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钱?”
有着少女般自然卷翘发梢的年轻女子从香奈儿的化妆镜里端详脖子上的项链。
“六十五块。”
“那么贵?”
“已经很便宜了,925纯银镀白金,货真价实。”
女人想了想,掏出皮夹。
六年前的蔷薇园只是一家店面很小的茶餐厅,那时候,喜欢吃港式料理的人不多,中午几乎没有一个客人。
餐馆生意不好,却让摊贩捡了便宜,一到中午他们便聚集在蔷薇园的门口做买卖。据说,后来就是因为有了这些人气,蔷薇园才最终发展成本城最有名的一家港式料理店。
蔷薇园从一楼搬到顶楼,继续俯瞰摊贩们的世界,慕名而来的食客也仍然需要穿越地摊的层层包围才能进入美食的天堂,他们不约而同地猜想,也许有朝一日,蔷薇园的老板会再次把一楼的店面买下来,然后再低价租给那些同样生意越做越大的小商贩。
买项链的女人在大厦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少顷,一个手持香水百合的男人迎面走来。
女人接过鲜花,男人赞美着她的项链,他们相互依偎甜蜜地接吻。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与这对恋人互不干扰地共享着同一种存在。
此时,闹市区的另一边,有警车的蜂鸣声逐渐逼近。
8点多的时候,一个年轻女人猝死在车轮下。
这是一个无处不酝酿着谋杀的年代。
罗世玄心想。
他看见了女孩是如何把那女人推到马路上去的。
她才是真正的肇事者,司机和行人都被她愚弄了。
当时,刘疏影也在场,为了赶去桓山路的唐韵茶坊下棋。
罗世玄估计这盘棋最起码要下到中午,所以他们决定一大早就出发。
正当两人站在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车祸发生了,罗世玄不晓得女孩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饶有兴趣地注视过她,她身上的那件质地精良的粉红色连衣裙相当引人注目。罗世玄觉得女孩慌乱害羞的举止有些做作,让一直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特别幼稚也特别偏执的古怪气质更加明显了,这便是罗世玄选择她作为对象的原因――一个青春稚嫩毫无风情可言但同样有些捉摸不定的女孩子一定能引发刘疏影的好奇心,让她搞不清楚罗世玄对这样的女孩也会感兴趣的理由到底在哪里?
刘疏影和罗世玄一样,事不关己地将救护车、警察以及混乱不堪的现场丢在身后的马路中央,一分钟也不想耽搁地大步穿越了人行道。刘疏影在一只脚踏上对街的当口,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见她想看的。
耸动的人群像工蚁般迅速地聚拢,刘疏影只看见一个身穿黑色衬衫雪白长裤的英俊男子对她笑了一笑。
他在等什么呢?
刘疏影转念一想。
可惜,罗世玄没看见那个男人在对自己微笑,虽然车祸发生前的微妙挑衅输了几分,但还是能够马上就赢回来,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十分钟之后,他们俩如约坐在了唐韵茶坊靠窗的一个僻静的位置上。
罗世玄要了一壶龙井。
刘疏影要了茉莉花茶。
侍者平整地将棋盘摊开,黑白分明的椭圆形玻璃棋子在打开盒盖的霎那被惊醒了。
“开始吧。”
她点了一下头。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将手插进棋盒。
终于要开始了。
罗世玄沉着地深呼吸。
终于要结束了。
刘疏影略感不祥地轻吁。
其实,这场对弈从他们相识的第一眼就已经开始了。
直至结婚6周年的今天。
这盘棋,注定要成为一场永不落幕的幽闭战役。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女人?”
罗世玄的眼帘在蓝灰色的烟雾中若启若合。
“一个娇媚乖张自以为是的女人。”
“我呢?我又是个怎样的男人?”
