姓韦。”

我努力回忆。

“不对,也可能姓卫。”

“那时候我们太小了,现在已经记不得了。”

“那么,她母亲那边还有哪些亲戚你们是知道的?”

“祖母,她祖母姓什么?……”

“为什么要问这些?”

沧吾鲁莽地打断了刘院长的话。

“真像……”

刘院长好像没听见似的,独自捧起茶杯,若有所思地嘀咕起来。

“真像?什么东西真像?”

我忍不住追问。

他终于放下杯子,回过神来。

“刚才,我看见洛善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

我和沧吾不由自主,同时感到惊讶。

“她的脸,我是说五官。”

“唔……不止是五官,还有那种很特别的神韵。”

“和我的一个女病人非常相似……”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刘院长急匆匆地走到外面去了。

大约十几分钟的光景,楼上丁丁冬冬地响起了钢琴声。

紧接着,一个浑厚女声缠夹了进来,我们几乎条件反射似地不约而同竖起了耳朵。

那嗓音高亢凛然,气韵绕梁。

“她在唱什么?”

我轻声问道。

藤木用食指挡住嘴唇,示意我别插话。

“《蝴蝶夫人》,她唱的是歌剧《蝴蝶夫人》中的选段。”

和洛善的清澈相比,这个女人的声音显然是不同的境界。

浑厚、饱满、丰腴,充满了醍醐灌顶般的穿透力。仿佛有什么人,在她的咽喉内、肉眼无法看到的地方,植入了一把音色纯正的小提琴。她所要做的只是提气和输送,那把提琴就能够自己开弓拉弦,收放自如地演奏起来。然而,这截然不同的声音还是让我联想到了洛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就与她的身影重叠到一起去了。不光是我,连沧吾也有同样的感受。我是从他半惊半惑的沉思中觉察出来的。

“没想到这里也会有如此动听的音乐。”

藤木情不自禁地赞叹。

沧吾冷淡地白了他一眼,沉闷地说了句:“上楼看看”,就大踏步地往外走去。

三个人被歌声一路吸引着来到三楼。

三楼正中央有个礼堂式的大厅,门虚掩着,琴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藤木轻手轻脚地把门推开。

我和沧吾立刻被眼前似曾相识的景象困住了。

大厅里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甚至蜷缩在一角。

厅内既没有错落的舞台,也没有灯光的陪衬,有的只是一架老式的三角钢琴,孤零零地摆放在当中,当然,现在,它已经不再是孤零零的了。

琴,被数不清的面孔围成一个密闭的圆圈。

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坐在它身上演奏。而另一个,穿蓝丝绒礼服的女人,正典雅地依偎在它身边合声高唱。空气里流转着一些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共鸣与振颤,像是出自音乐,又像是源于表演者本身,无论过程怎样,最终,它们还是恰到好处地被歌者拿捏到了一起。忽高忽低,延绵悱恻,一直充沛到礼堂的屋脊之上……

我和沧吾蹒跚地逾越人头,难以置信地眺望着那个逐渐清晰的身影。

她略施脂粉的面容终于凸现在人头的最上方。

我试图从那上面寻找到一些可以让我矢口否认的印记。

比如:衰败、苍老、面目全非什么的。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年轻、柔美、飘然出尘……

一如她悄然而来又悄然而去的匆忙,毫无风尘沧桑可言。

这一刻,我的双脚突然失去了重心,摇摇晃晃地飘浮了起来。

仿佛在她的音海里腾空而起,了无牵挂地朝着沧吾所说的那个梦中不知名的俪岛飞去……

然后,海面消失了。

她结束了歌唱。

掌声零零落落地响了起来。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洛善,她就站在钢琴左侧的位置上。现在,正紧贴着琴身的边缘,向正预备再唱一首的蓝丝绒女人靠近,那女人对琴手做了一个手势,琴声又委婉地**漾起来。可是,她没有跟上旋律,而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打断了。她止住了男人的演奏,侧耳聆听,突然,惊讶地扭转身体。

“妈妈!”