刘疏影笑起来,没有声音很轻率的那种笑。
“一个虚浮作假自作聪明的男人。”
罗世玄第一次遇见刘疏影,是在一个时尚贵族的社交酒会上。
时间正是6年半之前的今天。
那是一个由装饰艺术家发起并操办的酒会,因此,展示各位名家最新的装饰艺术品也是酒会的卖点之一。到场的人很多,文界、商界、娱乐界,以及社交界各路名绅淑媛,该来的都来了。
罗世玄和刘疏影还很惬意地周旋在无缘相识的前半场酒会中时,并不知道对方其实就是旁人口中正津津乐道的那两个近来颇受关注的人物。
28岁的罗世玄非常英俊,刘疏影还没有听到周遭的女人们用“帅”这样的俗气字来形容他,尽管这个字更符合他的年龄。她们总是用一句相同的话来评价:“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非常英俊。”刘疏影想,她们之所以说他英俊而不说他帅,可见他还是有点品味与气质的。据说是哈佛的高材生,父母在荷兰有庞大的产业,而这个后生可畏的独子,回国没几年就创办了罗世药业集团公司,出任总裁,公司不到5年营业额就直升上亿,目前正打算投资化妆品。不过,刘疏影和那些不厌其烦推敲他背景与财力的女人可不同,她对那些东西没什么感觉,只是,象他这样的男人不仅连个像样的女朋友也没有,而且还相当不屑于惹花捻草的就很有点意思了。
伪君子。
绝对标准的伪君子。
刘疏影不相信传言,从一开始就不信。她觉得这些明星淑女的情商很有问题,她们大可不必远远地聚集在角落里莺莺窃窃,与其卖弄可亲而不可近的莫奈样,还不如当下就追过去来得比较实际。或许,他真是个清傲又自命不凡的人,可是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那个人就在这里。
刘疏影面无表情地思索着,用品尝香槟的动作来掩饰悄然搜寻的灵巧瞳仁。
可是,在哪儿呢?
她依旧尚未发现他。
MELODY
美妙的旋律。
罗世玄接过托盘上的酒杯,继续微笑地聆听那些艺术家们对刘姓MELODY小姐的讨论。
罗世玄已经前后转了几个圈,很奇怪这些习惯了左拥右抱的男人在提到她的时候都显现出极为少见的忠诚,一种男性之间才有的,对同一个女子的欣赏达到绝对共识的忠诚,其评价也大都无外乎一句同样模棱两可的话:“一个时时让人感到惊艳的奇妙女子。”
他们用了惊艳,而不是性感,至于奇妙,也自然与美妙有着截然不同的蕴意。
听说是个年纪轻轻就阅历丰厚的女人,父母是外交官,从小就游历于世界各地,在欧洲主修的专业涉及文艺、美术、公关、设计,累积多达十余种,并先后从事服装设计、广告和形象策划等许多职业。她和罗世玄一样,也是前几年突然出现在这座城市里的,先是在市中心的最优地段开了一家名为MAYBE的以时尚女性沙龙为主题的特色酒吧,掀起一股女性私人PARTY的风潮,然后又用自己的名字创办了MELODY餐饮策划有限公司,专门为各大酒店以及高级连锁餐厅、PUB、CAFE出谋划策。
罗世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相信她会是一个对陌生男子兴味索然的极其自律的女人。
女权主义者。
绝对标准的“闷骚型”。
他从一开始就认定她是这样的女人,内敛是假的,挑剔也是假的,他们所说的从骨子里透漏出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贵气质就更是掩盖情欲主动权的烟雾弹了。
男人判断女人实质的真理中,关于此类女子的注解是:越是有艺术底蕴就越容易为艺术献身。这就和品质上乘的“男人”对她们来说也同样被归为“艺术品”那一类一样理所当然。
因此,她必定是性感、聪明、永不满足的,否则,她要如何在那些男人眼中永远保持她独有的“惊艳”与“奇妙”呢?
对这位MELODY小姐,罗世玄到是越来越有兴趣了,原因并不在于她辉煌的家世背景,而是罗世玄很想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将她降服在自己的手掌心?
她可能就在不远处。
罗世玄第一次对一个未曾谋面的陌生女子产生自鸣得意的感觉。
她有多少机会看见我?
我又有多少机会能看见她呢?
他慢慢地从男人堆里退出来,独自往展示厅走去。
就在同一时间,无聊的刘疏影也正缓缓地往同样的方向靠近。
就这样,无巧不巧地,在一只形状抽象到近乎丑陋的陶艺前面,他们终于看见了彼此。
不知道为什么,罗世玄在第一时刻就明白过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他们刚才说到的那个MELODY;而刘疏影也毫无疑问地确定,站在展架后面的那个高挑魁梧的青年就是她们繁复议论着的那个罗世玄。
六个月之后的一个星期天,他们在相同的宴会厅里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忠诚的艺术家将吸引他们相遇的那只不晓得能拿来做什么用的抽象陶艺送给MELODY做结婚礼物。
可爱的女明星订做了6层的婚宴蛋糕送给罗世玄作为告别的纪念品。
大家都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对像他们那样天造地设的金童玉女了。
所谓标准的一见钟情,也莫过于此。
“任何事情,一旦追究起原因和结果就变得不那么有趣了。”
“那可不一定。”
“爱情总是有原因的,婚姻总有存在的理由,我不过想知道维系我们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疏影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有问题。
“你说呢?”
罗世玄不以为然。
“我为什么要娶你?你为什么要嫁我?我们为什么要永远纠缠在一起?”
她又笑了,呵呵呵听上去挺诱人。
他忽然很想成为她背后的那个男人。不是丈夫的那个。那么他便可以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嘴唇阻止她继续这样笑下去。
情人、伙伴、奴仆。
只要不是丈夫。不是那个乏味的终身伴侣,怎么样都可以。
“你娶我是因为你以为你就是那个能一手掌握我的男人。”
“你嫁我不也是因为你觉得你才是最有资格得到我的女人么?”
现在,算得到了么?
又有什么能证明你完全掌握我了呢?
罗世玄和刘疏影无言以对,只得暗自揣摩。
他们已经习惯沉默,仿佛谁打破了它就等于全盘皆输了似的。
一对势均力敌的男人和女人。
这奇特的平等与抗衡,在他们婚姻开始的时候便一目了然。
刘疏影心想,认识罗世玄不过是个潜在好奇引发的偶然,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他们都太相像了,这样的男人和女人,会有什么爱情?又能有什么爱情呢?
罗世玄也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尤其是在新婚的蜜月期。
他吮吸着妻子软绵绵的红唇,抚摸着彼此敏感强烈的身体,估算着这样的**与花火大约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消失。
那时的感觉还是很新鲜的,情绪也好,肉体也罢,但是,这新鲜总会过去的,就连这点,他们也有着同样的共识。
豪宅、香车,美貌、事业,无一不缺无一不等,正因为如此,两人的共同生活也好像变得可有可无捉摸不定起来。
刘疏影喜欢住在郊外自己的那栋四面环湖的小别墅里,她觉得那是很适合自己培养灵感的地方,罗世玄其实也挺喜欢那里,却从未让刘疏影觉察,他每周总有一半的时间要回到离公司很近的自己的小高层里忙些自己的事,刘疏影从不过问缘由,她将其视作成功男人理所当然的栖息地。
然事实上,那小高层里到底有没有另一个女主人,始终是她心墙深处最沉重的警惕。
当然,她从未让罗世玄洞悉到这点。
良好的姿态,是罗世玄和刘疏影婚姻里最为重要的一环。
谁站得高,谁就能将对方看得更远也更清楚,从而才能及时掌握到有关他(她)的一切。
罗世玄依旧喜欢时刻保持光鲜得体极有魅力的绅士模样,就连和他一起在街上随便遛达,也会引来无数女人的侧目。都是些相当漂亮的女人,这种行为使得刘疏影的大脑时常缺氧,产生出身边这个已为人夫的男人实际和婚前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区别的错愕感。
他总是对那些女人抱以细腻的、好感式的招牌笑容,他乐于此道,自以为有礼有节,可是在刘疏影看来,那无疑是对自己最过分的炫耀与挑衅。
“你并没有真的拥有我,且永不可能真正拥有。”
刘疏影从来就没有从这样的阴影中释怀过,几乎是本能地,好像每天需要吃饭睡觉那样。
相遇时没有、结婚时没有,未来估计也不会有。这让她感觉很糟,说不出地绝望,仿佛,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引发她终身难以磨灭的善妒的魔力,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永远无法摆脱那种狂热到全无克制力的女人的占有欲。
占有,占有,一丝一毫都不可放过。
他的人、他的心、他的财产、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必须确定是自己的。
可是,要怎么证明?拿什么来证明呢?
刘疏影不止一次蜷缩在别墅的长椅上苦思冥想。
她不信任他,从来就不信任。
因为害怕,怕一旦信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事实上,同样地,罗世玄也很怕去相信刘疏影――
一个与镜子里的自己近乎重叠到天衣无缝的女人。
对罗世玄来说,刘疏影是一弯永远处在动态中的流水。
酒会、PARTY、艺术沙龙,画展、影展、服装SHOW,没有一项少得了她。
婚后不久,有整整一个月,她每天晚上都打扮得光彩照人去赴宴。
刘疏影从未主动邀请丈夫同行,即便请了,罗世玄也必然是要拒绝的。他表现得相当大方,并很自然地将其视为她工作的必需。但实际上,罗世玄的内心一直暗暗困惑着,那夜夜围绕在妻子身边的陌生人,和自己相比,到底有着怎样的面孔与身份呢?