洛善又叫了一声。

女人彻底迷惑了,

忐忑不安地望着眼前,那张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个女人叫卫澜,大约三年前来到我们疗养院。她父亲也是精神病患者,在卢湾区的一家精神卫生中心就诊,目前情况还算稳定。听卫澜的母亲说,卫澜以前也住在市区的医院里,由她的丈夫照顾,后来,她丈夫死了,所以她父母就把她送到我这里来了。”

“听说,她丈夫是个老中医,至于怎么去世的,她母亲始终都没有说,现在和洛善的遭遇联想起来,从时间到背景就都吻合了。”

“我还是不能确定她就是洛善的母亲,和记忆里的面孔有点……有点差异。”

沧吾说话的时候,我没去注意他的脸。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已经认出了那个女人,就像我在一秒钟之内就把她和童年环绕过自己的那个阳光普照的怀抱天衣无缝地重叠到一起一样。

或者,沧吾看到得比我更多。类似洁白的羽翼之类的东西,否则他的表情不会那么惊诧。可是,我不想揭穿他,因为我知道他接受不了。

“可是,洛善总不会记错吧?所有的人都听见她叫她‘妈妈’,不是么?”

“那是幻觉,她在生病,那是她幻想出来的!”

沧吾无法遏止自己不去否决藤木。

我忍不住偷偷握住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掌心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刘院长分别看看我们三个,缄默地思索了一会儿,仿佛暗自作出某种决定。然后,他回到我们面前,但是,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沧吾,我想,他是有意要暗示,那些话是说给沧吾听的。

“好了,这只是一个巧合。”

“你们来这里找我,不是为了和我讨论我的病人和洛善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况且,个人隐私不容侵犯的道理大家各自心里都明白得很,我想我不必再来重申这个。但是,作为一个专业的医生,我必须对你们说实话。如果说……”

刘院长停顿了一下。

此时,沧吾涣散的眼神才终于全部汇聚到他的瞳仁里面。

“我是说如果,洛善真的是卫澜的女儿,那么,你们最好不要对她的病抱有过高的希望。”

“为什么这么说?”

我感到沧吾粘腻的手汗变冰了。

“坦白讲,这几年,我在卫澜身上尝试过各种治疗方法,从最基本的,到最先进的,直到今天,都没有任何进展。”

“可你并没有放弃,或者有那么一天,会出现奇迹的,是不是?”

沧吾突然开了口,听上去声线有点曲折。

刘院长很同情地看着他,眉宇间却静静地闪烁着一些令人难以揣摩的慧黠灵光。

“我觉得,对现在的卫澜来说,无所谓放不放弃。从我这些年的观察来看,她非常享受现在这样的生活。”

“怎么说?”

我完全不了解刘院长的意思。

“在这里,她过着衣食无忧极简单极有规律的生活。每天早起、洗漱、到户外跑步顺便练声,然后,去图书室。用完午餐,便和她的琴手一起在礼堂里高歌或自弹自唱一些我们从来都没听过的曲子,接着就午睡、散步和休息,最后,在期待夜幕的降临中结束悠闲的一天。”

“这样的观察使我惊奇地发现,自从她来到这里以后,除了过于沉浸在自我的空间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明显的病状。”

“她显得那么平静、恬淡、悠然自得。甚至,还运用她的歌声来治疗她的同伴,让那些原本和她一样,频频发作的躁郁症患者病发周期的间隔越来越长,次数也明显地减少,实在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我以为奇迹出现了,她痊愈了,立即通知她的父母安排她出院。可是,没想到出去不到四天,就又被送了回来。因此,我开始思考,像她这样的病例到底算不算是一种本性使然的自疗?换言之,她只要生活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就能过得和正常人一样。虽然,我找不到任何医学上的依据,但这样的顿悟迫使我不能再单纯地把她看成一个病人。”

“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疯,她所有的临床症状只是一种‘过敏’反应。”

“过敏?”

藤木疑惑不解地重复了这个词。

“就算是过敏,也总该有个‘过敏源’吧?”