她仍然是宴会上最美的女人么?
她在那里肆意展露自己的时候,男人们又会怎样议论她呢?
有多少人知道她已结婚?又有多少人在盘算着将她占有的可能性?
罗世玄无法停止这样的问题。
它们通常是接二连三,环环相扣地排列在脑海里的。
而她永远若有似无又得天独厚的姿态,似乎让那些问题都成为了毫无意义的自问自答。
应该是很享受的吧。
罗世玄只要一看到她醺醉性感的粉颊就会忍不住这样想。
或许,还有个隐身的情人也说不定,无论婚前还是婚后,那个人都会比她的丈夫还要从一而终,到老到死都不会离开她。
这让他逐渐厌恶起自己来,不理解为什么会在这个从一开始就自信能牢牢抓在手里的女人面前如此神经质?
她是我的,我娶了她,我是她唯一合法的男人。
可是,要怎么证明?拿什么来证明呢?一张证书也只是一张证书,不代表任何意义。
他很想审判她,把她从某个舞会男人的怀里抓回来,或在某个偏僻的旅店里捉奸在床。
这种想法让罗世玄找回了一点成就感,一点点身为丈夫却永远无法掌握妻子私人世界的、情欲与自信交织在一起的、相当刺激的成就感。
莫名而又痛苦。
真的很痛苦。
困在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囚笼里,怎么能不痛苦?
无法占有最想占有的人,无法操纵最想要操纵的欲望。
剩下的只有饥渴,无穷无尽,永不满足。
于是,他们只能无所不用其极,将猜忌与怀疑、较量与防守的游戏继续下去,将暧昧虚华的私生活磨炼成充满风情与挑逗的毒药。
如果连它们都没有了,那这场歇斯底里的爱情也就永远失去了所谓的开始和结束。
“要出去?”
“嗯。”
“你也是?”
要去哪儿?和谁一起?
她一边戴耳环一边想要从他古龙水的气味里嗅出点什么来。
这么晚,是赶着要去见什么人?
他一边系领带一边琢磨着有什么办法可以把她的礼服拉链弄坏。
两人同时走到玄关穿鞋。
“可能会很晚,累了就先睡吧。”
然后,同时开口说道。
刘疏影望着罗世玄的眼睛,觉得它们很清澈,毫无保留的清澈,但是,她还是不敢相信,并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无能为力,就连不去相信的力气也快要耗尽了。
罗世玄的目光凝聚在刘疏影的鬓角。她的头发光洁整齐,一丝不苟,他开始回想有哪一次它们在重新回到家里时是凌乱不堪的?没有,几乎一次也没有。它们总是坦然而一丝不苟,绝对忠于它们的主人,可是,他不能相信她,如果信了,就表示他已经认输了。
“糟糕,车子送去保养了。”
刘疏影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这件事。
“要我带你么?”
其实,罗世玄真正想说的是,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不用,我打的就可以了,别耽误了你的约会。”
罗世玄从车库拐出来时刘疏影还没有叫到车,他隔着玻璃窗亲昵地挥挥手,她也作了同样的回应。
罗世玄看着镜中无比闪亮的妻子,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刘疏影在罗世玄的车消失之后停止了舞动,她呆滞地站着,既不知身在何处,也不晓得该何去何从。
刘疏影掏出从罗世玄的口袋里搜到的一只还剩下两根火柴的火柴盒。
上面印着一家她很熟悉的夜总会名字,以及,一个模糊的手机号码。
“喂,请问罗世玄在么?”
“罗世玄?罗世玄是谁,不认识,你是不是打错电话了?”
对方很茫然的样子。
“对不起。”
刘疏影挂断手机,心想,她在装傻呢,那个夜总会的小姐是出了名的,谁都知道。
罗世玄也把那条廉价的假手链挂在车后镜上,思忖着送给她项链的男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个和他实力相当也罢了,偏偏是个没钱的家伙,那就是说,她和他在一起单纯只是因为喜欢而不是别的。
除了感情,刘疏影是不必贪图男人任何东西的,这个罗世玄最清楚不过。
类似火柴盒、破手链的把戏,刘疏影和罗世玄已经熟能生巧。看到对方在偶然发现它们时的微窘与嫉恨,往往能引发一种极为强劲的,精神上的**与快感,效果和病入膏肓时必需注射吗啡才能止痛是一样的。
接下来,就得依靠类似今天这样的表演。
制造一个又一个跟彼此幻想中的神秘人物约会的假象,颇有预谋地将私生活的隐秘感营造到极至,某种让对方焦虑烦恼到抓狂的极至。
为了激发彼此的妒忌心,什么手段都不为过。
只是,休想抓住我的把柄,门儿都没有!