刘院长突然颇有深意地微笑起来,慧黠的灵光在那一瞬间显得极其耀眼。

“如果硬要给她个源头,恐怕就是对我们这种所谓正常的俗人生活‘过敏’,就好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对竭力想唤醒她的人本能的反抗。她不喜欢我们固有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环境,更不喜欢和我们一样清醒。又或者,我们的‘清醒’在她的世界里是污浊的、不可理喻的,根本容纳不了的,所以,她才会一再过敏一再反抗。”

“这么说,她一辈子就只能这样,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严格地说,只能如此。”

“因为,她的世界我们进不去,而我们的世界她也融不进来。只有保护好她赖以生存的环境,远远地观望、守护,不去惊扰她的思想,任由她去做她喜欢的事。这才是最实际的治疗。”

“说了半天,她还是有病。”

藤木失望地垂下脑袋。

“那得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看她。就像现在,作为专业的医生,我能准确无误地判断出卫澜在外发病的症状完全符合精神病患者的表现,但是,一旦她来到这里,我就很难再把她看作是我的病人了。就像你们刚才亲眼看到的那样,她是那么沉静、美好、与世无争。我找不到任何给她打针、吃药的理由,相反,觉得强迫她接受传统的医治才是一种违背了人性道义的残忍。瞧,连我这个从医快几十年的专家都搞不清楚,更何况是别人?”

“我不知道洛善的情况是不是和她有相同之处?”

刘院长再度用目光询问我和沧吾。

沧吾已经一言不发沉默很久了。现在,似乎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所以,”刘院长继续说下去。他好像并不期待我和沧吾能给他什么明确的答复,又或者,他自己已经有了答案,这才决定把最终的结论说出来,“所以,卫澜只能生活在我们疗养院里,不仅仅因为别人觉得她有病,更重要的是,这种简洁、规律的生活节奏能给她的精神世界带来绝对安全的庇护,至于她到底为什么无法用同样的方式在这重重铁索与围墙之外生存,我们谁也不知道,恐怕,那便是只属于她个人的、与生俱来的秘密吧。”

“该走了。”

沧吾突然站了起来。

藤木神色悒郁地望着刘院长。

刘院长勉为其难地对藤木摇了摇头。意思是,随他去吧。

然后,就把我们送到洛善的身边。

此时,洛善正坐在凉亭的石椅上和那个蓝丝绒女人聊天。

她好像不再叫她妈妈了,也许是因为她妈妈已经不再认得她了。

沧吾从那女人身边领走洛善的时候,洛善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

只是亲昵地和她说了声“再见”就紧跟着沧吾离开了那里。

原路返回的过程中,我忍不住又回头望了凉亭一眼。

女人的面孔已经不在我们身上了,而是独自眺望着远方的某处。

她真的好平静好悠闲。

我忽然发现这副画面很熟悉,似乎在哪儿见过,有种如梦似真的感觉。

刘院长把我们送到大门口就匆匆告别了,临走前,他还是很含蓄地对沧吾说了一句话。

他说:“如果需要,随时都可以来找我的。”

沧吾没有回应他,只是很客气地与他握了手。

四个人依旧沿着来时的坡道往回走,走到停车场门口时,藤木要我转告沧吾,请他先带洛善回家,他有话想和单独跟我说。

我迟疑地瞥向藤木。他的表情很坚决。

于是,沧吾不得不松开了手指。那只手,从我偷偷握牢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松过,就连刚才,走进凉亭去牵洛善的时候也是拖着我一起去的,可是现在,他好像有点无奈了,不得不,又没理由不放开似的。

沧吾和洛善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的心不知何故也跟着失去了踪迹。

“上车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藤木的语调包含着我很不熟悉的、根本不容我质疑的严肃。

我不想理他。可是,沧吾已经走远了,我也只好顺从他的意思。我真不明白,此时此刻,他和我这个没了心的人还有什么话可说。

藤木的车一直开到市区。

途中,他一句话也没说。

黄昏时分,车子停在了我之前住的那所公寓门口。

“带我到这儿来做什么?”

“你先下来再说。”

“不要!”

我忸怩着,拒绝下车。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那对我没用,我不想再听了,你现在就送我回去。”

藤木打开车门,粗暴地把我拖了下来。

我没料到他的力气那么大,致使我连呼叫的机会也没有就被他拽进了公寓。

我警戒地环顾四周。

家具、摆设还是原来的样子,就连床单都没换过。

我闭上眼睛,脑袋有点沉。

待我平心静气再度睁开时,发现藤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好像很有耐心地等待着什么。

我突然没辙地对他笑道:“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好,你说,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我一马?”

“Angle,他并不爱你。”

他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话。

“你说谁?我听不懂。”

“沧吾,那个许沧吾。”

“他不爱你。一点都不。”

“如果他爱你,就不会假装听不懂刘院长的话,如果他爱你,就应该马上帮洛善办住院手续,如果他爱你,他应该对你……”

“你给我住嘴!”

我怒不可遏。

“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我和沧吾之间的事。”

“藤木,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今天这一趟是不是你和刘院长串通好了要来给沧吾一个刺激,逼迫他把洛善送进那个疗养院去,是不是?是不是?”

“你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Angle.”

他依旧回避我的问题。

“我认识的Angle,不会为了一个男人背叛自己。”

“你说什么?!”

“我说,你心里想的其实和我一样。即使不一样,也始终在矛盾争斗着的。一方面希望沧吾把洛善送进精神病院,这样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沧吾在一起;一方面又不想失去洛善,因为害怕没有洛善的沧吾剩下的只是一副没有灵魂的躯壳。”

“Angle,我拜托你醒一醒,无论洛善怎样,沧吾都不可能真正属于你的。刘院长说得没错,洛善不需要治疗,因为真正病入膏肓的是那个许沧吾。他根本已经无药可救了!你说我阴险也好,预谋也罢,我特意安排这一趟就是想让你明白洛善她根本就不是我们这个世界里的人,我们为她所做的一切只会增加她的负担,让她变得越来越糟糕。”

“至于沧吾,我知道他绝对不会领情,也绝对不会理解我的用心,因为他爱她,爱得入了魔发了疯!他什么都不管,就是爱她,爱她,你能拿他怎么办?我知道我救不了他,可是,我至少可以救你啊!”

我忍无可忍地站了起来,张狂而强势地耸立在他的面前。

“谁告诉你我要死了?谁又告诉你我有救了?”

“你说我虚伪?逃避?哈!哈哈哈哈……”

我指着他的鼻子笑。

“可怜的藤木,知道我为什么不爱你么?”

“因为你根本从来就没了解过我!”

“沧吾爱洛善,我也爱洛善。”

“洛善爱他,我比洛善更爱!”

“因为我和他一样,入了魔发了疯!”

“我就是爱他!爱他!爱他!你能拿我怎么办?你说,说啊!”

我咄咄逼人,全然不留余地。

我以为藤木会被我恫吓住,可是他一步也没退,自始至终都坦然地面对我的歇斯底里,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引发他孩子气的冲动了。

突然,我在这泰然自若的冷静中嗅出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

就好像眼前的藤木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在的时空,周游到宇宙的另外一维中去了。

那里,没有生灵、没有人烟。

只有一望无际的沙漠。

而他,就站在沙漠的最中央……

我不停地说着、吵着、骂着。

他也不断地远离着、缩小着、消释着……直到浓缩成沙漠里的一个点,再也看不见任何形状为止。

一瞬之间,我停止了咆哮。

他依旧呆呆地望着我。

但是,一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在刚才乱糟糟的过程中静悄悄地蒸发、流失了,就连俊俏的五官也忽然变得空洞起来。

“你怎么不说话?”

我问道,语气有些许缓和。

“没什么。”

他僵硬地动了动嘴唇。

“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大概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让你相信我是爱你的了。”

“到底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

“怎么做呢?……”

接着,他就自说自话了起来。

我拿起**的皮包,走过去搂住他的头。

悲哀地替他叹了一口气。

“如果我知道的话,早就告诉你了。”