很显然,这是一场你退我进,我进你退的持久战,交战双方在任何时候任何细节上都处心积虑妄图步步为营,不过,很可惜,截至到目前为止,不是他不安了,就是她显得有些颓废了,似乎很难打破平手的状态,谁也没有一次是绝对的赢家。
游戏的结局到底会是什么呢?
罗世玄在精神鸦片有点吃到头时,总忍不住要猜测一番。
事实上,刘疏影也有点疲沓了,对于这种迷宫般的婚姻生活,她的精神触角也面临着日复一日的钝拙。
两人都在确切的时间到达了确切的地点。
罗世玄照例走进希尔顿,给当班的BOY一笔钱,让他到17楼那个固定的房间去陪一个妓女聊天,然后,独自一人到隔壁的商场雅座去随便喝点什么,或者继续研究刘疏影兜里的假项链到底从何而来。
不过,今天,他有些懒,于是,就直接躲进大堂的角落里等待,等到时间差不多晚了再回去。
其实,乐莱酒吧离希尔顿非常近,近到从沿街的窗户望出去,很容易就能看见希尔顿顶部巨大的霓红灯。
刘疏影在等待一个陌生的少年。
现在,已经过了约会的时间,她不能确定对方是否会如期出现。
刘疏影对此感觉麻木,她丝毫没有在乎过这个,只是,不管楚乐来还是不来,她总是要把十杯马蒂尼喝完了再回去,这样的份量刚好能在上床的时候散发出一层薄薄的酒味,让罗世玄再怎么努力也无法进入正常的睡眠。
不过,今夜对罗世玄和刘疏影来说都注定有些特别。
他们谁也没想到结果会是那样的。
大约十点半的时候,罗世玄被一阵摇撼惊醒。
他不知道自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并且,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中他正和刘疏影在婚宴厅后面的衣帽间里**,外面是喧嚣一片醉得东倒西歪的客人,衣帽间内的情形却陷入难以控制的疯狂,就在他把另一件不晓得是谁的阿玛尼风衣扯到地上时,突然就被人给摇醒了。
“谁?干嘛呢?”
罗世玄迷糊地将下滑的身体重新摆正。
视觉终于恢复清晰时,他发现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好奇又有些怨怒地瞪着他。
“你就是那个付钱给我的人么?”
罗世玄冷峻地瞥了边上的BOY一眼。
BOY万分尴尬地低下头去。
“对不起,小姐,你认错人了。”
他很有礼貌地对女孩笑笑,站起来整理自己的衣物。
“先别急着溜。”
她果然不打算放过他,固执地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
“把理由告诉我,我有权知道,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说清楚。”
“理由?什么理由?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蒜!为什么光给钱不办事?还每次都叫个服务生来打发我,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你这算什么意思?故意瞧不起我还是怎么?好啊,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今天你一定得给我一个说法,要么跟我上去把该办的事办了,要么就把你的臭钱收回去!”
她一眼不眨地把钞票扔在桌上。
罗世玄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打心眼里欣赏起她来。
“小姐,你是真的认错人了,不信你再问问他。”
罗世玄指指她身边的BOY。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面、说过话了?”
“没……没有,从来没有!我也是这么跟她说的,可是,她就是不信,我就没辙了,真没辙了……”
罗世玄露出平静胜利的微笑,对女孩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香烟转身就走。
“为什么?”
身后的语气忽然软弱下来。
“我就那么惹人讨厌,让人嫌弃么?”
罗世玄蓦然回首。
“你叫什么名字?”
“言绵,语言的言,绵绵细雨的绵。”
“言小姐,你长得很可爱。”
那是真心话,她的确很可爱,头发长长的,眼睛大大的,一个这么清纯的女孩子到是罗世玄没有想到的。
“不过,很遗憾,你是一个可爱的妓女,而我已经结婚,除了我太太,我不会对任何其他女人感兴趣。”
言绵不得不怀疑BOY对她撒了谎。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只给钱不露面的客人就好了。
他好像真的很在乎他老婆,如果可以和这样的男人过夜,或许还能从他身上分享到一点点被爱的幸福也说不定,当然,这完全只是她一相情愿的迷信想法。
然事实上,罗世玄并没有给过任何人被爱的幸福。
无论是刘疏影还是别的什么人。
马蒂尼酒杯已经排成一列。
刘疏影看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估计罗世玄也应该在回家的路上了。
就在这时,楚乐推门走了进来。
稚气未脱的脸颊红扑扑的,好像已经在别的地方喝醉了。
“别走!”