说完这句,我转身就离开了公寓。

天色已黑。

忽然间,我对走夜路感到害怕了,真希望黑夜能伸出一只手来带我回家。

第二次逃离公寓的这个夜晚,小巷里的灯光显得特别明亮。

可能是因为换了新灯泡的缘故。

我在街角的面馆吃大馄饨的时候,看见几个老头在灯下搭起桌子开始下棋。

从店面的窗户玻璃望出去,就可以看见不远处的老房子。

沧吾和洛善在里面等着我,这使我的心又恢复了正常的跳动。我安然地把自己喂饱,然后将饺子和拌面打包,准备带回去给他们吃。

夜晚的空气很好,我决定慢悠悠地散步回家。

走过那盏路灯时,我毫不犹豫地把藤木的话丢弃在灯影的一角。

我很累、很烦,不想再思考任何对自己没好处或徒增烦恼的问题。

现在的我,只想赶快回家洗个热水澡,和沧吾温存片刻,然后互拥着睡到天亮。

我非常想念他,想到恨不得能把他碾碎了吞到肚子里去。

也许是因为藤木的话刺激了我,他说,沧吾不可能真正属于我,我不相信。可是,我又怎能想到,人的眼睛是只能看见和记住此刻、或刚才发生的事,对于即将面临的未知数,我们通常都是被蒙在鼓里的,就好像惨遭命运恶整又徒劳无功的傻瓜。现在想想,如果那天,我没有和藤木吵架,没有把他的话随手扔掉,而是在回家的路上认真地反省一遍,然后,整理出一些头绪来,也许,一切就不会照着后来的样子发展下去了。

但是,我的眼睛实在太荏弱了,它不能帮我卜算未来,更何况是改变它。

尽管我走得很慢,那扇木门还是很快就呈现在眼前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洞。

门,却自己弹开了。

我觉得蹊跷,它分明是扣紧着的,怎么忽然就开了呢?

我没敢再动它,而是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我的视角里岔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

然后,沧吾和洛善的声音就传出来了。

“我想去那里。”

洛善说道。

“哪里?”

沧吾的声音虚无缥缈,没着没落地悬浮在客厅四周。

“就是那里。”

“妈妈住的那个地方。”

“我想和她在一起,你同意么?”

沧吾摇摇头。

“她不是你妈妈,那是你的幻觉。”

“求求你把我送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洛善垂下眼帘,低声哀求。

“那我呢?”

“没了你,叫我一个人去哪里好呢?”

沧吾愁苦地问她。

她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脸蛋侧过来,额角抵住他的背,眼里的光,是毫无神采的银灰色。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总之,是一个能让你快乐的地方。”

“我不要。”

他很固执地说。

“你要。”

她的声音更优柔了。

“我说了,不要。”

“要。”

“一定要的。”

银灰色的光哀伤地闪烁了最后一下,就此隐没了。

沧吾转过身体,把她的脸捧在手心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立刻把头扭到缝隙的另一边。

可是,泪囊却豁开一条大口子,防不胜防地决了堤。

我故意不让自己看见沧吾现在的表情。

但是越不看,他此时的样子在心里就越清晰。

我索性把泪眼紧密地封锁起来。

没用。

沧吾的面目更清楚地显现了出来:他捧着洛善的脸,就像捧着自己的命;他端详洛善的脸,就像端详手心里的指纹;然后,他开始吻她,亲密地、谦和地吻她,夹杂着不同于任何女人的那种殉情般的崇拜,很久很久也舍不得分开。

最后,他拥抱了她。纯粹地只是拥抱她,没有轻抚、触摸、乃至一丝一毫的欲念,有的,只是那永无止尽的、看不见、摸不着和数不清的爱恋……

我被自己的幻想惊扰,赫然回到缝隙间。

他真的在拥抱她,那种情绪似乎已经超越了我的想象。

我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再也形容不出任何东西来。

“你不可以不守信用。”

沧吾喃喃地在她耳边说着。

“讲好永不分手的。”

“你确定不再需要我了?”