他一把拽住她。
“太晚了,明天我还有事。”
“我在希尔顿开了房,今天你不许回去!”
“哪来那么多钱?”
“我自己挣的,你管我!”
“我不管你,也不想管你。”
刘疏影捋捋发梢,依旧保持着与等待时相同的平静。
“别走,算我求你!求求你!你知道我就快被你弄疯了,你明明就知道!”
他拦腰抱住她。
“我不爱你,这也是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引诱我,让我爱上你,爱到发狂,可是,你却不要我了,不不,不是这样,你一直都不要我,却还是让我陷得那么深……残忍又无情的坏女人!坏女人!……不过是一场游戏,对么?操纵的人是你,我不过是一只可怜的玩偶,可笑到不能再可笑的玩偶。”
“回家去。”
她命令他。
“有什么问题下次再说。”
“没有!再也没有下次了!”
楚乐懊恼地推开她,手脚很重,让她险些摔倒。
“我要忘记你忘记你忘记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
刘疏影不说话了,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这本来就是一场戏,对方不想演了,那她也没有必要再坚持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我有丈夫,一再告诫你不要对我心存幻想,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
“没错,是我自作多情,是我自作孽,可是,这些日子来你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有没有?你说啊!”
刘疏影有些可怜起他来。
他不过是想乞求一点温暖的情意,哪怕仍旧是做戏也无所谓。
就这么成为了她和罗世玄之间的一枚棋子,的确有些不公平。
不过,刘疏影真的有些累了,她已经厌烦了这种无味的格斗,因此,也就找不到继续下去的**了。
“我们只是一对在酒吧里偶遇喝酒聊天的朋友。”
“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话还没说完,楚乐就直挺挺倒在了酒吧的地板上。
刘疏影塞给吧台小弟一些钱,叫他好好照顾他,等酒醒了就送他回去。
外面夜色已深,刘疏影飞快地往家里赶,她想趁罗世玄还没回来之前先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花瓣从水面上浮起来。
沉不下去,无论刘疏影的腿怎么摆弄,它们都很难沉下去。
而后,她便听见一些动静,隐隐约约,像是罗世玄的。
没过多久,浴室门开了。
罗世玄走进来。
刘疏影把浴缸里的泡沫聚拢到胸前,花瓣也跟着小鱼似地游过来。
他们在烛光中互相审视,难以避免地看到了彼此内心浓重倦意,于是,她不再坚持什么,默默地将身子挪开,池中微波**漾,泡沫随着她的身体走到一边去了。
罗世玄一语不发地把衣服脱下,陷进的水涡里。
刘疏影很自然地把头靠在丈夫**的胸膛上。
“最近我老做恶梦来着。”
她忽然说道。
“什么样的梦?”
“梦见照镜子的时候脸不见了。”
“你也是,你的脸也没有了。”
“怪吓人的。”
“是啊,是挺吓人,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怎么不吓人呢?”
他游过去拥抱她,她把嘴唇贴在他肩上,感觉彼此的身体很潮湿也很温暖。
他们开始接吻。
“**好不好?”
“好。”
于是,他们把其余的蜡烛吹灭,就剩下快燃尽的那一支。
刘疏影在波浪似的快感里呻吟起来。
我爱他么?
爱还是不爱?
罗世玄在愉快的律动中舒服地呼吸。
要信她么?
信还是不信?