“真的不要我了,不要我了么……”

洛善推开他,低头解开睡衣的纽扣。

她把领口往两边一扯,衣服就垂直掉到了地上,她踮起脚丫,站到睡衣外面,距离沧吾更近的位置上,然后一声不响地将沧吾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卸下……沧吾仰头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沉浸在被动的旋涡中。洛善直接踏上琴凳,仰面躺倒在钢琴上。沧吾不再继续下去,而是俯下身,用嘴唇轻轻地抚慰了她。然后,他把洛善从钢琴上抱了下来,帮她穿好睡衣,将她搂在怀里,不断地、不断地亲吻着她因惊恐而哆嗦的嘴唇……

我一直期待他能这样吻我。

哪怕只是**时的敷衍。

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

从来没有。

自信、坚强和毅力,在这样的场景下,要如何来抵挡理智的推搡?

于是,它们只能迅速坍塌,变成荒芜一片。

我孤独地站在灵魂废墟的中央,体验着刚才,藤木独个矗立在沙漠里的那种对自己全然爱莫能助,只等着被吞噬被灭亡的安宁。那真的是比绝望更可怕百倍、千倍、万倍的安宁。沧吾的嘴唇轻轻张开,嚅嗫着什么,我听不见,很努力,却听不见。声音就这样从别处传了过来,不知明的、模糊的一角。

“千万别再勉强自己,我知道你要我,一直都知道。”

“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昏迷。

沧吾在我身上。

他不吻我,不抱我,只是抚摸、刺探,寻找着任何可以进入我身体的方式……

我呆滞地看着他忙。

身体依旧火热,幽谷依然湿濡,快感还是那么汹涌。

可是,我感觉不到,一丁点也没有。

我昏迷了,又或者,我死了。

推开他的身体,说:“吻我。”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我痛哭,没有声音地哭。

“请你,吻我。”

还是没有声音。

我开灯,穿衣服,整理东西,把房间弄得摇摇欲坠。

“干什么?”

沧吾受惊地抓住我。

“会把洛善吵醒的。”

“你以为我还会在乎这个?”

我轻而易举地甩掉了他的手。

很意外地,我发现自己的力气其实也不比男人小多少。

“贺蓝荻!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反身勒住我。

我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他痛苦地哼了一声。

“不许碰我!!”

我尖叫!

他失了神,试图再次靠近我。

我警惕地后退一步,对他做出停止的手势。

然后,把手放到胸口上,它癫痫般地抖动起来,连同嘴唇一起抖得完全不受大脑的控制。

我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被卡在了咽喉和舌头的当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哽着哽着,终于涌了出来——

“我得走。”

“马上离开这里!”

“就是现在,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不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语气先我一步冷静下来。

可是我不冷静,也不想冷静。

“许沧吾。”

我叫他的名字,这三个字几乎把我的舌头燃成灰烬。

“我的身体是用来爱的,不是用来安慰的。”

他的脸色顿时凄惨地变成了一张白纸,五官欲罢不能地扭曲在瞬间揉成的纸质中央。

何旭欺骗了我。

那无边的苦难比想象得要严重得多。我觉得生不如死,真希望有人能帮我一把,拿把剪子对准我的心脏直接刺进去。我不再和他僵持,直接从床底下拖出拉杆箱往里面塞。沧吾没有阻拦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知道不能碰我。他不敢冒这个险。就像我不敢保证他的手接触到我的哪怕一根头发,我就会做出什么恐怖的反射动作来。就在这时,我们同时听见下面的客厅里传来细碎的、异样的声响。我放下手里东西。一种不祥的预感麻酥酥地沿着我的脊椎爬上来。

沧吾呆立在原地,没有马上跑出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对我没有丝毫的意义,我不理他,自己一个人开门走出去。

“洛善?”

我轻声呼唤。

客厅里伸手不见五指。

“洛善?”

我又叫了一声,顺手把灯打开。

被褥敞着,**没有人。

我拿起墙角的手电,披上外套,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这时,突然发现厕所的门是关着的,而里面的灯却亮着。

“洛善?洛善是你么?你在里面么?”

我开始敲门,可是里面没有动静。

我继续唤她:“洛善,你在里面做什么?快把门打开,我要上厕所!洛善!洛善!”

“洛善——!”

门从里面被撞开。

洛善扑通一声倒在我面前,我本能倒地跪到地上,想去搀扶她的臂膀。

她冷极了,冰冷冰冷,肉身软如松絮,轻如空灵。

“蓝荻,原谅我。”

她乞求我,泪流满面地。

“胡说些什么?”