最后一支蜡烛也熄灭了。
浴室里充满**的声音。
但是,他们终究还是没看见对方真实的表情是怎样的。
脸,果真不见了。
黑暗中的两个人,同时这样想到。
五月,天气不错。
他们决定到湖边别墅小住几天。
罗世玄和刘疏影之间,除去幽闭战役,也并不是没有共同的爱好。
他们和所有喜欢用智力游戏消磨时间的夫妻一样,很迷恋下棋,尤其是五子棋。
而且,一下,就是6年。
6年多的棋局,也总是平手,仿佛和他们之间的爱情游戏一样,永无休止。
这日的天气极好,湖畔的绿荫青翠得像是被太阳照出了笑容,水面很幽静,连小虫的呢喃也听得很清楚,一只蝴蝶拍打着翅膀从水榆的叶子上飞过。
罗世玄闻着从屋里传到露天阳台上的果茶香,慢条斯理地咀嚼着里头有多少是刘疏影身上的味道。
少顷,刘疏影把浓郁的果茶端了出来。
她肩上那条色泽很艳丽的披肩因姿势的缘故滑落下来,细碎的流苏垂悬在离地面很近的地方,刘疏影把雕刻着玫瑰花印的透明茶杯一一铺展,罗世玄也自顾自地把五子棋盘摆开。
倒茶时,她顺势将披肩往上提,罗世玄沉静地看了她一眼,心神有些激**,那个小小的动作好像让他的妻子忽然间变成了一个甜美的少女。
当日的棋,下得相当心猿意马。
三天前,罗世玄委托一个可靠的密友帮他寻找一名合适的私人侦探。
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让他矛盾了很久,不到最后关头,他是不可能出此下策的。
但是,他绝不会想到,刘疏影也在同一时刻动用了自己的律师对罗世玄的流动资金和不动产展开全面的调查。
不信抓不到你!
罗世玄啪嗒一声将黑子放在格子线上。
看你还能藏多久!
刘疏影悠哉哉地品尝着果茶甘甜的味道,心里很有把握。
“啊哈,要输了!要输了!”
他忽然兴奋地指着棋盘嚷嚷。
刘疏影一点也不着急,慢悠悠放下一颗白子,轻而易举地封死了他的去路。
罗世玄皱皱眉,难以理解地摇头。
“不可能赢不了,不可能的。”
“那就再努力试试。”
他果真专注地思考起来。
刘疏影觉得自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于是添了一点茶,拿起杯子到阳台的另一侧去眺望环屋的美景。
“你说,今天天气怎么那么好呢?”
“就是,怎么那么好呢,简直有毛病。”
刘疏影扑哧一声笑出来,回头瞄了丈夫一眼,觉得他有时候还真是挺可爱的。
这时,拍着翅膀的蝴蝶不小心掉进湖心里,不明由来的漩涡将它一口吃掉。
湖水还是一样地幽静,仿佛,比刚才更静了。
私人侦探确实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毫无证实的可能。
线索莫名地在某个环节中断,让罗世玄再度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刘疏影的律师查出一张近期现金流动支出的账单复印件,一些欲盖弥彰的费用让她倍感头疼。
他(她)到底想干什么?
无奈的焦虑彻底打破了对彼此的幻想。
还是平手。
为什么永远都是平手,永远都分不出胜负来呢?
两个人,同时被逼到忍无可忍的边界。
他(她)到底有没有背叛我?
我有没有真的占有过他(她)?
不知道,没有答案,永远都看不见。
没希望了,一切都将失去意义,彻头彻尾地前功尽弃。
就这样, 眼看着最后的**也快要万劫不复,所有的事情,都显得更加扑朔迷离起来,好似染上毒瘾的肉体,愈演愈烈,隐约觉察到距离崩溃与疯癫的边界,亦不再那么遥远。
对他来说,她已经越来越陌生,他并不想这样,但似乎已经无可挽回。
刘疏影更糟,糟到极点,因为她居然开始怕他,怕再这样下去真相会自己跳出来。
总要结束的,总有一天,是会结束的。
结束之后又会怎样呢?
在某个封闭午后的封闭房间里,他们更加坚信骗局的存在,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他们终将阴魂不散,永远存在着。
而今,这已是他们之间唯一能够相信的东西,也是维系彼此最后的筹码。
刘疏影从化妆柜最隐蔽的小抽屉里拿出一只装满白色粉末的小水晶瓶,心想:
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究竟还会剩下些什么呢?
10:40分。
关于用五子棋来决出胜负,他们是仔细商量过的。
这是最好也最和平的解决办法。
罗世玄不希望刘疏影输,刘疏影也不希望罗世玄输。
但这次,总有一个要输。
也总有一个得赢。
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
刘疏影看见不远处茶坊的玻璃门,突然有了这样的感慨。
那两扇门,显然代表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他们再度走出那儿时,能就此从嫉恨的污泥中重生。
罗世玄在想些什么呢?
当他看到玻璃门的那一刻,脑海里闪过的念头到底会是什么?
“我得先去趟洗手间。”
刘疏影没有直接坐下。
“我等你。”
罗世玄微笑。
直到她离开的这一刻,他才感觉到十字路口上的挑逗很无聊。
应该站在那里好好酝酿一下对弈情绪的,而不是又去利用一个小女孩来招惹她。
直到最后,他还在惹麻烦,罗世玄对自己的意志力感到非常失望。
难道,这已经成为一种生理本能?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无法避免?
结婚6周年。
很有意义的日子。
罗世玄打算用一些愉快的记忆来消除最后的杂念。
过了今天,这个日子就不光是结婚纪念日那么简单了。
刘疏影也这么思忖着,她从厕所的边门出来,溜进厨房,看到温过的茉莉花茶壶冒着热气,感到内心好久都没这么舒坦过了。
店主殷勤地把香茶端上来,并下意识地看了刘疏影一眼。
厨房里发生的一切完全是个意外。
她到底在壶里放了什么?
他后悔自己就这么闯了进去,更后悔必须得在她的监视下把这壶茶端出去。
店主小心翼翼地把茶盅安放在棋盘两侧,准备倒茶,罗世玄即刻抬手制止了他。店主放下龙井壶,看看刘疏影。刘疏影毫无表情,不鼓励也不拒绝。
端在半空的茉莉花壶频频颤抖,仿佛有微弱的电流涌动在店主的手掌之间。
茶水溅了出来,罗世玄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对不起……”店主接过纸巾慌忙擦去。
这时,刘疏影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神情骤变,放下茶壶,转身离去。
棋局终于开始。
黑与白,抑或,白与黑,一点一点地占据着这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两个小时。
眼看着盘上的棋子越来越满,结局却依然没有从棋盘上浮现出来。
罗世玄慌乱的手心开始颤抖。
刘疏影的指尖也湿汗淋淋。
为什么不赢我,为什么?
他们不由自主地同时停下。
刘疏影呆望着满目棋盘,罗世玄搜索着黑白交替的棋子。
忽然间,两人的胸口同时遭到一阵极为凶猛的创击。
在呆滞凝视的片刻中,他们发现了蕴藏在棋局里的一个从未发现过的秘密,五子棋一旦下到满盘,黑白之间的胜算也必定势均力敌。事实上,赢的机会到处都是,只不过,对弈双方的眼睛被缭乱的布局迷惑了,无法捕捉到那些机会隐藏的地方,又或者反被好胜的心眼所蒙蔽。
然而现在,当他们终可以抛开一切杂念,聚精会神凝视棋盘时,却发现只要随便挑个空档摆上一个子,对方就已经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为什么6年来都不曾想过要在最后那一刻把胜负看个清楚,然后彻底将对方打败呢?
就是这一瞬。
罗世玄和刘疏影忽然醒悟到,这是一场永远不可以也不可能结束的棋局。
因为,当胜负真正来临的时候,爱情也将随之灰飞烟灭,彻底消蚀。
所以,他们始终都没有赢过对方。
所以,必须一直、一直这样没完没了地斗下去。
所以,当结局就快要出现的时候,那种比死亡还要惨绝的情绪会主宰他们的一切。
所以,只能选择继续。
直到,棋盘上再也容纳不下多余的棋子。
茶水凝结成冰。
桌面上,除了黑色和白色,再也看不见其他任何。
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深情地凝视她的脸。
她用楚楚动人的微笑来抚慰他栖息停摆的心。
既然爱情从一开始就是疯的,那么,要永远保持下去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把这样的游戏继续下去,要么当机立断,现在就干脆了断了它!
刘疏影一把抓起茉莉花壶边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罗世玄站了起来。
走出茶坊,他突然将她拥入怀中。
他开始吻她,用最为疯狂的方式,吻她。
刘疏影感到泪水热乎乎地涌出来,竟激动地笑出了声。
罗世玄无法停止这样的吻,她的眼、她的发、她的唇,是那么美,那么美。
他因为她哭泣而狂喜,一旦拥有她的眼泪,一切都将完满,非常完满,这样的完满很快就会化成永恒,绝对的,只属于他们俩的永恒……
“我爱你。”
他说了出来。
她知道这一切马上就会结束,但是,她依然想要告诉他早在初识那一刻就应该对他说的、那句后来却成为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对彼此说出的话。
“我也爱你。”
话音刚落她就倒了下去。
慢慢地,最后一次,从他怀中溜走,永远不再回来。
罗世玄跪在地上,摇摆的心脏停止在她迅速放大的瞳孔里。