我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

“我和沧吾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没关系的。”

“你们吵架,是因为我,对不对?”

“不,当然不是。”

“我们……我们只是有点误会……”

我心虚地支吾着,困乏导致我的双脚直打颤。

“地上冷,我陪你上床睡觉好不好?”

“不好。”

她抽泣得更厉害了。

“等我睡着了你就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说过不再离开我的,你说过的……”

我无法用已经满目疮痍的身体去拥抱她。

那简直是对她的亵渎,我实在太脏、太脏了。

“我已经……已经惩罚过自己了……真的,现在……现在……你可以原谅我了么?……”

洛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觉得很不对劲。

“惩罚?什么惩罚?你对自己做了什么?”

“原谅我……”

“一定要……要原谅我……”

她眼睛像是撑不住瞌睡似地耷拉下来。

这时,我感到**的脚底湿嗒嗒的,像是正踩在一洼黏稠滑润的水塘里。

一股腥酸的气味从地底下弥漫上来。

我低头一看,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沧吾冲了出来,

鲜血,像打翻的颜料,在客厅的地板上急速摊开。

雨停了。

日光斜斜地游进来,很慢很慢地摸着棂框往墙上爬。

我站在急诊室外面,等沧吾出来。

雨季结束了,我自言自语。

也该结束了……

我有气无力地侧倚窗棂,额角虚脱地靠了上去。

“你误会了,我没有……”

沧吾沉闷的声音从背后很贴近的地方传过来。

我闭上眼,觉得那声音并不存在,它太陌生,太遥远了。

“从十六岁起,你就一直在跟我说‘没有’。”

“我没有拉过她的手、我没有吻过她的唇。”

“现在,你想说的,是‘我没有和她做过爱’,对么?”

“沧吾,我已经听腻了,不想再听了。”

他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喘息,几乎完全听不到。

“沧吾,爱是要用心的,这和有没有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更何况,她始终都有心要满足你。”

“只是身体暂时被封锁了而已。”

“不管以后还会不会恢复,总归还是能够在一起的。”

我转过头,悲戚地望着他。

“你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满足对方么?”

他嘴角轻微地抽搐,眉峰紧紧地蹙揪在一起。

“她怎么样?”

“缝了几针,现在没事了。”

我的眼眶燃烧起悔恨的火焰。

“你怎么可以……让我这样……这样对她?”

洛善,用那把原本应该扎到我胸膛里面的剪刀,刺穿了她身为女人,最神圣纯洁的那一处。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谁伤害了她?又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

“是我。”

“我才是真正的罪人。”

我摇摇头,背对着他。

泪水烫伤了我的皮肤。

“沧吾,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哪怕一点点。”

“有,不止一点点。”

他沉寂片刻,回答。

“那她呢?”

“我和她,你到底更爱哪一个?”

“我两个都爱。”

我茫然地走到他面前,呆呆地注视着他乌黑的发丝,窗棂上的日光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他头上去了,依旧很慢很慢地从一颗头皮屑爬到另一颗。

“你该洗头了。”

我冷冷地对他说。

他困惑地抬起面孔,一双眼睛空空如也,好像失了明。

我不再说什么,直接向洛善的病房走去。

“蓝荻,你别走……”

我没有停下脚步,空旷的走廊把我的脚步声衬得异常响亮。

洛善醒了,脸色很憔悴。

但是,目光依旧清澈如水。

“天晴了。”

她很吃力地对我笑。

“是啊,太阳就要出来了。”

“真好。”

她如释重负地转向窗外。

我顺着她的眼睛望去。

太阳升起来了,阴暗的城市上空红彤彤地染起了成片成片的彩霞。

“真美。”

我忍不住赞叹。

这个晴天,已经让我们等得太久太久了。

“你不走了吧?”

她虚弱地问道。

“唔,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她终于对我露出璀璨的笑容,然后握紧我放在枕边的手。

我们继续望向窗外。

我的目光追随着太阳,洛善追随着我的,很快,我们就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太阳脱离地平线的那个临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